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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申复状被礼部驳了

    张四郎走到正街拐角时,脚步慢了。

    张家铺子门板没卸。

    五块厚木板,严严实实扣在门框上。

    往常这个时辰,他大哥应该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他大嫂该坐在门边嗑瓜子,两口子边数钱边说笑两句。

    什么都没有。

    门板扣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张四郎看了一阵,咬了咬牙走到正门,抬手拍了拍门板。

    门缝里传来脚步声,走得又急又轻快,在门槛后面停了一下。

    一张娃娃脸从空隙里探出来,圆脸细眼,五官紧凑,嘴角上翘,见了张四郎就咧嘴,“四叔,你可回来了!”

    张四郎认出是喜哥儿,族叔张世安家的长孙,在县城学堂读书。去年自己赴京礼部试,喜哥儿跟着做了几个月书童,“十八郎,你怎么在我家?”

    喜哥儿把院门打开些,侧身让张四郎进来,嘴里没停,“四叔,你家出大事了!先是阿翁和大伯病了,我翁翁让我过来看看。”

    “他说家里没个主事的,叫我来帮衬几天,看看门也是尽了晚辈的心……还有……就在昨天,大伯母跟铺子里那个伙计刘大强跑了!”

    张四郎已经知道他爹和张大郎中风的口信,正要迈过门槛,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什么?我大嫂跟谁跑了?”

    “就是阿强,大伯母娘家村里的那个……”

    喜哥儿跟在张四郎身后,一边走一边说,公鸭嗓又尖又哑,每个字都拖着尾音,“不过今天就让县衙抓回来了。”

    “四邻都传疯了,说这两人肯定有些首尾,就算从县衙放出来,咱张家族里也要在祠堂祖宗面前,好好惩治一回,怕是要打个半死,再赶出张家门。"

    "四叔,你说大伯母真要见官,会不会挨板子?那刘大强呢,是不是得流放?要我说……”

    张四郎脸先红了,又白了,“这个贱人!”

    喜哥儿在后头接得快,“可不是贱人嘛!大伯这些日子像喝了酒,走路都晃悠,铺子里全是她说了算。结果倒好,卷了铺子里的钱就跟伙计跑了。外姓人果然……”

    张四郎没接话,快步穿过门廊,喜哥儿便有眼色的去了灶房。

    正房的门虚掩着。

    张四郎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桌椅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桌面上落了薄灰,像是好几日没擦过。

    东间门帘掀开了。

    张守仁站在门口,看见是张四郎回来,嘴角先往下弯了弯,然后整张脸跟着垮下来。

    他扑过来抱住张四郎,嚎啕出声,“四郎!四郎!你可回来了!咱娘没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涌出来,混着鼻涕眼泪,蹭了张四郎半边肩膀。

    张四郎被他抱得往后趔了半步,愣在当地,“大哥,你说什么,什么娘没了?”

    张守仁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他不松手,肩膀一耸一耸的。张四郎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又推不开,只得偏过头看向屋里。

    东间门里站着张世清。

    拐杖拄在身前,身子微微朝右偏着,左半边脸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嘴角也往下垂。右半边脸倒是正常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像在使劲。

    “四郎回来了,进来!”张世清声音含混,字与字之间粘在一起,像是舌头不太听使唤。

    张四郎推开张守仁,跨进东间。

    张守仁跟在后面,还在拿袖子擦脸,袖口湿了一大片。

    张世清已经在床沿坐下了,撑了撑床板,半坐半卧。

    拐杖搁在手边,右边那条腿能自己挪动,左边那条腿像是被人卸了又装回去的,怎么放都不对劲。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张守仁连忙坐下来扶了两把,还在吸鼻子。

    张四郎在他爹面前站定了,“爹。大哥说娘没了……”

    张世清抬起右半边脸看他,“你大哥方才说的,你没听错。你娘没了。”

    “死了?”

    “嗯。”张世清含混地应了一声。

    张守仁在旁边又抽噎起来,被张世清横了一眼才压下去。他收了声,吸了吸鼻子,朝张四郎把事情说了一遍。

    “四郎,前阵子,娘去了永宁庵替爹禳病祈福,你是知道的。虽然我知道娘有出家修行的念头,不过……呃,先不说这个。”

    “今日上午,县衙来了个姓徐的刑房手分,说是张押司让他来传话:咱娘死在城北永宁庵外的粪池里,是倾脚工掏粪时发现的。”

    “县衙的仵作验过了,说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可能是王美珍和店里那个伙计阿强,两人已经被县衙抓了。徐手分还说,明日李知县要升堂断案,州衙的推官也会来。”

    “州衙回文核准后,娘的尸首才能领回安葬……呜呜呜……我的亲娘哟!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哟……”

    张大郎说完又开哭。

    张四郎站在屋中央,听完之后眼泪也下来了。

    一开始只是一行,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自己也没擦。

    等张守仁嚎了第二声,他的肩膀才开始抖。他没有出声,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蹭得颧骨发红。

    冯氏将他从小带到大,张四郎听说她死得这么惨,这么窝囊,心里自有五分难受,只是不如张大郎那般悲切,以至伤了身子。

    张守仁看见他哭了,又扑过来抱住他。

    两兄弟各哭各的。

    张守仁哭得大声,像没娘的孩子。

    张四郎哭得无声,莫名想起小时候,嫡母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怨恨,一会儿凄凉,一会儿狰狞的模样。

    他还想起,每当张三郎教他读书写字,嫡母就黑着脸。每当他顶撞了张三郎,嫡母就悄悄抱着他疼惜片刻……

    张四郎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淌到嘴角又拿手背蹭掉。

    张世清坐在床沿,右半边脸微微颤动。左半边脸还是老样子,纹丝不动。

    他等了一阵,等到张守仁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张四郎也不再拿手背蹭脸了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但每个字还是拖着半截尾巴,“四郎,你的事怎么样了?”

    张四郎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抿了下嘴唇,“爹,大哥,申复状被礼部驳了!”

    张世清右半边脸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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