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书阁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36章 盛怒

第36章 盛怒

    沈渡,是在次日傍晚,来乾清宫回话的。

    他站在暖阁外间,等皇帝批完手里那份折子才开口。

    他的语调和他这个人一样冷而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和任何人都无关的公文。

    昨日午后,殿下从暖阁后门离开,沿甬道往北,经月亮门进入御花园,在芙蓉榭附近,遇到五皇子萧琰及伴读三人。

    五皇子萧琰,先是以言语相激,后以手推搡,致殿下后背撞上假山石壁。

    几人离去后,殿下无力,独自在原地,喘息了一刻钟,才起身返回,全程半个时辰。

    涉事宫人以全部下狱,这就是宫人的证词,已与五殿下,及三名伴读逐一核实,口供一致,画押在此。

    他把话说到这里便停了,暖阁里忽然静得可怕,烛火在灯罩下纹丝不动,连锦瑟研墨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皇帝把笔搁在砚台上,那支笔搁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跪在地上的佑安,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已经在暖阁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膝盖磨破了皮,后背的衣袍被冷汗浸透了又被夜风吹干,结了盐霜。

    他没有求饶,他觉得自己不配。

    “言语相激。以手推搡。”

    皇帝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品它们的分量。

    她忽然抓起面前那份刚批好的折子,砸了出去,折子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沈渡跪在门口,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动。

    “朕的阿珩,朕小心翼翼养了三年,风不敢吹,日不敢晒,连皮都没破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在审问面前跪着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的音调骤然拔高,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的刀锋终于出了鞘。

    “他们在御花园里推他,他是皇子!是朕的儿子!他们敢推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佑安面前,低头看着他,佑安把头又低了低,以为死罪到了。

    皇帝却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暖阁外间站定,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去查御花园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查他们的母家,查他们的外家,查他们这些年,仗着身份还做过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查干净。

    朕不管他们是几品,不管他们和谁连着姻亲,朕,要他们从京城消失。”

    沈渡垂手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他们”是指那几个伴读还是指皇子本人,他不需要问,陛下说从京城消失,那就是所有碰过七殿下的人,不管姓不姓萧。

    皇帝回过头看着暖阁里间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阿珩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来喝过两次药,问他什么都说“阿珩知道了”。

    不哭,不闹,不告状,只是自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把布老虎抱得很紧。他越是这样,她越难过。

    他若是哭一场,闹一场,抱着她的腿说谁欺负了阿珩,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想把整座紫禁城都翻过来。

    可他不说,他把那些伤害咽下去,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抱着布老虎发呆。

    这叫什么事,还没学会争辩,就先学会了忍,这样不行,他是未来的社稷之主,不该这样。

    她走回暖阁,在床沿坐下来。

    阿珩正把布老虎翻过来,查看它肚子上开线的针脚,看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他听见皇帝进来,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子玉”。

    皇帝把手覆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他一节一节的脊椎骨,每一节都硌在她掌心里。

    “阿珩。”

    皇帝叫他,阿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睫毛还是湿的,不知道是在被子里闷出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别怕,是他们不对,阿珩没错。”

    他低下头,把布老虎的耳朵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珩不去了,外面不好。”

    那是他从外面回来之后,反复说的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把外面的世界,连同情谊与恶意一起,关在了月亮门外面。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再说什么,没关系,他总会感受到外面是安全的,会知道,外面没有他讨厌的人了。

    她不需要让阿珩知道,外面会变成什么样,也不需要让他知道,有人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次日一早,旨意从乾清宫发了出去。

    五皇子萧琰不悌不孝,禁足,无诏不得出,宁嫔孙氏,教子无方,降为采女,迁居冷宫。

    伴读三人,连同他们的父兄——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伴读本人杖五十。

    这是明面上,至于暗地里——芙蓉榭附近,当值的所有内侍、宫人、侍卫,一个不留。

    七殿下摔了,没人去扶,他们让七殿下一个人走回乾清宫,对皇帝而言,她没将他们千刀万剐,已经很仁慈了。

    没有人敢在朝堂上提这件事。

    消息传到后宫,各宫的灯都灭了比平时更早。

    那些曾经在背后说过七殿下闲话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舌头吞回肚子里。

    夜里,暖阁里的烛火还亮着。

    阿珩窝在皇帝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他忽然仰起头,用那种只有半梦半醒时才有的含混语调说了一句“子玉。”

    这是他从外面回来之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

    他曾经把脸贴在窗纸上,用鼻尖压出凹印,目光追着翠鸟的蓝影,数银杏叶落了几片,听远处笑声被风吹散。

    如今他把那扇窗关上了 ,他不再趴在窗沿上看外面。

    窗外太液池上,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了声“娘在”,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是社稷之主,不能怕这堵墙。

    可现在,他可以把脸埋进她怀里,把那些他还不懂该怎么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没关系,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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