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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锦衣卫清场,尔等……当我没来过!

    东跨院房门一合,朱橚便把方才那副“沈百户”的架子卸了大半。

    他牵着大黄进屋,先回头瞧了一眼门外,又压低声音道:“这一路藏头露尾的,比打仗还累。”

    徐妙云摘下帷帽,抬眸看他:“是藏头露尾累,还是殿下忍着不把身份亮出来累?”

    朱橚叹了一声:“还是王妃懂我。”

    徐妙云忍着笑意,轻声提醒:“茹郎中还跟着呢,殿下莫要太放肆了。”

    坐在外间的茹瑺慢慢抬眼,手边果然摆着一本小册子。

    朱橚瞧见那册子便头疼:“我大哥昔日的伴读,如今跟在我身后拿小册子记过,比礼部尚书还难缠。说什么若泄了身份,凤阳演武便要扣一等。都是咱们东宫的自己人啊,竟半点不通融。”

    茹瑺神色不动,淡淡道:“臣奉旨考核诸王。吴王殿下若再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臣便记一笔。”

    朱橚立刻坐直了些:“茹郎中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本王如今明明是到定远赴任的百户军户沈砚白,何来的吴王殿下?”

    茹瑺提笔蘸墨:“殿下方才自称本王。”

    朱橚:“……”

    徐妙云偏过脸去,唇角弯了一下。

    朱橚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拽回来:“行,沈砚白便沈砚白。只是父皇这回也太狠了些,微服私访也就罢了,还要学农事,学农事也就罢了,还派你这么个铁面郎中随行。凤阳演武的彩头可是父皇亲口许下的,谁若赢了,往后从藩地回金陵便能宽限几分,不必动不动请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若将来我真去杭州就藩,那地方离金陵近得很。能不能常回来见母后、见大哥大嫂,甚至带着妙云回魏国公府住几日,全看这份彩头有多少分量。”

    徐妙云听到这里,神色也柔了些。

    她自然知道这份彩头对朱橚意味着什么。

    藩王一旦就藩,便不再是从前那个能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能随时去东宫蹭饭,能翻魏国公府墙头的朱五郎了。

    朱橚看似满不在乎,实则比谁都明白那道藩地与京城之间的规矩有多重。

    徐妙云轻声道:“既然这彩头要紧,殿下便更该好好考核,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自然地暴露身份。”

    朱橚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委屈:“凤阳吏治烂成这般,我若不露身份,少不得一路糟心。可若露得太明,又要被茹郎中记一笔。妙云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两难的事?”

    茹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臣正在记。”

    朱橚立刻坐直:“记什么?”

    茹瑺平静道:“吴王殿下心思不在农事,意图规避考核,言语之间颇有投机之意。”

    朱橚转头看向徐妙云,痛心疾首:“你瞧瞧,这就是自己人啊。”

    徐妙云笑意终于压不住,却仍端着几分王妃的从容:“殿下若少说两句,茹郎中便少记两笔。”

    朱橚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上。

    那镯子色泽温润,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翠意。

    朱橚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镯面:“说起来,它倒比我有资历。这一路来到了滁州,也算荣归故里。”

    徐妙云垂眸看向腕间,神色微微一顿。

    “殿下莫拿它打趣。”

    朱橚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哪敢。只是它见过爹娘当年最苦也最踏实的日子,如今又陪着你我来滁州,总觉着它比我更懂这条路。”

    徐妙云指尖轻轻抚过镯面。

    “母后把它赠给我,是盼我同你日子长久,不许你拿它说笑。”

    朱橚看着她,笑意渐渐收敛,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不说笑。”

    徐妙云抬眸看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点促狭:“那沈百户便好好走这条路,莫叫一只镯子看轻了。”

    朱橚立刻拱手,神色端正得近乎夸张。

    “谨遵顾娘子教诲。”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

    傍晚时分,滁阳驿来了第二拨人。

    锦衣卫。

    而且不是寻常锦衣卫。

    来人进门之前,驿站外的杂声便先低了下去。

    马蹄停住,甲叶轻响,数十名校尉分列两侧,动作整齐得没有半分拖沓。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进门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抬眼扫过驿站前堂,便叫几个小吏下意识垂了头。

    田守礼在驿站多年,认得这张脸。

    锦衣卫西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身后押着一辆囚车。

    囚车里的人披头散发,脚上戴枷,官袍已被剥去,只剩一身污旧中衣。

    田守礼听身旁小吏压低声音说,那是河南按察使涂节。

    按察使啊。

    田守礼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一个白日里还监察一省刑名的高官,如今被锦衣卫押在囚车里,连喝水都得看人脸色。

    这世道的风向,真是说变便变。

    毛骧入驿后,只吩咐一句:“清场。”

    锦衣卫立刻逐房查验驿符,将驿站里几名候宿的府县书吏、递送公文的差官并两名押解文书的胥吏请了出去,又留下房钱脚费,令他们暂往城中客栈安歇。

    田守礼不敢不应。

    ……

    可他刚要安排,又听见驿门外马蹄声响。

    第三拨人到了。

    这一次,是三位钦差。

    驸马都尉王克恭,户部郎中秦升,还有审台稽察司审议郑士利。

    田守礼听见名号时,只觉得今日这座小小滁阳驿,像被人硬塞进了半个朝廷。

    王克恭是福成公主的丈夫,当今陛下的侄女婿。

    秦升的父亲秦良纲,乃是陛下亲卫出身,曾有救驾之功。

    至于郑士利,田守礼也听过。

    前些日子金陵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此人曾在午门伏阙,当众弹劾坤宁宫那位皇后娘娘。消息传到滁州时,驿站里几个识字的小吏都说,这位郑大人怕是活不过三日。

    可后来金陵那边又传来风声,说郑士利非但安然无恙,连廷杖都像是轻轻揭过了,转头竟还升了官。如今更成了钦差之一,跟着往凤阳查案。

    田守礼每每想起这事,都觉得这位郑大人身上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福气。

    如今,这三位钦差不见当地外官。

    清流县令柴孟槐闻讯赶到驿站外,连门都没能进去,只能在寒风里赔着笑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灰溜溜回了县衙。

    田守礼看着那位白日里还颐指气使的县尊,如今连驿门门槛都摸不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古怪的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

    麻烦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锦衣卫和钦差都要清场。

    偏偏东跨院那位沈百户,怎么看都不是好清的。

    田守礼夹在中间,只觉自己像灶膛里的柴火,两头都烧。

    最后,毛骧冷冷看了他一眼。

    “还有人没走?”

    田守礼硬着头皮道:“东跨院有位赴定远上任的沈百户,带着女眷……”

    “狂妄!!!”

    毛骧把手往刀柄上一按,冷笑道:“一个百户,住得倒比按察使还稳当。去,敲门。先客气些,别吓着女眷。若他还不肯挪窝,再问问他,是自己走,还是让锦衣卫连床一块请出去。”

    田守礼只得带着两个锦衣卫,往东跨院去。

    他的心一路沉到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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