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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阿珩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顾之仪留的课业,有林清和替他写,王禹州陪他打弹珠,带他玩新游戏。

    赵平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教他拉弹弓,当然只是空拉,不敢真打,怕把殿下的手腕拉伤了。

    他自己呢,每天除了上课便是和三个伴读在御花园里晃悠,看荷花,喂锦鲤,偶尔趁顾之仪不注意让清和替他描几个字。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皇帝不这么想。

    这日傍晚,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没有让锦瑟传膳,而是起身往暖阁走去。她有好些天没有抽查阿珩的功课了。

    前朝事忙,西南的秋税、江南的盐政、吏部的考课,一桩接一桩,她每天回到暖阁时阿珩已经睡着了。

    今日难得清闲,她想去看看阿珩最近学得怎么样。

    暖阁里阿珩正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描红本,手里握着笔,姿态端正,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子玉!”

    他把笔搁下从书案后面跑出来抱住皇帝的腿,仰起脸说子玉今天好早。

    皇帝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在书案前坐下来,随手翻开他面前那本描红本。

    她翻开的那一页,字写得极好,横平竖直,笔锋清正,收笔处微微一顿,和从前那个歪歪扭扭连“天”字都写不稳的字迹,判若两人。

    皇帝看着那页字沉默了片刻,她认得这笔字,不是阿珩的。

    阿珩的字她看了好几年,从他在描红本上画第一个圈起,每一次落笔,她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腕太软,力气太小,写出来的字总带着一股子虚浮的颤意。

    但这页纸上的字稳得很,每一点每一捺,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描红翻过去,又翻了一页,还是同样的字迹。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前面的字还是阿珩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笔画散了架,有个“玄”字把上面那一点写到了旁边,像一只歪了角的蜗牛。

    大约是从伴读来了后,字迹就变了。

    阿珩趴在皇帝膝上,看见她翻描红本的手停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仰起脸,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语气喊:“子玉。”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手腕还是那么细,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渍,确实有握笔留下的红印。

    他举着手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想做什么,也是这样喊

    “子玉,阿珩明天再做,子玉,阿珩明天一定干。”

    那页描红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他的手腕写不出那样的字,她的阿珩在耍小聪明,用一种,笨拙到近乎透明的方式。

    想在她面前蒙混过关,她看着他闪着狡黠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字是谁写的。”她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喜怒。

    阿珩把手放下来,垂着眼睫想了好一会儿,他知道瞒不过去了,子玉什么都知道。

    他揪着皇帝的袖口,很小声地交代了实话:“阿珩让清和写的,阿珩手疼写不动,清和帮阿珩写,阿珩给清和磨墨。”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加了一句

    “阿珩给了报酬的,不是白让人家帮忙。”

    皇帝看着他,她的阿珩找了代笔,还给人家磨墨,大概还搭上了御膳房的糕点。

    她把描红本合上放在一边,说那你自己写的呢?

    阿珩从她膝上滑下去,跑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小叠纸,又跑回来递给她。

    那些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散了架,“天”字那两横一撇一捺全挤在一起,“地”字的提土旁和也,分了家。

    皇帝看着那叠歪歪扭扭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阿珩,说了声过来。

    阿珩走过去,皇帝把他重新抱到膝上,翻开描红本前面他自己写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个“天”字比上个月写得好,两横知道分开了。

    阿珩眼睛一亮,又指着旁边的“地”字问这个呢,皇帝说提土旁太胖了,也字被挤瘦了。

    阿珩便认认真真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个“地”字,这回他把提土旁写得小了些,也字舒舒展展地放在旁边。

    皇帝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说这个好,阿珩仰起脸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然后皇帝开始抽考功课,她翻开顾之仪留的课本,指着《千字文》里的一句问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

    阿珩不假思索地答了上来,她又问律吕调阳是什么意思,阿珩歪着头想了想,说律是音律,吕也是音律,调阳就是把阳气调出来。

    皇帝没想到他能答出“调出阳气”这样的解释,虽然不够精准,但至少不是死记硬背。

    她没有夸他,只是继续往下问,那你给娘讲讲,“天地玄黄”四个字分别是什么意思。

    阿珩卡住了,他记得“天”和“地”,但“玄”和“黄”顾之仪讲的时候,他大概正在看窗外的白鹭。

    他低下头开始揪皇帝的袖口,揪了好一会儿,忽然仰起脸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玄就是黑,黄就是黄,天地黑黄。”

    他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太对,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对,天地——天地是很大的,玄黄是颜色。”

    皇帝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那你知道“黄”为什么排在第四吗,阿珩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不知道。

    然后把脸埋进皇帝的袖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子玉你问太快了,阿珩还没学会。阿珩明天问太傅,问完了明天告诉你。”

    皇帝看着他埋在自己袖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样子,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不想喝药就把脸埋进她怀里,不想写字就说阿珩手疼,不想走路就仰起头说,阿珩累了,子玉抱。

    他从小就乖,只是乖得有些滑头,皇帝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阿珩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便从袖子里抬起脸来。

    仰着头,用那种他最拿手的无辜眼神,看着她“子玉,阿珩今天自己写了字的。”

    他说着指了指那叠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纸,皇帝说看见了,他便把脸贴在她胸口,用一种很小声很小声的语调说了一句“阿珩只偷了一点点懒,一点点。”

    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脸,明明一句斥责都没挨,瞧着就委屈坏了。

    “明天把顾太傅讲的课补上。”

    她把他放在榻上,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揪皱的袖口,阿珩赶紧点头,又拽住她的袖子。

    仰起脸说“那子玉明天还来考吗。”皇帝说看情况。

    阿珩“哦”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明天顾之仪要讲《千字文》后四句,他准备提前跟林清和打好招呼了,让林清和帮他记着,万一子玉又来抽考,他就照着清和的笔记背。

    皇帝看着他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不用猜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没有说破,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阿珩说了一句

    “‘玄’不是黑,是天色将明未明时的那种颜色。”

    阿珩跪坐在榻上认真想了一下,说那不就是黑里带点红,皇帝没有回头,但她嘴角溢出笑意,他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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