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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富尔德的顽抗

    富尔德想了大约五秒钟。

    "二十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足足十秒钟的安静。

    “......”

    "二十五美元。"

    闵裕圣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平坦的、如同看到了一个数学错误的困惑。

    "理查德,你的股票昨天收盘是十六美元。你要求我们以高于市价百分之五十六的溢价注资。"

    "雷曼的真实价值远高于当前被恐慌扭曲的市价。"

    富尔德说,声音重新变得硬朗。

    "我们的资产管理业务——纽伯格伯曼——单独拿出来就值几十亿。我们的投行业务在亚洲的市场份额还在增长。ArChStOne是一个长期来看具有巨大价值的资产。当前的股价反映的是市场的短期恐慌,不是雷曼的内在价值。"

    "理查德——"

    "你在雷曼待了十年,裕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公司的真正价值。"

    富尔德用了闵裕圣自己的论据来反击。你了解雷曼?

    好。那你应该知道雷曼不止值十六美元。

    闵裕圣沉默了很长时间。

    富尔德能感觉到,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在首尔KDB总部的某间办公室里,闵裕圣正在做一个判断。

    关于和这个人能不能做成交易的判断。

    "理查德。"

    闵裕圣的声音在沉默之后重新出现时,少了一些东西。

    那种在对话开始时还存在的、前同事之间的默契和直接——"我在你的楼里坐了十年"那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正式的、更有距离感的、属于两个机构之间的谈判语言。

    "我会把二十五美元这个数字带回给我的董事会。"

    "好。"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闵裕圣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被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确保富尔德能听清楚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音节。

    "KDB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但你可能是KDB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愿意认真考虑的唯一对象。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我理解。"

    "首尔那边......对美国金融市场的看法在过去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在那封远星的公开信和IndyMaC之后。监管委员会的人变得非常谨慎。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这是闵裕圣在这通电话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接近于恳切的东西。

    不是在求富尔德降价。是在告诉他:我这边也有我的难处。韩国国内的政治环境在变化。我能拿到谈判桌上的时间和授权正在缩小。

    如果你不在这个窗口里给我一个我能带回去交差的数字,我可能连下一个电话都没有机会打了。

    富尔德听到了这层意思。

    但他选择了不接。

    "裕圣,我相信你有你的能力和智慧来说服你的董事会。"

    富尔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华尔街老大的、慷慨而空洞的鼓励腔调。

    "雷曼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把二十五美元带回去,让他们认真想想。"

    "我会的。"

    闵裕圣的声音已经完全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频道。

    "再联系,理查德。"

    "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富尔德把听筒放回底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拿起那杯放了两个小时的凉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二十五美元。

    他知道这个数字不会被首尔接受。

    六到八是闵裕圣的起手价。

    二十五是他的起手价。

    最终的成交价——如果有成交的话——会落在中间的某个地方。也许十二到十五。

    但他不能从十二到十五开始谈。

    那等于一开始就暴露了底线。你在谈判里永远要从一个让对方觉得荒谬的数字开始。这是基本功。

    而且二十五这个数字还有另一层功能。

    当这个数字泄露出去的时候(在华尔街,没有不泄露的数字),市场听到的是"雷曼的CEO认为公司至少值二十五美元"。

    这比任何一份分析师报告都更有说服力,因为CEO是最了解自己公司的人。

    如果CEO都觉得公司值二十五块,那十六块是不是真的太便宜了?

    是信号管理。和路博迈的一百亿是同一个逻辑。不是为了在这个价格上成交,是为了在市场上制造一种"雷曼管理层对公司有信心"的叙事。

    富尔德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了闵裕圣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监管委员会的人变得非常谨慎。"

    "特别是在那封远星的公开信和IndyMaC之后。"

    远星。

    又是远星。

    那封该死的公开信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白衬衫上,洗不掉,每次他以为已经干了,就会有人——闵裕圣、分析师、记者、甚至他自己的董事会成员——再拿出来提醒他:污渍还在。

    富尔德的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

    他知道闵裕圣提到远星不是随口一说。闵裕圣是在告诉他:你以为你在和KDB谈判。但实际上你在和整个市场的恐慌情绪谈判。

    而那种恐慌情绪的最新一次放大器,就是那封公开信。

    韩国的监管层在看着美国的市场。

    美国的市场在听着远星的声音。

    你每多拖一天,首尔那边的怀疑就多一分。

    但富尔德拒绝承认这个逻辑。

    承认这个逻辑等于承认:他正在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做空者逼到了墙角。

    理查德·富尔德。在华尔街站了四十年。

    把雷曼从一个二流经纪行变成第四大投行。

    经历过1987年的股灾,经历过1998年的LTCM危机,经历过2001年的911。

    他不会被逼到墙角。

    不会被任何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让投行部门的人准备一份材料。雷曼的核心资产估值分析。最乐观的版本。用来给KDB的董事会做展示的那种。"

    他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还在那里。表面的褐色薄膜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富尔德看着那杯咖啡。

    8美元。

    他们出8美元。

    他的公司,他的一百五十八年,他的四十年心血——在一个曾经替他跑腿的韩国下属眼里,只值8美元一股。

    这种屈辱,比任何一次股价暴跌都更让他痛苦。

    但在痛苦的最深处,有一个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一个让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依然能勉强闭上眼睛的念头。

    最坏最坏的情况,美联储和财政部会出手的。

    他们救了贝尔斯登。他们不可能不救雷曼。

    雷曼比贝尔斯登大。雷曼比贝尔斯登重要。雷曼的倒闭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比贝尔斯登严重十倍。

    保尔森是高盛出来的人,他太清楚让一家大型投行破产意味着什么。

    伯南克研究了一辈子大萧条,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在他的任期内发生。

    他们会救的。

    不管韩国人谈不谈成,不管路博迈卖不卖得掉,最后的最后,华盛顿会兜底。

    富尔德把韩国人的方案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不会接受八美元。永远不会。

    他再等等。

    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市场情绪会好转。也许韩国人会加价。也许中东的某个主权基金会突然出现。

    他有时间。

    至少他觉得他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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