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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歃约定同心,稚子藏锋芒

    山间夜风穿过木屋的窗棂,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吹得案上的松脂灯轻轻摇晃。暖黄的灯光在斑驳的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将四人围坐的方寸之地,衬得几分凝滞,几分微妙。

    段果誉端坐在木凳上,指尖不安地交叠着,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指节。他不用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沉沉的目光,正牢牢锁在他的侧脸上。那目光不似赵建国那般,带着铺天盖地的占有欲与压迫感,像鹰隼盯着爪下的猎物,带着要将人拆骨入腹的狠戾;这道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山涧的月光,落下来时,只带着微凉的暖意,而非灼人的锋芒。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耳尖悄悄泛了红。

    他不止是紧张,心底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毕竟,他此刻正坐在大宋叛军的最高首领身边,坐在这位被疤痕王通缉了三年的前太子身边。可奇怪的是,这份怯意里,却没有半分面对赵建国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窒息般的恐惧。

    在赵建国身边,他像被攥在鹰爪里的幼雀,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便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可在赵建成身边,他哪怕身处叛军营地,哪怕是被掳来的阶下囚,却莫名地觉得安心,甚至敢鼓起勇气,说出那番要助他们夺回江山的话。

    方才他说完那番话,木屋里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警惕,有探究,让他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可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身侧飘去,恰好撞进了赵建成看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段果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指尖攥得更紧了。

    赵建成将他这副羞怯又坦荡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剑鞘,指腹上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蹭过冰冷的鞘身,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波澜。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皇室子弟,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文臣墨客,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生在皇室,长在深宫,眼里却没有半分对权力的贪婪,没有半分对底层的轻蔑,只有干净的善意,和通透的清醒。

    “你想怎么帮忙?”

    漫长的沉默过后,赵玉安率先开了口。他端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警惕地落在段果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几分难掩的诧异。

    这位小王子,实在是给了他们太多的意外。他懂大宋皇室的雅言,身为大理王子,却没有半分皇室子弟的倨傲,比起那些视百姓如草芥的大宋皇室,他眼里的同情与善意,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赵玉安在皇室里摸爬滚打了半生,见惯了人心叵测,此刻竟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个看着稚嫩、却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与分寸的少年。

    段果誉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漫天星光,连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先往身侧的赵建成看了一眼,见对方正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才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若是诸位信我,允我给我的表哥修一封书信,我敢担保,他收到信后,定会派兵驰援,助你们一臂之力。”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我在深宫数月,亲眼见过赵建国的暴戾与疯狂,也深知他治下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表哥是大辽当朝王储耶律楚雄,与我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定会信我的话,也定会认同我的选择,派兵相助。只求诸位,给我一个试一试的机会。”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又一次怯生生地瞥了身侧的赵建成一眼,长睫轻轻颤动着,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幼猫。灯光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那双杏眼愈发水润澄澈,像盛了一汪清泉。

    赵建成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几分锐利的眉眼,只露出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正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段果誉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这道目光轻轻攥住了,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这样莫名的信任。明明他是叛军首领,明明他和赵建国生着一模一样的脸,可他看着赵建成的眼睛,就觉得这个人,值得他赌上这一次。

    赵建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丝异样的波澜愈发清晰。他活了二十四岁,见惯了阴谋诡计,见惯了虚情假意,可在这双干净的眼睛里,他看不到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真诚,和一丝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他的信任。

    “我们凭什么信你?”赵建成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温润,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他微微倾身,往段果誉的方向靠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都仿佛交织在了一起。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顿道:“凭什么确定,你不会在书信里暗设密语,转头就把我们的营地、我们的部署,全都泄露给赵建国?你该知道,一旦你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段果誉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热意。他能清晰地闻到赵建成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和赵建国身上冷冽的龙涎香、浓重的血腥味截然不同,这味道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反而迎上了赵建成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不会的。我知道,诸位因为我的皇室身份,信不过我,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我也会谨慎提防。我知道,我这封信,可能会引发两国边境的摩擦,甚至是战事,我愿意担下这个风险。”

    他微微倾身,脊背挺得笔直,眼里的光愈发坚定,连带着声音都重了几分:“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心怀苍生,念的是人间正道。我亲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他们在苛政之下苦不堪言,我做不到闭紧双眼,装作视而不见,更做不到转头就去助纣为虐。我想帮忙,求诸位,让我帮忙。”

    他没有刻意去说服,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自己心里的话。可这份平淡里的真诚,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赵建成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不掺半分杂质的坚定,看着他微微泛红却依旧坦荡的脸颊,握着剑鞘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忽然想起李田村集市上的那一眼。少年被冲撞的人群推得跌过来,撞进他怀里,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反而先抬头,怯生生地跟他说了声对不起。那双眼睛,和此刻一模一样,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没有半分阴霾。

    段果誉从来都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他能看懂赵建国眼底的偏执与疯狂,能看懂宇文庸眼底的忠诚与无奈,自然也能看懂,眼前这些揭竿而起的人,心里藏着的委屈与不甘,藏着的对太平盛世的期盼。

    他在李田村的街头,亲眼见过那些被苛税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见过那些被官兵随意打骂的农户,他们太需要一个真正心怀苍生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只会举起屠刀、嗜杀成性的疤痕王。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诸位。”段果誉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赵建成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想要拿回属于你的王冠,就不能再躲在阴影里了。”

    赵建成的眉峰倏地一蹙,看着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先帝亲封的嫡长太子,是这大宋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唯有你公开身份,昭告天下,揭露赵建国篡位弑亲的谎言,才能让天下人信服,让那些不满暴政的人,纷纷来投。”段果誉的声音愈发坚定,字字句句都敲在赵建成的心尖上,“否则,他永远会拿着正统的名头,将你们定义为乱臣贼子,赶尽杀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不是吗?”

    这话一出,木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玉安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满眼震惊地看向段果誉,又转头看向赵建成。秦叔宝也坐直了身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们跟在赵建成身边三年,筹谋了三年,不是没想过公开身份,只是每次提起,赵建成都有顾虑。他怕自己一旦露面,会给赵建国彻底清剿义军的借口,怕那些跟着他的弟兄,因为他的身份,遭到更疯狂的报复。这是他藏在心里三年的结,连赵玉安和秦叔宝,都很少能触碰到他这份犹豫。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只用短短几句话,就点破了他一直以来犹豫的症结。

    赵建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左脸上的疤痕衬得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翻涌的动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躲在暗处三年,筹谋了三年,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听过太多的奉承与诋毁,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这样一针见血地看透他的顾虑,能这样坦荡地告诉他,他该站出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眼前这个漂亮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从来都不是什么只会风花雪月的柔弱诗人。他的心里,装着山河,装着百姓,装着连许多朝堂老臣都看不透的权谋与智慧。

    “那你呢?”赵建成收敛了眼底的惊色,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你会站在我们这边,公开与赵建国为敌吗?”

    听到这话,段果誉却害羞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干净又柔软,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看得赵建成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不,我不能公开站队。”他坦然道,语气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清晰的条理,“我必须回到皇宫里去,这一点,诸位应该明白。若是我公然站在义军这边,大理必然会被卷入这场纷争,两国兵戎相见,只会给赵建国留下口实,让他借着抵御外邦的名头,集结兵力,彻底清剿你们。这不是诸位想要的结果,对吗?”

    “我只有回到我的位置上,回到皇宫里,才能继续给诸位传递消息,才能顺利拿到我表哥的驰援,才能在暗处,尽我所能地帮你们。”

    他说着,抬眼看向赵建成,眼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回宫很危险,可这是目前,我能帮到你们的,最好的方式。”

    赵建成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忽然一紧。他太了解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了,赵建国的偏执与疯狂,远超常人想象。段果誉这次被掳走,本就会让赵建国的占有欲达到顶峰,若是他回去之后,有半分异样,必然会遭到赵建国的猜忌,甚至是折磨。

    “皇宫是龙潭虎穴,赵建国生性多疑,你回去之后,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赵建成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段果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迎上他的目光,弯眼笑了笑,“我既然敢说要帮忙,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更何况,我本就是大理派来的使臣,本就该回到皇宫里去。”

    赵玉安闻言,率先点了点头,眼底的警惕散去了几分,低声喃喃道:“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身边坐直了身子、听得一脸认真的秦叔宝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几分纵容。

    秦叔宝却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段果誉,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皇宫里那么危险,赵建国那个疯子又对你虎视眈眈的,你还愿意回去吗?既然你想帮我们,不如就留在营地里!实在不行,你趁他睡着的时候,一刀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了?”

    话说完,他才发现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敢再说话。

    段果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眼底满是温和。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看着热血冲动,实则心思细腻,聪明又勇敢,是个值得托付真心的人。

    他对着秦叔宝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解释,身侧的赵建成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叔宝,不可胡言。刺杀赵建国谈何容易?皇宫守卫森严,他身边更是高手如云,一旦失手,不仅果誉会万劫不复,我们多年的筹谋,也会功亏一篑。”

    他说着,转头看向段果誉,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段果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我知道叔宝是好意。”

    他顿了顿,又对着秦叔宝补充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来大宋,本就有自己的初衷与目的,哪怕皇宫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回去。至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不。我不会正式站在前线与你们一同厮杀,因为这会危及大理与大宋之间的和平,让无数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但我会尽我所能,为诸位出谋划策,传递消息。我从来都不是战士,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只是个诗人,是个握笔的人。”

    他看着秦叔宝瞬间耷拉下去的肩膀,又带着歉意的浅笑补充道:“我是笔墨里的行家,却不是刀剑上的好手,能帮诸位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说得对。”赵建成开了口,目光扫过秦叔宝,最终又落回了段果誉的身上,“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不能把大理拖进这场纷争里,否则只会给赵建国留下可乘之机。这件事,必须控制在大宋的国境之内,在我们兄弟二人之间,做个了断。”

    他话音落下,身侧的段果誉明显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肩膀也不再绷得紧紧的,甚至还对着他弯了弯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安心的笑。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赵建成的心尖,让他心底那股想要将这漂亮的、珍贵的东西护在身边的念头,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想起李田村集市上的那一眼,想起少年跌进他怀里时,那双干净的、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他知道,这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赵建成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段果誉,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道:“好,段果誉,我们接受你的提议。你以诚心待我们,我们便以信任相还。也望你日后,莫要辜负今日的约定。”

    段果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对着三人优雅地敛衽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他起身时,衣摆轻轻扫过木凳,恰好碰到了赵建成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段果誉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连忙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赵建成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深了几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皮肤细腻柔软的触感,烫得他心尖微微发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约既定,绝无反悔。”段果誉定了定神,直起身,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俏皮,弯着眼睛看向赵建成,笑了起来,“不过,我们立下这般重要的约定,要不要按江湖规矩,吐口水立誓,或是歃血为盟,割破手指喝一碗血酒?”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凝滞气氛瞬间消散。秦叔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玉安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大半。

    赵建成更是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冲淡了他眉眼间常年的冷意与沉郁,竟显得格外温柔。灯光落在他的笑脸上,连那道狰狞的疤痕,都柔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段果誉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段果誉的心跳瞬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有后退半步,依旧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这里,不兴这些小孩子的把戏。”赵建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又往下滑,落在他被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不过,你若是想,我也不拦着你。”

    段果誉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像盛了春日的暖阳,连带着木屋都亮了几分。他看着赵建成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脸上的疤痕,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小声道:“那就算了,我信你。就像你,也愿意信我一样。”

    指尖触到疤痕的瞬间,赵建成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道疤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三年里,除了赵玉安和秦叔宝,从没有人敢碰,更没有人敢这样轻轻拂过。可少年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将他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信你。”

    一阵轻松的沉默过后,秦叔宝忽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一脸懊恼地说道:“哎呀!我们光顾着说正事,都忘了正经自我介绍了!我叫秦叔宝,你叫我叔宝就好!这位是赵玉安,你别看他总是板着脸,脾气看着不好,其实人特别好!”

    他说着,胳膊被赵玉安一巴掌拍开,赵玉安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转头对着段果誉点了点头,淡淡道:“叫我赵玉安就好,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段果誉对着他怯生生地笑了笑,温声道:“好,玉安哥。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一声“玉安哥”,叫得赵玉安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他佯怒道:“你这孩子,看着礼貌又乖巧,偏偏让人恨不起来,也信不起来。不过我警告你,就算我们应了你的约定,你在营地的这些日子,我也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你若是敢耍半点花样,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段果誉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些。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哥耶律楚雄,也是这样,看着软和,实则对谁都抱着几分警惕,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比谁都软。

    他对着赵玉安微微颔首,坦然笑道:“我本就没指望,凭三言两语,就能让诸位全然信任。你尽管盯着便是,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赵玉安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模样,摇了摇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秦叔宝,转身往外走:“行了,你们俩慢慢聊,我带叔宝去看看营地的布防,顺便给这位小王子准备间住处。”

    木门被轻轻带上,木屋里瞬间只剩下了段果誉和赵建成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松脂灯噼啪燃烧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还有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段果誉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抠着自己的衣摆,不敢去看赵建成的眼睛。

    赵建成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身走到案边,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递了一杯到段果誉面前,轻声道:“坐吧,站着做什么。”

    段果誉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捧着茶杯坐下,小声道了声谢,抬眼看向赵建成,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你……你的脸,还疼吗?”

    赵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道疤痕,摇了摇头,笑道:“三年了,早就不疼了。”

    “可我看着,还是觉得疼。”段果誉垂下眼睫,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声音小小的,“被自己最亲的人这样伤害,一定很难受吧。”

    赵建成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义军首领松阙,是前太子赵建成,是要推翻疤痕王的人,却没有人问过他,那道疤划在脸上的时候,疼不疼,被亲弟弟背叛的时候,难不难受。

    他看着眼前垂着眼睫的少年,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低声道:“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疼了。”

    段果誉的手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了他温柔的目光里,心跳再次失控。他看着赵建成和赵建国一模一样的脸,却只觉得安心,只觉得暖意从手背蔓延开来,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赌。他是真的信眼前这个人,信他能给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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