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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天圣文明的秘密

    "半个月内不能动武。"张德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经脉灼伤,灵药温养。你师娘已经配好了药方。"

    张山风的目光从自己右手上移开,落在张德华脸上。他看见师父眼眶底下那两道青色,又看见师父下巴上冒出了浅浅一层胡茬——上回看见师父这样,还是何天紫中诅咒那回。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又堵住了。

    "师父,"他说,"你去睡会儿吧。"

    张德华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是坐太久之后关节发出的那种轻响。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药在床头柜上。黑色的那瓶内服,白色的那瓶敷手。"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合拢的那一下,带进来的气流把张山风额前的碎发吹动了。

    何天紫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带着那种她已经压了很久的笑意:"他在这坐了三天。除了去签字,没离开过。"

    张山风偏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符碎片,裂纹边缘的光还在缓慢地流动。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师娘,"他说,"你的手——"

    "没事。皮外伤。"

    "那你——"

    "我在这儿坐了两天半。"何天紫抬头看他一眼,"比你师父少坐了半天。你昏着的时候,他一直握着你的手。"

    张山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天花板。暖白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睑上,把那些细小的血丝都照出来了。

    "师娘。"他过了一会儿说。

    "嗯?"

    "我不会再那样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下次我不会让人把我打成这样。"

    何天紫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掌心里的玉符碎片又翻了个面,让裂纹边缘的光流动得更慢了一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说下次。"

    张山风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暖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橙红。他能听见何天紫翻动玉符的轻微声响,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细碎哗啦声,能听见远处引擎低沉的嗡鸣透过船壳传进来。那些声音都不太响,但都很近。近到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医疗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把那只有了裂纹的折叠椅扶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门合上了。

    审讯舱在旗舰最底层。这个舱室原本是备用货仓,改造之后只剩下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一盏灵灯。铁桌表面焊着一圈固定铐环的卡槽,但此刻那些卡槽都是空的——被审的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没有铐。天圣俘虏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星尘。他的战甲被卸了,只剩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左肩处有一道包扎过的伤口,药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液。灵灯的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的眼窝压出两团深影。

    张德华站在审讯舱门外侧的走廊里。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三角形。他没有进去。审讯问话的是伏羲——终端的面板在桌角亮着蓝光,声音通过舱壁上的扬声器传出来,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你们天圣军的补给线,为什么从三个月前开始收缩了?"

    俘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空的卡槽上,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们的探测数据显示,你们母星方向的灵能辐射量在过去三个月内下降了百分之十三。"伏羲的声音没有变化,"这个数据还在持续下降。你们母星的能源枯竭了。"

    俘虏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蜷起来的幅度只有一截指节的高度,然后他又松开了。张德华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蜷缩的动作,没有说话。

    何天紫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在走廊的金属地面上极轻。她在他身边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问里面在审什么。"伏羲调了三个批次的俘虏分开审,"她低声说,"口径一致,重复交叉验证过了。不是编的。"

    "你什么感觉?"

    "在听。"何天紫说,"他在想怎么回答。一个真正在编谎言的人,不会停那么久——他会先开口,用前几句的快速铺垫来争取编造的时间。他现在沉默了十几息,说明他在想的不是怎么编,而是该不该说实话。"她顿了一下,"加上那条蜷了指关节的线,更偏向说实话的那类。"

    审讯舱里的沉默被伏羲打破了。"你左手小臂外侧有两道旧伤疤痕,"伏羲说,"伤口的愈合痕迹显示,是灵能灼烧留下的。这类烧伤在你们的医疗体系中需要三天以上的集中救治。但你伤处的疤痕边缘有不规则的增生——说明你没有及时处理。为什么?"

    俘虏的呼吸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轻微——只是吸气的时间比刚才短了半拍。张德华在门外感觉到了。

    "因为你们的医疗资源不够。"伏羲替他回答了这个问句,"我们对你之前所在编队的医疗舱进行了光谱扫描,药剂储备只有标准配置的六成。你们的能源枯竭已经影响到了后勤系统。你们不是在扩张。你们是在逃。"

    俘虏终于抬头了。他看向灵灯的方向,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干得像一块被晒了太久的木头:"你们……真的什么都能扫描到?"

    伏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停顿了一息,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母星的核心能源矩阵——灵脉枯竭程度是多少?"

    俘虏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星尘残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百分之七十三。三个月的下降量是百分之十三。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大约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之后呢?"

    "母星就会变成废星。没有灵气,没有灵脉,连灵草都无法存活。"俘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是为了抢你们的资源打仗的。我们是为了活下去。"

    伏羲的终端蓝光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波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那颗灵脉从什么时候开始枯竭的?"

    "四年。不,四年半。"俘虏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最开始没人发现。等检测到的时候,已经不可逆了。大帝……大帝试过很多办法。引灵阵、地脉加固、跨界引导……都试了。没有用。"

    门外,张德华的手从墙壁上收回来了。他转身的时候,何天紫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走廊往指挥中心方向走。走廊里的灯是一排一排亮的,走过一盏,暗一盏,灯光的切换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落得很清晰。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逃跑的。"

    何天紫走在他身边,披风的下摆扫过地板边缘。"他们自己可能也有一部分人不知道真相,只以为大帝要扩张疆土。但核心层一定知道。"

    "你觉得天圣大帝知道?"

    "他当然知道。"何天紫说,"他左胸那道旧伤就是三个月前去西边找资源留下的。他在拼命。"

    张德华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了。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赤红星尘,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是恶人,"何天紫站在他身后半步处说,声音不高,"只是走投无路。"

    张德华没有回头。他的指尖按在窗框边缘,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伏羲。"

    "在。"

    "把那名俘虏说的数据跟天圣大帝战前的动向做交叉比对。我要看他们这四年来每一次对外冲突的时间节点。"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比对结果直接发给我。"

    "明白。"

    何天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的窗口。两人并肩看着窗外。星尘还在缓慢地漂移,暗红色的颗粒在恒星余晖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层流动的、细密的沙。

    "你想怎么处理?"她问。

    张德华的指尖在窗框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背靠着窗台,面朝走廊的方向。

    "战争不是唯一的路,"他说,"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自然会臣服。"

    何天紫侧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淡。"你打算怎么给他们生路?"

    "我们的量子生态重塑仪。如果天圣母星的灵脉只是枯竭而不是死透了,那套设备能修复它。"张德华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我们在天圣文明边境展示过一次那设备的模拟影像。但那次只是给天圣大帝看的。这次——我要让他的整个文明都看到。"

    何天紫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变了。"

    "变了?"

    "一周前你说要灭他全族。现在你说要救他全族。"何天紫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但的确在往上走,"你这一周——变了不少。"

    张德华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朝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过头,没有看何天紫:"让伏羲把生态重塑仪的完整数据包准备好。下回见天圣大帝的时候——不是打,是谈。"

    何天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她没有跟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天机令碎片——那枚裂纹边缘的光还在缓慢流动,温养了四天之后,裂缝的长度已经缩小了大约一截指节的宽度。她把碎片翻了个面,重新贴回小臂内侧。

    "张德华,"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走投无路的人,给一条路就够了。你做得对。"

    走廊尽头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正在远去,一步一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均匀,稳当,像一个人正在走向一个已经决定了的方向。

    审讯舱的灯还亮着。俘虏坐在铁桌前,看着桌角那块蓝光终端。终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变成绿色——然后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上:"你的母星还有救。明天会有专人来找你谈细节。今晚好好睡。"

    俘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桌面上的卡槽上方慢慢移开,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挪开了一角,底下的沙土正在缓慢地透气。

    灵灯的光还在照着他的头顶。但那一圈光的边缘,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指缝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湿润。

    张山风站在门框里,右手还吊着药布,三层白色纱布从肩膀一直裹到指尖。右手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发肿,指节处泛着青紫色,动不了,弯也弯不起来。但他的左手正扶着门框边缘,指尖按在金属门框上,力道不大,但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他停在那儿没有走。医疗室里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梯形。他没有转身回头,只是停在那儿。然后他听见了张德华的声音从医疗室里面传出来,不高:"你去哪儿?"

    "去训练场。"张山风没有转头。

    张德华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不响,但那种金属和金属摩擦过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他走到门后,站在张山风身后半步的地方,比少年高了一个头,影子从身后落下来,盖住了张山风脚前的光。"你右手还不能动。"

    "我知道。"张山风终于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肩膀蹭过门框边缘,药布上的白色纱布被门框的棱角带起了一缕毛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缕毛边,没有去管它。"我练左手。"

    张德华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没有穿战甲,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内衬,领口的系带松了一根,挂在那儿一晃一晃。头发也没束好,额前那绺碎发比平时长了,垂在眉骨上方,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目光从碎发后面透出来,很稳。

    "左手你练不好。"

    "那就练到练好。"

    "训练场没有人看着你——"

    "不需要人看着。"张山风说,"我自己练。伤了算我的。"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不是去找死。我是想把这个右手的空档补上。"他把左拳抬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五指慢慢收拢。左拳的力道不大,指节没有发白,但握得很紧。"七天。给我七天。七天之后,如果左手跟右手一样快——你再跟我谈修炼室的事。"

    张德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只紧握的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框。"去吧。天黑了之前回来吃饭。"

    张山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师父的手臂外侧。那种擦碰很轻,但他还是停了一步。他没有抬头,只是停了一步。"……我不吃饭了。我的饭留着给伤员吃。"然后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消失在拐角处。张德华站在医疗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他没有喊他回来。

    何天紫从医疗室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她的小臂上还缠着那圈药布,比上回薄了一些,边缘收得齐整了些。"他刚才在屋里站了很久。"她说,"站着看那扇窗户。窗外是赤红星尘。看了大概一刻钟,一句话没说。然后他转身就走。"

    "他看什么?"

    "不知道。"何天紫说,"但他在看星尘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拳头。像在数自己错过了多少。"她顿了一下,"你让他去训练场是对的。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拳头会比嘴先开口。"

    五天之后,5月8日的傍晚。训练场的门外,张德华站在通道的阴影里。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外的暗处,透过训练场侧壁的观察窗往里看。训练场的光是冷白色的,从顶部四角的灵光板上落下来,照在少年的身上。张山风练的是劈砍。左手的刀是训练场标配的铁木刀,刃口包着软胶,伤不了人。但铁木刀本身很沉,一刀劈下去,刀身和空气摩擦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像一根弦被拨动了之后还在慢慢收尾。第一刀歪了。刀锋偏了三指宽。第二刀也歪了。第三刀比前两刀好了些。第十七刀的时候,张德华看见他的左手手腕在刀锋落定的那一瞬间微微松了一下,没有绷紧,那是力道已经收放自如的信号。第十七刀落下去的位置,正好是靶石正中央那个红点的正上方三寸。差三寸。第十八刀,刀锋偏了,但只偏了一寸半。第十九刀,偏了半寸。第二十刀,正中红点。张山风收刀。没有停,第二十一刀又下去了。张德华在门外的暗处站着,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共二百一十七刀。前面三十七刀是练定位,后面一百八十刀是练重复。重复的最后三十刀,每一刀都落在那道已经劈出的刀痕上,深浅一致,位置一致。

    5月9日傍晚。张德华推开训练场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张山风正坐在地上,左拳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皮蹭破了,露出来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铁木刀横在他的膝盖上,刀身上那层软胶已经被磨花了,露出底下木质的本色。张德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张山风看着那只手,没有接。

    "师父。"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比五天前稳了一截,"我想闭关。"

    张德华收回手,站起来。他没有回答,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张山风的左手攥了攥,松开,又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自己面前翻了个面,掌心的伤口正面朝着他。"我不想再拖后腿,"他说,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比上回更重,"让我进去。外部一个月,内部十年。"

    "你伤还没好。"张德华说。

    张山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药布的右手,然后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掌张开,对着训练场冷白色的灯光照了一下。掌心上那些正在结痂的伤口在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张正在愈合的地图。"我能忍。"他说。他把手放下来。

    张德华没有说话。

    何天紫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传得很清楚:"让他去吧。男孩子总要吃苦。"她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张德华身边站定。药布已经拆了,小臂上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一层淡粉色。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张山风,又看了一眼张德华,"他在这里练了六天。每天都练到半夜。你站在门外看他,他其实知道你在。"

    张山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德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左手接的,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张山风被他拽起来之后,站直了,比师父矮了一个头,但腰板挺得很直。

    "外部一个月,"张德华说,"内部十年。出来后,化神。"

    "化神。"张山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词从舌尖上送出去,确认它落地的地方,"化神五重。"

    张德华没有纠正他。他只是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何天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给他把药备上。出来后肯定有一段时间站不直。"何天紫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山风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灵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掌心那层正在结痂的伤口上,那些参差的纹路还在缓慢地变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那一百八十刀的重复练习现在正在从肌肉深处传上来一种酸胀——那种感觉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在他左臂里埋了一根不会熄灭的灯芯。他把左手攥紧,再松开,攥紧,再松开。

    "十天之后,"他对自己说,"我会更快。"

    训练场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走廊里特有的气流味道。他听见何天紫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面墙,隔着十几个拐角,但他还是听清了:"他刚走,你追不上了。"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她低一些,沉一些:"不追。他跑不掉的。"

    张山风站在空旷的训练场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和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块靶石,把铁木刀从地上捡起来,用左手把它靠在肩头,重新站好了。

    张山风在门外站了七息。一息用来抬头看着修炼室的门牌——那块巴掌大的灵铁片上刻着"小型时间加速室·编号三",左下角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搬抬时蹭出来的。两息用来感受门板表面传来的温差——内部的空间正在运行,金属门板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大约三四度。剩下四息,他把自己的呼吸从正常频率压慢到修炼前的节奏。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那声音像一只箱子被盖上了盖子。

    修炼室比他想象中小。大约一间普通人家的卧房那么大。地面是整块灵铁板,表面压着细密的防滑纹,踩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靴底下的触感——极浅的凹凸,像有人用针尖在铁面上密密麻麻地扎过一遍。正中央有一枚蒲团,边缘磨得发亮。墙壁上有三排灵光板,暖白色的光从板面均匀地洒下来。角落里放着一只储物箱,盖子半开,里面是备用的灵药和一小堆灵石。

    他走到蒲团前,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把自己的右手从药布里拆了出来。一圈,两圈,三圈,纱布一层一层地落在脚边,最后露出整条手臂。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青紫色的痕迹,但比起半个月前已经淡了很多。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弯的幅度还差一点,指尖不能完全触到掌心,但已经比刚醒来那两天好得多了。他攥了攥拳头,松开了。然后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灵光板的暖光从他头顶洒落,把脚下的铁板照出一圈圆形的亮斑。他听见了那种声音——很细,很低,像是修炼室本身的灵能核心正在缓慢转动时发出的嗡鸣。这种声音在外部是听不见的,只有坐在蒲团上,把灵觉沉下去之后才能感知到。他合上眼。

    外部的时间会在这一刻开始加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这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面只过了三十天。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不是从里面透出去的光,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光。那一线光很细,像一根针尖在暗处划过的痕迹。他看了两息,然后重新闭上眼,把呼吸沉进了丹田里。

    第一年,筑基的根基。他花了四个月才让右手的经脉恢复到能正常运转灵能的程度。至尊骨用过头的后遗症比预想中持久——每当他试图把灵能送入右臂的时候,那些被灼伤过的经脉就会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骨缝里扎。他每天只练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敷药、温养、重新梳理灵力走向。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右手终于能握拳了。那一拳他用了元婴五重的全力,砸在墙壁的灵铁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在修炼室里回荡了三息。拳头不疼。右臂不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青紫色的痕迹已经完全退了。

    第二年,他在修炼室里来回地走。空间很小,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十一步。他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走到后来脚底下的防滑纹都被他的靴底磨平了一片,反着的光比周围亮一些。他停下来的时候通常是饿了或者累了。储物箱里的灵药每三天补充一次,灵石每五天换一批。他从不去算时间,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会替他算好。灵光板的光始终是那个亮度,铁板的地面永远是那个温度,连空气的湿度和流速都恒定不变。时间在这里像一条被拉直的河,没有波澜,没有拐弯,只有持续的、单调的流动。

    第三年,他突破了化神。突破的那一瞬间没有征兆——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灵能沿着经脉走完一圈,然后在某个节点上,灵能忽然没有停下来。它穿过了那层看不见的膜。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你一直以为那是墙的门。门后面是一片新的房间。他的灵觉在一瞬间向外扩展了一倍多,修炼室的每一条墙缝、灵光板背后那层滤光层的纹路、门板内侧密封条上最小的一个颗粒——全部落进了他的感知里。他在那扇"门"后面站了很久,站在新的房间里,没有动。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的法相在头顶凝聚成形了。三丈高,还很小,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幅刚画完但墨迹还没干的画。他看着它,它在看着他。他朝它点了点头。它也朝他点了点头,幅度差不多。

    第四年到第十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它面对面坐着。或者说,他在跟自己对坐着。法相是他自己,只是比他更早一步到达现在的状态。有时候它会先他一步站起来走向墙边,他跟在后面,看着它如何运转灵能、如何调整姿态、如何在最小空间里完成最大幅度的攻击动作。他跟着练,一遍,两遍,十遍,一千遍。到了第七年的时候,他已经能跟上它的速度了。到了第八年的时候,他已经能超过它了。第九年的时候,他不再需要它示范了。他站起来,走向墙边,自己完成了那一套动作。法相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它没有再站起来。

    第十年,他坐在蒲团上,把灵能沿着经脉送完了最后一次。丹田里的灵能充沛得像一口刚被泉眼续满的水井。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那层结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修炼到化神之后,身体的自我修复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新生的、浅粉色的皮肉纹路,然后攥紧了拳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壁是整块灵铁板,厚约四寸,表面除了那些被磨平了的防滑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在墙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左膝微屈,腰胯下沉,右肩向后收了半寸,然后把右拳送了出去。拳锋撞上铁板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那只拳头陷进了铁板里——四寸厚的灵铁板从中间裂开,裂纹像树根一样沿着板面往四面八方爬,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像很多根树枝同时折断。他把拳头拔出来的时候,铁板的碎片从裂缝边缘剥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很久。

    他站在那面已经裂开的墙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红,没有肿,没有伤。他把右拳翻转,对着光看了两息,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那一线光还在。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光的边缘。光的温度是冷的——比修炼室内部的空气低了大约四度。那是外面的温度。三十年没感觉到了。他站起来,把手按在门板的开关上。按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修炼室的内部。蒲团还在正中央,边缘比三十年前更亮了。墙角的储物箱里还剩最后三枚灵石。灵光板的光还是暖白色,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地面上那些铁板碎片的边缘上,映出细碎的光芒。

    他按下了开关。

    门开的时候,光线从外面灌进来。比修炼室内部的光更亮一些,带着走廊里特有的那种气流味道——微微凉,带着金属和灵能燃料混合的气息。他站在门里,半只脚在门槛里面,半只脚在门槛外面。然后他迈出去了。走廊里的灯还是他进去之前的那一排,暖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灵铁地板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便袍,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又像是刚走到那儿就停下来了。是何天紫。

    "师娘。"

    何天紫抬起头看他,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轻,像是压着一点笑意:"高了一寸半。"

    张山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他没觉得自己长高了。

    "突破化神之后,骨骼会微调一次。"何天紫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拳的指节上——完好无损的皮肤,连一层薄茧都没留下,"疼不疼?"

    "不疼。"

    "那面铁板——"

    "裂了。"

    何天紫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她没有再问。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你师父在训练场等你。他说你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去找他。"

    张山风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我出来了多久?"

    "外部一个月。"何天紫说,"今天是六月六号。你进去那天是五月六号。"

    一个月。他在里面待了十年。张山风没有再问。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在走廊的拐角处,他在经过一扇窗户时看了一眼窗外。赤火星域的光线穿过星尘照进来,那种暗红色的底色透过玻璃铺在地板上。跟他进去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廊尽头是训练场的那扇门。门开着。里面有人正站在场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看面前那块靶石——一块新的,没有被劈过的。张山风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传得很远。

    张德华没有转身。但他开口了:"右手。"

    张山风走到他身侧,和他并排站着。两人都面朝那块靶石。"嗯。"

    "废了?"

    "好了。"

    张德华终于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张山风的右拳——指节完好,皮肤平整,连药布都拆了。他伸出手,把那只拳头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拇指在指节上按了一下。张山风没有缩手。张德华松开手,退后半步。"把靶石打碎,让我看看。"

    张山风走到靶石前。三步远。站定。左膝微屈,腰胯下沉。右拳出去的时候,带着十年修炼里重复过无数次的那种张力。拳锋撞上靶石的一瞬间,那面石头从中心点开始碎裂。裂痕像树根一样蔓延,然后整块靶石——四尺高的花岗岩靶石——从中间崩开了,上半截滑落下来,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片向四周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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