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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归平静

    日子慢慢滑进了冬天。

    程野在家养了小一个月,人总算有了点活气儿。肋下那块淤青彻底没了,留下一点淡褐色的印子,医生说时间长了就能消。妞妞也不再说胡话、半夜惊醒了,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又成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丫头。

    王娟的车里那股水腥味,在阳光下曝晒了十几天后,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导航换了个新的,线路板也清理干净。她偶尔还会摸一下方向盘,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想啥。

    我这边,把那本《栾川县志》用塑料袋封了好几层,塞进了衣柜最顶上,眼不见心不烦。出租屋的窗户我找人重新换了块玻璃,旧的拆下来时,我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手印,但总觉得那玻璃透光性不如新的好。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早上吃豆浆油条,中午随便对付,晚上看看电视,偶尔跟程野王娟发个短信扯几句淡。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程野比以前沉默。不是那种蔫了吧唧的沉默,是话少了,眼神深了。以前他咋咋呼呼,现在遇事会先想想。有次我俩喝酒,他喝多了点,红着眼圈说:“成哥,这次我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以后,有些事,看开了。”

    王娟呢,更利索了。她把那头短发剪得更短,几乎贴着头皮,看着有点凶。车里的装备也换了,工兵铲买了新的,头灯换了更亮的,还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本关于民俗和风水的旧书,没事就翻。有回我问她看这干啥,她头也不抬:“下次再碰上,不能光靠喊和撒粉末了。”

    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没松。或者说,我们仨,都没真正松下来。

    那场噩梦留下的后遗症,不只是身体上的。

    十二月中的一天,程野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和王娟吃顿饭,在他家,他媳妇下厨。

    我们去了。程野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妞妞看见我们,有点怕生,躲在妈妈身后,但眼睛亮晶晶地偷看。程野媳妇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家常的,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栾川的事。就说些闲话,程野说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轻松,就是钱少点。王娟说接了个帮人拉古董的私活,跑一趟邻省。我说我还在旧货市场瞎混,没准哪天又能捡个漏。

    气氛挺好,像三个普通朋友聚在一起吃个家常饭。

    饭快吃完时,程野媳妇把妞妞哄睡了,收拾碗筷进了厨房。程野给我们倒上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成哥,王姐,这次谢了。没有你们,我跟我闺女,估计都”

    “打住。”王娟摆摆手,“废话就别说了。咱们仨,一根绳上的蚂蚱,说这些没劲。”

    “对,”我接话,“你要真过意不去,下回请吃顿好的,别光整家常菜。”

    程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们。”

    我们碰了下杯,茶有点烫,但喝下去,心里暖烘烘的。

    “以后咋打算?”王娟放下杯子,看着程野。

    程野搓了搓手:“先把日子过稳了。妞妞还小,我得把她拉扯大。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他摇摇头,“能躲多远躲多远。”

    “你呢?”王娟看我。

    “我?”我耸耸肩,“继续混呗。倒腾点旧玩意儿,饿不死就行。就是”我顿了顿,“那本县志,还有张三爷那本日记,我总觉得,里头的东西没挖干净。”

    王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张三爷撕掉的那几页,另一个‘契’的线索,还有他最后去哪儿了这些都是谜。但现在,咱们没能力,也没必要去挖了。过安生日子要紧。”

    我们都同意。好奇心害死猫,这次差点把命搭上,够了。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起身告辞。程野送我们到楼下。

    冬天的夜,干冷干冷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程野忽然叫住我们,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们。”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枚从张家老宅暗格里找到的铜印,“镇水伏波”。

    “这玩意儿给我干啥?”我问。

    “放我这儿没用。”程野说,“我压不住。你们拿着,兴许以后有点用。就算没用,当个念想。”

    王娟接过去,看了看,揣进兜里:“行,我收着。”

    我们互道了珍重,各自转身离开。

    我慢慢走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路过街角,那个算命的摊子还在,老头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老头忽然睁开眼,墨镜对着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伙子,水气散啦?印堂亮堂多了。以后啊,少往西南边跑,尤其是水多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快步走了。

    这老头,有点邪门。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水府”两个字。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神话传说,有道教术语,有小说设定。翻了几页,没什么有用的。

    我又输入“老鸹岭张三爷”。

    只有零星几条关于栾川地方志的学术文章提到一句,没什么信息。

    那个撕掉日记的神秘人,那个可能存在的另一个“契”,还有张三爷最终的命运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过涟漪,但最终沉入黑暗,再无踪迹。

    也许,有些秘密,注定要被时间埋葬。

    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关掉电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次,没有梦见水。

    一夜无梦。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王娟的电话。

    “张成,收拾东西。”她声音平静,但透着股熟悉的劲儿,“接了个活儿,山西那边,有个老宅子要拆,里面有些老家具老物件,主家想找人看看,有没有能值点钱的。包路费,管吃住,抽成。去不去?”

    我想了想:“程野呢?”

    “问过了,他说闺女最近感冒,走不开。就咱俩。”

    “行。”我说,“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老地方集合。”

    挂了电话,我起身开始收拾背包。工兵铲、强光手电、绳子、指南针一件件往里装。

    手指碰到背包夹层里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枚嘉庆通宝。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捏着铜钱,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穿回红绳,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戴着。

    然后,我把那本封在塑料袋里的《栾川县志》,从衣柜顶上拿下来,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有些东西,可以封存,但不能丢掉。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下楼。

    冬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空气清冽。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城市正在醒来。

    王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白气。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问题不大?”王娟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

    “问题不大。”我说。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后视镜里,熟悉的街道和楼房快速后退。

    前方,是延伸向远方的公路,和一片灰蒙蒙的、等待被探索的冬日天空。

    第一卷栾川诡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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