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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祠堂弑叔,范家归心

    太原府。

    天下范氏的根,就在这太原城南的百年老街里。

    整条街修得开阔,清一色的青石板路,两旁全是高墙大院。

    街角最深处,便是范氏宗祠。

    三层高的歇山顶,墨黑的琉璃瓦,门前立着四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盘龙石柱,远远望去,透着一股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威严。

    时逢三月清明,太原范氏开祠春祭。

    天刚蒙蒙亮,宗祠厚重的朱红大门便缓缓打开。

    戏台两边已经点起了白蜡烛,把原本有些阴暗的祠堂照得一片通明。

    空气里,浓烈的线香味道混着纸灰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范三荣就站在祠堂的正堂门前。

    他左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却多了一条结了黑痂的血口子,那是被老太爷用拐杖砸出来的。

    此时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手里端着个白玉茶盏,一双眼正死死盯着大门口。

    在他两侧,太原府本地的四位宗族元老闭目端坐,个个穿绸裹缎,手里数着佛珠。

    “三荣,消息准不准?”

    坐在首位的大老太爷掀了掀眼皮,声音干瘪,“那丫头片子当真把范家商号的本银全落到了守夜营的账上?这可是断了咱们各房的嚼头啊。”

    “大伯,侄儿岂敢拿这等天大的事开玩笑?”

    范三荣牙齿咬得格格响,眼里全是怨毒,“我爹如今瘫在床上,被那死丫头用迷魂汤灌得神志不清。秦烈就是个造反的土匪武夫,强收了咱们张家口的铺子不说,还把粮秣强扣在洋河。范霜华这是要带着全族去当守夜营的垫脚石!咱们今天不收了她的权,明天范家就得跟着被朝廷满门抄斩!”

    大老太爷冷哼一声,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牝鸡司晨,本就是乱了纲常!”

    另一个秃顶的元老也睁开眼,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案,语气平静:“老三,你大胆去做,家里面,几位族叔能替你压住场子。”

    范三荣听完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狂喜,狞笑道:

    “几位叔伯放心。侄儿在后堂的画像、长寿灯后面,布了二十名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亡命徒。只要那丫头不交印信,摔杯为号,立刻拿下这丫头和秦烈派来的护卫!”

    “掌柜范霜华到——!”

    突然,大门外传来礼生一声清脆的拉长吆喝。

    密室般的祠堂里,空气瞬间凝固。

    范三荣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大门。

    只见晨光破开浓雾,落在了黑石阶上。

    范霜华一袭素白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雪白的纻丝大氅,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宝首饰,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一双绣鞋不紧不慢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她身后,却只跟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铁甲巨汉,张铁锤。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格物谷新式板甲,玄铁打制的甲片在晨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黑色。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巴掌宽的斩马刀上,左手则倒提着一面足有半人高、厚达两寸的玄铁重盾。

    那盾牌上,还带着高炉淬火后的暗红色斑驳,血腥味十足。

    看到张铁锤的瞬间,范三荣和几个宗族元老的眼皮狠狠一跳。

    “范霜华!”

    范三荣按捺住心头的惊恐,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今日是范氏宗祠祭祖的大日子!你身为大掌柜,不着吉服,反而穿一身‘丧服’入祠堂,是何居心?还有,这满身铁腥味的兵痞,凭什么进我范家的祖地?!”

    范霜华在正堂中央站定。

    她没有看范三荣,只是抬起头,扫了一眼正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三叔,我穿这身衣裳,是来给范家送终的。”

    范霜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送走旧的范家,迎来新的范家。”

    “混账!”

    大老太爷气得胡子乱颤,猛地一拍大案,“无知小女!竟敢在祖宗面前口出狂言!你老子死得早,你爷爷老糊涂了,今天我们几房长辈都在这里,由不得你做主!把家主印信交出来,跪下给祖宗谢罪!”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

    她撩开大氅,露出了系在腰间的那几块铁牌。

    其中最显眼的一块,正面刻着“宣府”,背面则是“商字零零一号”。

    这是宣府第一商籍的铁牌,也是守夜营大印亲自烙上去的。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范霜华冷冷盯着几个元老,“王登库通敌的密信,日前已经被守夜营截获。万全右卫的马国器,几日前已经被守夜营第二团砍了脑袋。几位叔伯现在还想着走京城的门路,是真觉得守夜营的大炮,轰不开这太原城的城门吗?”

    “什么?!”

    范三荣脸色一白,身子剧烈晃了晃。

    马国器死了?

    他这几日全在太原布置杀招,没曾想……

    那可是手握几千边军的指挥同知啊!

    怎么可能这么快?

    “别听这臭娘们胡言乱语!”

    范三荣见状,知道事情败露,再无退路。

    他一咬牙,劈手夺过大老太爷面前的白瓷茶盏,高高举起,面色狰狞地咆哮:

    “范霜华,这是你自找的!受死吧!”

    “啪!”

    茶盏被很狠摔在青石大地上,碎瓷片四溅。

    “杀——!”

    刹那间,正堂后方供奉祖宗画像的巨幅绢帛后面,猛地传来一阵暴喝。

    两个身形矫健的黑衣死士手持雪亮的解手刀,踩着供桌,如鹰隼般借着居高临下的力道,直扑范霜华的头顶。

    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丝亮光。

    “三叔,你真是冥顽不灵啊。”

    范霜华连头都没抬,更没有躲闪。

    因为她身后,站着张铁锤。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狂暴怒吼,陡然在太原宗祠内炸响。

    只见张铁锤那庞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凝滞,右脚在地面猛地一跺,两百多斤的铁甲巨汉,配合着浑厚的气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狂的巨犀,暴起冲锋。

    他没有拔刀,而是顺势抡起了左手那面百斤重的玄铁重盾。

    “呼——!”

    厚重的铁盾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由于速度太快,竟带起了一股破空之声。

    那两个刚从墙后后面跃起的死士,身子还在半空中,根本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发颤的血肉撞击声,在祠堂内轰然响起!

    那面重盾似有千斤巨力,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两个死士的胸口上。

    瞬间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噗嗤!噗嗤!”

    大股大股的鲜血夹杂着碎烂的内脏碎片,漫天喷洒开来,将大片范氏祖宗牌位染得一片血红。

    满场死寂。

    大老太爷被这一幕吓得扯断了佛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而范三荣瘫坐在太师椅上,裤裆里瞬间湿了大片,一股尿骚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那剩余十八个原本埋伏在后堂的死士,看到这一盾牌几乎把人砸成肉饼的恐怖场景,个个手脚冰冷,竟然没一个人敢再往前跨出半步!

    他们是死士,但也是人啊!

    张铁锤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野兽!

    张铁锤缓缓收回重盾,盾牌边缘还在往下滴答着血水。

    他那双铜铃大眼里全是嗜血的凶光,死死盯着范三荣。

    “侯爷说了。”

    张铁锤的声音如闷雷,“谁动范姑娘,俺就刨谁的祖坟!各位老人家,你们要试试守夜营的铲子利不利吗?”

    大老太爷闻言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范霜华没等自家三叔回话,便迈动绣鞋,跨过地上的血水。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范三荣身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青瓷小瓶,扔在了剩下三个抖成筛子的宗族元老脚边。

    小瓶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几位叔伯。”

    范霜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三叔糊涂,要带着全族去给王登库陪葬。这胡人的断肠散,本是霜华在危难时给自己准备的。谁知道三叔这么想见老祖宗,这杯族里赐的福酒,不知几位族老太爷,谁来请三叔喝?”

    三个元老面色惨白,互相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霜华!我是你亲三叔啊!”

    范三荣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往后爬,一边冲着那几个元老疯狂地嚎叫,“三族叔!六族叔!你们不能动手啊!祖宗看着呢!大明律看着呢!同族相残,要遭天谴的!”

    “大明律管不到宣府,祖宗也保不住汉奸。”

    范霜华冷冷打断他的求饶,一双美目冷冷盯着二老太爷。

    三老太爷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身侧按刀而立、满身血腥味的张铁锤,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团血肉尸体,眼底闪过一丝绝决的狠辣。

    死道友,不死贫道!

    “老三,你通敌卖国,险些害了全族,留你不得!”

    三老太爷暴喝一声,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青瓷小瓶。

    另外两个元老见状,生怕落后了被守夜营清算,也红着眼猛扑上去,死死按住了范三荣的手脚。

    “你们……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老不死!放开我!放开……”

    范三荣拼命挣扎,但在三个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此时却为了活命爆发出全身力气的元老压制下,他根本动弹不得。

    三老太爷骑在范三荣身上,面色狰狞。

    他左手死死卡住他的下巴,生生捏得范三荣合不拢嘴,右手一倾,整瓶毒药尽数灌进了范三荣的喉咙里。

    “咳……呕!”

    范三荣疯狂地抠着喉咙,但不过三秒,他的脸色便由白转青,一双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

    “范家……范家要、要亡在你们……”

    话未说完,范三荣七窍流血,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三个元老瘫坐在尸体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范霜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接过张铁锤递过来的干净白布,擦了擦方才大氅上溅到的一点血迹,随后将白布扔在了范三荣的尸体上。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抖成筛子的宗族元老,冷声说道:

    “从今日起,范氏新族规只有三条。”

    “第一,范氏宗族,再无各房分产。所有银钱、大仓、票号,统统归入四海票号总舵,由本掌柜一人勾调。”

    “第二,凡范氏子弟,十五岁以上者,必须入宣府夜校或格物谷作坊做工,无功者,削去族籍,断其口粮。”

    “第三,范家上下,只认宣府铁牌,只认镇朔侯令。有再敢言及京城、勾连外放者,万全卫的城墙上,多的是挂人头的钉子。”

    范霜华袖子一挥,喝道:

    “听懂了吗?”

    “懂了……全凭掌柜吩咐!”

    剩下的几房元老彻底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跪在血水里,对着这个二十出头的白衣女子,疯狂地磕头。

    晨光终于大亮,破开乌云落在祠堂废墟上。

    范家,这个执掌了大明北部半数商路的庞然大物,在这一天,彻底剔除了所有的腐肉,将自己死死地钉在了守夜营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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