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书阁 > 万面谍皇 > 第70章食羊记

第70章食羊记

    食堂厨房的活计渐渐稳定下来后,我白天的时间开始变得不那么紧张。土豆酒的生产已经上了轨道,球和布洛能接手大部分的日常操作,尤尼克斯负责记录每批酒的出产时间和数量。

    我每天只需要在上午和下午各来一次,检查锅炉的温度、冷凝管的通畅、以及最终酒液的澄清度。剩下的时间,是我自己的。

    我把那些空闲时间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用来跑库房。库房还是那间堆满旧设备的库房,生锈的铁架、报废的机床、落满灰尘的零件箱。我每隔几天会去一次,每次只拿两三件不起眼的东西,一小块铜皮、一段细铁丝、几颗旧螺丝、一根报废的锉刀。这些材料放在库房里看起来和废品没有任何区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狱警已经习惯了我经常去库房翻东西,他们以为我还在改进那套炼酒工具。我没有解释。

    我把那些材料带回自己专属的小黑屋,在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之后,用炼金手套进行处理。

    手套和我的手已经融为一体,像是皮肤底下多了一层能够响应意念的薄膜。当我把手指按在材料表面时,能感觉到那些材料的内部结构正在被我读到,密度、杂质、可塑性、适合做什么用途,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低声念出一份清单。我用铜皮和铁丝处理出两份薄片,薄得几乎透明,贴在皮肤上能够改变肤色和纹理。我试过一次,把自己的食指变成浅褐色,又变回来。

    另一部分时间,我用来去休息室看书。

    休息室不大,和厨房在同一个走廊,拐两个弯就到了。休息室里有几排歪歪扭扭的书架,上面堆满了旧书,大多数缺页少角,卷边发黄。我没别的可做,收拾完厨房后就会去那里翻书,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看。

    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看久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拿起一本讲世界地理的书,翻了几页,里面的国家名字和我记忆里的一样——红国、黑国、蓝国。位置也对得上,疆域边界也相似,首都是我熟悉的那几个名字。但当我翻到政治制度那一章时,不对了。书里写的红国的统治叫“红督”。黑国的统治者叫“黑督”。蓝国的女皇不叫“菲利普”,叫“艾琳”。我再翻了几页,发现红国的建立时间比我记忆中的晚了整整六十年,黑国和蓝国之间的边境线走向也不一样。

    我又换了一本讲历史的书,里面的编年表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有几场我清楚记得结局的战争,在这本书里的走向截然相反。有一场我参与过的行动,在这本书里压根没有出现。我再翻了一本讲当代政治的,书里提到的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我把那本地理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一刻,我心里浮起了一股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感觉,它先是沉了一下,然后慢慢浮上来,像冰层下的气泡终于升到水面。“太好了。”我说。

    这里是平行世界,和我的世界结构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红国还是那个红国,黑国还是那个黑国,蓝国还是那个蓝国,但统治者不是同一群人,历史的走向也不一样。在这里,我是完全陌生的存在。没有人认识我,没有老狐狸,没有505局,没有追杀,没有任务,没有那些必须用不同名字才能活下去的日子。

    我如果能逃出这座监狱,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就再也没有人能追踪到我。我可以在这个世界里选一座没人认识我的小城,安静地活着。

    我把那本地理书放回书架,又抽出另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印着三个字:《食羊记》。不是菜谱,也不像科普书,更像是一本寓言集。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很多人翻过。

    书的开头是这样写的:“猪讨论羊的吃法。”

    我翻过第一页,继续往下看。书里说,羊分三种:黄羊、白羊、黑羊。

    黄羊毛色金黄,肉白细嫩,入口即化,味道鲜甜,没有一丝腥膻。尤其是未成年的母羊羔,肉质最佳,被誉为肉中珍品。黄羊的缺点是出肉率不高,一只成年的黄羊,宰杀后可用的肉往往只有同体型的白羊的六成。所以黄羊虽然珍贵,却无法满足猪群的日常需求。

    白羊是另一种羊。毛色纯白,体格健壮,出肉率高,一只白羊能出的肉比黄羊多出将近一倍。但白羊肉质发柴,咬起来粗粝干涩,带有一种难以去除的羊骚味。书中写,猪们曾经试过很多种方法,用溪水反复冲洗、用盐渍、用香料腌,甚至有人建议把白羊和黄羊一起炖,但那些尝试到最后都以放弃告终。最后猪们得出了一个共识:白羊能吃,但不值得用心去处理,因为它永远不会成为一道好菜。

    黑羊和前两种都不一样。黑羊毛色乌黑,数量极多,几乎是黄羊和白羊加起来的两倍还多。但黑羊有毒,全身上下都带有某种猪无法消化的毒素,如果误食了黑羊肉,轻则腹泻三日,重则致死。

    书中写道:“黑羊看似无用,但在这个世界却又很重要。”当一头猪死了之后,不管是老死、病死、还是被其他猪咬死,黑羊就会出现。它们会围住那头死去的猪,然后以一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把那头猪的尸体分解、消化、转化为泥土的一部分,让它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再让新的草生长出来。

    书中没有详细写它们是怎么做到的。作者似乎觉得那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他就是描述了这样一个事实,仿佛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黑羊让猪死后能真的死去,而不是腐烂在地面上,变成苍蝇的窝。”

    我合上《食羊记》,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把那本地理书也放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回到小黑屋,点了一根蜡烛。我把炼金手套贴在掌心,把收集到的两份易容材料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两片薄如蝉翼的铜皮,经过反复处理,已经变得柔软可塑,贴上去之后几乎看不出接缝。我试了其中一片,贴在手腕内侧,那里的肤色变得比原来更深。我揭下来,又贴回原处。

    易容材料已经集齐了两份。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越狱。我熄灭了蜡烛。黑暗重新涌上来。门缝底下没有光透进来,整座监狱都沉在夜里。我没有立刻睡下,只是靠在墙边,想着《食羊记》里那一页,黄羊、白羊、黑羊。那本寓言对我的意义,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清。

    但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万事已准,只欠东风。

    http://www.ronghege.com/ronghe_115041/5235000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ronghege.com。融合书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ronghe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