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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柳筵初见

    午时刚过,洛水两岸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曲水流觞的场地设在洛水上游一处天然形成的河湾里。这段河道水流平缓,两岸杂花生树,垂柳拂水,被长孙氏的人花了大半个月工夫精心整治过——河道两侧用青石砌了平整的岸堤,沿岸搭了一圈连环锦帐,帐下铺着蔺草编成的茵席,几案上摆满了鲜果点心与温好的酒壶。

    河道正中被引入一股清冽的活水,水面宽约三丈,蜿蜒曲折地流过茵席之间,水面上已经漂着几只漆木羽觞,觞中盛着温热的屠苏酒,随波逐流,晃晃悠悠地打着转。

    这便是曲水流觞的规矩:羽觞顺水流淌,停在谁面前,谁就要当众赋诗一首。做得出来便饮酒一杯,做不出来便要罚酒三觞。看似风雅,实则是个极考验真功夫的场合。

    平日里在家闭门苦吟,写坏了稿子可以撕掉重来,可在曲水流觞的席上,羽觞停在面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没有退路,没有草稿,必须在短短数十息的工夫里出口成章。

    这种压力之下,多少所谓才子原形毕露,也多少无名之辈一战成名。

    今年这场曲水流觞,座次排得极有讲究。上游首座坐的是长孙氏的嫡长孙长孙无忌,他今年不过十七岁,却已经有了几分后来那位一代名相的气度,坐在席上不卑不亢,面带微笑地与身旁的人寒暄。

    他旁边依次坐着宇文氏、独孤氏、裴氏、柳氏等关陇世家的子弟,再往下才是山东士族和江南侨姓的位置。萧家作为兰陵萧氏的代表,被安排在中游偏上的位置,与京兆韦氏的席位恰好隔了一道浅浅的溪湾。

    萧瑜坐在萧家席位的正中间,已经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石青锦袍,发髻上簪了一枝刚从洛水边折来的嫩柳,按照上巳节的旧俗,这叫“簪柳祓禊”,寓意祛除不祥。

    他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手指却在几案底下不自觉地捏着衣摆——曲水流觞不比在自家帐子里作诗,那是关起门来自己人捧场,这儿的席上坐的可都是洛阳城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每一首诗都会被当场品评比较,传出去就是整个士林的笑谈或者美谈。

    上午他在帐中作的那首诗虽然引来一片喝彩,可那毕竟是精心准备了好几天的作品,每一个字都推敲过无数遍。曲水流觞却是即席赋诗,谁知道羽觞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脑中能不能蹦出一句像样的句子来?

    萧瑀坐在兄长身侧,比萧瑜更紧张,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诗文本来就不如兄长,偏偏座次又被安排在萧瑜旁边,羽觞若是停在两人之间,按规矩是该他先接的。

    “四哥,”萧瑀压低声音,“万一我接不上来怎么办?”

    萧瑜瞥了他一眼,低声说:“那就罚酒三觞,醉倒了也不准丢人。”

    萧瑀的脸更白了。

    就在萧家兄弟低声交谈的时候,下游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萧瑜抬头望去,只见韦家青帷帐的帘子掀开了,先是出来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一只越窑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鸡舌香,青烟袅袅地在空中画着圈。

    丫鬟后面跟着两个婆子,抬了一张小巧的紫檀凭几。最后出来的才是韦珪。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上午那套鹅黄齐胸襦裙,而是一袭月白底绣银色暗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衫,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丝绦带,垂下一枚成色温润的青玉佩。

    发髻也重新梳过,不再是堕马髻,而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高髻,簪了一支素银鸾鸟步摇,步摇的尾端坠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这一身打扮比上午更素净,却反而更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出尘,像是洛水边上偶然现身的洛神,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

    韦珪在顾嬷嬷和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曲水流觞的席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沿席的世家子弟们纷纷侧目,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正在说的话戛然而止,还有人干脆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连首座上的长孙无忌都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几分赞许。

    韦珪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似的,径直走到京兆韦氏的席位上坐下。顾嬷嬷在她身后跪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麈尾扇,不紧不慢地为她扇着风。

    她坐下之后,目光缓缓扫过溪湾对岸,在萧家的席位上停了一瞬。萧瑜正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得体的微笑。

    韦珪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半分停留,就像是在看一件与旁边的柳树没什么区别的摆设。

    萧瑜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瑀在旁边小声说:“四哥,她好像看了你一眼。”

    “闭嘴。”萧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而另一边的席位上,李珉的反应则要直白得多。他今日坐在陇西李氏的位置上,离韦家的席位不算远,中间只隔了弘农杨氏和河东裴氏两家。

    从韦珪走进席间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粘在了她身上似的,半天没挪开过。他今天上午送诗被拒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洛水,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笑话他,可李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整了整衣冠,端起酒杯朝韦珪的方向遥遥一举,朗声道:“珪妹今日好风采,李某先敬你一杯!”

    满席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韦珪。

    韦珪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头对顾嬷嬷说了句什么。顾嬷嬷便起身朝李珉的方向福了一礼,笑盈盈地说:“李公子厚意,我家娘子说今日祓禊祈福,不宜饮酒过量,还请公子见谅。”

    这个理由找得合情合理,既不失礼数,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李珉的敬酒。席间不少人暗暗点头,心说韦家这位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应对得滴水不漏。

    李珉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次,但他毕竟是在洛阳纨绔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物,脸皮早就磨得比洛阳城墙还厚,哈哈一笑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如此,那我替珪妹饮了这一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还故意亮了亮杯底,引得旁边几个与他交好的纨绔子弟一阵叫好。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一声清脆的铜磬响。长孙无忌敲响了开席的磬声,曲水流觞正式开始了。

    第一只羽觞被放进水中,顺着蜿蜒的溪流缓缓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小小的漆木酒杯,看它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漂过了长孙氏的席位,又漂过了宇文氏的位置,最后在独孤氏一位郎君面前停了下来。

    那位独孤家的郎君倒也不怯场,略一沉吟便开口吟了一首五言绝句,写的是洛水春景,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但也没什么惊艳之处。席间众人礼貌性地鼓了鼓掌,那人饮了一杯酒,羽觞继续往下漂。

    第二只羽觞停在了裴氏的席前。裴家那位公子显然是早有准备,张口就来了一首七律,诗中用典繁复,对仗工整,引来了不少赞许的目光。连长孙无忌都点了点头,评价了两个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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