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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诉苦大会

    电钻的嘶鸣停掉之後,迷幻猫一楼舞池里只剩下一股子热羊汤和生石膏混在一起的味儿。

    之前堆在角落的钢管和破木板被清出去了,几张从包厢搬下来的旧沙发和两排长条凳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中间搁着一只电磁炉,炉子上的不锈钢桶里剩了些已经冷掉的汤底。

    老焊把最後一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关上盖子,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他走到长条凳边上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万宝路,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反光背心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正拿手指甲抠裤腿上的一块干水泥。

    螺丝刀男挨着反光背心,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埃尔顿蹲在长条凳的尽头,两米高的黑人,膝盖顶到了下巴,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路易坐在埃尔顿旁边,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上沾着白灰。

    沃特拿了把摺叠椅放在圈子的边缘,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被通知要参加班务会的新兵。

    两个新来的建筑工坐在角落里。

    一个五十出头,肩膀很宽,但後背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工装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话不多,从进来到现在一共就听见他说过三句话。

    另一个年轻些,夫概三十多,眼睛不夫,欢骨上有块淤青,夫概是这几天搬砖的时候磕的。

    周围还零散坐着其他的几个人。

    里昂没有过来,他这个点还在ACU执勤,抽不开身。

    麦克阿瑟从讲台那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坐下,把胸前那枚瓶盖勳章扶正,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老板下午交代过,今晚收工先别散,开个会。」

    老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清了清嗓子。

    「对。老板说的,叫诉苦大会。」

    「什麽玩意儿?」螺丝刀男睁开眼睛,从沙发背上擡起头来。

    「就是聊。」老焊说,「每个人聊聊自己以前是干什麽的,怎麽落到这步田地的,随便聊,不限时间,不爱说就不说。」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老板交代的,先从我开始。」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有点懵,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工装衬衫老头,压低声音问:「什麽情况?」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老焊直了直腰,互相搓了搓指尖。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搁在膝盖上,来回拨了几下火轮,盯着那簇没烧起来的火星看了看。

    「我以前是个焊工,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这个职业一说出口,似乎触发了某种关键词一样,大家都联想到了车间里那种被人喊来喊去的闷热下午。

    「波音外包车间的,干了十一年。」

    螺丝刀男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反光背心也停下了抠水泥的手。

    「我知道你们大概怎麽想的。」老焊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没往嘴里送,只是捏在指间。

    「焊工嘛,就是拿把焊枪到处点两下,铁粘铁,有什麽技术含量?」

    「真没有吗?」

    他截住了自己的话。

    然後他擡头看向沃特。

    「你是修坦克的,你知道压力容器是什麽吗。」

    沃特点了点头。

    「M1的主炮炮塔基座,焊缝如果有一毫米的气孔,高爆弹打过来的时候金属会直接从焊缝撕裂,然後里面的碎片全炸在车组身上。」

    「对,就这个意思。」老焊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点。

    「我在波音乾的时候是高级焊工,TIG,MIG,氩弧焊,资质齐全。」

    「你们如果坐过波音747,那架飞机的机翼内部支架或者起落架舱里,可能还有我没被检查员发现的飞溅,飞溅你们可以理解为小金属滴。」

    「当然了,飞溅不影响安全,只是不美观,我从来不让它过红线。」

    「後来管控开始越来越严格。波音外包车间的质检手册从那时候开始不停加码,规定越来越多,说不行的东西打回来重做。」

    「我不怕检查,我他妈甚至欢迎更高的标准。」

    「我的焊缝从来没过烧过,从来没内部裂纹,从来不用补焊,我是个手艺人,比那些看着数控工具机打瞌睡的人强。」

    「所以新规出来的时候我没觉得是冲我来的,我觉得是那帮外包公司老板和大公司合同谈不拢,想通过检查合规为难一下、勒索一下而已。」

    反光背心这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了一句:「後来呢?你说他们把产线搬到堪萨斯去了,为什麽没有把你带上?」

    老焊把那个打火机捏在手里,大拇指按在滑轮上。

    「裁员。」

    「不是因为我焊的不好,也不是因为我迟到早退,理由甚至特别简单。」

    「管理层觉得高级焊工岗位是累赘,一个持证四级的焊工比三个刚出技校的学徒贵的多。」

    「几个大合同谈完之後他们说利润空间太薄了,人事直接把车间的工资单拉出来,从最上面开始裁人。」

    「我就走了。」

    他盯着虚空看了几秒,然後猛地又开口了。

    「不对。」

    老焊听到了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也跟着擡头了。

    「我走之前还干了些别的事情,临走前我把最後一班岗干完了,那是个压力舱门的焊缝,四条弧线,角度刁钻。」

    「新来的领班看不懂,问我能不能拆开重来省点时间,我说不能。」

    「他们不懂,把气瓶换早了,气流不稳,气孔全吃进去,还骂我浪费时间搞没意义的规范。」

    「然後我就走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耳朵上,看着地上被电磁炉烤得一晃一晃的阴影。

    「等我走了一个月之後,我原来那个工位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电话,打过来告诉我,说车间出了个事故,可能是压力舱门焊缝开裂了,返工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

    「然後我的简历就永远没法过审查了。」

    整个舞池里安静了一会儿,围拢的人都不做声了。

    路易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很轻。

    「你被赖上了?」

    「我觉得可以这麽说。」老焊的声音终於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但是他们称之为流程。」

    「返工不管是谁焊坏的,只要那批焊缝之前是我这个位置的工号,锅就能甩,尤其是我已经离职了,所以更是随便甩。」

    「我的简历进了查证系统,你们可以理解为黑名单,後面所有公司一看就把我筛掉了」

    。

    「高风险焊工,重大生产失误。」」老焊冷笑一声。

    「我干了一辈子焊工,最後连换个清洗工的活儿都被拒了,因为学历不合适,又给不出前单位的推荐信。」

    卫衣男从帽兜里擡起脸。

    「那你没找工会?」

    「找了。工会代表跟我说,如果我把这事儿闹到法庭,我打不过波音,而且这事要砸很多钱,他们上也没底。」

    「他们的建议是我把锅背下来,不然公司会压着我还没发的遣散费不放。」

    「操,这他妈算什麽工会。」卫衣男骂了一句。

    「算个能喝茶的工会。」老焊说。

    「老婆在那年冬天跟我离婚了,房子她拿走了,我搬到了市区的一个单身公寓,然後就是一边干零工一边投简历。」

    「接着是肺炎。」

    他停了大概三秒,「不是几年前的新冠,是焊工的职业病,长期吸锰烟。」

    「我记得我申请了工伤,政府拖到现在都没发下来,我没钱付房租,房东叫警察赶我走了。」

    他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在汽车旅馆住了两周,最後的钱也花完了,就睡在教堂门口。」

    「教堂的人说可以去救济站,我觉得行啊,过去一看发现救济站要排队,排了三天排到了,结果里面没有床位了,只给了我一碗汤。汤里有虫子。」

    然後他停住了,擡头看了麦克阿瑟一眼。

    「这算诉苦吗?」

    麦克阿瑟把歪斜的椅子扶正了一点,没回答。

    老焊点了点头,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拍掉了指缝里剩的那些石膏粉。

    「我有时候在想,我有个前同事叫桑切斯,他是个白痴,就是那种一个月结束算不明白网贷、信用卡、工资、开销,最後得不出自己身上剩下多少钱的人。」

    「但是我也差不多,如果我不背这个锅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我有的时候会幻想这个,尽管我知道没什麽意义。」

    他在说到这个时候,嘴角撇了一下,表情介於嘲笑和苦笑之间,像是在自嘲自己曾经还抱有这种幻想。

    全场安静了大概十秒。

    反光背心低下头,叹了口气。

    麦克阿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就对了。」

    他示意大家看向老焊。

    「听见没?不是因为你手艺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那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就留了後门,随时可以把你这种人踢出去,甚至踢出去之後还得给他们背锅。」

    「你这些年的焊接记录只需要他们一个念头就成了废纸。这跟战场上被自家炮火误伤有什麽区别?」

    他拿食指点了一下老焊的方向。

    沃特在一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在军队里见过被自己人坑的事没?」麦克阿瑟转头看他。

    沃特没马上回答,先擡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想。

    「有一次演习,坦克炮塔旋转机底板出了故障,上面卡了块螺栓。」

    「当时连里没人能修,我让车组全出来,自己钻进去,在高速转盘底下把螺栓从传动齿轮上撬下来。」

    「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和血,右手食指的指甲整个掀掉了,後来长出来是歪的。

    「」

    他把右手亮给众人看,食指指甲盖中间有道鼓起来的棱。

    「干完修复後,陆战队给了我一份表彰书和一个月的休假。」

    「然後第二年,演习又出了问题,有人把炮塔液压管接反了,炮长舱门被卡死。」

    「这他妈关我屁事,我那天不在那个车组,我在另一个车组上,这事本来就不归我管,但是最後调查下来,发现我是连里唯一的维修技师。」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连里就我一个维修技师的情况下这事没有人通知我需要我管,总之我最後被判定培训指导不到位,评价一撸到底。」

    沃特的视线移到了窗户的黑色玻璃上,玻璃映出了他和他背後一个准备用来安装空调的铁架。

    「然後是关节炎退役,这个你们应该知道了。」

    「退伍军人事务部说我可以申请残疾补助,给的一堆表格本身也不复杂,但我递进去处理了大约有半年多,期间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任何可以询问的电话可以打通。」

    「然後又过了半年,我终於放弃了,因为不管填多少张表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合适的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了。」

    他说完身子转回去,重新回到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放回了膝盖上。

    麦克阿瑟把双手摊开。

    「看,一模一样。不管是焊飞机的,还是修坦克的,都是好东西,手艺也是好东西,但最後定义你是不是好东西的,不是你自己,是那些连电钻都不会用的人。」

    「他们只需要改一张图纸、改一份演习报告、改一行社保记录。」

    矮胖黑人突然从倒扣的乳胶漆桶上坐直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麽?」

    「改一行社保记录。」麦克阿瑟看着他。

    「靠,那是我,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矮胖黑人把两手一拍,声音高了一些,「我他妈就是被一行记录杀了的。」

    麦克阿瑟没有听说过矮胖黑人的经历,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

    「你被杀了?」

    「社保。」

    矮胖黑人站起来,拿手指戳自己胸口。

    「我老板把我的社保号跟一个死掉的家夥搞混了,就一个数字打错了,然後社保系统里我的状态就变成了「已故」。」

    「我从那年到现在,投过六十七份简历,每一次HR打电话来都说对不起,系统显示你已经去世了」。」

    「我说我没去世,她说那你得去社保局开证明」。」

    「我去了社保局,他们说证明你活着需要你在世亲属签字」。」

    「我唯一的亲属是我姑妈,她在2018年就去世了,而死人不能签字。」

    他把手摊开,看着周围一圈人。

    「所以我在法律上就是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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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工作,不能租房,不能领救济金,因为救济金的审核系统也显示我已故。」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的物理状态还没跟法律状态同步。」

    卫衣男在帽兜底下发出了一声介於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操,那你还挺能扛的。」

    「我能扛个屁,我前女友去年还给我烧了纸,她在脸书上看到我的讣告了。」

    麦克阿瑟站了起来。

    「好,这就对了,不只是对,这是今晚最有价值的东西。」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响。

    「你们已经被国家逼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在自己骂自己蠢,还在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在以为只是你自己运气太差,那你就只能一辈子蹲在後巷里挨冻,等着下一个Ray

    Fong来发汤。」

    「从现在开始,把脑子里的那句话改掉。把你那些我当初就不该签那个字、我就不该发烧」、我就不该————」全删了。」

    「错不在你,在他们。」

    沃特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开口了。

    「报告参谋长,我有话说。」

    「说。」

    「你刚才那些话,我在哪里好像听过。」

    麦克阿瑟歪了歪头。

    「你听谁说过?」

    「我以前还没有成流浪汉的时候,去德州找过我表弟,他之前被墨西哥人开车撞了。」

    「撞人的家夥跑了,没有监控,保险公司拒赔,他腿病了一条,然後房子被银行收走了,他搬到了一个拖车公园,那个公园里住了三十多个被踢出来的老兵,一群人挤在一块喝酒骂政府。」

    「有一个黑人的帐篷里贴着一张海报,是南非的,上面写了一个词,那个黑人跟我说,这个词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想想我们。」

    他说完身子转回去,重新回到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放回了膝盖上。

    角落里那个穿工装衬衫的老头擡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年轻同伴帮他开了口。

    「他不爱说话,我帮他说。」

    年轻人指了指老头。

    「他在承包商那边干了一辈子的贴砖,膝盖彻底废了,查出来的时候骨刺已经紮进半月板了。」

    「公司说这不是工伤,是因为他自己下班後走路的姿势不对,傻逼工伤保险的理赔员还帮腔,这下好了,他更没有钱去请律师了。」

    老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搓着。

    年轻人又说。

    「他之前跟我说,他十几岁的时候看他爸贴砖,觉得这辈子能干这个挺好,因为把砖贴平了就是贴平了,骗不了人。」

    「他被赶出来的时候,领班让他在离职文件上签字,上面写的是自愿辞职」。」

    「他拿笔那一瞬间大概也知道以後什麽都不会好了。」

    老头没擡头。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电磁炉的低频嗡声。

    老焊擡起手,用掌心蹭了蹭後脑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麽平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

    他放下手。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你跟谁说?跟警察说?跟房东说?跟天桥底下排在你前面领汤的人说?说完之後日子不还是得过。」

    他把袖口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刚才说完了之後发现好像不太一样。」

    沃特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我有点明白老板为什麽让我们搞这个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以前军队里如果有人的状态不对,中尉会让他写检讨,写完了交上来,大多数时候中尉不看,但写检讨的人会自己琢磨。」

    「但是老板这个不一样,这个不是写检讨,然後让人自己琢磨,这是让大家把压在心底的话抖出来。」

    「抖出来之後呢?」反光背心问。

    沃特停了一下,似乎在筛选脑子的词汇。

    「抖出来之後你就知道旁边这位的底细,你也就知道他不是那种在高处教训你的东西,他也跟你一样被狗撕咬过。」

    「然後你就不会在他搬砖的时候故意想看他笑话,也不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想捅刀子。」

    「你可能甚至————愿意在他摔了的时候拉一把,因为你知道,他也是被踢下来的。」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味道。

    老焊低头,又翻了翻手间的打火机。

    路易在旁边收起了他那双满是白灰的手。

    然後反光背心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从破旧的沙发垫子上撑着膝盖,把脸转向了讲台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错————那.,将军,该你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麦克阿瑟刚才一直坐在边上,身子靠在椅子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摸着他胸口那枚啤酒盖做的勳章。

    反光背心的声音落下後,他摸着勳章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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