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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素姐姐

    周围的景色已彻底不再是沧澜门。

    那些修建得极好的白玉台阶与宽广的广场,如今半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林里的树木,以及藏在其中的一间简陋茅草屋。

    茅草屋的房檐下,甚至还挂着两串干辣椒与大蒜,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平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路长远一愣。

    这是哪儿?这还是修仙界吗!

    怎麽把我弄到这种地方来了?

    路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

    已经不是原本的少年模样,反而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

    估算自己的年岁,大约才十三四岁。

    怎麽还把我变成小孩子了!

    至於境界......三境?

    「远儿,进来。」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还伴随着两声虚弱的咳嗽。

    那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病中特有的绵软,却又不失温柔。

    路长远心想,这大约就是大鼎给自己生成角色的亲人了。

    只是不知这唤自己远儿的人,究竟是谁?

    倒也有意思,还从未有人这样喊过自己。

    正想着,一段虚幻的记忆便浮现在脑海中,铺天盖地般涌来。

    路长远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什麽封印而去,丧失自己的记忆。

    梦魔法立刻自行流转,替他牢牢护住了意识本源。

    路长远若有所思地静立片刻,随後将那份虚幻的记忆,也就是需要扮演的角色的全部过往一点点的全盘接受而来。

    我是路长远,是个孤儿。

    诸般角色设定如流水般映入脑海,路长远慢慢消化着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

    「嗯?

    「,路长远微微一愣。

    这段记忆中的过去,竟与他初来修仙界时的经历极为相似。

    一样是个小孩,孤苦伶仃,一路逃灾避难,颠沛流离。

    原本後续的故事应当是他逃到黄芪镇,在那里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安安稳稳度日。

    可在这份记忆里,他逃难逃到半路,便被人捡走了。

    捡走自己的人......素姐姐?

    「远儿?」

    路长远很自然地轻声道:「来了,素姐姐,我寻了些柴火,今晚好做饭。」

    奇怪,为什麽想不起这素姐姐的脸来?

    明明这份记忆中,素姐姐待自己极好,甚至手把手地教自己如何使剑。

    「快些进来吧。」

    路长远不再多想,抱着手中的柴火走进了屋子。

    好浓的药味!

    刚一进屋内,那浓重的药味便钻入了鼻腔,路长远是郎中,而且是极为厉害的郎中,所以自然闻出了这药味中的几方药材。

    怎麽全是些毒药材......甚至还有黑附子。

    「远儿怎的要我喊了如此之久才进来。」

    房间内的陈设极为简素,不过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两把粗朴的板凳。

    桌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药汁已尽,唯余下了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

    路长远将怀中木柴在门後,转过身去,目光这便落在了床榻上。

    榻上斜倚着一位女子,身着淡青烟色长襦,裙裾如水,静静铺展在粗布被褥之上。

    她生得极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端雅之气,乍看之下,让人不由得觉得哪家大户精心教养出的嫡长女,误入了这间粗陋的屋舍。

    路长远轻声道:「素姐姐好些了吗?」

    那女子眉宇间到底笼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叫那张本就清减的面容添了几分脆弱与苍白,仿佛深秋枝头最後一朵将落未落的白色海棠,风一吹便要散了。

    女子听见路长远的声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倦意,轻轻点了点头:「好些了。

    。"

    路长远这便瞧见了女子的容貌,瞳孔骤缩,记忆愈发清晰,许多念头纷至沓来。

    面前如同大家嫡长女的女子叫剑素愫,也是他的素姐姐。

    不对不对。

    此女是如何活到这个年岁的?

    先天亏缺,阳气不生,这样的体质,不修道活不过二十岁,可若修道,体内的阴气便会被功法牵引,反噬自身,连十五岁都撑不过去。

    这是个死局,面前的女子不该活着才对。

    这还不是让路长远最为惊讶的。

    真正让路长远变了脸色的,是这素姐姐那张好看的脸,路长远曾是见过的,那是在有得镇的棺材里。

    五千年前的天下第一。

    一剑西来剑孤阳!

    路长远强压下心里的异样感,上前走了几步。

    女子的被子盖得并不规矩,甚至完全没盖住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只盖住了一双玲珑小脚。

    「素姐姐怎的又不盖好被子。」

    路长远上前捏住被角,手这便蹭过女子嫩玉般的足,触感绵密温软,却并无温度,仿佛是上好的寒玉,凉感这便爬上指腹。

    女子阖着眼,未曾睁开,梦呓般道的:「有些热。」

    「可素姐姐的身子上,却没有半点温度,被子还是要盖好,免得生了风寒。」

    女子的身体冰凉,哪怕穿着衣裳也不见丝毫温度。

    路长远自然地将被角掖好,又道:「用完晚饭了,我再去替素姐姐煎药。」

    「嗯。

    「」

    还未起身,路长远似想到了什麽,道:「素姐姐知道剑孤阳吗?」

    榻上的女子这才睁开了眼,眼底浮起几分疑惑:「远儿自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在路长远的记忆中,剑素愫从未和他说过剑孤阳这个名字。

    但这两人分明是一人才对。

    「今日去砍柴的时候,听别人说的,据说剑孤阳是极为强大的修士,想来剑孤阳也与素姐姐同姓,兴许有什麽关系呢?」

    剑素愫撑起身体,双眼盯着路长远,路长远却也不躲,与剑素愫对视。

    良久。

    「远儿是长大了呢。」

    剑素愫伸出了手,那只手玉白凝雪,指节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属於病弱之人的力道,轻轻覆上路长远的头顶,揉了揉路长远发。

    「就是姐姐我呀,姐姐可是大修士呢。」

    路长远沉默了一瞬。

    他未曾想到剑素愫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这个身份。

    好似的确也没什麽不能承认的。

    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剑素愫道:「姐姐我出生的时候,先天有缺,家里人便以定命之法,以换名为手段,替我存了一分阳气呢。」

    无论男女,先天皆是阴阳平和之体,只是男子阳气多,女子阴气盛,可这并不代表男子没有阴气,女子没有阳气。

    面前的女子却不是如此,她先天便不生阳气,这是极为严重的先天有缺。

    「定命之法?」

    剑素愫浮起一抹浅笑:「是呢,以名定命法。」

    此法以名为载体,强行给剑素愫定下一抹阳气,让她得以活下来。

    故而剑素愫的真名确是剑孤阳,而剑素愫这个名字,则更像是小名一类的称呼,并不占据女子本身的因果。

    路长远道:「素姐姐怎得不早些与我说?」

    剑素愫朝着路长远伸出手,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了起来。

    「依远儿的性子,想必是不信姐姐我很厉害的,平日都把姐姐当病秧子瞧哩。」

    她笑的时候,似乎连病气都淡了几分,苍白的脸颊上竟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像是谁用极淡的胭脂轻轻扫了一笔。

    「也是,姐姐这副模样,说出去谁信呢。」

    的确很难想像,剑法通神的大修士竟是如此模样。

    路长远道:「我何时不信素姐姐了,素姐姐一向说什麽,我便信什麽的。」

    面前的剑素愫虽然好似风一吹便要倒下,但的的确确是六境的修为。

    虽不知为何剑素愫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还只是六境修为。

    但......这倒是不重要。

    反正也不是真的,真的剑孤阳在五千年前应该就没了。

    「远儿?平日可不见你如此嘴甜,今日是怎得了,可是吃错药了。」

    路长远一副想通了什麽关节般:「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的剑还是素姐姐教的,素姐姐怎麽可能身子虚弱呢?」

    剑素愫闻言,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变聪明了哩,可姐姐的确身体虚弱呀。」

    强大和身体虚弱并无太大的关系,虽然这位剑仙先天有缺,身体虚弱,但这也不妨碍她一剑能将天砍个窟窿。

    剑素愫侧过身来,斜斜倚着床柱,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带着些许考究的意味:

    ,姐姐教的剑,练得如何了?」

    路长远下意识看向自己腰侧。

    断念仍在。

    「练会了,已经融会贯通了。」

    「说大话!骗姐姐的话,小心姐姐等会教训你。」

    剑素愫刮了一下路长远的鼻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

    路长远只觉她的手有些凉,并不带有几分力度,反而是存有几分亲昵的意思。

    「出去,让姐姐瞧瞧你练的如何了。」

    路长远此刻已经确信,这剑素愫大约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所以演化出来的。

    他是这个故事的配角,而大鼎为了让这个故事真实,所以每个配角都是根据各人的经历演化的。

    也算有趣。

    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到了门外。

    「来,让姐姐瞧瞧我们家远儿的剑法有何精进?」

    路长远瞧着那笑,感觉有点怪怪的。

    差不多的笑路长远却也见过,红衣剑仙有时候就会露出如此笑容,但红衣剑仙的笑和面前女子的笑到底有些许区别的。

    红衣剑仙的笑里面只有宠溺,而面前女子的笑是威严中带着几分的宠溺,就仿佛是真的姐姐在瞧着弟弟一般......那嫁衣朝着自己的笑是什麽笑?

    路长远终止了胡思乱想。

    随手抽出断念。

    一剑西来!

    悠扬的剑气一路而上,最後破空而去,天上的太阳折射着剑光,远方的云彩直接被炸开,露出了青色的天空。

    虽然威力限制於境界,那份意却做不得假。

    剑素愫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很厉害呢,远儿。

    「」

    路长远收剑而立,却没有急着应声。

    剑素愫从头到尾,都未曾对断念的出现露出半分意外。

    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是从未有过这柄剑才对。

    「远儿怎的突然开窍了,明明以前连门都入不了。」

    一剑西来其实很难学。

    因为这一剑太过於霸道,要有这斩杀一切的霸道之气才能修成,若非路长远重走红尘之前已将杀道修到了六境,许是连门槛都入不了的。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麽,於是擡头看天。

    天上的太阳光洁,没有丝毫记忆中那如墨如渊的黑色。

    这是白域的太阳。

    「看着天上的太阳,偶有所得罢了。」

    路长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素姐姐怎的一开始不告诉我,此剑的关键在於天上的太阳,而不是手中的剑。」

    剑素愫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上好不容易生出的些许红晕,这便又消散了去。

    「自己悟到才是最好的,既然远儿已学会了剑,那姐姐也该带着远儿去见见其他人了。」

    路长远顿了一下:「其他人?」

    「嗯呢,既然远儿入门了,过些日子我便能带远儿去见见我的朋友了。

    ,剑素愫似是很喜欢今日的太阳,所以说话都暖了些:「恰好,姐姐也差不多得去伽蓝宗了,太阳......好温暖呢。」

    今日的太阳并非是春末的暖阳,而是夏日暴躁的烈日,寻常人在太阳下走几步便会生汗,但在剑素愫这里,竟只是有些温暖。

    苏幼绾清醒了过来。

    说清醒或许并不确切,只是眼前的混白色骤然散开,世界重新有了轮廓。

    被那片白光吞噬之後,她的视角便一直在攀升,拔地而起,越来越高。

    此刻她立於天穹之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山川如掌纹般铺展,城池如棋盘般陈列。

    这是梦中的视角。

    她见过。

    那些不属於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银发少女的识海,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垒,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分毫痕迹,最後宛如泡沫般消散了去。

    苏幼绾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麽禁锢住了。

    看不见的束缚从四面八方收紧,让银发少女无法挪动分毫,她被困在了这里。

    风从身侧掠过,云在脚下流淌,万物都在流动,唯有她静止不动,像是被钉在了这片γγγγγγ

    天空里。

    到底发生了什麽?

    她怎得被挂在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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