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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婢女看懂了,满殿官员装不懂?

    文华殿里很安静。

    青竹打开小册子的那一刻,手指还有些凉。

    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京兆府门口。

    不是问事桌旁。

    也不是监察司后院。

    这里是文华殿。

    是朝臣回话的地方。

    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手里抱着一本小册子,对着皇帝说话。

    可她低头看见册子第一页时,心忽然稳了下来。

    第一页上,写着她最早记下的那句话。

    人会走,桌子还在。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好。

    如今她才明白。

    桌子还在,不是木头还在。

    是规矩还在。

    是百姓知道该问谁。

    是小吏知道该写名。

    是官府不能一句“回去等着”就把人打发走。

    青竹抬头。

    “陛下。”

    “奴婢这七日,看见了三件事。”

    皇帝点头。

    “说。”

    青竹翻开册子。

    “第一件。”

    “百姓不是不懂规矩。”

    “是官府从前没有把规矩说给他们听。”

    殿内几名官员脸色微动。

    青竹继续道:

    “京兆府第一日,妇人丢铺门钥匙。”

    “回条上写的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着念: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这句话一念出来,文华殿里有几名官员神色有些尴尬。

    因为这话太熟了。

    熟到他们平日里也常这么写。

    皇帝看向青竹。

    “这话有什么问题?”

    青竹抬头。

    “回陛下。”

    “每个字奴婢都认识。”

    “但合在一起,那个妇人不知道谁收了她的事。”

    “不知道归哪房。”

    “不知道几日回。”

    “她拿着回条,还像没拿。”

    殿内静了一下。

    陆寻坐在椅子上,眼底浮起一点笑。

    她没有说大道理。

    她直接拿了一个例子。

    这比他教得还好。

    青竹又取出另一张纸。

    “后来改成了这个。”

    她念道: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念完,她合上纸。

    “这个妇人看懂了。”

    “所以奴婢写了一句。”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这话一出,殿内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声很快收住。

    因为这句话好笑,却不好反驳。

    吏部徐秉站在一侧,眼神微微发亮。

    他已经听过这句。

    今日在殿上再听一次,还是觉得扎人。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继续。”

    青竹翻到第二页。

    “第二件。”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京兆府有个少年,替他父亲递失物状。”

    “丢的是一袋干菌子。”

    “退补条上让他补货主姓名、籍贯、坊正押字、货物原价、货物来处、同行证人二名、物件图样……”

    她顿了顿。

    “陛下。”

    “他不会画图。”

    殿内有几人低头。

    青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只是丢了一袋干菌子。”

    “他能说清父亲是谁。”

    “丢了什么。”

    “在哪里丢。”

    “什么时辰丢。”

    “这四样已经够先收。”

    “若让他补一堆他补不出来的东西。”

    “他就不会再来。”

    皇帝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青竹继续道:

    “所以奴婢写。”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能补的让百姓补。”

    “官府能查的,官府查。”

    “对方手里的,由官府通知对方拿。”

    这句话落下,殿内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京兆府旁边的一名官员。

    年纪不大,穿着吏部官服。

    他拱手道:

    “陛下。”

    “臣有一问。”

    皇帝看他。

    “问。”

    那官员看向青竹。

    “青竹姑娘说得听着有理。”

    “可衙门文书,自有定式。”

    “若都按百姓能不能看懂来写,恐怕会失了官府体统。”

    殿内一静。

    这话不好听。

    但也是许多官员心里的话。

    让衙门文书写得像街头白话。

    他们不习惯。

    也不喜欢。

    青竹握着册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

    陆寻刚想开口。

    皇帝忽然看向他。

    “陆寻。”

    陆寻立刻坐稳。

    皇帝淡淡道:

    “朕没问你。”

    陆寻:“……”

    殿内又有人低头忍笑。

    青竹本来紧张,被这一句弄得心里反倒松了些。

    她看向那个吏部官员。

    “这位大人。”

    “奴婢不懂什么叫体统。”

    那官员眉头一皱。

    青竹继续道:

    “但奴婢在京兆府门口看见。”

    “百姓拿着看不懂的回条,会回来再问。”

    “问一次,小吏烦。”

    “问两次,百姓怕。”

    “问三次,就吵。”

    “写得像官府,若没人看懂,最后还是乱。”

    她顿了一下,又道:

    “写得明白,不是不敬官府。”

    “是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接了他的事。”

    那官员还想说话。

    青竹忽然翻开小册子,找出一页。

    “京兆府钱书吏说过一句话。”

    “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

    殿内一下安静。

    钱书吏不是百姓。

    是京兆府二十多年的老书吏。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比青竹说一百句都有分量。

    青竹抬头,认真道:

    “这不是奴婢说的。”

    “是写了一辈子文书的人说的。”

    那个吏部官员脸色有些僵。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句人的舌头会变硬。”

    他看向殿内众臣。

    “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敢接。

    皇帝淡淡道:

    “别让自己的舌头太硬。”

    “硬到后来,朕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殿内众人齐齐低头。

    “臣等谨记。”

    陆寻坐在椅子上,默默喝了一口水。

    这句狠。

    比他开口还狠。

    而且陛下说这话,没人敢顶。

    青竹继续翻册子。

    “第三件。”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皇帝眼神微动。

    “这句,朕记得。”

    青竹点头。

    “周老三丢了一头驴。”

    “第一日来问时,京兆府查出,他前日递的状,昨日才转到失物房。”

    “后来回条写了李书吏的名字。”

    “李书吏一开始不太情愿。”

    “但他按回条问了东菜市、北门牙行、南城菜行。”

    “最后找回了那头驴。”

    殿内有人笑了一下。

    问米。

    问药。

    问事。

    到文华殿上说丢驴。

    这听着有些滑稽。

    可没人敢笑得太明显。

    因为皇帝听得很认真。

    青竹道:

    “周老三牵着驴,来谢李书吏。”

    “京兆府当场给李书吏记功。”

    “那时候,奴婢才明白。”

    “写名字,不该只是为了罚。”

    “也该为了记功。”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

    “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皇帝缓缓点头。

    “这句说得最好。”

    青竹心头一跳。

    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皇帝看向孟维安。

    “京兆府这七日,小吏反应如何?”

    孟维安出列。

    “回陛下。”

    “一开始怕。”

    “后来怨。”

    “再后来,有些人开始愿意写。”

    皇帝问:

    “为什么愿意?”

    孟维安道:

    “因为办成的事,能记。”

    “百姓也会谢。”

    “周老三那头驴找回来后,失物房几个小吏,第二日主动去查旧件。”

    皇帝笑了笑。

    “看来驴也有功。”

    殿内气氛一松。

    陆寻低头喝水,差点呛住。

    青竹也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

    孟维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最后只能拱手道:

    “陛下所言极是。”

    这话一出,殿内有人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一颤。

    皇帝自己也笑了一下。

    “好了。”

    “朕不是让你给驴请功。”

    孟维安松了一口气。

    皇帝神色又慢慢正起来。

    “不过此事说明。”

    “官府用人,不能只压。”

    “也要让肯办事的人被看见。”

    他说到这里,看向吏部徐秉。

    “徐秉。”

    徐秉立刻出列。

    “臣在。”

    “这件事,吏部记下。”

    “各衙门试行回条时,办结有功者,月末可入小考。”

    徐秉心头一震。

    入小考。

    这可不是随口夸一句。

    小吏最怕无名。

    也最盼有名。

    若回条办结能入小考,那以后写名就不只是负担。

    还是机会。

    徐秉立刻道:

    “臣遵旨。”

    ……

    青竹说完三件事,已经觉得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朝她轻轻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

    说得很好。

    青竹心里安了一些。

    皇帝却没有让她退下。

    而是问:

    “青竹。”

    “你觉得,问事桌该不该继续摆?”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问。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青竹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

    “奴婢觉得。”

    “不该一直摆。”

    有人眼神一动。

    有人松了口气。

    皇帝问:

    “为什么?”

    青竹道:

    “桌子一直摆在门口,百姓就会以为,只有到桌前才能问。”

    “各房也会把事往桌前推。”

    “最后桌子会变成新门槛。”

    “第五日时,京兆府各房就挂过一块牌。”

    “说入府办事,先领问事号。”

    “无号不得入内。”

    皇帝脸色微沉。

    孟维安立刻低头。

    “臣失察。”

    青竹没有替京兆府圆。

    “那日若不撤,问事桌就不是开门。”

    “是加门。”

    皇帝手指停住。

    殿内众官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关键了。

    问事桌是好东西。

    但好东西也会被人用歪。

    官府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方便百姓的办法,变成百姓必须多走的一道门。

    皇帝看着青竹。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青竹把昨夜整理好的那张纸拿出来。

    “桌子可以撤。”

    “纸要留下。”

    “各房照六行样式给回条。”

    “问事桌只在两种时候摆。”

    “第一,新规矩试行时摆。”

    “让百姓知道怎么问。”

    “第二,某房积压太多、百姓反复找不到人时摆。”

    “查哪里堵住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充:

    “平时,不该所有事都搬到桌前。”

    “应该让每个房自己会给回条。”

    “桌子是临时。”

    “纸是常法。”

    徐秉眼神一亮。

    这句话和他昨日短报里写的一样。

    可从青竹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从七日现场里长出来的。

    不是官员坐在屋里想的。

    皇帝看向陆寻。

    “这也是你想的?”

    陆寻摇头。

    “回陛下。”

    “这是青竹自己想明白的。”

    青竹一怔。

    她没想到陆寻会这么说。

    殿内不少人也看向她。

    一个小丫鬟。

    站在文华殿。

    说出的东西,被陆寻当众认成她自己的。

    这比皇帝夸她,还让她心里发热。

    皇帝看着陆寻,忽然笑了。

    “你倒舍得把功让出去。”

    陆寻认真道:

    “陛下。”

    “这不是让。”

    “本来就是她的。”

    文华殿又安静了一下。

    青竹低头,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忍住了。

    不能哭。

    这里是文华殿。

    不能给陆寻丢脸。

    更不能给自己丢脸。

    皇帝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好。”

    “那朕今日就听青竹的。”

    青竹猛地抬头。

    皇帝看向众臣,声音沉稳下来。

    “京兆府问事桌试行七日,桌撤,回条留。”

    “六行回条样式,京兆府继续试行一月。”

    “各房收件,必须写明谁收、谁管、几日回。”

    “不收,给退补条。”

    “退补条须分明:百姓补什么,官府查什么,对方交什么。”

    “不得把百姓拿不到的东西推给百姓。”

    “办结有功者,月末记功。”

    “拖延推诿者,记责。”

    殿内众官齐声道:

    “臣等遵旨。”

    皇帝又看向徐秉。

    “吏部。”

    徐秉上前。

    “臣在。”

    “京兆府试行一月后,择三处事务较清的小衙门再试。”

    “不可一窝蜂铺开。”

    “不可只挂牌不办事。”

    “不可让问事桌变成新门槛。”

    徐秉道: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抽查。”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陆寻坐在椅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阶段性落地了。

    没有满京城摆桌。

    没有让所有衙门一夜改规矩。

    也没有把问事桌变成新的热闹。

    先京兆府一月。

    再三处小衙门。

    这就够了。

    好东西,不能铺得太快。

    铺快了,就容易变味。

    ……

    皇帝处理完正事,目光又落回青竹身上。

    “青竹。”

    青竹连忙低头。

    “奴婢在。”

    “你这七日,记得很好。”

    青竹耳根一下红了。

    “奴婢只是照实记。”

    皇帝道:

    “照实记,也不是人人能做到。”

    他说完,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缺不缺书录?”

    岳沉舟眼神微动。

    “缺。”

    陆寻看了岳沉舟一眼。

    这回答快得过分。

    皇帝淡淡道:

    “青竹虽非官身,但这七日所记可用。”

    “赐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仍随柳清霜行走。”

    “以后只记事,不断案。”

    青竹愣住。

    临时书录牌?

    她下意识看向陆寻。

    陆寻笑着点头。

    岳沉舟也拱手。

    “臣领旨。”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

    “奴婢谢陛下。”

    皇帝道:

    “起来。”

    “记住。”

    “朕给你牌子,不是让你摆威风。”

    “是让你以后看见事,敢写。”

    青竹眼睛有些红。

    “奴婢记住了。”

    皇帝笑了笑。

    “还有。”

    青竹抬头。

    皇帝道:

    “别学陆寻。”

    陆寻:“……”

    文华殿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青竹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奴婢记住了。”

    陆寻坐在椅子上,很想说一句:

    我也没那么差吧?

    但赵大夫不在殿里。

    那块“坐稳少说”的木牌也没挂出来。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忍住了。

    大概是被管习惯了。

    ……

    出宫时,青竹手里多了一块小木牌。

    牌子不大。

    乌木做的。

    上面刻着:

    监察司临时书录。

    背后还有两个小字:

    记实。

    青竹拿着它,走路都有些不自然。

    出了宫门,苏云卿第一个迎上来。

    “怎么样?”

    青竹把牌子递给她看。

    苏云卿看完,眼睛一亮。

    “青竹。”

    “你有自己的牌子了。”

    青竹脸红。

    “只是临时的。”

    宋砚辞笑道:

    “临时也是真牌子。”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以后更忙。”

    青竹:“……”

    一句话,把她刚升起来的高兴压下去一半。

    陆寻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他今日说得不多,脸色还好。

    青竹看见他,忽然认真行了一礼。

    陆寻一愣。

    “做什么?”

    青竹道:

    “谢谢。”

    陆寻笑了。

    “谢我什么?”

    青竹握着那块小牌子。

    “谢谢你刚才说,那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陆寻看着她。

    “本来就是。”

    青竹眼眶有些热。

    她低头,把牌子收好。

    “我以后会好好记。”

    陆寻道:

    “不只记。”

    青竹抬头。

    陆寻笑道:

    “也要好好想。”

    青竹用力点头。

    “嗯。”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她们都曾站在别人的阴影里。

    一个是旧案苦主。

    一个是监察司婢女。

    可现在,一个重新开了苏记布铺。

    一个拿到了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都不算惊天动地。

    却都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也很重。

    ……

    回到监察司总衙后,后院难得热闹。

    宋砚辞让人送来了一桌清淡饭菜。

    赵大夫检查过,确认陆寻能吃,才准上桌。

    青竹的小牌子被放在桌上。

    大家都看了几遍。

    青竹不好意思,想收起来。

    陆寻却按住。

    “摆着。”

    青竹脸红。

    “摆着做什么?”

    陆寻认真道:

    “让椅子看看。”

    青竹一愣。

    众人也愣住。

    陆寻指了指院角那把刚被送回来的椅子。

    “它以前名气最大。”

    “现在有人抢它风头了。”

    院子里安静一瞬。

    随后全笑了。

    青竹笑得肩头轻颤。

    连赵大夫嘴角都动了一下。

    那把椅子静静放在院角。

    椅背后面还挂着那块旧木牌。

    坐稳少说。

    青竹看着那块牌,又看看自己的小木牌。

    忽然觉得,这一路像做梦一样。

    从“坐稳少说”。

    到“监察司临时书录”。

    她好像真的从陆寻身后,走到了一张桌前。

    夜色慢慢落下。

    青竹回房后,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写下今日最后一句:

    桌子收了,路没有收。

    写完,她轻轻摸了摸那块小木牌。

    然后把它压在册子上。

    灯火映着她的眼睛。

    亮得很。

    ……

    第二日一早。

    京兆府门口的问事桌撤了。

    可失物房门口,六行回条样式还在。

    户籍房开始给第一批迁籍人发回条。

    杂案房把退补条分成了三栏。

    茶摊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端着茶碗笑了。

    “桌子真收了。”

    卖炊饼的汉子问:

    “那还有用吗?”

    茶摊老板指着各房门口的牌子。

    “你看。”

    “纸还在。”

    远处,一个小吏接过百姓递来的纸。

    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很清楚。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百姓拿着回条,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像收一份终于有了着落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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