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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秦烈的银库

    宣府,地下。

    此地原是宣府总兵府下方的地道,如今被格物谷用地部的水泥重新浇筑,扩建成了十三间相连的巨大石室。

    石壁厚达三尺,内嵌精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轰隆隆——!”

    沉重的铁轮车声,在空旷、幽深的地下甬道里回荡。

    一箱箱贴着王家、乔家封条的官银,被赤着上身的守夜营士卒抬下马车,源源不断地运入这间新建的地下大银库中。

    火把将石室照得通亮。

    “噼里啪啦!”

    一阵极其密集、犹如暴雨砸芭蕉的算盘声,在第一间石室中央疯狂响。

    镇守太监刘永诚,此时正半跪在一个硕大的樟木箱子旁。

    他身上的大红织金太监蟒袍上,早已沾满了黑色的木屑与银粉,那一双平日里用来捏兰花指的手,此时正带起残影,疯狂地拨动着一柄精铜打制的算盘。

    算盘珠子上下翻飞,撞击声清脆得让人心惊肉跳。

    “侯爷……侯爷啊……”

    刘永诚猛地停下手,一张老脸惨白如纸,汗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浑身哆嗦着站起身,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几乎要顶到石室天花板的雪白银锭,两腿一软,险些栽倒。

    “两百万两了……整整两百万两了。晋商五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全在您这儿了。老奴……老奴这脖子上的脑袋,怕是已经不稳当了啊。”

    刘永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明朝廷一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四百万两上下。

    如今秦烈在山西一役,光是张家口和太原起获的现银,就足足装满了这十三间石室。

    这等巨富,足以让北京城里那位景泰皇帝夜不能寐。

    秦烈此时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格物谷天部刚刚送来的后膛炮气密结构图纸,正与身侧的宋墨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刘永诚的哭喊,秦烈连头都没抬一下。

    “刘公公。”

    秦烈淡淡开口,羊毫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你这条命,早就不属于北京城了。”

    刘永诚老眼一缩,干瘪的喉咙滚了滚:“是……那……那属于……?”

    “属于算盘。”

    秦烈终于合上了手中的图纸,缓缓转过身来。

    “晋商七大家族倒了,四海票号的资产膨胀了十倍。但关内的买卖,不能全让范霜华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宣府票号需要一个明面上的总办,一个能跟北京城里那些户部老爷打交道、又懂内廷规矩的大掌柜。”

    秦烈站起身,跨步走到刘永诚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做。”

    刘永诚彻底呆滞在原地。

    他是一介阉人,伺候了大明三代皇帝,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伏低做小、算计着那点微薄的例银。

    他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执掌数百万两白银的滔天利权?

    “侯爷……老奴……老奴是太监啊……是、是宣府监军……”

    刘永诚声音发颤,“古往今来,哪有阉人做商号大掌柜的道理?这要是传回京里,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老奴淹死。”

    “太监怎么了?”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狂傲与不屑。

    “本侯在宣府办买卖,要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要的,是能数清楚这十三间石室里有多少银子、又能把银子一个不少地发到守夜营士弟兄手里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戳在刘永诚那单薄的胸口上。

    “你数得清,在这宣府,你就是顶天立地的人。要是数不清——”

    秦烈的手指微微一偏,指向了银库最深处一间黑漆漆的、尚未完工的狭小石室。

    “那里头,老子给你留了个位置。正好省了你买棺材的银子。”

    听到秦烈的话,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刘永诚的全身。

    他看着秦烈那张没有半点玩笑意思的冷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尊尊面无表情、手按火铳的守夜营士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做秦烈的金库恶犬,要么变成这地下银库里的一具枯骨。

    “扑通!”

    刘永诚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那口装满官银的樟木箱子上。

    他的额头狠狠地砸在雪白的银锭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奴……不,小人!小人这条烂命,往后就是侯爷的了!这算盘……小人一定替侯爷拨得明明白白!定不负侯爷大恩!”

    秦烈俯视着他,眼中的杀机这才缓缓隐去。

    “起来罢。把额头脸上的血擦了,别弄脏了老子的银子。”秦烈淡淡道。

    “诺!诺!”

    刘永诚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用大红蟒袍的束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迹,一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柄精铜算盘,再也不敢放手。

    秦烈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墨和范霜华。

    范霜华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裙,手里拿着几张扬州送来的最新绝密简报,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抹赞许的笑。

    “银子是运进来了,但怎么守,是个大问题。”

    秦烈走到长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鲁铁石能捣鼓出水泥撞木,宋墨能算明白弹道仰角,你们四海票号能吞下山西。但本侯最怕的,不是关外的胡人,也不是京里的皇帝。”

    “侯爷怕什么?”

    范霜华挑了挑秀眉。

    “老子怕家里出贼。”

    秦烈声音转冷,目光如刀:“人心是贪的。两百万两银子摆在这,天天过手。今日偷一两,明日拿十两。用不了三年,这十三间石室,就会被蛀虫啃个精光。到时候,大炮没银子买铁,弟兄们没银子发饷。宣府,不攻自破。”

    宋墨躬身道:“侯爷放心,学生已按锦衣卫的法子,在银库周围安排了三道暗哨,内库的钥匙,由学生、大掌柜和刘公公三人分掌。”

    “不够。”

    秦烈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宋墨的话。

    “钥匙能偷,暗哨能买通。靠人防人,是最下等的法子。本侯要的是制度。”

    他劈手扯过一张白纸,提起羊毫笔,在纸上铁画银钩地下了三个大字——【审计制】。

    “从今日起,宣府大银库建立‘银库审计制’。”

    秦烈抛下笔,声音在石室里嗡嗡作响。

    “凡是银子入库,必须有三方在场。四海商会出总账,宣府总兵府出稽查,刘永诚的票号出清点。每箱银子落地,三人同签,落三个不同字号的私印。出库亦然。”

    他看向宋墨:“每月初一、十五,听风网审计司进库盘账。账面若差了一文钱,不找偷钱的人,老子先斩了你们三个分掌钥匙的主办。互相牵制,互相咬合。这,叫财务。”

    此言一出。

    宋墨和刘永诚皆是一惊。

    大明朝廷的户部银库,历来是糊涂账一堆。

    库丁偷银子甚至成了半公开的秘密,朝廷查了百年,越查越亏。

    可秦烈这“三人同签、异地盘账”的法子,却直接从根子上,把所有的漏洞死死堵死了。

    “银子是死的,制度是活的。”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掌柜。这关内关外的买卖,你管着赚钱。而这地下的银库,本侯管着让人不敢偷钱。”

    范霜华听完,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

    一双凤眼里,异彩连连。

    “侯爷这法子……倒是新鲜,也毒辣得紧。”

    范霜华抬起头,白嫩的手指在案几的契约上划过,轻声道:“依我看,这法子,比你在张家口杀人放火、砍头示众还要管用。”

    “杀头只能让人不敢偷。”

    秦烈再次转过身,眼眸看向那不见尽头的黑色甬道,声音在地下深处激荡出阵阵回音。

    “而本侯的制度……”

    “能让人不想偷,也不能偷!”

    他一挥玄色大氅,大步朝着地面走去。

    “把新币的印版看好了。京里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御史,折子怕是已经到承天门了。咱们的银子够了,接下来,该给北京城开开眼了。”

    石门,轰然关闭。

    铁锁绞动,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刘永诚抱着铜算盘,呆呆地看着那厚重、冰冷的水泥石门,心里明白,大明二百年的规矩,在这一间间堆满白银的石室里,已经被那个男人,生生砸碎了一半。

    而此时。

    遥远的北京城,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

    几匹快马正踩着碎雪,疯狂地狂奔,马背上的信使手里,正高高举着一封来自大同巡抚的八百里加急血折。

    宣府的雷霆,终究是要震动京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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