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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出去!

    太液池西角的那片荷塘从阿珩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一小半。

    前几日还只是几枝紧闭的粉苞,今天早上他再看的时候,最靠近岸边的那朵已经开了。

    花瓣是极淡的粉,边缘泛着珍珠似的光,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佑安以为他又趴在窗边睡着了,然后他从窗台上滑下来。

    走到皇帝批折子的案前,在案边站了片刻,又走回窗边。

    他趴在窗沿上又看了一会儿那朵荷花,手指在窗棂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佑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没有出声。

    他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殿下想出去,又不敢说。

    殿下怕陛下不答应,也怕陛下答应了之后,外面还是和那天一样。

    阿珩又走到案前,这一次他没有折回去。

    他把脸靠在皇帝膝盖上,贴着那层玄色龙袍上绣的暗纹,她的膝盖很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批折子时身体微微的起伏。

    “子玉,你上次说晚春就带阿珩出去。”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很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敢说出口的事。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把脸贴在她膝上,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她袍角上绣的暗纹。

    她有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这句话说出来会打破什么东西“现在已经是晚春了吧,荷花都开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说了,安静地伏在她膝上等着,呼吸很轻,手指还揪着她袍角的那一小片暗纹。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走在甬道里,阳光很烫,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腥气。

    他想起假山石壁上那片凉得扎手的触感,想起狗尾巴草被扔在身上时,草屑在他眼前散开的弧线。

    那些画面还在他心里,还没有被消化掉,但是他从窗户里看见那朵荷花开了,粉粉的,软软的,比他看过的所有窗纸上的桃花纹都好看。

    他想走近看看,他觉得只要娘牵着他的手,也许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不会再出现。

    皇帝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他瘦得还是那么轻,坐在她膝上,像一只还没长满羽毛的小鸟。

    她把他的碎发从额前拨开,说好,明天带你去御花园,就娘和你,就在太液池边看荷花。

    阿珩点了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高兴得手舞足蹈,但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把脸靠在她肩头,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阿珩不走远,阿珩就看看荷花。”

    第二天一早阿珩便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光着脚跳下床,而是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床边晃了晃,然后停下来,把脚踝并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了极薄的鹿皮,防滑又不硌脚,是皇帝让造办处特制的。

    他以前穿鞋总是左右反着穿,今天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左脚在左边右脚在右边,才把脚伸进去。

    锦瑟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薄罗衫子,领口绣着一小丛兰草,他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锦瑟又给他梳头,他头发细软,扎不住髻,只能编成几条小辫子垂在脑后,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辫子拽到前面来看了看,又甩回脑后。

    然后他把布老虎从床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老虎耳朵上蹭了蹭。

    然后走到暖阁门口,把老虎端端正正地放在矮凳上,让它面朝外面坐着。

    “阿珩去看荷花,你在家看门。”

    他拍了拍老虎的头,又补了一句“回来给你讲。”

    布老虎歪着耳朵坐在矮凳上,一脸憨厚地对着门外的晨光。

    走到暖阁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槛外面的光线比屋里亮得多,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廊下的文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的脚尖在门槛内侧点了点,回头看了一眼锦瑟,又看了一眼佑安。

    佑安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告诉他,殿下走,奴才跟着呢,阿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皇帝从宣政殿回来的时候,阿珩正蹲在矮凳旁边跟老虎说话。

    他说到御花园里有翠鸟、有蝴蝶、有比暖阁大好多好多的天,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声音低了几分“但是有假山,阿珩不去假山。”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仰着头看着皇帝。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紧张,但他没有往后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小,只能攥住她两根手指,但他攥得很紧。

    御花园的晨光和那天下午不一样。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穿过甬道时阳光是灼人的,把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还是有泥土和枯叶的腥气。

    但今天晨风凉凉的,太液池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面被风吹得微微起皱,荷花的香气被露水压着,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阿珩站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指着离岸边最近那朵粉荷花说这个好看。

    皇帝牵着他的手,他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这个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走过假山附近时他攥紧了皇帝的手指,但没有停下来,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假山被远远甩在身后,他才松开手,仰起头看了看皇帝的脸。

    她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只有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让他安心的光,他便又继续往前走。

    佑安跟在后面,袖子里揣着一小包糕点和一小壶温水,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走远,走到芙蓉榭旁边便停了。

    他记得芙蓉榭,上次他听见笑声就是从这边传过来的。

    现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风筝,没有孩子,只有风吹过荷叶沙沙地响。

    他在芙蓉榭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水里的鱼,看完了又继续走。

    他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路,停下来喘的次数也比平时多。

    每次他停下来,皇帝便蹲下来替他擦擦额角的虚汗。

    问他累不累,他摇头说不累,然后把手重新塞进她掌心里。

    走到清逸阁那边时阿珩忽然停住了,他看着石缸那几尾锦鲤。

    现在它们就在他面前,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便漾开一圈水纹,他趴在水上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朝皇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不是从前那种咯咯的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鼻翼轻轻皱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

    “子玉,阿珩以前只能从这里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石缸,“现在阿珩在这里看。”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鱼,把手指伸进水里,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进去,这一次没有缩。

    皇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

    从那天起,阿珩每天傍晚都会让皇帝牵着他去御花园走一小段路。

    不走远,就在太液池边,看荷花开了一朵又一朵,看银杏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

    有时候他走累了,皇帝便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头,指着池子里新开的荷花说那朵比昨天的大。

    他再也没有提过自己去御花园的事,也没有问过萧琰为什么不见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完路回来,在暖阁门口抱起布老虎,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上的针脚。

    然后对锦瑟说“姑姑,老虎的耳朵又开线了。”

    锦瑟接过去缝了两针,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缝。

    嘴里念叨着今天看见了一只白鹭、三朵新开的荷花,还遇见了一只很胖的蜜蜂。

    锦瑟一边缝一边应着,缝好了把老虎还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姑姑,把老虎揣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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