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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殡仪馆

    殡仪馆。

    秦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没动。

    十四天前。张秀云失踪十一天,张大勇的手机在十四天前最后活跃于殡仪馆附近基站。时间差三天。

    先处理掉丈夫,再关住妻子。

    秦牧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黑pOlO衫。这人还是侧躺着的姿势,眼睛半闭,像在养神。

    不是养神。是在等。等青云县的人来,等“自己人”出现。

    秦牧走到泵房外面,给沈默回了条消息:殡仪馆那边能查到十四天前的火化记录吗?

    沈默的回复很快:查。但需要时间。殡仪馆的系统不联网,要走线下。

    秦牧没再回。他知道沈默的“需要时间”不会太长。

    钉子蹲在门口,工兵铲的铲面朝下,铲尖戳在泥里。他抬头看了秦牧一眼。

    “有情况?”

    “张大勇可能死了。”

    钉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在那种环境里待过的人,对“死了”这个词的反应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了一个坐标。

    “钉子,青云县的人快到了。来了之后你不露面,从北口撤。”

    “行。”

    “铁皮建筑那边的'老六'你加固过,短时间跑不了。但来的人可能会先去那边——交通上铁皮建筑比泵房好找。你走之前把那边的痕迹收一下。”

    钉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工兵铲就走。没有多余的问题。

    秦牧独自站在泵房门口。

    张大勇,三十八岁,左腿股骨骨折,保守治疗,没钱做手术。一个在工地上被摔断腿的农民工,拿着八千块“慰问金”被打发走了。他不甘心,去要说法。然后他消失了。他的手机最后一次出现在殡仪馆。

    三天后,他的妻子也消失了。

    被关在一个泵房地下室里,铁床、一根水管、十一天。

    今天有人带着塑料布和扎带来了。

    秦牧想到张秀云被从地下室抬上来时的样子——她瘦得脱了相,手腕上全是擦痕,嘴唇干裂到渗血。眼球转动的时候有一种迟缓的、适应不了光线的畏缩。

    在地下关了十一天的人,出来之后最先做的事不是哭也不是喊,而是拿手挡眼睛。

    她怕光。

    秦牧走回泵房里面,蹲到黑pOlO衫跟前。

    “张大勇。”

    黑pOlO衫这回连眼皮都没跳。

    “三十八岁,青石村人,左腿断过。十四天前失踪。”

    黑pOlO衫面无表情。

    “他的手机最后出现在殡仪馆。”

    黑pOlO衫的呼吸停了大概半秒。不长,但秦牧不会漏掉这半秒。

    “你下面关着他老婆,他本人在殡仪馆。”秦牧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你们杀了他。”

    “我没杀过人。”黑pOlO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快,“我就是看个场子——”

    他闭嘴了。

    秦牧没说话。他不需要说。“看个场子”四个字已经够了——他承认了泵房是个“场子”,承认了自己的角色是“看守”。

    黑pOlO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了。

    秦牧站起来,没再看他。

    手机震了。赵铁柱。

    “秦哥,青云县来人了。两个。”

    “什么反应?”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进来之后先问——'人呢?是谁控制的?'。”

    先问嫌疑人怎么被控制的。

    不是先问受害人。

    秦牧:“你怎么说的?”

    “我说接到匿名举报,赶到现场发现有人被非法拘禁,嫌疑人被现场群众制服。他们问群众是谁,我说不清楚,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绑好了。”

    话术没毛病。赵铁柱学东西快。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面包车那边,正给鸭舌帽松绑。”

    秦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松绑。

    来的两个人第一件事不是保护现场,不是核实受害人信息,是给嫌疑人松绑。

    “铁柱,你现在在他们旁边还是隔着距离?”

    “十来米。”

    “再拉远点。你该发给猎鹰的东西发了没有?”

    “发了。邮件和微信都发了。猎鹰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好。你留在那边看着,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不管他们怎么处理鸭舌帽和司机,你不拦。”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不拦?”

    “拦不住。现在拦是正面冲突,你一个外辖区的所长,没有立场。先记下来——来的人的警号、车牌、到达时间、处置方式,全部记。”

    赵铁柱“嗯”了一声,挂了。

    秦牧把光头和黑pOlO衫身上的绳子检查了一遍。捆得结实,短时间解不开。但青云县来的人如果走到泵房这边,这两个也会被“接走”。

    一旦被接走,按目前的路子,今晚之前四个嫌疑人就能全部“取保候审”或者“证据不足释放”。

    张秀云在医院躺着。就算她能开口指证,对方也可以咬死“不认识”。一个在地下关了十一天、脱水昏迷过的女人,在法庭上的证词效力会被对方律师逐条攻击。

    所以陈远航那条线必须快。必须在青云县这边把案子捂下去之前,从市级层面把管辖权抢过来。

    秦牧拨了陈远航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秦。”陈远航的声音沉稳,背景很安静,像在办公室里。“铁柱的东西我看了。”

    “猎鹰,我需要你今天走程序。”

    “已经在走了。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跨区域有组织犯罪——市局这边线索够立案。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受害人目前是什么状态?能做笔录吗?”

    “不能。脱水严重,送镇卫生院了,意识不太清醒。”

    陈远航沉默了一下。“受害人暂时无法配合取证,对方如果翻供,仅凭物证和现场情况很难直接定罪。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秦牧想了一下。“受害人的丈夫叫张大勇,十四天前失踪。手机最后活跃基站在青云县殡仪馆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陈远航的声音低了半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查一下青云县殡仪馆十四天前的火化记录里有没有异常。无名尸体,或者手续不全的火化单。如果有——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是非法拘禁了。”

    陈远航没有马上回答。秦牧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响。他在记。

    “老秦,如果这条坐实了……”

    “坐实了就是命案。命案的管辖权不在县级。”

    “我知道。”陈远航的语气变了,带上了秦牧熟悉的那种东西——像咬住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收紧了喉咙,“殡仪馆的记录我从市局这边调。县里的系统不经过他们。”

    “还有一件事。”秦牧说,“嫌疑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打给'马哥'的。铁柱截图发你了。”

    “看到了。号码我在查。”

    “这条线往上摸,可能会碰到一个人。”

    秦牧没说名字。但陈远航在青云县的情况他了解过,知道“马”字头上面坐着谁。

    “我有分寸。”陈远航说。“老秦,今晚之前我想办法让市局对这个案子挂号。挂上了之后,青云县那边再想捂就不容易了。”

    “行。”

    秦牧挂了电话。

    泵房里安静下来。光头缩在墙角一动不动。黑pOlO衫闭着眼,但他的胸口起伏很浅——在偷听。

    秦牧没管他听到多少。他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可以让对方听到的。

    让他们知道市级刑警已经介入。让他们知道殡仪馆那条线已经有人在查。让这个信息通过他们的嘴,传到他们背后的人耳朵里。

    恐惧是会传染的。

    手机亮了。沈默的消息。

    “殡仪馆记录拿到了。走的线下渠道,直接问的值班工。”

    下面跟着一段文字。秦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十四天前,青云县殡仪馆有一具无名男尸火化。登记信息:无身份证明,无家属签字,由殡仪馆自行处理。火化审批签字人——青云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值班副大队长。”

    秦牧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职务上。

    刑警大队值班副大队长。

    公安局的人签的字。

    沈默后面又跟了一条:“审批单上写的死因是'流浪人员病亡'。但殡仪馆的值班工说,尸体送来的时候裹着编织袋,他打开看了一眼——左腿有旧伤,打着石膏。”

    左腿旧伤。石膏。

    张大勇。左腿股骨骨折,保守治疗。

    秦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站在泵房门口,看着外面的机耕道。阳光把远处的田埂照得发白。很安静,连风都小了。

    一个断了腿的农民工,去要工伤赔偿,被杀了。尸体裹着编织袋送进殡仪馆,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人签字,写“流浪人员病亡”,烧了。

    然后把他老婆关进地下室。

    秦牧的手在裤兜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手机又亮了。还是沈默。

    这次只有一句话。

    “那个签字的副大队长——我查了一下他的社会关系。他女儿去年结婚,婚宴在青云县最大的酒店办的。婚宴的买单人,是马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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