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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她不能拿所有人的饭碗去赌

    老船工姓许,石湾人都叫他许伯。

    他只知道林父曾追问浮标来历,并不知道不该运的东西是什么。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那晚他借我的灯看绳结,说不是白沙湾常用的活扣。”许伯道,“第二天我听说他翻了船。”

    林满仓攥住红绳:“是谁用我爹的浮标?”

    许伯摇头。

    线索到这里断了。

    林听澜将浮球推回去:“许伯,这件事先别传。”

    “你不查?”

    “查。但不是现在乱问。”

    父亲已经不在了。若她拿着半截绳四处质问,只会让真正知情的人提前藏好东西。

    眼前更重要的是石湾的货。

    许伯愿意组织十二户供货,每三日可以稳定凑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斤。但他们提出两个条件:白沙湾负责冰和运输;无论县里最终验收几级,装船前必须先付一半底价。

    一百五十斤货,一半底价约五十元。

    再加竞价保证金五十元,林听澜至少需要一百元现钱。

    她没有答应,只带着数字回村。

    当晚,盐仓里开了第二次会。

    有人主张把修仓钱先拿出来,订单完成后再补回去。有人愿意抵押首饰,还有人提议向陈有财借高息。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

    等众人争完,她才问:“如果输了呢?”

    盐仓停工,村里的材料垫款抵不完,下一批普通订单也没本钱收货。

    所有风险,最后都会落到这群刚拿到第一笔分红的女人身上。

    林听澜让每个人写下最多能承受的损失。不识字的,由母亲代写,再由本人按手印。

    三婶最多两元,桂香嫂一元,陈春桃五角。十九个人加起来只有十七块三毛。

    两元可能是一袋米,一元可能是孩子下月的学费。她不能因为自己重活一世,便觉得旁人的日子也能重来。

    “可以先欠石湾的钱。”有人说。

    “咱们刚靠现结挣来信用,不能转头让别人替咱们垫。”

    她没有收钱。母亲却把这张承受表压进账本:“今日不投也留着。以后再遇见大单,便知道大家能走多远。”

    “不借高息,不动盐仓款。”林听澜说。

    三婶急道:“那一千斤订单就让给高家?”

    “让。”

    众人愣住。

    “拿不到钱,还可以等下一单。把所有人的饭碗押进去,输一次便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并不好听。

    有人失望,有人觉得她胆小。高家放出消息,若拿下县里订单,参与供货的人每斤再加五分。当天便有两户退出盐仓,转去高家登记。

    退出的两户来取竹筐时,要求把先前记下的工时和旧木板当场折成现钱。可盐仓尚未盈利,修缮单写明三个月后统一结算。

    其中一人当场翻脸:“活已经干了,凭什么还要等三个月?”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林听澜拿出修缮单,上面写着结算日期,也按着本人手印。她没有挪收鱼款提前填,只让村支书作证:到期先结退出者的工料账,逾期按月补偿。

    那两户抱着竹筐走时,把“林家白使唤人”的话带遍半个村。第二日没有新增存冰户,反而又少了一户送货。合同没有让损失消失,只让双方知道这笔账究竟要等到哪一天。

    林满仓气得要追出去解释。林听澜没有拦,也没有跟。解释若只能靠自家人挨门说,便抵不过一张到期能兑现的欠条。

    她摘下两块货牌锁进柜中。独供期没结束前,它们不会重新挂回墙上。

    第二日,林听澜去县里递交了一份协作供货申请。

    她不参加主合同竞价,只申请承担四百斤石湾与白沙湾联合供货。不要五十元保证金,但价格比主供方低三分,由主供方统一结算。

    吴组长看完:“给别人做协作,名声和大部分利润都是主供方的。”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名声,是连续做四百斤货的经验。”

    “高家若中标,不一定选你。”

    “那便留作自己的普通供货。”

    交完申请,林听澜在水产站门外遇到高长海。

    他已经交了保证金。

    “听说你没敢报名?”

    “做得下才叫敢,做不下叫赌。”

    高长海笑了一声:“生意就是赌。”

    “所以有人挣一阵,有人能挣一辈子。”

    两人擦肩而过。

    周砚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各家的检验表,没有靠近。

    回村的路上下起冷雨。

    福生号驶到半途,林听澜发现船尾进水比平日快。她掀开舱板,看见一根旧肋骨木已经裂开。

    福生号用了十七年。

    回村后,林听澜仍按原计划结清石湾试供的准备账,没有因为发现父亲线索便改变资金用途,她把红绳日期单独封进账本后页,又让林满仓把旧航标,蟹笼和父亲出海前见过的人列成三栏。

    能核实的打勾,只有猜测的一律留白。母亲看见两人深夜记事,只问了一句是不是与父亲有关。林听澜没有撒谎:“有一点线索,还不能下结论。”母亲沉默许久,只让他们先把活人的船修好。

    第二天,退出供货的两户仍来盐仓存冰,有人不满,林听澜却照价开票,若盐仓只能服务支持她的人,它与高家的私窖便没有区别,村支书看过当日存冰账,第一次同意把集体旧秤也借给盐仓。她放弃主竞价,反而换来一条更稳定的公共渠道。

    若不大修,别说四百斤,下一次普通供货也可能回不来。

    她刚放弃一笔大订单,新的窟窿便等在船底。

    回港前,姐弟俩轮流舀水,福生号仍一点点下沉,林听澜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保住一条船只是开始,养住一条船才是真正长久的开销,船要吃油、换木、补网,也要在该停的时候停,这笔账必须从今日开始记。

    林满仓坐在进水的船舱里,第一次没有问姐姐怎么办。

    他把裂缝长度、进水速度和当天载重记进航海册。

    “明早先去船厂。”他说,“这回不拿命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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