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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姜祯设计

    那日清晨发现育苗棚被人动手脚后,姜祯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气话。

    她只是蹲在土里,一点点拣出那些腐烂败草,指尖触到干枯发涩的草茎时,指腹微微一顿。

    没有汹涌的怒意,也没有委屈的酸涩,只有一种沉沉的、落定般的冷。

    从前旁人嘲讽、排挤、冷眼相对,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总以为大家都是底层杂役,日子过得一样拮据艰难,没人天生恶毒,不过是各为生计。

    所以她忍让、回避、不争执,哪怕吃亏受损,也只默默补救,从不与人结怨。

    可那几缕刻意埋在苗根下的败草,彻底打碎了她这点浅薄的姑息。

    人家不是难处,是见不得她安稳,见不得她争气。她的善意,在旁人眼里从不是包容,是懦弱可欺的把柄。

    姜祯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土,眼底最后一点温顺的柔光,彻底敛得干干净净。

    自此,她待人做事依旧规矩妥帖,却再也不会无端心软、无谓让步。

    每日晨练炼体,她比从前严苛数倍。

    往日跟着丁慈扎桩,她只求姿势到位、勉强跟上节奏,如今却沉下心死死熬住。双腿酸胀发麻、腰背肌肉紧绷震颤,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坠,浸湿衣襟,她也分毫不动。

    丁慈教的每一个固本拉伸的动作,她都反复打磨,直到筋骨彻底舒展、气血平稳流转。

    她太清楚自己的短板。灵根普通、无依无靠,灵气随时会耗散、阵法随时会被人破坏,唯一能攥在手里、谁也夺不走的,只有自己实打实的体魄与定力。

    练体结束,丁慈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最近好像变了好多,都不迁就别人了。”

    姜祯抬手,随意抹掉额角的汗,指尖划过微凉的眉眼,神色平淡无波。

    她垂眸看着脚下夯实的土地,语气轻却笃定:“迁就没用。越退让,别人越得寸进尺。”

    短短一句,是她实打实摔出来的醒悟,没有半分虚言。

    没过几日,宗门器物修缮功绩任务正式下放。

    所有杂役一窝蜂涌进库房,人人眼神活络,专挑外观完好、破损轻微、修补省事的器具,争相抢夺,只为随便糊弄功绩,省力混日子。

    库房最角落,一堆锈蚀断裂的残器无人问津。崩口的铁刃、裂底的陶盆、朽断的木架、灵纹碎得七零八落的残阵盘,层层堆叠,蒙着厚厚灰尘,看着便是一堆彻底报废的废料。

    众人路过皆绕道,谁都不愿白费灵砂与力气。

    唯独姜祯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角落。

    丁慈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拽住她的袖口,眼神满是急切:“别拿这些!根本修不活,纯粹白费功夫!别人都挑轻松的,我们也……”

    “我不混。”

    姜祯低声打断她,弯腰俯身,动作干脆利落地抱起一堆残器。铁器的锈迹蹭在她干净的手背上,留下斑驳灰痕,她浑然不在意。

    怀里的残器沉甸甸的,压得她肩头微微下沉,她却站得极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天赋傍身,没有师长偏爱,她想要往上走,就不能走别人的捷径。

    轻松的活,功绩微薄,永远只能困在底层打转。唯有这些人人避之的废器,修缮难度极大,对应的功绩才足够厚重,才能攒出踏入藏书阁二层的资格。

    那不是无谓吃苦,是她唯一的破局路。

    姜祯垂眸望着怀里锈迹斑斑的残件,眸光沉静坚韧:“力气累了能歇,体魄练出来是自己的。可机会错过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从前的她,最是吝啬灵石,半点不肯浪费。如今她已然学会取舍,资源耗损只是一时,自身变强、抓住前路,才是根本。

    丁慈望着她执拗的侧脸,瞬间了然,不再劝阻,默默上前帮她分担大半重物,轻声道:“我陪你。你专心修器,打磨、除尘、归类都交给我。”

    两人在库房旁寻了一处僻静空地,安顿下来潜心修缮。

    周遭杂役修器,皆是敷衍了事,只补表面破损,内里断裂的灵纹全然不顾,只求蒙混过关。

    姜祯截然不同。

    她屈膝蹲地,垂眸凝神,眉眼专注得没有半分杂念。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处断裂的纹路,先以草木清膏慢慢褪去厚重锈迹,再用极细的灵砂粉末,一点点填补断裂的灵路。

    朽木支架,她顺着原生纹理精准拼接,调配灵浆层层封固,压实每一处缝隙;破碎的残阵盘,旁人束手无策,她便逐寸复盘阵脚,耐心补齐残缺灵纹,将报废的阵基重新盘活。

    一连数日,她从清晨忙至日暮,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灵力耗空、指尖磨出细密薄茧、腰背筋骨酸胀刺痛,所有苦楚她都默默咬牙扛下,不声不响。换做从前,这般高强度消耗,她早已体虚脱力、难以为继。

    可日复一日的炼体扎桩,早已悄悄夯实了她的体魄。筋骨愈发扎实,气血绵长稳定,她硬生生扛住了旁人熬不住的疲累。

    巡查管事路过时,随意扫过周遭敷衍粗糙的成品,再目光一转,落在姜祯身前整齐排布、灵息温润顺畅的器物上,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明显的赞许。

    踏实、细致、技艺扎实,远超同辈杂役。

    可出众,从来都是招人嫉的锋芒。

    先前暗中破坏育苗棚的几名杂役,早已将姜祯视作眼中钉。几人躲在远处树后,眯着眼盯着空地的身影,面色阴沉沉的,眼底妒火翻涌。

    他们本以为毁掉阵法、挫她锐气,便能打压姜祯的势头,没料到对方非但没有受挫,反倒愈发得势、愈发受管事看重。

    几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满是阴狠不甘,暗暗敲定了夜里偷袭的算计,打算毁掉所有修好的器物,让姜祯功绩清零、白费心血。

    他们始终刻板认定,姜祯还是那个软性子、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忍受、吃亏也不敢声张的软柿子。

    暮色沉沉下坠,晚风卷着凉意掠过空地。

    丁慈收拾好工具,抬头望着渐黑的天色,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姜祯身边靠近半步,低声提醒:“天色太晚了,他们肯定心存不轨,我们把器具搬去库房吧,稳妥些。”

    姜祯却轻轻摇头。

    她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件修好器物的底端。指腹细腻摩挲,那里刻着一道道极浅、细若蚊足的专属暗纹,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独一无二,清晰可查。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清冷冷的笃定。

    “不用搬。”

    她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丁慈怔怔看着她,一时不解。

    姜祯抬眸,望向杂役房昏暗的方向,眸色凉淡,心底过往所有的退让与迁就,在此刻彻底清零。

    从前她怕麻烦、怕结怨、怕被人针对,事事退让、处处隐忍,吃了暗亏也只会默默补救、独自咽下委屈。

    可一次次忍让,换来的从不是安稳,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算计。

    她辛苦攒下的前路、熬尽心血换来的成果,凭什么一次次任由旁人肆意糟蹋?

    姜祯唇角微抿,线条绷得冷硬,心底通透无比。

    对方敢一次次暗下黑手,就该付出对应的代价。

    “夜里若是有人来毁东西。”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就是损毁宗门公物,蓄意破坏功绩任务。”

    她垂眸扫过整齐排布的器物,眼底藏着浅浅的冷锋:“我留了暗记,谁动的,一查便知,赖不掉。”

    她不再被动挨欺、不再默默吃瘪。

    受一次亏,便长一分城府。吃过暗箭,便学会设防、留证、静待反噬。

    丁慈望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真切察觉到她彻头彻尾的改变。

    眼前的人,依旧干净正直、勤恳踏实,依旧真心善待值得的人。

    只是面对恶意,再也无半分柔软可欺。

    夜色彻底沉落,空地静得能听见风吹草木的轻响。

    一件件修好的器物整齐陈列,看似无人看守、破绽百出,实则处处藏着姜祯的冷静与算计。

    远处的阴影里,窥伺的歹意未曾散去,蠢蠢欲动的脚步缓缓逼近。

    只是今夜,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早已悄然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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