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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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那天，屯子里热闹了一些。
按照老规矩，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一碗糖瓜、一碗清水、一盘干果，点上三炷香，送灶王爷上天述职。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揉面、蒸馍、把糖瓜从罐子里摸出来摆进碟子里，个个圆溜溜的，裹着一层白霜，看着就粘牙。
我帮奶奶烧火、端盘子，在灶台和堂屋之间来回跑，脚底下踩着灶膛里崩出来的柴灰，印了一串黑脚印在泥地上。奶奶看了我脚底下踩出来的印子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别踩黑灰出去，晦气。“我赶紧拿扫帚扫了扫，可那串脚印已经在门口留下了，从灶台一直延伸到门槛，像一排不争气的记号。
祭灶的仪式简单，就奶奶一个人念叨了几句老话，什么“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把三炷香插进米碗里，香火细细地往上升，在厨房里盘旋了一小会儿就散了。奶奶把糖瓜分了我一颗，我含在嘴里，又甜又粘，半天化不开，牙齿沾在一块儿，说话都含糊了。
那天下午屯子里开始有人放炮了。零零星星的，东一声西一声，不密，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年快到了。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心里忽然想起那孩子。他以前过过年吗？他死的时候还没到过年，走之前连一口饺子都没吃上。后来他住在护林屋后头那棵老松树底下，赵三爷每年过年大概会去坟前坐一会儿，给他放一碗饺子。他那时候死了，吃不着，闻闻味儿也算过了年了。七年，七个年，他都是闻着味儿过的。
傍晚的时候我跟奶奶说：“奶奶，今晚多包几个饺子吧。“
奶奶正在剁馅，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地响着。“咋了，你饿得等不到三十了？“
“不是。多包几个，我晚上想去一趟屯道口。“
奶奶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咚咚咚的，节奏跟刚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剁完馅揉了面，我们俩坐在灶台边上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包了一个多钟头。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饺子，白生生的，像一排排小元宝，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奶用一张干净的白布把饺子盖好，跟我说了一句：“拿碗装六个，别多。“
我拿了一个搪瓷碗，从案板上数了六个饺子放进锅里煮。水开了之后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滚水里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我拿漏勺把它们捞出来，一个个盛进碗里，又舀了半勺汤浇在上面，怕凉了。
天已经黑透了，我把饺子碗放在一个竹篮里，盖了一块布，穿上棉袄出了门。奶奶站在灶台边上擦着手，没拦我，只说了一句：“别在屯道口待太久，冷。“
我沿着屯道往村口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星星。屯道两旁的房子都亮着灯，黄乎乎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隔着窗纸和布帘看着又暖又软。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黑漆漆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手指头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树根底下，把盖布掀开，把那碗饺子端出来放在雪地上。我蹲在那儿看了看，觉得不太对——碗是瓷碗，搁在雪地里一会儿就凉透了。我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旁边有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就把碗搁在石板上面，又把盖布叠了叠垫在碗底下，好歹隔一隔寒气。
我蹲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屯道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小年快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奶奶调的馅，比外头买的好吃。你尝尝。“
屯道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夜风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吹落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雪地上轻轻地转了两圈又不动了。我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冻得发麻了才站起来。我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碗还在石板上放着，冒着微微的白气。周围什么都没有，雪地平平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继续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蹲下去的时候棉裤磨蹭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下，然后没了。我没有回头。奶奶说过，他害羞，看见有人看他就不动了。我不回头，他才能放心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奶奶正在炕上坐着，围着一床薄被，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喝着。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问我饺子送没送出去。
“冷不冷？“
“还行。“我坐到炕沿上，伸出两只手在炕被底下取暖。热乎气从炕面上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暖着掌心。
“你放了几碗？“
“一碗。“
“一碗够了。“奶奶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炕桌上，“他吃了这一碗，就算过了一个年了。等除夕你再端一碗过去，他就能想起来了——想起来热乎的饺子是什么味儿，想起来热炕是什么感觉。想起来了就留下来了。“
窗外的风停了，屯子里安静得很。远处的后山在夜色里沉沉地蹲着，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蜷着身子睡觉的大兽。那间护林屋在山的某个角落，炕桌上横着一把猎枪，枪托上刻着六个字，枪管还温着。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什么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屯道口看，青石板上的瓷碗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舔过一样，连汤都不剩，只有一圈油渍挂在碗壁上，在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油光。碗边上多了一小片松树叶，干干的，边角卷着。那片叶子被压在碗底，像是有人怕它被风吹走，特意拿碗压住了。我拿起那片松树叶看了看，叶子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弯弯的痕迹，像是月牙，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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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规矩，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一碗糖瓜、一碗清水、一盘干果，点上三炷香，送灶王爷上天述职。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揉面、蒸馍、把糖瓜从罐子里摸出来摆进碟子里，个个圆溜溜的，裹着一层白霜，看着就粘牙。
我帮奶奶烧火、端盘子，在灶台和堂屋之间来回跑，脚底下踩着灶膛里崩出来的柴灰，印了一串黑脚印在泥地上。奶奶看了我脚底下踩出来的印子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别踩黑灰出去，晦气。“我赶紧拿扫帚扫了扫，可那串脚印已经在门口留下了，从灶台一直延伸到门槛，像一排不争气的记号。
祭灶的仪式简单，就奶奶一个人念叨了几句老话，什么“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把三炷香插进米碗里，香火细细地往上升，在厨房里盘旋了一小会儿就散了。奶奶把糖瓜分了我一颗，我含在嘴里，又甜又粘，半天化不开，牙齿沾在一块儿，说话都含糊了。
那天下午屯子里开始有人放炮了。零零星星的，东一声西一声，不密，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年快到了。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心里忽然想起那孩子。他以前过过年吗？他死的时候还没到过年，走之前连一口饺子都没吃上。后来他住在护林屋后头那棵老松树底下，赵三爷每年过年大概会去坟前坐一会儿，给他放一碗饺子。他那时候死了，吃不着，闻闻味儿也算过了年了。七年，七个年，他都是闻着味儿过的。
傍晚的时候我跟奶奶说：“奶奶，今晚多包几个饺子吧。“
奶奶正在剁馅，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地响着。“咋了，你饿得等不到三十了？“
“不是。多包几个，我晚上想去一趟屯道口。“
奶奶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咚咚咚的，节奏跟刚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剁完馅揉了面，我们俩坐在灶台边上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包了一个多钟头。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饺子，白生生的，像一排排小元宝，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奶用一张干净的白布把饺子盖好，跟我说了一句：“拿碗装六个，别多。“
我拿了一个搪瓷碗，从案板上数了六个饺子放进锅里煮。水开了之后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滚水里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我拿漏勺把它们捞出来，一个个盛进碗里，又舀了半勺汤浇在上面，怕凉了。
天已经黑透了，我把饺子碗放在一个竹篮里，盖了一块布，穿上棉袄出了门。奶奶站在灶台边上擦着手，没拦我，只说了一句：“别在屯道口待太久，冷。“
我沿着屯道往村口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星星。屯道两旁的房子都亮着灯，黄乎乎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隔着窗纸和布帘看着又暖又软。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黑漆漆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手指头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树根底下，把盖布掀开，把那碗饺子端出来放在雪地上。我蹲在那儿看了看，觉得不太对——碗是瓷碗，搁在雪地里一会儿就凉透了。我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旁边有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就把碗搁在石板上面，又把盖布叠了叠垫在碗底下，好歹隔一隔寒气。
我蹲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屯道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小年快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奶奶调的馅，比外头买的好吃。你尝尝。“
屯道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夜风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吹落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雪地上轻轻地转了两圈又不动了。我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冻得发麻了才站起来。我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碗还在石板上放着，冒着微微的白气。周围什么都没有，雪地平平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继续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蹲下去的时候棉裤磨蹭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下，然后没了。我没有回头。奶奶说过，他害羞，看见有人看他就不动了。我不回头，他才能放心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奶奶正在炕上坐着，围着一床薄被，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喝着。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问我饺子送没送出去。
“冷不冷？“
“还行。“我坐到炕沿上，伸出两只手在炕被底下取暖。热乎气从炕面上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暖着掌心。
“你放了几碗？“
“一碗。“
“一碗够了。“奶奶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炕桌上，“他吃了这一碗，就算过了一个年了。等除夕你再端一碗过去，他就能想起来了——想起来热乎的饺子是什么味儿，想起来热炕是什么感觉。想起来了就留下来了。“
窗外的风停了，屯子里安静得很。远处的后山在夜色里沉沉地蹲着，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蜷着身子睡觉的大兽。那间护林屋在山的某个角落，炕桌上横着一把猎枪，枪托上刻着六个字，枪管还温着。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什么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屯道口看，青石板上的瓷碗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舔过一样，连汤都不剩，只有一圈油渍挂在碗壁上，在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油光。碗边上多了一小片松树叶，干干的，边角卷着。那片叶子被压在碗底，像是有人怕它被风吹走，特意拿碗压住了。我拿起那片松树叶看了看，叶子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弯弯的痕迹，像是月牙，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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