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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追捕

    铁链拖拽的哐当声响越来越近,三头壮硕黑毛猎犬被犬奴李狗攥着粗重皮绳狠狠牵制,獠牙森白带着暗红的血色,犬鼻像烧焦的铁壶冒着白气,涎水淋漓,猩红兽目死死锁着青石前瘦小的念安,胸腔深处喷出连绵不绝的凶狠低吼,四爪刨土躁动不安,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飞扑撕咬,将这山野稚童就地衔走。

    那头戴玉冠、身着银纹暗花胡服的美少年斜倚老树,纤白手指漫不经心摩挲腰间暖玉。他眉目妖冶精致,完全无半丝人气暖意,周身萦绕着彻骨凉薄,视人间疾苦、凡人性命皆如草芥玩物。他眼皮微抬,声线慵懒阴柔,淡淡吩咐:“捉活的,皮肉完整无痕即可。若是伤损,鞣不出上等皮纸,你们所有人,一并抵罪。”

    犬奴欢狗儿躬身俯首,眉飞色舞想要邀功取宠,转头就面色一狠,骤然扯松绳套。数头恶犬瞬间如射出炮弹,四蹄翻飞、尘土四溅,朝着小孩童猛扑疾冲。

    周遭十余名家仆纷纷勒马止步,抱臂冷眼旁观,人人心底笃定:不过是个破衣烂衫山村稚童,无刀无械、无援无靠,被猎犬合围,便是板上钉钉、探囊取物的困局,今日这差事功劳,注定归犬奴一人。

    念安眼见腥风扑面、獠牙将至,极致的凶险逼出浑身胆气与求生本能。他无暇惊惧,脚下猛地蹬地、身形一缩,不顾生死,竟硬生生一头跳进身侧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

    丛生尖刺寸寸锋利,密密麻麻交错缠绕,是山野最狠的天然屏障,寻常壮汉入内也要遍体鳞伤、寸步难行。尖锐木刺瞬间刺破粗布旧衣,深深扎入脖颈、小臂、大腿皮肉,细密刺痛火辣辣窜遍全身,衣衫被勾扯得破烂纷飞,血珠层层浸透布料。念安牙关紧咬,一声不吭,任由荆棘割体,只顾埋头向内猛钻,借毒刺丛林隔绝猎犬攻势。

    恶犬冲到丛边,忌惮尖刺扎刺,焦躁狂吠不止,来回盘旋冲撞,终究不敢贸然入内。犬奴欢狗儿见状又急又怒,扬手长鞭噼啪炸响,狠狠驱赶猎犬脊背,厉声嘶吼:“迂回绕侧!从山道包抄!堵死他的去路,今日绝不能让这小崽子跑了!”

    念安借荆棘拖延转瞬生机,目光骤然锁定身侧陡崖。崖壁笔直险峻,无寸土落脚,唯有数条百年老藤盘绕交错,粗韧结实,直通谷底溪涧,是此刻唯一的逃生绝路。

    他不顾满身血痕剧痛,咬牙攀上崖边怪石,十指死死抠住岩缝,掌心被粗砺岩石磨得破皮渗血,双腿紧紧盘缠藤蔓,以身挂壁,顺着飘摇老藤急速滑落。

    美少年悠然地骑着高头大马,他居高临下俯瞰谷底,唇角带着漠然的,他抬手轻挥:“小东西倒是聪明,竟从狗儿的利嘴下溜了。”

    众仆人听后暗自窃笑,皆知这一声“狗儿”指的是犬奴,平日里这厮可谓人仗狗势甚得郎君宠爱,谁稍拂其意便是一顿拳脚相加。今天吃了一个大亏,意味着众人皆有立功表现的机会。

    郎君大声下令:“全线合围,逐溪搜山,陪它玩玩,活要见人,不许损尸。”

    数十骑仆从应声而动,顺着崖顶环山山道,追随猎犬气味迂回俯冲,铁蹄轰鸣震彻整座山谷,追杀之势铺天盖地,滴水不漏。

    谷底溪水寒彻透骨,青苔覆石湿滑难行。小念安不敢停歇,弯腰弓背,踩着错落乱石顺着溪涧密林狂奔,身后恶犬的咆哮声始终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随,凶险万分。

    未出半里,领头大黑猎犬已然冲破阻隔,循着水汽与人味猛冲而至,纵身凌空飞扑,腥风扑面,利齿咫尺之间,堪堪就要咬穿少年后颈皮肉。

    千钧一发、电光火石之间!

    咻——!一道冷锐箭鸣破林而来!

    短箭擦着猎犬耳骨掠空而过,劲风凌厉,狠狠钉入对岸青岩,箭尾震颤不休。凶猛猎犬被骤然箭势惊得肝胆俱裂,半空硬生生扭转身形,落地狼狈翻滚,夹尾后退,屁滚尿流,再不敢贸然突进。

    危机一瞬消解。

    犬奴欢狗儿瞳孔骤缩,瞬间勃然大怒,转头死死盯住崖顶持弓仆从王三,暴声怒骂:“王三!你发的什么疯!关键时刻放箭惊犬,坏我擒人大事!你是眼瞎还是心歹?故意拆我台面!”

    王三勒马立于崖边,长弓斜垂肩头,脸上挂着阴阳怪气、漫不经心的冷笑,半点无惧怒意,慢悠悠开口狡辩,字字诛心,颠倒黑白:“李狗你少在此撒野狂吠,谁故意拆你台面了?郎君一早交代清楚,要完好无损的人皮用来制画纸,你下口没轻没重,若是一口撕烂皮肉,到时候交不出差事,是你担罪责,还是我替你顶?”

    这一通胡搅蛮缠刁钻古怪的话,活像是刚才欢狗儿正准备撕咬幼童。

    李狗胸腔怒火翻涌,攥紧鞭子青筋暴起:“我驯养猎犬数年,轻重自有分寸!方才只差半步便能生擒,我定会控住恶犬不伤他分毫,分明是你见我快要立下功劳,心生嫉妒刻意搅局!”

    “功劳?”王三嗤笑出声,语气极尽无礼,“区区养狗喂畜的差事,也配谈功劳?郎君素来偏爱我打理文房器物,这鞣皮制纸的主意本就是我提的,真擒到人,赏银也轮不到你头上。我一箭保全料子,乃是为公,你反倒恶人先告状?”

    “你休要颠倒黑白!”李狗往前踏出两步,吼声震得林间飞鸟惊起,“上月巡山你私藏名贵药材,被我撞破,我念同仆一场不曾揭发,如今你反倒处处针对我,心胸狭隘至极!”

    “私藏山货?空口白牙随意污蔑,你可有凭证?”

    王三扬着下巴,分毫不肯退让,“倒是你,每次跟着郎君办差,总借着猎犬恐吓猎户农夫,收人家孝敬的干粮银钱,勒索家仆下人。这事要不要我当众说与所有人听听?”

    两人隔空对峙怒骂,言辞越来越烈,旧怨新恨一并翻涌,从差事对错吵到平日积怨,句句扎心、字字带刺。周遭仆从见状,非但无人劝解,反倒各自站队、煽风点火,山谷间瞬间骂声嘈杂、乱象丛生。有人上前帮王三数落犬奴仗狗欺人,也有与李狗交好的仆从出言讥讽王三只会摆弄笔墨弓马,进山追捕全无半分本事。

    高处白马之上,玉冠美少年静静俯瞰下方奴仆互撕,脸上无半分波澜,不喜不怒,仿佛底下沸反盈天的争吵、龌龊不堪的私斗,不过是山野间一场无趣儿戏。他单手撑着马颈,眸光淡淡扫过杂乱人群,任由他们内斗耗时,全然不予制止。缠斗争吵片刻,众人不敢久拖,只能暂且压下怒火,继续沿溪搜捕。

    行至前方,溪涧骤然收窄,两山夹峙,岩壁陡峭险峻,仅留一线窄道,青苔遍布、湿滑至极,马匹极难立足,猎犬亦焦躁不安。

    欢狗儿心底骤然掠过一条阴狠毒计。此处地势绝佳,正是报复王三的天赐时机!

    他暗中蓄力,五指狠狠攥紧犬绳,骤然发力揉搓、拉扯犬耳,同时低喝逼激。数头猎犬本就狂躁未平,骤然受痛受激,当即在狭窄涧道旁昂首纵声狂吠!

    汪汪汪——!!!

    凶悍犬吠陡然炸响,声浪震得岩壁回音轰鸣,尖锐刺耳。恰在此时,王三正策马行至涧道最窄、地势最险的中央位置。胯下骏马本就畏犬惧吼,骤然被近在耳畔的雷霆犬吠吓得魂飞魄散,前蹄骤然高高扬起,马身剧烈颠簸震颤!

    “不好!”,王三脸色骤变,慌忙死死攥紧缰绳,竭力控马。

    可青苔湿滑、地势凶险,骏马早已惊得失智,后蹄狠狠打滑,庞大马身轰然侧翻!

    咔嚓——!

    一声清脆骨裂刺耳响起!马腿狠狠磕撞在尖锐石棱之上,胫骨当场弯折,皮肉外翻、鲜血喷涌,染红整片浅溪。骏马痛得凄厉哀鸣,瘫倒涧中,再也无法起身。

    王三被奔马狠狠掀翻,整个人重重砸在乱石滩上,手肘、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青紫肿涨,浑身骨节剧痛难忍。

    他落汤鸡一样爬起身,看着断腿哀鸣的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穿胸膛,指着李狗疯狂怒骂:“欢狗!你这阴毒腌臜奴厮!分明是记恨方才争吵,刻意纵犬惊马,存心毁我坐骑!今日这匹马价值百贯,你必须赔我!”

    欢狗故作无辜,摊手冷笑,言语极尽无赖挑衅:“你吼什么?犬吠乃是兽性天成,我岂能完全拘束?是你自己骑术不精、眼不观路,区区几声犬吠便吓翻坐骑,反倒怪我头上?真是天大的笑话!好好的骏马被你骑废,耽误郎君捉拿人犯,我看你才是罪责难逃!”

    “你放屁!整条山道人人安稳,唯独我行至此处,你便驱犬狂吠,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王三气得青筋暴起,伸手便要去揪李狗衣襟,“有种过来,随我去郎君跟前评理,定要拆穿你的歹毒心思!”

    “去便去,我何惧对峙?”李狗侧身躲开,伸手推开王三,“倒是你屡次搅乱追捕,耽搁行程,郎君若是怪罪,看你如何辩驳!”

    二人再度激烈对骂,推搡拉扯、互揪衣襟,彻底乱作一团。旁侧几名仆从各怀鬼胎,趁机作乱,队伍当场分裂两派,互相攻讦、彼此拆台,谩骂推搡不休,彻底荒废追捕正事。

    有两名急于立功、想要绕过争执抢先搜山的仆从,不愿纠缠内斗,索性脱离队伍,徒手抓着崖壁藤蔓,冒险攀爬陡峭崖壁,想要从上崖捷径包抄堵截。可崖壁常年浸润山雾湿滑,藤蔓久经风吹日晒早已脆软,又兼二人心绪浮躁、心神不宁,攀爬至半山时,其中一人指尖打滑,整个人重心失衡!

    “啊——!!!”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山谷!

    身躯直直坠落百丈深谷,重重砸入溪滩乱石之中,当场气绝。另一人惊惧失神,慌不择路,脚下再失支点,紧随其后摔断了双腿,在谷底不住地惨号。

    两声坠崖巨响接连落地,刺目血色瞬间浸染浅滩青石。喧闹杂乱的争吵嘎然而止,全场面如土灰。所有奴仆怔怔望着谷底摔碎的两人,心底升起刺骨寒意,一时无人敢言。

    唯独高处白马之上的玉冠少年,眸光淡淡落向谷底血迹,无惊无怖、无悲无叹,唇角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漠然笑意。他声线轻柔冷淡,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冷血至极的话:

    “荒谷枯寂,草木寡淡,终年无景。倒是为这青山,添了点色彩。”

    人命陨落,于他而言,不过是荒芜山野多了一抹血色点缀,仅此而已。

    一众奴仆听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无人再敢喧哗争吵,却依旧各怀私怨、暗自记恨,心底猜忌防备更重,彼此敌视更深。

    趁着全场死寂、追兵内乱失神的绝佳空隙,躲在溪涧对岸密丛石洞中的沈念安死死捂住口鼻,屏住所有呼吸,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短短片刻,他数度濒临殒命,恶犬扑杀、箭矢擦身、追兵合围、崖壁坠亡,步步都是死局。若非这群权贵奴仆各怀私心、勾心斗角、内斗不止、互相拆台,他早已尸骨无存。

    少年透过枝叶缝隙,遥遥望向崖上那名冷血妖冶的美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与惊惧。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山林猛兽、深谷险滩,而是这般生于权贵、视人命如尘埃、视生死如景致的上层之人。他们抬手之间,便可随意草菅人命、玩弄众生,底下奴仆阴私龌龊、互相倾轧,乱世寒门稚童的性命,卑贱得不如一纸皮料、一抹山景。

    身旁枝桠轻颤,青羽掠风。凤头蜂鹰阿翎早已全程尾随,蛰伏树梢,它没兴趣管这人间丑恶、权贵凉薄、奴仆乱象。此刻它轻振羽翼,低空掠至石洞上空,翅尖轻点风势,轻声鸣叫朝着下游无人密林轻轻示意,指引少年逃生方向。

    念安瞬间会意,压下心底惊惧与寒凉,收拾起散落残存的草药与蛇蜕,俯身贴地,借着溪水水声掩盖踪迹,顺着幽暗密林、隐秘溪道,一步一步悄然撤离这片杀机四伏的山谷。

    崖顶之上,死寂过后,奴仆们再度互相猜忌指责,依旧不肯同心追捕。观狗怨王三搅局,王三恨对方害马,派系对立、处处敷衍,搜山队伍形同散沙。美少年端坐白马,冷眼看着底下庸碌争斗的奴众,眼神淡漠疏离。他不急不躁、不催不罚,任由他们拖沓内耗,仿佛这场追捕、这群奴仆、那个逃亡的山村稚童,都只是他闲居深山、用以解闷的一场漫长戏码。

    嗖嗖嗖!⋯⋯啪啪啪!⋯⋯

    少年郎君的皮鞭冲奴才头上抽来,立即制止了他们无聊的争吵。

    他忽然想起来念安背着竹筐,立即吩咐道,“这小兔子明天还会来偷食的,明天再跑了猎物,一并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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