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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匿名信不一定是来帮她的

    林听澜没有立刻去查运油船,只把纸条压在验货章下。

    纸条先在村支书、周砚青和王秀娥手里各过一遍,三个人各说看见了什么,随后当面封进柜中。

    林满仓急得在院里转圈:“若写信的人怕了,今晚就把证据毁了呢?”

    “他若真想帮我,为什么不写船名?”

    一句“没有登记的运油船”,能把她引向任何一条船,也能让她在复检期间擅离岗位。

    偏偏今日是表彰会供货的第一趟大运输,所有人都在等她证明自己不是靠女儿坐上这张桌子。

    高家六百斤,食品公司四百斤,全部要在午前完成复检。她若带人四处查船,母亲独自坐在验货桌后,最容易出错。

    “先做眼前能核实的事。”林听澜说。

    她把当日的活重新排了一遍。王秀娥只负责定级,不碰总账;桂香嫂核货牌,林满仓去冰称净重;有争议的筐先封存,由水产站的人复核。每个人只守一道关,谁也不能从装筐一直管到盖章。匿名信想把她从桌边引开,她偏要让这张桌子少了任何一个人都能照规矩运转。

    高家第二批货仍然干净,十二筐全部按时到场。高长海没有因为昨日错章耽误半个时辰便赌气,只让伙计把每筐净重重新念一遍,再交给验货桌。

    这是个真正会做生意的对手。

    王秀娥验到第九筐,忽然让人重新称重。

    货牌写五十一斤,去冰后却只有四十六斤。

    高家伙计道:“路上化了五斤冰,怎么能算少货?”

    “货牌记的是净鱼重,不是连冰重。”林听澜拿出前一日存根,“装货时已经去过冰。”

    连续复称三筐,全少四到五斤。

    三筐合计短了十三斤六两,若照货牌结算,十日下来便可能多算一百多斤,少的不是县里的几张票,而会被高家层层扣回供货人的账上,林听澜让林满仓把原重、复称重和差额分三栏写清,又请高家伙计自己读过一遍再按手印。

    这样一来,错误落在秤上,不会含混成某个装筐女人手脚不干净。

    问题不在鱼,在秤。

    高家装货用的秤,秤砣被人磨掉一角。同样五十斤,在那杆秤上会多出近四斤。

    高长海赶来时,脸色比昨日难看。

    他没有替伙计辩解,当众换秤、补货,又扣了装货管事半月工钱。

    “这件事我认。”他说,“但秤砣是谁磨的,我也要查。”

    林听澜看着他:“高老板也收到纸条了?”

    高长海眼神一冷。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他的纸条内容不同:有人告诉他,林听澜会在复检秤上做手脚。

    他在挑拨。

    写信的人只消挑准两边最疼的地方,高家与林家便会先替他斗起来。

    高长海捻着纸角,来回折了两道,才把它压到桌面。

    “你凭什么认定写信的是同一个人?”

    林听澜把自己的纸条放在桌角,没有伸手去拿他的。

    “盐霜的位置一样,右下角都缺一小块。若是两张不同的盐包衬纸,不会连撕口都能对上。”

    高长海这才把纸递过来。

    两张纸拼在一起,边缘果然严丝合缝。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张衬纸,写信的人先撕成两半,再分别塞进盐仓和高家货场。

    “知道盐仓门缝,也知道我的货场谁值夜。”高长海道,“是白沙湾的人。”

    “还知道我们因为什么最容易翻脸。”

    高长海怕复检点动秤,林听澜最在意父亲的死。对方没有随便编故事,而是摸准了两边真正的软处。

    林满仓主张封住村口,挨家查字迹。

    周砚青摇头:“字是刻意写正的。查得越响,写信的人越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

    王秀娥取来装粗盐的旧袋,将内衬全部拆下。纸色相似,边缘却没有同样盐霜。

    “这不是咱们盐仓现在用的袋子。”她说,“纸放久了,盐才会吃进纤维里。至少是去年的旧包。”

    去年回收的废盐包,一部分垫油料棚地面,一部分由高家拿去包冰。

    范围反而同时指向两边。

    林听澜突然明白,这正是写信人想要的结果。

    无论她先查高家还是油料棚,另一边都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两张纸都封起来。”她说,“复检期间谁也不私下行动。”

    高长海看她一眼:“你信我?”

    “不信。”

    “那还敢把纸给我看?”

    “因为查清楚之前,你和我都可能是别人手里的刀。”

    高长海用拇指刮了两下桌沿,到嘴边的讥话又咽了回去。

    林听澜将两张纸放在一起。纸质相同,边缘都有细白盐霜,字迹却故意一笔一划,难辨习惯。

    “纸从哪里来的?”周砚青问。

    母亲摸了摸纸面:“不是写信用的纸,是旧盐包里的衬纸。”

    白沙湾用这种盐包的人很多。

    但父亲出事前,废盐包都由一个地方统一回收——村里的公用油料棚。

    旧盐包把线头送到她手里,她可以先顺着纸的来路查。

    当夜,她没有带弟弟,只请村支书开了油料棚的旧账柜。

    九月初三那页果然被撕掉了。

    账柜没有被撬,锁孔也没有新伤。能拿到账页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在当年便已经撕走。

    村支书找出历年的钥匙领用簿。九月初三前后,共有三个人签过名:陈有财、林福根和刘会计。

    三个人的名字,恰好都与父亲出事后的利益有关。

    陈有财后来拿走福生号,大伯隐瞒救援路线,刘会计则在父亲死后不久调去县城。

    林满仓脸色发白:“难道他们一起——”

    “没有证据的话,不说出口。”林听澜打断他。

    她让村支书将钥匙簿原样放回,只抄下日期和签名。原件若突然消失,至少还有三个人知道它曾存在。

    离开油料棚时,外面落起小雨。

    周砚青撑开伞,林听澜却站在门槛下没有动。

    “怎么了?”

    “写信的人知道账页已经不在。”

    否则不会只让她查船,而不让她查油账。

    对方很可能亲眼见过那页被撕走。

    周砚青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越接近真相,越要慢。”

    “我听着。”

    “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接过伞柄。

    “那就劳烦周技术员盯着。”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回盐仓,肩膀隔着半寸,谁也没有碰到谁。

    而撕口下面,压着半枚已经褪色的红色指印。

    林听澜没有伸手去擦。她让村支书取来干净油纸,连同柜底浮灰一起封存。

    半枚指印不能给谁定罪,却足以证明这页账不是自然脱落,有人动过旧账,也一直在留意谁会重新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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