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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真金旧臣 桑哥余孽尽数复用

    元贞二年,丙戌,公元一千二百九十六年。

    大元新朝立国甫二载,世祖忽必烈崩逝未及五秋,铁穆耳承继大统,是为成宗。经元贞元年一整年的朝堂震荡、太后阔阔真居中定策、宗王入朝臣服、兵权尽数收归中枢之后,大都城的乱象看似彻底平息,四海归心,朝野安宁。可这份安宁,从来不是肃清奸邪、革新吏治的清明盛世,而是无辨善恶、兼容浊流、和光同尘的虚假太平。

    去年新帝登基,根基未稳,阔阔真太后为稳大局,不惜妥协宗室、绥靖群臣,只求朝堂无乱、诸王不叛,万事以“稳”字为先。及至元贞二年春,春暖花开,大都皇城宫柳抽新,御河水波悠然,外在气象一派雍容平和,内里的朝堂肌理,却已悄然溃烂,一场无声无息、贻害无穷的人事复用浪潮,席卷中书、尚书、台察三省百司。

    究其根源,无非两点。

    其一,成宗铁穆耳天性宽柔,怠于整肃,厌见刑杀,最忌朝堂纷争、百官倾轧。自少年藩邸镇守漠北之时,便性情敦厚,不喜严苛吏治,较之世祖忽必烈晚年铁血集权、重惩贪腐的雷霆手段,新帝更愿以宽仁驭下,息事宁人。

    其二,阔阔真太后定策之初,便定下“保全旧臣、不兴大狱”的国策。她亲历真金太子薨逝后的朝堂分裂,又见世祖末年桑哥乱政、汉法受挫、朝野对立,深知大元朝堂派系盘根错节,若尽数清算旧罪、甄别忠奸,必致百官人人自危,中枢瘫痪,宗藩借机作乱。是以太后宁肯藏污纳垢,也不愿大开杀戒、动摇国本。

    便是这一宽一稳、一柔一妥的君臣母子之策,让元贞二年的大元朝堂,彻底沦为正邪混杂、良莠不分的混沌之地。

    春日辰时,大都中书省大堂庄严肃穆,朱红立柱斑驳沉厚,堂前白玉阶下,文武百官依品阶而立,绯紫青绿朝服错落,冠带整齐,鸦雀无声。微风掠过省堂飞檐,铜铃轻响,却吹不散满堂凝滞的诡异气氛。

    今日是开春首次大朝考绩、铨选复用之日,由中书右丞相完泽总领其事,平章政事、六部尚书、台察御史尽数列席,核定去年以来贬黜闲置、获罪待罪的百官履历,定夺复用任免。

    完泽端坐正位,年过花甲,鬓染霜白,面容温润,素来持重守旧,无赫赫之功,亦无昭昭劣迹,是世祖晚年、成宗初年公认的“稳臣”。他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百官卷宗,纸页堆叠如山,皆是近两年获罪罢官、闲置在家、待勘待察的朝野官员名录。

    完泽目光扫过堂下百官,声线平缓厚重,无半分凌厉,悠悠开口:“今上即位二年,海内初安,民生方定。先帝末年,桑哥擅权,大兴理算,株连甚广,朝堂诸多臣僚,或遭构陷贬谪,或因牵连闲置,有才不用,有位空缺,实属朝堂之弊,社稷之耗。今太后慈恩浩荡,圣上宽仁御世,当涤除旧怨,广开贤路,凡非大奸大恶、谋逆贪暴之臣,过往罪责,一概豁免,量才复用,以充百司,安朝野人心。”

    话音落时,堂下百官神色各异,暗流翻涌。

    立于文官前列的汉臣领袖、真金太子旧日心腹王恂,闻言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如寒潭。他半生追随真金太子,笃行汉法,清廉刚正,亲眼见证桑哥一党把持朝政、横征暴敛、构陷忠良,无数正直儒臣惨遭罢官、流放、屠戮。

    此刻听闻完泽此言,王恂心中悲叹不止,当即出列,执笏躬身,朗声进谏:“丞相三思!朝堂清浊,在于甄别善恶;社稷治乱,在于黜邪崇正!桑哥秉政数载,党羽遍布天下,其徒众皆以盘剥百姓、阿附权奸为能,倚仗权相威势,肆虐州县,搜刮民脂,构陷忠良,罪迹昭著,载于官卷,闻于四海!

    往日先帝震怒,诛桑哥、清首恶,已是法外开恩。其余附逆之徒,虽非首魁,亦皆助纣为虐,若尽数豁免罪责、复用朝堂,则忠奸无别、善恶不分!昔日尽忠守正、惨遭贬谪的太子旧臣,含冤未雪;昔日趋炎附势、祸乱天下的奸邪余孽,一朝复用!

    如此举措,何以服百官之心?何以安天下之民?何以正朝堂纲纪?今日开此先例,日后奸邪无所忌惮,忠良无所依附,长此以往,吏治浑浊,法度废弛,社稷根基,必由此坏!”

    王恂字字铿锵,句句忠直,声震中书大堂,掷地有声。满堂文武闻言,大半汉儒旧臣纷纷颔首,神色凛然,心中皆是赞同。

    可未等完泽开口,一侧位列平章政事、曾暗中依附桑哥、侥幸未被清算的蒙古勋贵阿里浑,已然冷笑一声,跨步出列,目光桀骜,直视王恂,出言辩驳。

    “王太史此言,太过迂腐!”阿里浑声线粗厉,带着蒙古权贵的骄横,“天下为官者,皆食元禄、奉元君!桑哥当年秉政,乃是奉世祖皇帝旨意行理财之策,天下理算、钱粮核查,皆是朝廷政令,非桑哥一人私罪!

    一众臣僚当时顺势履职,不过是遵旨行事、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如今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朝堂百司缺员无数,州县吏治空置,若一味揪着过往旧案不放,株连不休,是自断臂膀、空耗朝堂!

    汝等汉臣,动辄以忠奸自居,排斥异己,实则是结党营私,独占朝堂要位,不容蒙古、色目臣僚立足!此等门户之见,绝非社稷之福!”

    这番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却精准戳中了蒙古勋贵的核心心思。

    桑哥本是世祖一朝任用的财臣,所有苛政皆有皇权背书,如今新帝不愿否定先帝旧政,便等于默认一众附逆党羽“遵旨行事、无罪可究”。这便是桑哥余孽能够死灰复燃、堂而皇之重回朝堂的最大依仗。

    王恂气得须发微颤,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度据理力争,却见端坐主位的完泽抬手轻轻一压,止住了二人的争辩。

    完泽神色平淡,无怒无喜,缓缓说道:“二卿所言,皆有道理。王卿重纲纪、守正道,是为忠社稷;阿里浑卿重人才、顾大局,是为安朝堂。

    然当今之势,宁宽毋严,宁和毋争。真金东宫旧臣,昔年因直谏忤逆、遭桑哥构陷闲置者,皆是忠良骨干,当尽数召回、复职任用,以慰忠魂、彰圣德;桑哥麾下从属、随行政事、无滔天重罪者,亦当赦免旧过、量才授官,以安百官、补阙吏治。

    正邪并容,新旧复用,方为新朝包容万象之气象。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短短数语,彻底敲定了元贞二年朝堂最致命的弊政——善恶同列,忠奸同朝。

    王恂闻言,身心俱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望着端坐高位、四平八稳的完泽,望着堂下面露喜色、暗自得意的桑哥余党,望着默然不语、明哲保身的一众同僚,心中终于彻底看清了大元新朝的真面目。

    成宗所谓的宽仁,从来不是明君的包容天下,而是无原则的纵容浑浊;太后所谓的维稳,从来不是固国的长治久安,而是养奸的姑息养患。

    当日午后,中书省铨选文书尽数下达,一道道诏令传遍大都内外、天下州县,一场大规模的百官复用浪潮正式铺开。

    先是真金太子旧臣体系全面回暖。

    昔年追随太子倡行汉法、劝谏世祖、抵制桑哥苛政,因而被罢官、贬谪、外放、闲置的一众儒臣,尽数被朝廷召回大都。曾被桑哥构陷罢职的国子学儒官、六部汉臣、州县廉吏,纷纷官复原职,甚至越级擢升。闲置数年的忠良之士,一朝得返朝堂,人人感念真金太子遗恩,感激新帝宽仁,一心想要重整汉法、整顿吏治、匡扶朝纲。

    一时间,朝堂汉臣势力复苏,文风再兴,儒学礼制重回朝野视野,看似是中兴之兆,是汉法复振的良机。

    可与之同步发生的,是桑哥余孽的全面死灰复燃。

    当年桑哥中枢集团覆灭,仅桑哥本人、塔即古阿散等首恶被诛杀清算,其麾下数以百计的从属、幕僚、地方爪牙,尽数逃过死罪。这些人或被罢官居家,或被降职外放,或被羁押待审,蛰伏两年,隐忍蛰伏,从未放弃重回权力中心的野心。

    元贞二年的大赦复用之令一出,所有禁锢尽数解除。

    曾参与天下理算、搜刮钱粮的中书省属官,曾依附桑哥、培植私党的台察官吏,曾在地方苛剥百姓、迎合权相的州县官员,无一例外,全部赦免旧罪,重新录入官籍,量才授职,重返仕途。

    更有甚者,不少桑哥旧部凭借熟稔钱粮理财、官场钻营的本事,再度被中枢启用,重回六部、财赋、漕运、盐政等要害部门,继续执掌天下钱粮赋税。

    一时间,大都朝堂彻底沦为鱼龙混杂之地。

    殿阁之内,有坚守正道、笃行仁政的东宫旧臣,亦有奸滑狡诈、唯利是图的桑哥余党;省台之中,有清廉刚正、立志革新的汉法儒臣,亦有贪腐成性、擅长盘剥的旧朝权佞。

    两派臣子同立一朝、同列一堂、同处一司,表面之上,君臣相安、百官和睦,无纷争、无倾轧、无清算,朝野一派平和安稳;内里之中,派系对立、理念相悖、恩怨交织、暗流汹涌。

    真金旧臣一心匡扶汉法、轻徭薄赋、安抚民心、整肃吏治,想要修补世祖末年溃烂的社稷根基;桑哥余党依旧秉持财臣本性,重利轻民、擅于搜刮、钻营权位、结党营私,依旧妄图重操旧政、把持财权。

    两股截然相反的朝堂力量,没有正邪清算,没有善恶甄别,没有黜陟奖惩,被新朝的“宽仁维稳”强行糅合在同一套官僚体系之中。

    中书大堂之内,往日针锋相对的仇敌,如今并肩而立、同朝为官;州县衙署之中,昔日祸乱一方的酷吏,再度执掌一方民生、手握百姓祸福。

    消息传遍天下,民间百姓闻之,无不暗自心寒。

    天下黎民犹记桑哥乱政之苦,数年理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苛税叠征、敲骨吸髓、官吏横行、民不聊生的惨状历历在目。本以为权相伏诛、新朝建立,便可拨云见日、安居乐业,却不料不过两年光景,那些残害百姓的奸邪酷吏,竟尽数重回朝堂,再掌权柄。

    而朝堂之上,年轻的成宗铁穆耳居于九重深宫,终日沉迷安稳,怠于理政。他见百官齐备、朝堂无争、宗藩臣服、四海无事,便自以为治国有方、天下太平,全然看不见朝堂深处的浑浊溃烂,看不见官僚体系的正邪混流,看不见百姓心中的失望寒意。

    阔阔真太后居于后宫,一心维稳固权,只求朝堂不乱、皇权稳固、宗藩安宁,自以为兼容新旧、保全百官是长治久安的良策,殊不知无底线的包容,便是最大的纵容;无甄别的宽仁,便是亡国的开端。

    落日西沉,余晖洒满大都皇城,琉璃金瓦熠熠生辉,宫墙巍峨依旧,尽显大一统王朝的恢弘气象。可谁也不知,这元贞二年看似平和安稳的朝堂复用之策,已然悄悄凿空了大元王朝最后的清明根基。

    忠良不得独善,奸邪不得尽除,正邪同朝、良莠不分,朝堂纲纪自此松弛,吏治法度自此废弛。

    真金太子毕生推行的汉法,被奸邪混杂、徒有其表;桑哥乱政遗留的贪腐风气、搜刮惯性,被尽数保留、死灰复燃。

    大元王朝最后的中兴契机,就在这一场正邪混流的朝堂乱象之中,悄然流逝。盛世溃烂的病根,彻底深植朝野,为往后大德乱世、财政崩坏、吏治溃烂、天下民变,埋下了无可挽回的滔天祸根。

    后人有叹曰:

    宽仁误国最堪悲,善恶混淆社稷危。

    一朝浊流归省阙,百年元祚渐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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