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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人不能上船

    一九八六年,秋。

    父亲下葬那日,债主来拿林家的船。

    林听澜跪在灵前,额上还系着白布。

    院外风声紧,吹得纸钱满地乱滚。海腥味从半开的木门灌进来,混着香烛的烟,呛得人眼睛发涩。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陈有财把借条拍在供桌上,“老林活着的时候说得明白,还不上三百块,这条船就是我的。”

    供桌轻轻一晃。

    父亲的黑白遗像摆在上头,照片里的男人皮肤黝黑,笑得憨厚。

    三天前,他的尸体被浪送回白沙湾。

    如今身上的盐霜还没擦净,债主便登了门。

    大伯林福根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烟:“听澜,你爹没了,你弟又是个没定性的。这船留在手里,也守不住。”

    “有财肯抵三百块,算厚道。”

    林听澜抬起头。

    陈有财身后站着两个汉子,手里拿着撬棍和麻绳。不是来商量,是准备直接把船拖走。

    院外围了不少人,却没人开口。

    “借条给我看看。”林听澜说。

    陈有财眯起眼:“你看得懂?”

    院外响起几声低笑。

    林听澜没恼。

    上一世,她确实看不懂。

    她十七岁辍学,后来管过水产档、做过冻库,也跟船走过南洋,熬到四十七岁才认全合同上的字。

    一场台风把船掀翻,她再睁眼,回到父亲失踪的第二天。

    她循着前世发现尸体的方向,连夜赶去邻县滩涂,想赶在涨潮前找到父亲。

    还是迟了一步。

    她只来得及把父亲带回家。

    可林家往后那些债,她一笔都记得。

    林听澜拿起借条。

    “六月初七,借款二百元,月息五分。借期三个月,以福生号作保。”她念得很慢,“到今日,本息应还二百三十元。”

    陈有财脸上的笑淡了。

    “你爹后来又借了一百。”

    “哪一日?”

    “口头借的。”

    “谁作证?”

    陈有财伸手去抢借条:“跟你一个丫头说不清。你爹都认的账,难不成还能赖?”

    林听澜手腕一让。

    “我爹认不认,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张借条写的是二百三十块,不是拿船抵债。”

    陈有财脸一沉:“你们拿得出钱?”

    林听澜没有回答。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为了办丧事,家中连米缸都见了底。母亲在父亲出事那夜便病倒了,这会儿还躺在里屋,连哭都没力气。

    家里确实拿不出钱。

    陈有财冷笑一声,抬手招呼身后的人:“拖船。”

    两个汉子刚转身,村口突然有人敲响铜盆。

    急促的哐当声穿过风,一下比一下重。

    “回港的船少了一条!”

    “小满他们还在外头!”

    院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林听澜猛地站起来。

    小满是她弟弟,林满仓。

    今早他说要去礁盘捡父亲留下的蟹笼,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

    如今院外的苦楝树已经被风压弯了腰。

    “几个人?”大伯丢下烟站起来。

    “三个!小满、石头,还有陈家的二牛!”来报信的人喘得说不成句,“划的小木艇,桨断了。刚才有人在东礁外看见他们,潮正往外退!”

    东礁外就是黑水沟。

    船一旦被退潮卷进去,天黑之前找不回来,便只能去外海捞尸。

    陈有财先前还横着的脸,顿时白了。

    陈二牛是他亲侄子。

    林听澜也往外走。

    大伯一把扯住她:“你去做什么?”

    “开船。”

    “开什么船?”

    “福生号。”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将她拽得更紧:“你疯了?外头刮的是东北风,浪头已经过舷。你一个女人,连舵都没摸过!”

    林听澜看着他。

    上一世,福生号被陈有财拖走。

    大伯带着人驾船去救小满,嫌风大,只在东礁里侧转了一圈便回来,说人已被潮卷走。

    三天后,小满的尸体在邻县滩涂被找到。

    他手指全是血,抱着一块带蓝漆的浮木。那是旧航标上掉下来的。

    小满曾抓住黑水沟口的航标,在那里等了一夜。

    没人去找他。

    “我会开。”林听澜说。

    大伯气笑了:“你会?谁教的?”

    “没人教。”林听澜说,“但我会。”

    “你爹从不让女人上船!”

    “船留给了林家。”林听澜看着他,“我也是林家人。”

    院外的人都安静下来。

    林听澜扯开他的手,往码头跑。

    福生号停在最里侧。

    那是一条七米多长的木壳机帆船,船身漆成旧蓝色,吃水不深。父亲用了十七年,船舷上满是磕碰留下的白痕。

    陈有财的人已经解开缆绳。

    林听澜跳上船,一脚踩住绳头。

    “船还不是你的。”

    陈有财追到码头,胸口起伏:“你要找死,别带上我的船!”

    “二百三十块。”林听澜解下额上的孝布,系住散开的头发,“我还你。”

    “拿什么还?”

    “拿这一趟救人,换你宽限七天。”

    陈有财张了张嘴。

    林听澜俯身检查油路,拧开减压杆,又拿摇把卡进机头。

    她压住摇把,猛地转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柴油机咳了几声,喷出一股黑烟,船身随之震颤起来。

    大伯修了十几年船,也未必能一次发动这台老机器。

    林听澜收起跳板,握住船舵。

    浪头从防波堤外一层层压过来。海面灰得发黑,远处水天混在一起,已经看不清岸线。

    码头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动。

    林听澜迎着风开口:“谁跟我去?”

    没人应声。

    过了片刻,人群后方挤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县水产站的蓝色工作服,裤脚全是泥,手中拎着救生圈和一卷粗绳。

    “我熟悉东礁水道。”他说。

    林听澜认得他。

    周砚青,县水产站刚调来的技术员。

    上一世白沙湾闹赤潮,是他挨家挨户劝渔民收网。没人信他,反倒骂他断人财路。

    后来整片湾里的鱼一夜死绝,只有听他劝的两户人家保住了本钱。

    林听澜将一只救生衣抛给他。

    “上船。”

    周砚青接住,没有多问,踩着船舷跳了上来。

    大伯在岸上喊:“听澜!你真不要命了?”

    林听澜解开最后一道缆绳。

    风将她头上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

    “我就是去把命找回来。”

    福生号调转船头,撞开防波堤外第一道浪。

    船身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海水拍上甲板,瞬间没过脚面。

    林听澜没有回头。

    她盯着远处那片翻滚的黑水,手稳稳压住船舵。

    上一世,她在海上活了三十年。

    她认得风,认得潮,也认得亲人等不到救援时,海面上最后一点绝望的颜色。

    这一次,她不会让小满死。

    也不会再把林家的船、林家的日子,交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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