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石台的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凹槽,凹槽内壁呈暗褐色,像是曾有液体流过,干透之后留下了痕迹。他站在石台前,把火折子移近了些——石台上刻着的阵纹中心处压着一块瓦片大小的铁片,铁片表面打磨光滑,没有任何标记和纹路,像一块未经加工的空白铁板。他伸手轻轻拿起铁片,发现铁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凹痕,凹痕的轮廓和他在采石场拾到的那块骨片的形状完全吻合。

    他把骨片从怀里取出,嵌入凹痕之中——严丝合缝。铁片与骨片合为一体的瞬间,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是石台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原本僵住的关节,咔地一声震响之后又恢复了静止。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猛地抬头。自己头顶上方约两丈处,有一道极窄的天窗式开口,开口处透进来一丝暗淡的天光。一个人影正伏在天窗边缘,低头看着他。那人的脸被逆光遮挡着,看不清面容,但轮廓瘦削,肩背微微弓起,像一个习惯在黑暗中蹲守的人。江彻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火折子的光映到天窗开口处的时候,那人的身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像在一帧被中断的旧胶片上忽然认出了另一个人的面孔,然后那人向后撤去,天窗开口处的人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阵风吹散,只留下一道空气还在原地打着旋。

    江彻没有追上去。他收回目光,把骨片从铁片上取出,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把铁片放回石台原处,后退几步,转身沿来路返回。当他侧身挤出那道石墩缝隙时,他听到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石声——像有人踩落了一小块碎石。不是他的脚步声,声音来自通道更深处,比石台所在的位置还要深,像是已经穿过那间砖砌密室,顺着更下一层的旧道,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沿台阶上行,将铁盖推开一条缝,翻身而出,将铁盖重新放回原处。回到地面之后,他把靴底贴的薄布扯下来收入袖中,又把衣襟上的灰拍了拍,然后沿着来路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重新汇入街道人流之中。

    傍晚时分,江彻回到了驿站偏房。韩昭仍然背对着房门站在窗外,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旧木桩,不曾移动过。江彻推门进屋后,韩昭才转身跟进来,反手带上门。

    "水渠里有东西。"江彻在灯下展开那张旧地图,用指尖点了一下砖砌房间的位置,"城西旧瓮城地下,有一间专门修建的密室,中央有刻满阵纹的石台。"

    韩昭看着地图上江彻手指的位置:"那是旧瓮城地下废弃水渠的其中一段。"他停了停,又开口:"那座地下的阵纹石台,是当年魔教鼎盛时期在各地布下的分支阵眼之一,用途不是单次施术,而是长期蓄力。它在瓮城地下安静地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激活。最近这一轮的布阵和屠村,不是偶然的外出猎食,是启动它之前的最后一次预热。"

    江彻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间密室的位置,没有移开。他听到了那声从密室深处更下一层传来的碎石声——那个在他头顶天窗边缘出现又消失的人影,并没有离开这条地下通道。他下去了,走进了石台下方那层更深的旧路,带着那枚已经被合上的铁片和骨片,往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地方去了。而江彻现在手里只有一截断掉的线头,末端刚刚被他攥紧了一点,还没有完全扯出洞外。

    江彻没有在偏房停留太久。他把地图收好,换下沾了灰的外袍,将骨片和铁片的拓印图样重新揣入怀中,推门走出来。韩昭在门外候着,看见他出来便站起身,像一道在暗处久立之后仍纹丝不动的旧墙。江彻在他身侧停了一下,低声说:"我出城一趟,天亮前回来。如果有人问起,说我还在整理卷宗。"

    韩昭没有多言,只点了一下头。江彻绕出驿站后门,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横巷再次穿过菜市口,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挤出了西城门的侧门。守门的卒子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没有拦他。城外的官道在暮色中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两侧的田地和矮丘逐渐被夜色吞没。他没有直接往瓮城方向走,而是转向南面,沿着一条与城墙平行的土路走了一程,再折向西偏北,绕过瓮城外围的那片杂木林,从另一侧接近那道铁盖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掀开铁盖。

    他停在铁盖西侧约二十步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在树根处蹲下来,拨开落叶和浮土,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那是白天他从密室出来后顺手用匕首在树根下凿出的小孔,从孔中可以看到铁盖方向的动静。他伏下身,把眼睛凑近孔洞,观察铁盖周围的情况。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铁盖旁有一个人影出现了。那人从瓮城西侧的断墙后面走出来,步伐极轻,像是怕惊动地面上的落叶。他走到铁盖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绕着铁盖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之后才蹲下,双手握住铁盖边缘,向上提起。动作很轻,但江彻能看到他提起铁盖时手臂的肌肉轮廓并不松弛,是那种常年保持警惕的人才有的力感。那人在铁盖打开之后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一端系在铁盖边缘的环扣上,另一端握在手中——他做好了随时把铁盖拉回原位、然后抽身离开的准备。

    然后他下去了。铁盖在他头顶合拢,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

    江彻从树根处站起身,没有急着靠近。他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才从槐树后走出,缓步来到铁盖旁。他没有掀开铁盖——因为他不需要下去。如果那人是去取东西的,他会带着东西上来;如果他去放东西,他不会在上面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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