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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流!

    圣旨传到王家的时候,王侍郎正在值房里喝茶,他弟弟在礼部当差,消息递得比公文。

    林清和、赵平、王禹州,三个名字里他听见了最后一个,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坐下来,把那份吏部拟的调任名单推到一边,对身边的长随说备轿回府。

    王家的宅子在崇文坊西头,不大,三进的院子,王禹州正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被他爹一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孩子今年七岁,浓眉大眼,嘴皮子利索,平时在家跟他娘顶嘴从不落下风,此刻被他爹看得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你是不是又要骂我。”

    王侍郎没有骂他。他把儿子拉到书房里,按着他的肩膀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语气说,你被选上伴读了。

    从今天起不许再蹲在地上玩蚂蚁,不许跟你娘顶嘴,进宫之后要守规矩,见了殿下要行礼,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就不许多嘴。

    王禹州想了想,说“那殿下要是让我陪他玩蚂蚁怎么办。”王侍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那你就好好玩。”

    王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眼眶已经红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匹藏了好几年没舍得裁的云锦,说要给儿子做一身最体面的新衣裳。

    王侍郎说不用太张扬,王夫人说这不是张扬,这是不能让宫里看笑话。

    王侍郎便不说话了,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赵家的反应比王家简单得多,赵桓在兵部当差,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看边关的军报。

    他把军报放下,说了句好,然后让亲兵把赵平从后院叫过来。

    赵平今年六岁,虎头虎脑,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擦伤,是昨天练拳时蹭的。

    他爹教的擒拿手他没学会,摔了好几跤,爬起来继续练,蹭破了皮也不吭声。

    赵桓看着儿子手背上那几道擦伤,说陛下选了你做七皇子伴读,以后你要陪殿下读书写字,也要陪殿下活动筋骨。

    赵平咧嘴一笑,说那我是不是要进宫住。赵桓说每月有休沐可以回家 。

    赵平说行,然后又问了一句“殿下会不会打拳,我可以教他。”赵桓想说殿下身体不好不能打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脸和那双亮得藏不住期待的眼睛,只是说了句“殿下的身子骨比不上你,你要护着他,别让他摔着。”

    赵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后院继续练拳去了。

    沈庭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夏税的账册,管事把选中的名单念完,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忽然拨不动了。

    他抬起头又问了一遍,管事说林家赵家和王家都接了旨,名单上没有沈煊,沈庭之把算盘搁在案上,站起来走了两圈,脸色铁青。

    “林清和是谁?”他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截,门外的几个主事都听见了

    “国子监博士林知远的儿子,林知远是谁?五品!五品博士的儿子能选上,我沈家的儿子选不上?”

    他把手里那份账册往案上一摔,封皮和里面的纸张哗啦散了一片,

    “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沈煊是殿下的亲表兄!亲表兄不给殿下做伴读,倒让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占了先?

    这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沈家?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沈家?”

    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户部值房的门虚掩着,廊下几个小吏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退远了。

    沈庭之在值房里骂了一通,骂完了又拿起那份名单反复看,嘴里念念有词。

    赵平是赵桓的儿子,赵桓是兵部尚书,勉强也算门当户对。

    王禹州他爹是吏部侍郎,和他一样,凭什么他儿子能选上。

    林清和就更是荒唐,林知远在国子监那个清水衙门里教了大半辈子书,连朝堂都没上过几回。

    他儿子凭什么能进乾清宫,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说这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宫里的消息,说是殿下就是喜欢林家那孩子的模样”,话音没落就被沈庭之瞪了回去。

    沈庭之说“模样能当饭吃?选伴读不是选花瓶,是选未来的左膀右臂,煊儿读书用功写字端正,哪点比不上那几个。”

    沈庭之坐回椅子上灌了半盏冷茶,越想越气,又站起来把椅子都带翻了。

    煊儿最近天天在书房练字,手都写肿了,就为了能进宫陪殿下。

    现在倒好,连个名都没报上,不是没选上,是根本没报上,沈家的名册被压在最底下,连初选都没进。

    他越说声调越高,忽然冒出一句“皇后娘娘也不替沈家说句话。”

    管事赶紧把头低得更深,这话要是传出去被陛下知道,那就不是选不上伴读的事了。

    沈庭之在值房里骂痛快了才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刚才骂的那么大声,隔壁几个值房的人大概都听见了。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值房,廊下果然空荡荡的,连平时扫地的杂役都不见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户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他不服。

    沈煊的反应比他父亲更直白。消息传到沈家时他正在书房里练字,为了应选他练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字,手腕上现在还贴着一块膏药。

    听管事说名单上没有他,他把笔一扔墨汁溅了满桌,一张刚写好的描红纸被墨点子洇花了一大片。

    他冲出书房跑到正厅门口,正听见他母亲在里面骂人,便站在门外攥着拳头说了一句

    “殿下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哪点比不上那几个。”

    他嗓门比他母亲还大,管事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少爷小声些,他猛地转过头。

    “我凭什么小声?我姑母是皇后,我爹是齐国公,我连进宫陪表弟都不行?这不公平。”

    管事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殿下亲自挑的人”

    沈煊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说殿下连见都没见过我,他怎么知道我不好。

    他的声调又往上拔了半截,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不服气,还有几分被他母亲惯出来的理所当然。

    从小到大他想做什么他母亲都说能,想进宫陪皇子读书当然也能。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不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愤怒。

    刘氏从正厅里走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沈煊拉进怀里哄,只是站在门口

    “够了。在这儿喊有什么用,能把你喊进宫里去?”

    沈煊看着母亲的脸把嘴闭上了,刘氏也没有安慰他,她转头看向库房的方向,平静地吩咐管事把准备好的那些文房四宝统统锁进箱子里搬到库房最深处去。

    连箱子带东西一起封存,谁也不许再提。

    管事应声去了。沈煊站在原地低着头,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框,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刘氏独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那年满月宴上她穿着崭新的一品诰命礼服走进太和殿,那时候她以为沈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她站了很久,忽然对着石榴花笑了一声,是那种不服输的笑。她心想,罢了,急什么。

    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煊儿是殿下的亲表兄,这份血缘谁也改不了,殿下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

    总有一天,等七皇子长大了,等沈家的外甥坐天下的时候,总不能不管他哥哥吧?

    等到那一天,今天被退回的帖子和被封存的礼物都会重新拿出来,沈家还是沈家。

    林家住在国子监后巷,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宅子很小,一进的院子,正堂既是客厅又是林知远的书房。

    书架上堆满了历年科举的试卷和国子监的账册。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桌上搁着一盏粗瓷油灯。

    林知远就是在这张石桌上教女儿读书写字的。

    林清和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林知远正坐在石桌前等她。

    他没有问结果,只是看着儿子平静如常的脸,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正堂。林清和跟进去,父子两个隔着一张旧方桌面对面坐着。

    桌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林知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是为父害了你。”

    林清和没有说话,她今年七岁,比殿下的伴读召书召进宫里参拜的许多孩子都更安静。

    她知道父亲说的“害了她”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是他对外说的那个“儿子”。

    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过世了,林知远抱着一个婴儿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

    他没有续弦,族里的人要过继一个男孩给他,他不肯,他说他有孩子,他不能让自己挣扎半生,留下的薄产便宜了别人。

    他不能让妻子拼了命生下的孩子,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这个孩子当作儿子养大,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在国子监默默无闻地教一辈子书。

    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家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是选伴读的旨意下来了。所有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之子,年岁在五到九岁之间,无分品级,都要呈报。

    林知远是五品,刚好踩在线上。他想过告病,想过把清和送回老家,想过无数个法子。

    但礼部把每一家的名册都查得清清楚楚,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沈渡的人就会把林家查个底朝天。

    他只能让清和去,他想的是初选那么多孩子,总不会偏偏挑中一个五品博士的儿子,走个过场便回来了。

    他没有想到,殿下只看了一眼,就留下了她。

    林清和把油灯往父亲面前推了推。她说殿下很好。林知远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把她当成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穿着男装,束着发,说话走路读书写字,处处谨小慎微。

    她身上有长期裹胸留下的勒痕,夏天再热也不肯脱外袍,她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没有童年。

    现在她要进宫去了,一个人,他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才从掌心里传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了,你就是欺君。”

    林清和垂下眼睫,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用和她七岁的年纪不符的平静语气说“父亲,女儿不会让人发现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门轻轻合上,屋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上面刻着两个字:青梧。

    她握着玉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老槐树上的蝉鸣渐渐歇了,才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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