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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新路

    匠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师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咱们都是拿月钱的,不管烧得好坏,都是一个价。”

    秦浩然点了点头,心底已然有了周全盘算。

    次日,秦浩然传召周大使到场,当众定下新规:“自下一窑烧制起,增设分级犒赏。凡整窑成品率逾七成,超出七成的器物,每件多付一成工钱。

    成品率达八成之上,超出部分每件加两成工钱。

    若是能将成品率稳定在九成以上,超出份额每件加三成工钱。除此之外,但凡有人钻研出新的改良工艺,经实地试验证实有效,另赏现银十两。”

    周大使连忙提笔,将所有条款仔细记录在册。

    新规一经传遍窑场,场内匠人的精气神与劳作氛围,立时焕然一新。

    匠人们开始主动琢磨怎么提高成品率,谁发现火候稍微低一点颜色更匀,便立刻告诉同伴。

    谁试出了一种新的配色法,便迫不及待地跟工头分享。

    几窑下来,成品率稳稳提到了八成以上,让周大使喜出望外。

    周大使来禀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佩服:“府尹大人,这法子真是神了!以前匠人们都是能少干就少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可不一样了,一个个抢着干活,生怕别人比自己多出了好货。那几个老师傅还在商量着要不要改一改窑口的形状,说能让温度更均匀。”

    秦浩然心里清楚,人都是趋利的。干多干少一个样,谁都不愿意多出力。

    干得多拿得多,自然就有人拼命干。

    这个道理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不过是把该给的钱给到位罢了。

    随着琉璃窑的订单越来越多。

    秦浩然批了新的预算,让周大使在原有窑场旁边再开两个新窑,规模翻了一番。

    匠人也从原来的十几个增加到三十多个,分了三班倒,日夜不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往前走着,不紧不慢,却步步踏实。

    十一月末,秦浩然收到了岳父徐启的口信,让其去徐府一趟,有话要说。

    秦浩然换了便服,乘轿前往徐府。

    到了徐府,管家早已等在门口,见秦浩然下了轿,连忙迎上去:“姑爷来了,老爷在后书房等着呢。”

    秦浩然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穿过熟悉的回廊,走进徐启的书房。徐启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见秦浩然进来,示意秦浩然坐下,又让小厮添了茶。

    “景行,坐。”

    秦浩然在客位落座,没有急着开口。

    岳父叫自己来,必然有事,自己不需要催,等着便是。

    徐启却没有立刻说正事,先是问了几句顺天府的事,北城工期进展如何,琉璃窑办得怎么样,灯市今年的筹备有没有开始。

    秦浩然一一作答,把每件事的进展都说了一遍。

    徐启听着,不时点头。

    说着说着,徐启突然询问道:“景行,你办事稳妥,朝野皆知。可你知道吗?自老夫接任首辅以来,最煎熬的从不是理政用人,而是国库无银。”

    不等秦浩然应声,徐启便道出当朝积弊:“我朝岁入定额,百年未变,可岁耗却年年暴涨。宗室繁衍日盛,禄米供养逐年倍增,白白耗费国库存银。

    边镇军费开支居高不下,外加黄河河工,各地天灾赈灾、百官俸禄、宫城修缮、地方营建,桩桩件件,皆是刚需,难减分毫。

    北城工程是你们顺天府自己筹的钱,没有问朝廷要,算是省了一笔。可其他地方呢?户部的库银眼看就要见底了,年底还要发百官的年俸,还不知道从哪里凑。

    外人只道首辅尊荣,掌天下权柄,居人臣之巅,风光无限。

    可唯有老夫自知,身居此位,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苦思钱粮何来、亏空何补。

    昔日位居次辅,只需办好分内之事,朝堂钱粮困局,自有前人扛担。如今亲掌中枢,方知庙堂最难之事,从不是定国安邦,而是填不满的国库亏空。”

    岳父一生刚毅隐忍,极少示弱于人,今日肯对自己吐露肺腑苦衷,足见当下朝堂财政的溃烂程度,远比朝野传闻更为凶险。

    秦浩然出安慰道:“岳父深耕中枢数十年,洞悉朝堂百态,定然早已察觉。我朝眼下的钱粮困局,从不是一时之弊、一人之过,而是王朝制度的宿命轮回。历朝历代,承平百年之后,必入收支失衡、财用枯竭的死局。”

    徐启身居高位,早已察觉年年亏空的诡异,却始终未能梳理出通透脉络,当即询问:“老夫倒想听听,这困住历朝历代的治乱死局,依景行之见,究竟由哪几端积弊酿成?”

    秦浩然俯身讲出自己的观点:“但凡王朝初创,地广人稀、田亩充盈、宗室稀少、战火平息,故而府库丰足、国泰民安。

    可承平日久,盛世之下必生四大积弊,最终吞空国库,拖垮社稷。

    其一,土地兼并之弊。天下税源,根基全系于田地。承平日久,权贵士族、文官豪强相互勾连,仗势巧取豪夺、隐匿田亩、偷税避税。

    良田沃土尽数归入世家私门,可纳税的民田逐年锐减。税源根基持续崩塌,朝廷岁入自然一年弱过一年,而底层百姓税负愈发沉重,恶性循环,无药可解。

    其二,宗室冗耗之弊。皇室宗亲代代繁衍、人数激增,举国供养、不事生产,坐享万民膏血。

    宗室队伍日益庞大,便是一座永不枯竭的耗银巨壑,岁岁掏空府库,年年叠加负担,无休无止。

    其三,军费沉疴之弊。边患永续、战事不断,养兵戍边耗资。昔年聂尚书虽曾整肃兵饷、厘革积弊,多方裁汰节流,终究只能治标,未能根除根源。”

    其四,皇权冗费之弊。承平之后,官僚体系日益臃肿冗余,宫廷规制层层加码扩建,权贵阶层奢靡无度、铺张成风。庙堂运转的内部消耗只增不减,耗损天下民力财力,层层透支社稷根基。”

    徐启听罢,眉头深锁道:“此乃历代王朝难逃的致命死局!本朝赋税制度根基已定,钱粮收入大半依托田土,然天下耕地总数有定,年产粮帛自有上限,朝廷岁入早已抵达顶峰。

    可朝堂各项开支却年年滋生叠加,只增不减。

    以固定有限的田赋,填补无穷无尽的冗费亏空!待到国库岁入再也支撑不住逐年暴涨的各项开支,财政顷刻崩塌,百姓生计无着,四方动乱接踵而至,王朝覆灭必成定数,古往今来,无一能跳出这一循环。”

    一席论断,拨开千年迷雾,道尽王朝轮回宿命。

    “景行,此千古困局,你可有破解之法?”

    秦浩然吐出四个字:向外求生。

    “向外?”徐启眉头微蹙,顺着朝堂固有思维考量,“若向外便是大兴兵戈,开疆拓土,征兵筹粮,远征拓土耗资何止千万,只会徒增国库负担,加剧亏空,绝非脱困良策。”

    秦浩然当即纠正:“岳父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拓土征战。天下若有连片沃土,能安插万民屯垦,历代先祖岂会坐视不取?

    自秦汉以降,凡水土相宜、耕之能丰之地,早已尽入版图。

    如今环视四方,北是苦寒荒原,西为戈壁雪山,南多瘴疠深山,东隅岛国地狭山多,皆是开垦得不偿失之所。若真有可纾人地之困的良田,先辈早已设郡置县,不会留到今天。

    我说的,是通商,以贸富国。岳父,朝廷看似缺钱,实则天下不缺钱,只是钱藏于私、利流于外,公家取之无门罢了。”

    秦浩然语速加快,满是破局兴邦的壮志:“我朝丝绸、瓷器、茶叶,皆是海外诸国争相追捧的至宝,堪称行走的白银。

    如今民间海商铤而走险、私贩出海,年年赚取海量白银,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可这份万亿海外红利,尽数落入富商豪强之手,朝廷却分文不得!

    若朝廷破除百年海禁,大开海路通道,设立官方海港、规制海贸税关、置办官家商船,让海外贸易从地下走私转为合法可控,从私人牟利转为举国共享。

    但凡货物出海、入港,依规抽税,不取百姓分毫田赋、不增黎民一丝负担,只需分取海外商贸之利,便可充盈枯竭国库。

    仅此一成商税,一年便可入账数百万两白银!这笔钱粮,不伤民本、不扰民生,是源源不断的活水财源,足以填补国库亏空,支撑边镇军费,纾解赈灾河工之困,滋养天下民生!更关键的是,向外通商,可彻底破解海内互噬的死循环!”

    徐启看得通透,一语洞彻根本:“一味向内盘剥,只会落入死循环,赋税愈重则民困愈深,国本愈耗,终至倾覆。

    向外拓取财源,方是固本兴邦的生机,广开财路,活水自来。唯有疏导天下逐利之心向外求财,方能打破历代治乱循环的定数,跳出王朝兴衰往复的轮回。”

    秦浩然心中暗自摇头,此法不过延缓王朝衰亡罢了,王朝制度根基早已定型,纵使一时纾解困局,覆灭的结局终究无从更改。

    今日与秦浩然一番深谈,彻底打破了徐启固守多年的思维桎梏,如同迷雾之中窥见天光,心神激荡。

    良久,徐启亦敛去激荡心绪,叮嘱道:“景行,往日老夫只知你理政精明,心思缜密是难得的治世能臣。今日方知,你胸藏山河,眼观千古,身负颠覆旧局,安邦定国的凌云壮志!

    但今日这番言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对第三人言说。当下朝局固化,时机未到,轻言必招大祸。

    你说的是根治社稷的万世大道,老夫心中全然通透。可纸上立论易,落地践行难,想要冲破百年祖制,触动满朝勋绅士族的固有利益,更是千难万阻。

    这般远大国策,只可循序渐进、缓缓图谋。当下且先顾眼前急难,北城各处商铺拖欠的应纳银钱,不知可否提前催收完毕,暂且弥补户部现下亏空?”

    秦浩然愣了愣,绕了半天,合着最后那句才是实话,国库又揭不开锅。

    亏自己还一脸正色地跟岳父掰扯什么治国宏图、通商富国。敢情岳父是惦记着北城那块地。

    我在这儿讲经世济民,您在那儿算北城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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