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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排队枪毙,高地上的吴王旗

    演武第五日,吴王营完成了占据博多港的模拟任务后,终于沿着预设的进军路线,向“大宰府”杀去。

    所谓大宰府,自然也不是真正的大宰府。

    五军都督府先前照着锦衣卫送回的布防图,在凤阳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城郭,稍作修补后权作此战终点。

    朱橚第一次看到那座城郭时,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这墙……真是照东瀛那边仿的?”

    随行参议官有些尴尬:“回殿下,锦衣卫密报里说,东瀛所谓大宰府,城防本就不似中土的府城,此处已尽量照其形制增改。”

    朱橚点点头,语气很诚恳:“本王方才还以为五军都督府偷工减料,没想到是仿得太真。那怀良亲王看来混得也不怎么样啊,就这城墙,搁大明,怕是连个县城都嫌寒碜,更别说跟凤阳府城相比了。”

    旁边张玉差点没绷住。

    平安低声提醒:“殿下,参议官还在记呢。”

    朱橚眼角余光一扫,果然见随行参议官正低头执笔。

    远处观演台上,汤和、傅友德、蓝玉、薛显等一众沙场宿将,也正拿千里镜往这边瞧。

    他轻咳一声,立刻正色道:“本王的意思是,五军都督府仿得极好,连寒碜都寒碜得有凭有据。正说明我大明王师威武,将来东征,必当势如破竹。”

    张玉默默看了他一眼。

    这话补得实在太晚了些。

    ……

    按照演武章程,吴王营占据博多港之后,须以先锋开路,沿驿道主路向东南行军,于三日之内抵达大宰府城下。

    可演武部显然不打算让他一路顺顺当当走到城门口。

    午后,吴王营行至一片开阔坡地时,前方斥候忽然策马奔回。

    “报!前方三里外发现敌军大部,正沿东侧缓坡展开!”

    朱橚接过斥候递来的小旗标识,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那面小旗上,画着一个晋字。

    “三哥?”

    他还没来得及笑,演武部参议官已经策马赶到,举起红漆令牌,高声道:

    “演武部临机导调!倭军主力不守大宰府,提前出城迎击。晋王所部模拟东瀛主力,武备与吴王所部相同,兵力同额,火器、炮位、弹药皆依同级编制。吴王所部须击破敌军,方可继续向大宰府推进。”

    朱橚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同等武备。

    这便不同于博多港那日了。

    秦王营虽能复活四次,将伤亡硬堆成两万之数,手里却只有冷兵器,只能拿血肉去撞吴王营的火器防线。

    这一次,晋王朱棡手里也有燧发枪,也有六斤炮,也有同样的燧发枪操典。

    换句话说,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排队枪毙”,今日要在这片开阔地上演了。

    高台上,汤和也放下了千里镜,神色郑重。

    “这一场,比前日都要紧。”

    傅友德点头:“前日验的是登陆与房区防守,今日验的才是火器新军的根本,同样的枪炮到谁手里,谁能打出章法。”

    蓝玉笑意收了起来:“晋王这些日子没闲着,他那一营本就善于队列,如今换了同样的枪炮,未必比吴王弱。”

    话音刚落,远处晋王营已开始展开。

    众人只见东侧缓坡上,一道长长的横阵缓缓铺开。

    前排持枪,后排随进,炮位夹在两翼,鼓声沉稳,一步一顿。

    那不是秦王营那种猛虎下山似的扑击,也不是燕王营那种游走穿插的灵动。

    晋王营像一堵移动的墙。

    它不快,却稳妥。

    每一队之间的距离都压得极细,前排迈步,后排踩着步点跟进,枪口始终保持着同一条线。

    哪怕坡地起伏,整个横阵也没有被地势拉乱。

    傅友德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这才是火枪步兵该有的样子,阵线一铺开,便能把正面压成一堵会吐火的墙。”

    汤和缓缓点头:“晋王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兵。燧发枪不怕一处勇猛,怕的是火力断续。横阵一铺开,正面火力最大,只要他稳稳压过去,吴王若是被逼在平地接战,未必占得便宜。”

    朱橚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盯着那道缓慢压来的横阵,抬眼看向两军之间那片起伏不大的坡地。

    坡地西侧,有一处并不算高的土岗。

    若有骑兵冲阵,那点高地不算什么。

    可放在火枪横阵面前,哪怕只高出三五尺,也足以让枪口视野、射击角度和士卒心理都占上一分便宜。

    朱橚抬手一指。

    “抢那处高地。”

    张玉立刻会意:“横阵展开?”

    “不。”朱橚摇头,“纵队急进。”

    几名将校都是一怔。

    朱橚已经转身下令:“张武部为左纵队,朱能部为右纵队,平安居中。马宣护两翼,丘福为预备队。全军以营级纵队向西侧土岗急行,抵达岗顶后,再展开横阵。”

    张玉听得心头微震。

    若以横阵前进,队列最利于随时开火,可速度必慢,遇到地形变化也极易拉扯变形。

    纵队则不同。

    纵队正面窄,行军快,转向也快,最适合在战场上抢点。

    可坏处也极明显。

    一旦还没展开便被敌军横阵咬住,整个纵队就像一条长蛇,被人从头到尾拿火枪抽。

    高台上,蓝玉第一时间看出了吴王营的变化。

    “吴王没有展开横阵,他要抢地势。”

    傅友德眼神一凝:“用纵队?”

    薛显皱眉:“这步走得太险。晋王横阵虽慢,可只要先压到射程内,吴王的纵队来不及展开,便要吃大亏。”

    汤和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王营正在收束成形的纵队上。

    很快,吴王营动了。

    鼓点骤然变急,吴王营的纵队像离弦之箭,直扑西侧土岗。

    晋王营那边也发现了吴王的意图。

    朱棡站在阵后,脸色微变,立刻喝道:“加快!全阵压上去,抢在他们展开前开火!”

    晋王营横阵鼓声随之一变。

    原本沉稳的步伐立刻加快。

    可横阵就是横阵。

    越是要保持火线,越不能让队伍跑散。

    朱棡已经做得极好,整条横阵前进如墙,可他终究不可能让一堵墙跑得比纵队更快。

    朱橚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土岗,心中却翻过了一段后世兵书。

    线列时代,横队火力最强,纵队机动最快。

    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这两点,而是能不能在敌军眼皮底下,完成从纵队到横队的转变。

    后世拿破仑在塔利亚门托河畔,第一次将这种战术机动用到极处之后,曾对这种“以纵队行军,临敌展开为横队”的战术大为赞赏,并将其推行全军,后来几乎成了法军步兵纵横欧陆的看家本领。

    它的道理很简单。

    用脚抢到敌人抢不到的位置,再用枪把敌人赶下去。

    今日,朱橚要做的便是这个。

    “到位之后,不许乱!”

    朱橚高声道:“各队照操典展开!谁敢抢一步,军法官记名!”

    吴王营的纵队先后登上了土岗。

    令旗猛地一翻。

    最前方队列向左右展开,后续队列依次补位。

    短短片刻,原本狭长的纵队便完成转向,在岗顶铺成两道横阵。

    枪口一排排压下。

    旗帜稳住。

    鼓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吴王营横阵已经站在了高地上。

    高台上,几名老将几乎同时放下千里镜。

    蓝玉目光一凝,忍不住道:“好快!”

    傅友德看得坐直了些:“这不是临时练出来的。这帮人闭营四十五日,练的就是这个!”

    汤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纵队抢点,横队接敌,若能练熟,这便是火器步军真正在战场上取胜的根基。”

    晋王营已经压到百余步外。

    朱棡看着吴王营抢先展开,脸色沉了沉,却没有慌乱。

    “炮位压住两翼,横阵继续前进,八十步,第一排齐射!”

    几道军令接连落下,阵中随即传旗应令。

    晋王营没有因为失了地势便急躁,仍旧保持横线,一步一步顶着坡往上压。

    八十步。

    晋王营第一排举枪。

    “放!”

    砰声连成一线。

    白烟骤然铺开,吴王营前排立刻有士卒的胸腹染上靛青,军法官的判亡声随之响起,被“射”中的士卒依令退到阵后。

    朱橚依旧没有下令还击。

    张玉眼皮一跳,却也咬牙不动。

    七十步。

    晋王营第二排开火。

    又是一片靛青炸开。

    吴王营横阵前排出现了缺口,后排士卒立刻上前补位,整个阵线竟没有半点松动。

    高台上,薛显皱眉:“吴王为何不开火?”

    傅友德沉声道:“他在等。”

    “等什么?”

    汤和盯着吴王营那道高地横线,低声道:“等敌人走进死地。”

    三十步。

    晋王营的士卒刚刚举枪,朱橚终于抬手。

    “全线听令。”

    吴王营的枪口齐齐压低。

    “枪口压低,取胸腹交界,压他们上坡的下一步。”

    士卒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整齐按住。

    朱橚的手猛然落下。

    “放!”

    轰然一声。

    吴王营整条横线同时喷出白烟。

    一整面火墙贴着三十步的距离轰然铺开,几乎把晋王营最前排整个吞了进去。

    晋王营最前排几乎瞬间被靛青染花。

    军法官的喝令声连成一片。

    “阵亡!”

    “阵亡!”

    “退!”

    朱棡眼角一跳。

    他先前打了数轮,确实占了先手,可吴王营忍到三十步这一轮齐射,杀伤远比八十步外散落的火力更重。

    朱橚却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

    “左翼第一分队,放!”

    砰!

    “左翼第二分队,放!”

    砰!

    “中军第一分队,放!”

    砰!

    枪声不再是一阵之后的空歇,而是分队接续,一段接一段地响起。

    吴王营的阵地上,白烟像潮水一样连绵翻卷。

    每一队打完,立刻退入装填,下一队接上火力。

    高地前方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弹幕,晋王营每往前压一步,都要被一轮分队火力迎头打回去。

    朱橚望着烟雾中的晋王营,心中却想起了另一支后世军队。

    英国红衫军。

    那些被北美殖民者戏称为“龙虾兵”的红衫步兵,最叫敌人头疼的从来不是枪有多准,而是他们敢把火力攥到极近才一次性砸出去。

    近距离齐射,先摧胆。

    分队轮射,再续命。

    阵地上只要每个分队都按节奏开火,枪声便不会断,弹幕便不会断。

    龙虾兵真正可怕之处,正在于这份近乎冷酷的纪律。

    敌人已经压到脸上,他们仍能站在原地,听令、瞄准、扣动扳机。

    晋王营也确实强。

    若换成寻常新兵,被这一轮近距齐射打穿前排,早该乱了。

    可朱棡硬是压住了阵脚。

    “第二线补上!两翼前压,炮位轰他们阵脚!”

    晋王营两侧炮位开始发声,几枚木制演武弹砸在吴王营侧翼,判伤旗接连竖起。

    朱橚看见了,只把令旗往下一压。

    “马宣,压住右翼炮位。”

    “丘福,补中线。”

    “平安,刺刀队后置三十步,不许前出。今日咱们不冲,就站在这里,把晋王打下去。”

    吴王营各部立刻应令。

    中线补上,右翼压住,后置的刺刀队牢牢守在横阵之后。

    分队轮射还在继续。

    左翼打完,右翼接上。

    右翼打完,中军补上。

    枪声、鼓声、军法官的喝令声,在土岗前交织成一片。

    高台上的老将们已经没人说笑了。

    他们见过骑兵冲阵,见过弓弩齐发,见过火门枪在城头乱响。

    可今日这般同等火器对阵,两道横阵隔着几十步,凭着军纪与火力章法硬生生互相撕咬的场面,他们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

    蓝玉喃喃道:“这仗打得……不像从前了。”

    傅友德接道:“从前比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的将勇。今日比的是谁能站得住,谁能忍得住,谁的火力不断。”

    汤和望着高地上的吴王旗,缓缓道:“也比谁先把战场抢到自己脚下。”

    半个时辰后,晋王营终于被判定阵线伤亡过半,攻势中止。

    鼓声三通。

    演武官高声宣判:“此战,吴王营胜。”

    鼓声落下,吴王营仍旧肃立原处。

    他们照操典收枪、退步、清膛,直到张玉下令归队,阵中才终于响起压抑许久的欢呼声。

    朱棡策马来到土岗下,抬头看着朱橚。

    兄弟二人隔着一片尚未散尽的硝烟对视了片刻。

    朱棡忽然道:“老五,今日这一场,我输得不冤。”

    朱橚拱了拱手,正色道:“三哥也不弱。若今日不是我先抢了这块坡,正面平地对上,你那横阵能把我打得很难看。”

    朱棡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你先用纵队抢高地,再用近距齐射砸前排,最后拿分队轮射续火力。三招连着来,我输半筹,认。”

    他说完,顿了顿,又盯着朱橚道:“不过这套分队轮射的法子,你也得教我。”

    朱橚眨眨眼:“三哥方才不是还说自己输半筹吗?”

    朱棡答得坦然::“正因为输半筹,才更要学。若是输给运气,本王回去骂两句便罢了,如今输给章法,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套东西只留在你营里?”

    朱橚肃然起敬:“三哥不愧是三哥,深得不要脸之精髓。”

    朱棡当即握住马鞭。

    朱橚立刻改口:“我是说,深得兵家取长补短之妙。”

    朱棡松开马鞭,眯眼道:“那你教不教?”

    “教,当然教。”朱橚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肩头,“可三哥总不能空手来学吧?这套分队轮射,是我封营四十五日,陪着五千人一遍遍挨打、一遍遍重练,硬从皮包弹里熬出来的。你张口就要搬回晋王营,弟弟这身青紫岂不是白挨了?”

    朱棡警惕道:“你想怎样?”

    朱橚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得加钱!!”

    朱棡愣了下:“加什么钱?”

    “今晚军中加餐。”朱橚立刻道,“三哥请客,给吴王营每人多添两片肉。尤其是我,得添四片。”

    朱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骂:“行!朱老五,你是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朱橚肃然道:“三哥,你这就错了,这叫知识付费。”

    “张玉,记下来,今晚去城里买肉,账挂在晋王营。本王方才说的一片肉,按半斤一片算,切薄了不算。”

    朱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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