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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绛云楼

    门僮将两扇雕满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缓缓推开,抬脚迈过门槛,身后那两扇雕满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便轰然合拢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块巨石被推入井底,把所有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全部切断。

    阿珩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光。

    这座楼没有屋脊——不是真的没有,是穹顶太高太高了,高到烛火照不到尽头,只余一片暖金色的光晕悬在头顶,像是另一片天。

    无数条金色缎带,从穹窿高处垂落下来——织金、洒金、泥金、销金,每一条缎带都宽如成年男子的腰封,却薄得,能透过烛火看见对面的人影。

    缎带在烛火与香雾中无风自动,被这楼里无处不在的气流托着。

    有人在楼下挥袖,有人在楼上跑过回廊,有人端起酒杯时,袖口带起微不可查的微风。

    所有这些动作搅动了空气,而那些金色缎带,便把每一丝扰动都变成了可视的波纹,在空中梦幻地舒卷着。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醉人的香气,层层叠叠地裹上来——沉香、龙涎、桂花、玫瑰、茉莉,还有酒,滚烫的、刚从银壶里斟入玉盏的黄酒。

    烤肉时滴在炭火上炸开的油脂香,新鲜剥开的柑橘皮,被手指碾碎时溅出的汁水气。

    所有这些气味搅在一起,被烛火烤得发烫,被缎带搅得翻涌,像是有人把整座楼的空气,都浸在了一缸醉人的香水里。

    阿珩站在门口,被这股香气熏得有些发晕。

    这里的香气像是痴缠的情人,扑上来,裹住他的头发、衣襟、手指,往他鼻腔里钻,往他肺腑里灌。

    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浸透了,才肯罢休。

    然后他听见了乐声,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左边厢房里有人在弹琵琶,轮指快得像雨打芭蕉,弦上溅出的音符,清脆密集,不容喘息;

    右边阁楼上有人在吹笛子,调子软得像太湖水面上那层被晨风吹皱的薄雾。

    每一个尾音都拖得缠绵悠长,像是一根丝线被无限地拉长,但永远也断不了。

    正前方大厅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编钟和玉磬的合奏,那曲调庄重悠远,和这座楼的氛围格格不入。

    却又被那些金色缎带,和氤氲香雾裹着,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背景音。

    仿佛这座楼的主人,觉得光是丝竹还不够,还要把祭祀天地宗庙的雅乐,也搬进来,才算凑齐了这场,极尽奢靡的盛宴。

    他循着编钟声望去,看见大厅正中央的乐台上坐着一整队乐师,穿的是前朝宫廷乐师的制式袍服。

    袖口宽宽的,领口绣着已经褪了色的云纹,衣料是极好的锦缎,但锦缎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线头。

    他们手里的编钟,不知是从哪座破落王府里收来的,玉磬又是哪家败落的世族,典当出来的。

    那把琵琶的琴身上,有一道隐秘的裂纹,大约是从前哪位名妓的遗物,被识货的商人用极低的价钱买来,又用极高的价钱卖给了这座楼。

    此刻这些从各处搜刮来的旧物,正被摆在这座销金窟的乐台上,为那些搂着姑娘喝酒的客人,奏着庄重神圣,不可亵渎的雅乐。

    而客人中没有人在听,他们举着酒杯,讲着粗俗的笑话,手指在姑娘们裸露的肩膀上来回摩挲。

    阿珩把这些细节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

    他没有说话,站在大厅边缘,看着这一切,那些从穹顶上垂下来的金色缎带,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那些被随手弹入铜盘的金叶子还在叮叮当当地响,那些被整盘撤下的珍馐,还在回廊里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所有荒唐的图景同时涌入他的眼睛,盛大辉煌,不容置疑,像是有人想用金子,在他的瞳孔里,浇筑了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

    他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大厅正中央,那道华丽的巨幅绢帛忽然动了。

    那是一幅画卷,从穹顶缓缓垂下来,宽约数丈,高不见顶。

    绢面上绘着数十位仙女——有的弹琵琶,有的捧花篮,有的骑仙鹤,有的吹洞箫。

    她们在绢帛里,从容地站了不知多少年,裙带上的金粉已经有些斑驳,但那些面容依然栩栩如生,眉眼间,含着慈悲的微笑。

    画卷两侧各立着一名侍女,穿着不合时宜的月白长裙,在满堂金碧辉煌中,显得像是两颗落错了地方的棋子。

    她们从容地拉动藏在画卷背后的绳索,整幅巨画便缓缓展开,绢帛摩擦的声音,轻柔绵长,像是有人,在极远的远方不舍地叹息。

    然后画中的飞天活了。

    仙女从绢帛中,优雅地抬起了手臂,那不是幻觉——她的手指从画中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葱段,指甲上涂着细腻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紧接着她的肩膀,从绢帛里探出来,纱衣从画中的平面,变成了立体的裙裾。

    臂间挽着的,那条数丈长的轻绡,从画卷中飘出来,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香风托着,在空中轻柔地舒展开来。

    那轻绡,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金色缎带上的织金纹路,轻得像是用晨光裁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十位飞天同时从壁画中走出,由虚转实,由死入生。

    她们,脚尖漫不经意地点过地面,裙摆便如盛放的牡丹,层层绽开。

    她们在纵横交错的缎带间,翩然起舞,长袖在空中划出,飘逸的弧线,袖口拂过客人的杯盏时,酒液纹丝不动,只余一缕暗香。

    领头那位,在穹顶上悬停了一瞬,是真正自然地飘浮着,像是她本就能腾云驾雾,只是偶然降临人间。

    她伸出手,从穹顶上垂下来的缎带丛中,摘下一朵牡丹,然后俯身飘落,将牡丹簪在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鬓边。

    那老者笑得开怀,端起酒杯,朝飞天拱手致谢。

    浑然不觉,自己鬓边簪着的那朵牡丹正在极快地枯萎,花瓣边缘迅速卷起一圈枯黄。

    阿珩站在大厅边缘,隔着满堂金色缎带和氤氲香雾,极清楚地看见了。

    那片枯萎的花瓣,它在老者鬓角边短暂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卷曲,焦枯,从盛放到凋零只用了这一瞬间。

    赵平站在他旁边,嘴张着忘了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哑着嗓子说这飞天怎么升上去的,也没看见绳子,她是不是真的会飞。

    王禹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旁边一张矮桌旁,正摇着他那把豁了口的竹扇。

    嘴里讲的头头是道,说这飞天舞是从前朝宫廷里传下来的,前朝那位亡国之君,最爱看,后来金陵城破了这舞便流落民间。

    现在全江南就剩这一家还能演全套了。他压低声音,扇子一合,神秘地朝赵平笑了笑。

    他刚才仔细看了,那飞天升上去时的裙摆,裙摆下面不是平的,是有丝线藏在缎带里。

    拉线的人全躲在穹顶上面的暗层里,得有十几个人同时拉,才能把人拉得这么稳,这么飘逸,像真的飞起来,这也是绝活。

    赵平在边上听得直咋舌,说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禹州哗地展开扇子摇了摇,得意洋洋地说,这就叫本事。

    佑安站在阿珩身后,面无表情,但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飞天,在缎带间穿梭的轨迹。

    他不是在欣赏,是在计算,计算每一个飞天离殿下的距离,计算穹顶上那个暗层里藏了多少人。

    计算如果这些人中,有人突然从轻绡里抽出匕首,他能在几息之内,挡在殿下身前。

    而林清和站在阿珩身侧,目光追随着那些飞天女子在金光与香雾中穿梭。

    她看着她们从画卷中走出,在空中极尽完美地绽放,在某个客人鬓边簪下一朵牡丹,再飘回画卷中。

    她们在画里的时候,安详从容,眉眼间含着慈悲超脱的微笑;

    从画里出来时,她们也笑,但那笑是苦涩的,身不由己。

    金色缎带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那双平日里淡然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阿珩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厅,飞天的舞蹈还在继续。

    金色缎带还在空中极慢极柔极梦幻地舒卷,金叶子还在叮叮当当地落进铜盘。

    这座楼还在用金子,浇筑它永不陷落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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