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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复仇

    禁军围住程府是在卯时正刻。

    天还没有亮透,运河上飘来,把整条街巷都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沉寂里。

    沈渡马背上抬手,数百名暗卫便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翻过了程府的高墙。

    门闩从里面被一刀劈开,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门上的铜钉,在晨雾里闪过一道短暂的光。

    暗卫沿着回廊、天井、花厅、后罩房依次展开。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刀锋上涂了一层极薄的墨漆,刀刃薄如蝉翼,只在切入皮肉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响。

    沈渡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超级灭族,先封账房、再拿管事、最后押家主,这是沈渡亲自定下的规矩。

    而今日,他沿着程府的中轴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过去。

    每经过一扇门,便有暗卫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刀锋划过喉管的闷响,从门后短暂传出来,然后便归于寂静。

    程家的护院们从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拿刀,就被暗卫一刀劈翻在地。

    有的拔刀抵抗,不过几招便被暗卫的长刀贯穿胸膛。

    有的试图从后门逃走,刚拉开角门,便看见门外的,长矛阵,矛尖在晨雾里,闪着冷冽的寒光。

    钱世昌是在跑向码头的途中,被截住的。

    他肥胖的身躯,狼狈不堪地在石板路上,跌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时满嘴是血。

    暗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长刀转瞬穿过他的胸口。

    他倒在运河边的石阶上,血从颈侧涌出来淌进河水里,在晨雾中,洇开一片暗红。

    程砚秋被暗卫堵住时,他绝望地拔出佩刀,朝最近的暗卫劈过去,被一刀格开,刀身在空中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太湖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暗卫极利落地将他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他半边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嘶吼着放开我。

    他看见回廊那边,暗卫正押着他的发妻和年幼的儿子往门外走,发妻怀里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模糊地喊着祖父。

    程家的账房、管事、家丁、仆妇全被暗卫从各个院落里驱赶到前院,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在地上,连跪都跪不住,有人徒劳地念着佛号。

    沈渡跨过门槛,手按在刀柄上,走到正厅中央站定。

    “圣上口谕,程氏一门,除程砚秋及其妻、子,一个不留。”

    程砚秋浑身都在发抖,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脊背剧烈地抽搐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妻抱着孩子,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把自己的脸,埋在孩子的小小肩窝里。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程鹤鸣。

    他被两个暗卫架着胳膊,从墙角拖到正厅中央,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喊着大哥救我。

    沈渡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程鹤鸣,程鹤年之弟,程家私盐船队总管。

    永昌二年秋,为夺周家米行,买通河匪,抢劫周家米行旗下运粮船,船主周德兴,被乱刀砍死,尸首沉入运河,船上伙计二十七人,无一幸免。

    永昌三年冬,无故,将盐工活活打死,尸首示众数日,不许家属收殓。

    永昌五年,强买民田,纵家丁行凶,五人当场毙命,三人重伤不治。

    这一刀,是为你害死的三十七条。”

    刀锋划过,血溅在正厅的青砖上,程鹤鸣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栽倒下去。

    沈渡抬眼,目光地落在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被拖出来的是管家程禄。

    他在程家做了大半辈子的管家,替程鹤年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此刻老泪纵横地瘫软在地上。

    沈渡低头看着他:“程禄,程府大管家。

    永昌四年,河堤巡检周世安,将程家偷工减料的证据上报河工衙门,是你带人把他从家里拖出来,灌了哑药,绑上石头推进运河。

    周世安死后,他的老妻无依无靠,沿街讨饭,饿死在怀远桥下。

    这一刀,是周世安和他老妻。”

    刀锋划过,程禄闷哼了一声便再也不动了。

    沈渡没有停下来。

    他一个一个地处置过去,每处置一个人便报出那人的姓名、身份、所犯的罪行、被害者的名字。

    程家码头的把头,因打死不肯运私盐的船工;

    程家庄园的庄头,因逼死佃农一家;

    程家的账房因做假账陷害同行、致使其破人亡。

    正厅里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气在正厅里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浓到连院子里跪着的程氏族人,都开始有人呕吐。

    程砚秋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程鹤年始终没有回头,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慢慢的转动佛珠。

    像在将他这辈子的所有罪孽,一颗一颗地拨进那串沉香木佛珠的纹理里。

    最后,沈渡走到程鹤年面前,站定。

    “程公,感觉如何?”

    程鹤年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神情淡然。

    像是在看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沈大人是在问什么?他们受程家恩惠,如今为程家而死,天经地义。

    至于他们犯的罪,弱肉强食本是天理,有些人挡了程家的路,被程家碾死,就该认,正如今日,老夫亦认,沈大人请动手吧。”

    沈渡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嗓子底下,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无数年冰水的刀锋。

    “程公高义,那好,天保十年秋,程家强买民田,不成,言其地有暴民。

    差役把不肯签契书的村民,一个一个地从屋里拖出来,棍棒砸在脊背上。

    一个农户,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当场死了。

    他的妻子护他,被一棍子砸在太阳穴上,也当场死了。

    他们有个女儿,被你程家的管事,拽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一顶粉色的轿子里抬走了。”

    他看着程鹤年,那双被风霜磨了半辈子的眼睛里,带着刻骨的恨。

    他说:“程鹤年,这一刀,为我爹,我娘,我妹妹,为所有被你害死的所有人。”

    刀锋刺入,程鹤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放下了一生的重担般,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松开,那串沉香木佛珠从指间滑落,滚在石砖上,珠子散落一地,在血泊里滚动。

    像在替那些惨死去的人,念最后一遍往生咒。

    沈渡转过身,独自走出程府大门。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运河上洒下来,照在他的刀柄上。

    他把刀插回腰间,然策马往行宫方向驰去。

    身后程府那两扇被劈开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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