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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孟嘉瞧了谢道韫诗文道:“听说你叔父与羲之、恺之等数十文人相约到兰亭修褉,到时必定各自赋诗,你这女诗人想必也要参加了。”却说五胡乱华对社会造成的严重破坏、震荡自不必说,其实凡事有利有弊,从好的一方面来说,这次大的震荡最终丰富了国家的民族血统,尤其从文化来说起到不小的促进作用。五胡乱华致使北方大族及大量汉族人口迁徙江南,使得江南的名士与渡江的中原人士有了更多的交流机会,促进了社会文化的发展。在东晋时期便涌现出了大批如书法家王羲之父子、画家顾恺之、诗人谢灵运、陶渊明等极为优秀的文人。这是题外话。

    却说谢道韫听了脸微微一红,却不答话,谢玄道:“叔父已经在与王家议论亲事,到时姐姐恐怕不宜同行。”孟嘉听了便是恭喜,他在谢道韫面前本就如同长辈一般,因此并不避讳,反直问:“相中的是哪一个?”谢道韫听了微微一笑,仍是不答,谢玄有些自负,道:“王家子侄任凭咱们挑选,叔父本来属意王羲之叔父的第五子有卓尔不群之称的徽之兄,只是徽之兄行为太过脱俗,听说有一次独自饮酒,突然渴望会一会老友戴逮,便立即泛舟刻溪,行到半途意兴阑珊,又立即驾舟回府。有人奇怪,他反说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怪!’因此现在叔父选定的人是王羲之叔父的次子凝之兄。”孟嘉自然也都是认得熟悉,道:“王家子侄的文学造诣自不必说,凝之禀性忠厚,较他弟兄更为行止端方。”说着便再一次向谢道韫道喜。说起谢道韫不便同行,便是张彤云,家里也正与同为江南世家的顾家议亲,而兰亭修褉的文人集会也有顾恺之参与,张彤云自然也是同样不便露面。

    陶夫人令人收拾房间,孟嘉等人暂时在陶府住下,等待桓温派人来接。慕容冲来到这全新天地,几乎玩疯,成日介只管戏蝶撵鸡,逗狗钓鱼,和谢玄、宋西牛、陶渊明一起玩耍,更有江南两大美女谢道韫、张彤云为伴,常把宋西牛都抛在脑后,偏喜欢跟在美女身后一起穿花嬉戏,飞针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正是快活不知时日过,也不知几日过去,这日和谢玄、宋西牛、陶渊明一起在屋后树下玩一种慕容冲发明出来的占地为王游戏,谢玄本来也只十七、八岁,如今跟了他们倒回复了几分童性,况且这占地为王的游戏甚为复杂,还包含了军事兵法,战术策略,倒也颇费脑筋,谢玄虽然年纪大些,经事多些,但他这一方带了一个全无用处,只会捣乱的陶渊明,而慕容冲和宋西牛一方,他们两个都极聪明,甚至都懂兵法,互相商量,因此双方一时杀得难分难解,斗了个旗鼓相当。正玩得高兴时,陶府奴仆寻了来,道是陶先生回府了,似乎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孟先生请谢大人快去。谢玄听了收起玩心,忙往回走,慕容冲、宋西牛听得好奇也随后跟上。

    进得府内,瞧见孟嘉正和一个二十多岁的轻衣便服青年人相对坐着,两个人神色严肃正在谈话,想来这青年人便是陶侃之孙,陶渊明之父陶逸了。果然谢玄以兄称之,问:“京城发生什么大事了。”陶逸过去将门掩好,然后过来低声道:“大司马造反了。”谢玄便是一呆,陶逸又道:“岳父、玄弟你们常跟随大司马,难道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么?”谢玄却是不信,脱口道:“你休要胡说,大司马怎么可能造反?”陶逸道:“他现已亲率大军回兵入京,这一进京便要扫平京城,改朝换代,并要杀你叔父和王坦之二人。”慕容冲听到,和宋西牛对视一眼,无奈朝他眨眨眼睛,便是在说:又是这样的事。只瞧谢玄已经呆然木立,微微摇头,仍是不愿相信。自言自语道:“大司马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我去找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孟嘉忙拉了他道:“且慢,他既然已经率兵入京,你是谢家的人,去找他不但劝不了他反而只会激怒他。”谢玄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只知决不能看着大司马和叔父互相残杀,便显无助地问:“孟先生,那怎么办?”孟嘉道:“为今之计,我去见大司马,你回去见你叔父,咱们尽力将这件事化解。”谢玄已经全无主张,茫然点头道好,转身又走,只象个无主游魂一般走到门口又返回来,问:“孟先生,我不相信大司马会造反,你信吗?”孟嘉叹了一叹,道:“世事无绝对,大司马多年努力奋斗到如今地位,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登顶,这也是所有象他这种大英雄的最终追求,难保他真的一点也没动过这个心思。他现在年事渐高,再不博这一次以后恐怕机会越来越少,况且我也没想到,”说着,孟嘉长叹一声,道“我也没想到玉玺的事会对他刺激这么大。”他这么说,就是相信桓温造反了。谢玄听得更加失魂少魄,他自懂事以来到如今,大司马在他心里便等同于信仰偶像,如今信仰突然崩塌,便觉不能承受,只如同游魂一般飘了出去。慕容冲、宋西牛瞧在眼里,便追了出去,却已不见了他的人影,跑到堂下,车马安静,也没见到谢玄出来叫人备马。正找不见人,陶渊明笑嘻嘻的过来,道:“谢家叔叔玩输了,躲在屋后哭,你们快去瞧。”慕容冲、宋西牛便忙跑了过去,果然瞧见谢玄蹲坐在屋后墙角,抱膝大哭。慕容冲、宋西牛瞧了同情,便走过去一边一个挨他坐了。谢玄本来以为周围无人才放声大哭,此时被他们看到,倒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泪坚声道:“我就是死一百次也不相信大司马会造反。”

    慕容冲点点头,打手势。宋西牛替他翻译道:“咱们跟你一起回去,咱们一起帮你想办法让他们不要打起来,让大司马不要造反。”谢玄捡了树枝石块在地上乱画,道:“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慕容冲想了一想,又打手势,宋西牛道:“大司马造反是因为那个玉玺的事,要不然咱们把玉玺找出来交给大司马,大司马便不会造反了。”谢玄此时早已心乱如麻,也没有什么主意,起身仍存几分侥幸心理道:“先回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再说吧,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谢玄让人备马,因慕容冲坚持要跟他一起走,孟嘉恐怕路上仍有侯羯人要加害他,便让人备了个小车,要他们坐在车上一路之上都不要露面,不要叫人看到。除了一个车夫,干脆不另外派人护送。其实别说露面,谢玄急着赶路,一路急驶,自行带了干粮饮水路途食用,途中几乎连停也不曾停一下。一口气入了晋才稍事让马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如此快马赶了两、三日便到了京城建康,一路驶进雕梁画栋的相府,慕容冲、宋西牛瞧了,这里大房建筑跟燕国、秦国皇宫又有不同风格。谢玄甚熟,令车夫径直驾车入了大门,跳下车便往里走,自有奴仆驾走卸马,慕容冲、宋西牛忙下车跟上,一路随他穿庭过院到了厅里,瞧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便问一句:“叔父在哪里?”那管家也很随意,并不把他当做客人,道:“丞相去了朝中还没有回来。”说完径直去了。谢玄正要继续往里走,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仪度雍容又模样亲切,只是此时神色间现出一丝急切忧虑,瞧见他们便忙过来轻轻拉了谢玄道:“玄儿,你怎么来了?”谢玄道:“婶婶,我来找叔父。”这妇人便是谢安妻子了。谢夫人道:“你叔父一大早便去朝里见皇上,一直没回。玄儿,听说大司马造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婶婶说说。”谢玄听到这事便是苦恼,一屁股在椅上坐下道:“我也不大清楚,大司马是不会造反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谢夫人听得变了脸色,语气中有了责备,道:“玄儿,大司马率了大军已经杀气腾腾奔京城而来,无人能挡,现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你还说这样的话?你说,你是不是和大司马一起参予了造反?”谢玄听得愈加烦恼,道:“婶婶,你把侄儿当什么人了?”谢夫人脸有愁容,道:“听说大司马进京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叔父,玄儿,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谢玄又有什么办法?只道:“全是因为大司马怀疑当年叔父私藏了传国玉玺,一怒之下才带兵入京,我想他也不是想造反的。”谢夫人便是‘啊’的一声脸色大变,道:“他知道这一件事了?”谢玄怔得一怔,瞧起来这竟是事实了,便连谢夫人也早知道。不由道:“婶婶,这么说这都是真的?确实是堂伯父当年私自拦下冉魏派出的求援使者索要玉玺,然后这么多年以来叔父一直瞒了大司马私藏了玉玺?”谢夫人也不瞒他,道:“是啊,他们当初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瞧,现在大司马不就反了么?”谢玄本来一直不大相信这件事,这时听到这话便失去了言语,只呆呆坐着,脑子里混乱得很,却也分不清楚究竟谁对谁错。谢夫人急得垂泪,道:“只是眼下谢氏一门命在旦夕,该怎么办?”谢玄也没有什么想法,道:“婶婶知不知道玉玺在哪里?我去把玉玺交给大司马,或许他就气消了。”谢夫人听到,便有了一丝希望,连连点头道:“是啊,玄儿,你拿了玉玺去向大司马求情,请他不要杀你叔父。”听起来她是知道玉玺藏处的,边说便已起身道:“那咱们快些,我把玉玺给你,你这就拿去给大司马。”说着急忙往里走去,谢玄、慕容冲、宋西牛三人忙跟上。到了一处大房,高案大几上各种书卷画卷累累堆积,一架数十支大小不等的湖笔排列森森,砚、墨都有数个,壁上挂了琴剑字幅画幅。想是丞相的大书房。

    匆匆忙忙走到书房门口,谢夫人却又踌躇起来,站住了道:“这事还是得问过你叔父,要你叔父拿主意吧?”又道:“要不然咱们等你叔父回来跟他商量过再做决定?”谢玄道:“也好,那我等叔父回来再说。我这几天连日赶路也累了,去睡一觉,婶婶你也不要太着急,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与谢夫人告别,领了慕容冲、宋西牛离开,走出数十步回头瞧去,谢夫人已经去了,便推慕容冲、宋西牛道:“快走,咱们去书房。”说着返身转回又快步到了书房,一进门便道:“咱们快找。”话音未落早已手忙脚乱奔去书架搜找,宋西牛问:“你想将玉玺偷了去么?”谢玄手下不停挪开书册画卷翻找,口里道:“只要大司马不造反,只要他不杀我叔父,叫我做什么都愿意。”又道:“你们谁爬到胡床底下去瞧一瞧。”又抬头看一看屋顶房梁,道:“那上面也要找。总之玉玺就在这房里,咱们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宋西牛还想说什么,慕容冲已经往地上一趴便利索爬进胡床底下去了,只怕是觉得好玩,宋西牛便也不再多说,攀了大书架便往上爬,这么高大的书架,玉玺藏在上面也说不定。这书房甚为阔大,书册画卷成千上万,要找的地方不少,找了半天,三人都说没有,好在谢玄也不需偷偷摸摸,只管正大光明的东翻西找。有个丫环瞧见,到门口好奇问一句:“谢公子在找什么?”谢玄瞧人手不够,比划了道:“我要找个这么大的木盒,你叫几个细致人来一起找,别让婶婶知道了。”丫环应了,不一会儿带了五、六个男女奴仆一起来找,谁知人越多反而越乱,奴仆们又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凡见到差不多大小的书册匣子,瓷器装饰都要拿给谢玄问一问:是不是这个?甚至连棋篓子也要拿给他问一问。谢玄不耐烦起来,道:“都出去,都出去,一点用处也没有。”将人又都赶出去了。

    正没头没脑的翻找,忽地听到房外传来脚步人声,谢玄听得正是叔父的声音,忙向另两个人打手势,三人都是愣住,此时宋西牛也不知怎么从书架顶爬到了横梁上,慕容冲挖到画卷深处,身影几乎被无数的画卷淹没,谢玄站在一地书匣中间,偷窃行为毕竟令人不耻,三人此时的模样又都是尴尬,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天下最有名望的名仕。谢玄第一个想法便是赶紧逃,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只是瞧瞧整个房间已经翻得乱七八糟,情知躲也不躲不过去,只好红了脸老实站着不动。听得房外似乎有叔父和另外一人,此时却都在门外站住正在说话。那人显得十分着急道:“皇上下诏让咱们两个到新亭去迎大司马,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嘛,你说怎么办才好?”谢玄听得出这正是王坦之的声音,只是此时言语间透出无比焦虑。另一个声音道:“皇上不下诏迎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挡他不成?”这个声音仍是镇定如常,谢玄便向慕容冲、宋西牛做手势,表示这个声音就是叔父。他叔父谢安从小患有鼻疾,发音的时候鼻音重浊,音色十分特别。又因谢安是名仕,这种鼻音浓重的算当时‘普通话’的洛阳腔调便特别给人一种傲慢贵族之感,成了流行,引得江南名士纷纷效仿,人称‘洛下书生腔’。恨不得都患有鼻疾,只是鼻炎也不是人人想得就得的。名士们往往达不到这个要求,常常捏了鼻子吟诗作赋。(题外话,这里百科还打了个比方,让人对这种当时的普通话感同身受,拿一句名诗打个比方‘将则蒙虐广,捏节底尚爽’啥意思?哈哈,很考验想象力的事。)又听王坦之害怕的声音道:“可是人人都知道桓温这次来就是要杀咱们两个的啊。”谢安镇定又十分郑重的用‘洛下书生腔’道:“晋朝的危亡,全看我俩此行了。”宋西牛听了想,这个谢丞相大难临头还这么镇定,果然叫人佩服,我已经见过了生得威严的王丞相,今天又可以见到大名士谢相了。因此把头探了出去,瞧着门口。听得王坦之声音告辞道:“那我先回府与家人别过。”说完便走了。王坦之也是在桓温帐下任长史出身,他本就对桓温惧怕,这次听说桓温要来杀他们,所以非常害怕,来让谢安拿主意。只是谢安镇定自若,他也无法只有先告辞去了,然后便听得谢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近,正走到门边,听得远一些有一个丫环过来道:“大人,夫人心痛病犯了。”谢安与夫人刘氏感情甚为要好,闻言转身去了。谢玄免却这般狼狈模样见到叔父,暂时松了口气,只是听得叔父要去迎大司马,当真是又急又怕,也没心思,只心不在焉向慕容冲、宋西牛道:“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了,咱们走吧。”说完自己先愁绪满怀地出了房,叫丫环进去收拾好。慕容冲、宋西牛忙跟他出来。慕容冲拉一拉他安慰,宋西牛道:“你别担心,说不定此时孟先生已经说服大司马了。”然而这些安慰的话这时对谢玄都没有作用,道:“你们都累了,我要去见叔父,瞧瞧婶婶要不要紧。”说着,叫人安排慕容冲、宋西牛住下,先去了。慕容冲并不去休息,又跑到书房门口看着丫环们收拾,似乎看得很认真,瞧了半天,向宋西牛打手势道:“咱们全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宋西牛也道:“这个东西这么宝贝,谢丞相一定是藏在非常隐蔽的地方,他总不会象我这般大意,就放在草丛里。”慕容冲也点一点头。各自回房,因谢家是讲究门第的,因此他们两人并不睡在一处。

    到得晚上,宋西牛正在睡觉,听得走廊上两个丫环走过说话,一个说:“听说刚才大人在书房大发脾气,然后即刻令人叫谢公子去受罚,你心疼么?”另一个说:“咱们是下人,姐姐不要拿我取笑。”却又关心说一句:“怎么大人突然对公子发这么大的火,以前从没见过,公子犯什么事了?”先一个说:“我也不知道,咱们去瞧瞧。”宋西牛听了,便也忙穿好衣服出门,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丫环一起来到书房外,书房外面月色下已经有十余人,刘氏也到了,有丫环搬了坐椅,她也没坐,站着神色不安地朝里观望,只是也不敢进去,慕容冲也在人群里,就坐在刘氏身边,宋西牛这倒有些奇怪,因知道慕容冲睡得沉,一旦睡着是吵不醒的,既然在这里那就恐怕是一直没有入睡。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但是房里灯火明亮,因此透过纸窗可以清晰看到两个身影相对,一个负手站着,一个低头直直跪在地上。宋西牛过去找慕容冲,问:“怎么回事?”慕容冲摊一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一起瞧了,听得谢安声音道:“很好,你学会偷东西了,咱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大司马想必也不会,这是谁教你的?”

    慕容冲和宋西牛对视一眼,只想:原来是谢安知道他们来偷过玉玺,所以生气了。听得谢玄声音道:“侄儿错了,可侄儿不明白,叔父,你当时也在大司马帐下,得了这东西为什么不献上反而要私藏起来?”谢安道:“怎么?你是想说我存了私心?”谢玄声音便低了,道:“侄儿不敢。”谢安道:“东西在哪里,拿出来吧。”这话一出,慕容冲、宋西牛又是互相看一眼,都是不解,谢玄也是大为奇怪,一时反应不过来,抬起头问:“你说什么?”谢安静静瞧了他,估计是对他这态度也有些吃惊,静默片刻,方道:“如今你也大了,自己分得清是非好歹,该怎么做想怎么做,你自己拿定主意。”谢玄显然摸不着头脑,道:“叔父,难道是东西不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慕容冲、宋西牛听了也是吃了一惊,听起来竟是那东西不见了,而谢安听说了他们今天翻找的事,便认定东西是被谢玄拿走。这时谢安的嗓音中便有了轻视,道:“我知道大司马一直以来在你心中的份量,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如今就算是你叛出谢家,叛了晋朝死心踏地跟他造反,也算是条好汉,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便要敢当,谢家却容不下你这样言行不一、谎言欺长的子孙。”谢玄听得这话严重,着急起来,声音已带哭泣辩解道:“叔父,我确实从小便仰慕大司马,当他是大英雄,只是在侄儿心里,一直以来最大的英雄,侄儿只能景仰,永远不能达到的英雄是叔父您啊,我想拿到玉玺交给大司马,是不想大司马造反,其实更加是不愿看到叔父遇险。叔父,侄儿要是做错,给族人丢脸,惹叔父生气,叔父尽管责罚打骂,杀了我也无怨。只是侄儿绝不会,更不敢欺瞒叔父。”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抹眼泪。谢安瞧了,声音和缓了一些,仍是郑重道:“玄儿,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旦把东西交给他,皇上、晋室、咱们谢家满门就即刻不保了。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你说是不是你把东西拿了,想去交给大司马?”谢玄摇头坚决道:“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也确是在这里找了半天,可是并没有找到,根本就不知道东西在哪里,我没拿。”慕容冲听了向宋西牛打手势道:“咱们这么找也找不到,原来是早已经丢了。”宋西牛也是奇怪,这个东西谢安这么多年来自是妥善保管,藏得极为隐秘,也不知被什么人偷了去,是什么时候偷去的。虽然现在只有谢玄有重大嫌疑,但谢安听了果然便信了他,只皱紧了眉头慢慢踱步,似是自言自语道:“这东西这么多年一直好端端的没事,怎么突然就无缘无故不见了?什么人竟然从我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去,难道还是府里的人?”这声音多少也透出些恼烦,对于他来说,目前境况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值得烦心忧虑的事实在太多,便又望了谢玄道:“虽然不是你拿的,但你即有这个想法,也已犯下大错,念在你是出于一片孝心,从轻处罚,这便自行到祖宗像前去罚跪七日自省思过。”此时正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如此紧要时候谢玄怎能置身事外,面壁度过?谢玄苦苦求情道:“侄儿甘愿接受任何处置,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不管,求只跪长夜,请让我先替叔父分忧效力,等这事过去之后,再领受加倍责罚。”谢安也知他的心情,稍有欣慰道:“也好,咱们家的孩子还是个个都有出息和担当的,就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命领罚吧,就这么说定了。”谢玄见他同意,便松了口气,忙道:“谢家规矩,侄儿不敢破坏。”

    刘氏在外面瞧得里面形势缓和下来,方自放心,向慕容冲笑一笑,道:“好了,没事了,让他们叔侄说话,咱们走吧。”又牵了慕容冲的手,宋西牛瞧得奇怪,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只是想想慕容冲本来便生得讨人喜爱,又心地善良,只怕是知道刘氏着急,所以刚才一直便在一处陪伴安慰她。这么一猜想,便也不奇怪了。听得房里谢玄声音又担心地问:“叔父,你当真要去迎大司马?”谢安道:“我和你王叔父领了皇帝诏要率文武百官到新亭去迎大司马,这一趟事关晋朝存亡,希望我能坚持到最后吧。”谢玄忙道:“我跟叔父一起去。”谢安语气仍是镇定,道:“他要杀我,你去也不管用,现在那样东西的下落同样重要,可不能叫它在我手里丢了,你留下来查这件事。”这时,宋西牛已经跟着刘氏和慕容冲走开,再听不到他们说话。一起回到内室小厅,慕容冲便向刘氏做手势,一脸询问指一指刘氏,做个睡觉的动作,问她要不要去睡。刘氏道:“我现在哪里睡得着?”慕容冲又做手势:“那我陪你下棋玩。”刘氏道:“我更没心思下棋啊,孩子,你去睡吧,我叫人打个灯送你回去。”慕容冲便也摇头,又拍一拍肚子,露出饿了的眼神,表示想吃东西。刘氏忙叫人煮肉粥,又让人先上点心来。瞧得出来果然也是十分喜爱慕容冲。丫环端上几色糕点,慕容冲拿了喂到刘氏嘴里,自己也吃,又叫宋西牛也吃,拿了一片桂花糕打手势,这个手势有些复杂,刘氏瞧不懂,宋西牛也有些奇怪,看了慕容冲一眼,慕容冲点点头表示没错,宋西牛便道:“他说要和谢夫人玩个掰桂花糕玩的游戏。”说完,自己也有些无奈,这慕容冲真是什么时候都想得到玩耍,不知又是他想出来的一个什么新奇游戏。刘氏倒也喜他开解,无可无不可的道:“那你要怎么玩?”慕容冲打手势,宋西牛解释,便是一人各执桂花糕片的一头,然后一齐掰断,断后手里大片的那个便是胜者,作为惩罚,胜者可以问负方一个问题,负方必须回答。他还果然能将一片桂花糕也想个游戏出来。刘氏听完便也捏了桂花糕片的一头和慕容冲游戏,糕片断开,却是慕容冲输了,只抓到手指捏的那一小块,刘氏便问:“那我是不是要问你一个问题,问什么呢?”想了一想,问:“你以前能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想来也是见他什么都好,只是口哑未免令人觉得惋惜。慕容冲摇头,表示不是天生的,以前能说话。刘氏忙问:“那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冲不答,竖起一个手指头表示只能问一个问题,不能耍赖。刘氏无奈又好气的摸摸他,道:“那说不定可以医好的,要是这一次谢家不会出事,你就留下来给我做儿子吧,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医治。”慕容冲眨眨眼睛,有感激之意,又拿了一片桂花糕要继续游戏,刘氏便也捏住另一端,这次断开,是慕容冲胜了。慕容冲打手势,宋西牛心里也有些吃惊,道:“他说,丞相肯定将玉玺藏得极为隐秘,现在却离奇失踪了,那个玉玺的藏处,除了丞相和夫人,还有谁知道?”

    刘氏听了先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又也是奇怪道:“是啊,说来也奇怪,那东西藏在墙洞里面,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象玄儿这样胡翻便是再找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知道其中奥妙,可是这个地方只有大人和我知道,再没有第三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慕容冲听了,只和宋西牛相互看看,都是不解。陪刘氏一起吃过粥后方才走开,慕容冲却还不去睡,只在府里东游西逛,这时候整个相府静悄悄的,并没人影,又少灯烛,昏昏暗暗,宋西牛跟着他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大半夜,问:“你要干什么?想去哪里?”慕容冲便朝他做了一个好玩,随便玩玩的表情。走到花园里,这时候都已经接近黎明,慕容冲这才伸了个懒腰表示累了,要回去睡觉。宋西牛便先陪他回房。正走到二门,瞧见里面一个黑影大步向外而来,迎面走得近了,才瞧见正是跪了一夜的谢玄,腰间悬了宝剑,披着白缎披风,瞧着是要出门的样子。宋西牛也不等慕容冲手势,忙问:“谢大人,你要去哪里?”谢玄脚下不停,道:“我要赶在叔父见大司马前去见大司马,绝不能让他杀我叔父。”说着到了马房前喊一声‘备马’。慕容冲便也拉了宋西牛返身出来,打手势要跟他一起去。谢玄一想,有他们在也能多出份主意,况且路上可以说话解忧,便叫备车。马倌匆忙备车,三人上车,谢玄令马夫道:“往东出东城,要快。”车便驶出了府。听得远处似乎另有马蹄声急速离开,也不在意,一路往东城门疾驶。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天色尤其黑暗,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静夜深巷偶闻几声狗吠传来,马蹄车轮留下一串沉闷回音。如此一路快跑驶出东城,还没跑出三里地,车突然停了下来,谢玄问:“怎么回事?”车夫道:“大人,前面有拦路劫匪。”在这建康城外竟有劫匪?谢玄便是奇怪,向外望去,模糊中瞧见前方三十余骑了马的黑影一字排开,将一条大路挡住,此时见他们停下,便纵马而来向他们逼近。车夫出身相门,也不怎么惧怕,扬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一喊,那些黑影人马也无人应答,只陆续抽出锋利弯刀,策马呐喊向他们奔了过来。车夫这才吓了一跳,匆忙驾马掉头逃离。这时那些人越来越近,可以渐渐瞧得清楚,个个都是身着黑衣黑裤,竟然连头都以黑布团团罩住,只露出闪了微光的双眼,只是虽然这些人黑衣蒙面,宋西牛瞧了他们大概情形已自清楚几分,道:“他们好像是侯羯族人。”谢玄却也想不到,只以拳击窗,急道:“这个时候却被他们挡住,当真坏事。”车里慕容冲早已困了,自上车后便卧在车榻沉沉睡去,因此并不知险情,谢玄、宋西牛也不把他叫醒。车夫好不容易把马车掉了个头,一瞧,身后也是满满人马身影,成百黑衣人竟已将他们团团围住。车夫忙道:“我们是谢丞相府的,天子脚下不要行凶伤人,快快离去,咱们不追究,要不然定要拿你们问官。”因谢安在东晋受人敬重,因此报出名号。谁知这些人听了不为所动,涌上前来把马车团团围在中央,无数弯刀寒光森森。宋西牛瞧了也是暗自着急,谢玄便是武艺再高强,又怎么打得过这一百多蛮子?这却如何是好?正想着,已有几骑持了弯刀冲近劈来,谢玄手握刀柄轻轻一按,一柄雪光银剑弹射而出,带起一道剑光便将这几柄弯刀拨开,将这几人逼退,车夫已抱头蹲到车下,嘴里仍不服气,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些人都是闷声不答,马车两边同时又有十余人攻上,谢玄就坐在车头左右招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时,放眼向周围众敌一一瞧去,瞧见斜前方一人举手示意,周围这众多人便都是看他手势听他号令发起进攻,因此认出这正是他们首领,便手上一紧,一柄剑刹时化做数十柄,同时将两边人马逼得各退一步,纵身跃起,便向那首领连剑射去,这是擒敌先擒王之策了。那人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丢下马车向自己扑来,匆忙之间向旁倒去钻进马腹,虽然骑术高明躲过这一下,却也是狼狈凶险。谢玄一剑落空,半空中反手又是一剑撩来,那人刚从马腹探头出来,再不能躲,这一剑从脸上掠过,便将他的蒙头黑布挑开,却也没伤了他。谢玄落地,道:“我早知你们是羯人侯氏,又何必藏头露尾。”

    这人一招落败,手上微一使力,便从马腹攀上马背,正是侯大。此时被他认出,便只明言道:“谢公子好剑法,不过你武艺再好,一柄剑也挡不了百把弯刀。咱们也不愿跟丞相府作对,不想伤了谢公子,我只要慕容冲,把他交给我,咱们马上就走。”如今即已知道双方身份,语气便还算尊重客气,谢玄一听,他竟也是知道自己的,又恰好这个时候守在这里,难道他能掐会算不成?又想起出府时听到的远去马蹄声便即恍然大悟,想来是侯羯便有人潜伏在谢府周围甚至进了府内,只怕本意又是打算行刺慕容冲,谁知听到他们出门,因此急忙抢先一步通知,然后族人在此埋伏。想得明白,道:“我要是不交出慕容冲,又如何?”侯大道:“那就由不得谢公子了,我二弟三弟之仇不共戴天,今天你交不交出来我都要他。”宋西牛听得急道:“二首领三首领明明是被人用刀砍杀?关他什么事?”谢玄当时也在山谷,因此也知道一些,道:“不错,我和同僚还亲眼见到了凶手。”侯大冷声道:“不是他,难道还是咱们自己人杀的?”谢玄道:“这大首领就错了,山谷里的确有其他人,我和几个同僚当时不是也进了山谷,还将慕容冲他们两个带走了吗?”侯大不信道:“咱们有人日夜守住谷口,谁能进谷?你说有人便有人,我凭什么信你?”谢玄便有不悦,道:“凭我姓谢。”侯大一时没有了言语,东晋王、谢名声在外,自是不屑于说谎。而自己已经暴露身份,倒也不大愿意摆明了得罪谢玄。沉默片刻方问:“那当时这么多人搜索怎么没有找到你们?”谢玄道:“山峰虽陡,对咱们习武人来说不算难事,我们一共四人晚上进谷,藏在一块内部凿空的大石里面,后来宋西牛两个也是被咱们带到石头里,现在那块大石应还在山谷,你一看便知。”顿了一顿,又道:“侯大首领细想想,那天秦国姚将军、薛将军轿里抬出去的又是什么人?”侯大听了,确实秦国似乎也从山谷抬出去一人。这样瞧起来山谷里倒确是另有玄机,道:“那杀我二弟、三弟的凶手究竟是谁?”谢玄道:“当上晚上太黑,咱们虽然刚进谷时瞧见,但只见到身影,没瞧清楚人,也不知是谁。”侯大一时半信半疑,二弟三弟之仇,对他来说眼下已是最重要的事,道:“只有请你一起和咱们再去一趟极乐山谷,瞧瞧你说的那块大石头,我便信你。”他怕谢玄说谎,因此要一验真假,更要把谢玄带在身边,防他抢先一步弄一块空石到山谷造假圆谎。谢玄听得这话,便知侯大还不全信自己,道:“我现在有要紧事在身,不能奉陪。等这事过后再说。”他本是年轻气盛之人,若是平常时候遇到,定是负气宁愿打杀,哪还会有好声气?只是眼下急着脱身,已是十分忍让。侯大见他要走,更加不信,道:“你是谢相爱侄,大司马面前的红人,又自带兵马,这一走,我再想找你可不容易。”谢玄再忍不住,怒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现在是一定要走,你想拦我便请放马过来。”侯大瞧他神色变了,便退一步道:“我这次本是为慕容冲而来,那你把他交给我,我携他去山谷,见到大石后自会放他回来。”因慕容冲也见过大石,侯大带了他去山谷,一路之上问明白大石的形状模样,若是谢玄说谎,便是再造假也不可能造得一模一样了。谢玄自也不会同意,道:“那可不行,他是我府上的客人,怎能给你?”侯大已是退让一步,见谢玄却仍是不同意,不由手握向刀柄心头涌起杀意,兄弟之仇为大,更何况他们羯人本就是不计后果的凶蛮之人,眼下也顾不得面前这人是谁了。

    宋西牛在车上紧张瞧了他们严厉对恃,互不相让,又见侯大手握了刀柄,面露凶像,忙出声喊道:“谢大人,现在大司马和谢相的事情更要紧,你快快赶去才是。我会陪小主人跟大首领去极乐找石头。”又向侯大道:“大首领,我来劝劝他。”侯大自也知道若是能不动手自然更好,便只瞧了他们,宋西牛跑近谢玄身边,轻声:“我会尽力保护小主人,设法拖住他们,你快快去找人来救他。”谢玄一听正是,现在打起来肯定是自己吃亏,这却是在东晋,正该调人马来救。便是同意,向侯大道:“那好,侯大首领,我现在有要事在身必须马上要走,暂时便把慕容冲交给你,要是他们少了一根毫毛我谢玄必不甘休。”侯大道:“这样最好。”宋西牛其实怕得要命,未免又向谢玄害怕小声道:“大人一定要快派人来救我家小主人,他们是吃人的。”谢玄点一点头,收剑入鞘,上车抱出慕容冲,慕容冲却还睡得香甜。一个羯人伸手正要接过,宋西牛忙拦住,向谢玄道:“他不行。”这时,因身份暴露,大多羯人已经取下蒙头巾,宋西牛一个个瞧过去,指了那个给过慕容冲红果又给他包扎过伤口的羯人道:“你来抱我家小主人。”他那日在树上时居高临下,只看到一个老者用尖刀指了慕容冲,却没有看到其面目,因此只知这个羯人对慕容冲甚好,却不知这人就是那老者,要是知道,也不会选他了。羯人也不在意,这人便来抱过慕容冲,羯人策马让出道路,谢玄上车叫上车夫径自驾车离开,宋西牛瞧着他车马远去,越来越觉害怕,倒很有些依依不舍之感。

    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亮了起来,侯大这次本是一心为报弟仇而来,其他事都暂时放一边,此时倒想不到宋西牛也会主动留下,问:“怎么你不走?”其他羯人也都有些奇怪看了他,宋西牛道:“他是我小主人,他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侯大听得如此,道:“那正好,上次没来得及问你,这次不能再错过机会,那东西在哪里?现在落在谁手里?”众羯人听了渐渐策马靠近,个个神色认真将他围住。宋西牛不由怔了一怔,只想侯羯他们这些时候只追了慕容冲报仇,竟还没听说那东西是个假的。因此还来问自己,又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侯大想必是猜想那东西已经被谁得了去。因此这么问。想到此处,张一张口正要将事实对他说明,忽地想起现在真正的玉玺又是不知下落,只怕跟他们说不清楚,说不清真正玉玺的具体下落,这些人定不会相信自己,他们都是不讲道理的野蛮人,自己又何苦自寻麻烦?这么想着心里有了主意,道:“我藏的那样东西后来交给了秦国晋公苻柳,可是那时苻柳正是兵败之时,被王丞相破城后所杀,东西也被王丞相拿去。”侯大微微皱了眉,打断道:“这么说,现在那东西已经落到王猛手里?”宋西牛摇一摇头,干脆跟他实话实说,道:“后来王丞相又把东西交给东晋大司马了,请他带回东晋皇室。”若要虚言骗人,其实实话说得越多越好,况且宋西牛只说他藏的那样东西下落,也不算是骗人。侯大听得便甚是奇怪,道:“王丞相干嘛要把它给东晋?”宋西牛便摇一摇头,也不知道了。其他羯人也是议论纷纷,都道‘奇怪’,一个道:“我知道了,王猛也是汉人,自然帮着汉人。”有人反驳道:“这些年王猛为氐秦做的事,天下谁不知道,都说他为了氐秦呕心沥血,哪有得了这东西不交给苻坚,反而交给东晋的?”另外一人道:“听说他与桓温有半师之份,想是怕了桓温。”又有人反驳道:“他年青布衣之时,尚且自在与桓温边捉虱子边交谈,桓温准备好了车马,邀他一同南下为官,他尚且悄悄潜逃。现在做了大丞相又怎么会怕他?”又有人道:“我听说大司马造反了,说不定这就是王猛的主意。”有羯人笑,都不再管这事,只道:“谁知道汉人那些花花肠子。”他们只当稀奇笑话,胡乱议论,宋西牛却是心头猛地一震,突然明白过来,王猛不知道那东西是假,将它交给桓温,难道真的是想催他造反?那东西虽是假的,却不想又牵扯出谢丞相私藏真玉玺的事,因此起到了同样的效果。诚然,此时东晋比起燕、秦稍为偏僻弱小,可是只要谢丞相和桓温同心,东晋士气尚存,他国就无法乘隙而入,而只要桓温造反,东晋自乱便可谓自取灭亡。

    却说谢玄往东赶路,虽然急着去见大司马,却也担心慕容冲安危,从建康出了东城便是新亭,忽地想起这新亭县令与自己见过几面算是相识,以前对自己颇多奉承巴结的,请他派人去救慕容冲倒是更快一些不至于耽误时间。便让车夫先去新亭县府,到得县府门口,并不下车,只让人进去通传,衙差进去传了,出来道:“咱们大人出门未归。”瞧这样子,并没有让他们进府的意思,谢玄明白过来,自是因为如今情势特殊,县令不愿见自己惹祸。不由又觉好气又觉好笑,自己不过是来请他派人去应付侯羯人,莫非他还以为自己来找他对付大司马不成。当下啼笑皆非令车夫离开,车夫自也是知道怎么回事,忿忿不平道:“都是鼠目寸光,心胸狭隘的势利之辈,还不如咱们府上一个下人。”口气也比较自傲,别的不说,王、谢府上便是下人恐怕都比一般官员骄傲得多。

    谢玄不让车夫多说,只叫他赶路。一路深思苦虑,希望能想出个让大司马回心转意的办法,未免又是苦恼又是烦忧,第二日傍晚时瞧见路上兵马旗帜,行军队伍。只瞧这先锋队伍阵仗,便知这次桓温确实是率大军而来,眼看队伍马上就要到达京城。谢玄心急如焚,车马径直驶往军队,有兵将问:“什么人?”谢玄道:“是我。”因此一路畅行,先锋将领桓伊同为桓温部将,比谢玄年纪大不了多少,都是相识,出车乘来迎,问:“你是不是赶过来见大司马的?”谢玄道:“正是。”桓伊劝道:“我看大司马这次是横了心,现在去见他恐怕会有灾祸,你还是回去吧。”谢玄道:“我既然来了,就是要亲耳听一听他是怎么说的,我个人的安危倒并没放在心上。”桓伊见他心意已决,无法说服,便放他去了。这时队伍开始扎营驻下,烧火做饭。谢玄车马穿过队伍,径直往桓温车乘,遣人禀过,桓温也不见他,只随了一行人另行到这县上馆驿落宿,桓温住下后方叫他去问话,谢玄到了桓温房里,孟嘉也在,桓温便问他:“你来做什么?”谢玄在路上已经将这事详细想过,因此只谨慎回答道:“我是大司马属下,自当追随大司马入朝。”孟嘉闻言不由多瞧他一眼,也觉微奇,只想在这突发的变故前,这青年小将倒是一夜之间变得成熟起来,好像换了一个人。桓温便不再多说,谢玄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在路上之时被侯羯拦截索去慕容冲,请大司马派兵援救。”他自己其实也带兵马,像这种随便几百人调遗的小事本不用告知桓温,可自作主张,只是从新亭县令那得到教训,知道自己此时身份微妙不比平时,调兵遣将便只数十百人也有瓜田李下之疑,恐怕引起误会。因此请示桓温。孟嘉自知他意,望了他不由更加面露赞赏之色。桓温当然也明白,道:“你带人去吧,不必跟我说。”谢玄一则此时不便带兵招嫌,再则此时大司马进京,叔父来迎这事更加重要,恳声道:“此时属下不愿离开,可否请大司马另派他人?”桓温知道他的想法,当即叫另外两个随从带兵赶往营救,那两名随从便曾随谢玄躲在山谷大石中,认得出慕容冲、宋西牛和那些羯人。对于桓温率大军进京一事,谢玄此时没有找到更好的应对方法,因此再不多说什么,只询问地去看孟嘉。孟嘉便又上前苦劝桓温道:“大司马为了晋朝戎马一生,这样一来岂不是将大半生的心血和苦心都化为乌有?留下千古骂名?请三思啊。”桓温眼色如冰,拔出佩剑擦试,斩钉截铁道:“大丈夫如果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孟嘉便望了谢玄无奈微微摇一摇头,表示这些天一直苦劝,奈何大司马已经铁下心肠,不为所动。既然以孟嘉的口才也不能说服,谢玄更加不善于言辞,因此虽然心急,也只有暂时忍下。

    如此随军休息,天亮时拔营出行,大军前后呼应,到底不比他一人日夜赶路,因此走了两日尚未到新亭,又已到傍晚,桓温下令休息,第二日便可进京,队伍照旧扎营落宿,桓温一行到了当地馆驿,先锋队伍遣人来报,道是已获旨意,皇帝下诏,明日大早由谢安、王坦之率文武百官于道迎接大司马进京。谢玄是早知道这事的。孟嘉听了只是暗叹,只想:这皇帝对大司马惧怕得可怜,知道桓温来意,便把谢安、王坦之送上门来,只怕是希望桓温杀了谢、王之后消了怒气便可饶了自己性命。桓温听了,便将对这事唱反调的孟嘉、谢玄遣出房,只留心腹谋士共同商量对付谢安、王坦之的计策。

    出了大司马房间,谢玄便拉了孟嘉问:“孟先生,现在怎么办?”孟嘉愁眉深锁道:“你让我再想想。”谢玄急道:“就在明天,没有时间了。”孟嘉一时无计,仍是只有这句话,道:“我再想想。”谢玄一跺脚,自己回房去了,自是寝食难安。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夜深人静,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忽地听到花瓶落地摔碎的一声脆响,在这静夜中响起便格外清晰,声音似乎是从桓温房间那边方向传来,又听有人道一声:“是谁?”便有人喊:“捉刺客。”谢玄听得刺客二字,抓了剑便奔出门往桓温房间奔去。只瞧见清明月色下,众侍卫随从也都纷纷惊动了。人影纷乱,又有人刚燃起火把,正瞧不见刺客在哪里,随手抓了一人问:“怎么回事?”那人道:“大司马房里进了刺客,打碎一个花瓶,跳墙逃了。”这时有不少随从将领纷纷跳墙出去,想是去追刺客,忽地瞧见人群中一个比较小的身影跑出来,有人道:“这个是跟刺客一起的。”一把将那小身影抓住,只抓住瞧了一瞧便松了手,那小身影便站住,头摆来摆去,瞧着各侍卫身影乱纷纷跑来跑去,似乎觉得好玩。谢玄早已认出,却是有些惊喜,早跑过去将他一把抱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火把下这人以巾蒙面,美眉丽目,不是慕容冲是谁?慕容冲不能回答,只笑嘻嘻的瞧了他。

    大司马出来主持秩序,叫人都安顿下来不要生乱便进房了。既然大司马没事,谢玄也不管了,注意力全在慕容冲身上,孟嘉也正走过来,瞧见慕容冲,这时候也只能用惊奇二字形容了。谢玄一连声问:“我叫人北上寻你,你怎么反而会出现在这里?你是怎么来的?是跟羯人一起么?对了,怎么就你一人,你的小跟班宋西牛呢?”慕容冲微微偏头无奈又有些责备地瞧了他,表示这么多问题怎么回答?谢玄倒也不是真的想他全部马上回答,只是太过于惊奇而己。尚有许多问题待问,有另外的随从过来道:“大司马叫他去问话。”谢玄便只能闭了嘴站到一边,他现在虽然暂时留在营里,但是大司马已再不用他,几乎形同陌路,只向慕容冲道:“那咱们等下再说,你快去吧。”慕容冲点点头,和孟嘉到大司马房里。只都在席垫上坐了,周围点起几盏灯烛,便由孟嘉问话:“来的刺客是不是羯人?”慕容冲点点头,又做手势:“不是来行刺的刺客,是来偷东西的小偷。”孟嘉问:“羯人来偷什么东西?”慕容冲未做手势,却去铜箱边开箱捧出那个木盒黄包袱走过来给他瞧,桓温不由一笑:“侯羯便是来偷它?”慕容冲点头坐下,把包袱放在身边,孟嘉怔了一怔,却是不知道这事,先问:“大司马,这包袱怎么会在你这里?”因当时王猛将这包袱给桓温时遣退了旁人,因此其他人都不知道。桓温也不在意,道:“王猛杀了苻柳,将它交给我,托我带回晋室。”孟嘉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道:“大司马,你中了王丞相的奸计了。”桓温被这一言提醒,想得一想,果然是王猛用心险恶,只是于自己也不算是坏事,便道:“若真是他奸计,我倒要谢谢他。”孟嘉忧虑道:“那东晋的安危,大司马就忍心全不顾了?”桓温道:“这事我早已想得清楚,现在东晋是以各仕族平衡势力支撑,这些势力虽然对朝政局面起到稳定作用,可是互相之间也是明争暗斗,相互制约,这也是我几次北伐均无功而返的原因,却把罪名落到我一人头上,以目前晋室这种状况,根本无法实现北上、光复大业的志愿,大好的江山七零八落,可是你瞧瞧朝中,都偏安在这东南一隅。现在谁还有心光复中原?便需要有人率先出来,打破这种平衡,重建势力。我所想的,所考虑的正是东晋的安危,”孟嘉也不能否认桓温这番话说得有理,道:“只是这个后果太过重大,难以预料。”桓温打断他的话道:“已经到了这一步,孟先生无谓再多费唇舌。”孟嘉便也不再劝他,只问:“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明天怎么见谢安、王坦之?”桓温也不瞒他,坦然道:“不错,明天到了新亭,我会在帐后埋伏刀斧手,等着他们来见我。”孟嘉一呆,便是默然。桓温因为心上有这些重要的事情,对于今晚刺客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再没什么可问,便叫他们都出去。孟嘉不能劝服,只能无奈告退,慕容冲却一把抱起身边包袱,便要跟他走出,孟嘉瞧了奇怪问:“你要它么?”慕容冲点点头,不放开包袱不能做手势,但是神色表露明白,这是燕国的东西,这是我的。这个假玉玺倒真是燕国的东西,桓温也不想还因为这样假物事被盗贼惦记。道:“也罢,你拿去了。”慕容冲笑嘻嘻的抱了包袱跟孟嘉走出,瞧见谢玄还在院里等他,只是已趴在石桌上像是睡着,想来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好好合过双眼,因此疲累,终于困倦。孟嘉、慕容冲便过去推他,孟嘉道:“这里冷,回房去睡吧。”谢玄醒来,只道不困,便问慕容冲是怎么来的。慕容冲把包袱放在石桌,将对大司马说的话又表述了一遍。后面的事,孟嘉已经大致猜到,问:“是不是你说带他们来找这木盒,到了这里故意打碎花瓶逃走,他们见惊动了人顾不上你自行逃去了?”慕容冲点头,表示正是这样。谢玄道:“还好你聪明,怎么你的小跟班不见了?”慕容冲便也面露奇怪之色,做手势表示自己一觉醒来便是独自跟羯人一起,没有见到宋西牛。说完这些,慕容冲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显出睡意,孟嘉便叫人带他去睡。

    这时,听到远处鸡鸣,天色也已经开始蒙蒙发亮,谢玄瞧了天色,怔怔道:“天要亮了。”孟嘉也重复一句:“是啊,天要亮了。”两人都不作声,也不回房,只听门口有人进来,却是那两个去营救慕容冲的随从中的其中一人,拎着宋西牛,宋西牛披头散发,眼肿脸浮,尚且手脚被捆牢,嘴也堵实了,模样甚是狼狈。一眼瞧见孟嘉和谢玄,便露出着急模样,那随从瞧见他们,放了宋西牛禀道:“属下一路往北搜索,没有见到羯人和慕容,只见到他一个人在路上一边唤了‘小主人’一边往北而行。属下想先将他带回,他不肯,因此绑了回来。”谢玄将宋西牛口中布条取出,尚未问话,宋西牛先急声道:“你们抓我做什么?快去救我小主人。干嘛带我来这里,我要去极乐顶找他。”孟嘉问道:“你和他不是在一处么?怎么分开了?”宋西牛哭道:“那些羯人不要我,自去了,我把小主人给弄丢了,他睡醒过来时看到身边都是羯人,我又不在身边保护,一定很害怕,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是生是死。孟先生、谢大人快去救他。”原来当时在城外因宋西牛叫谢玄带兵来救,两人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侯大等人因一心想的是到山谷查二弟、三弟的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便疑心是他们‘串供’,问过宋西牛玉玺的事,他便再无价值,更不能让他与慕容冲接触‘串供’,又因谢玄临走时毕竟有所交待。倒也不伤他,只把他丢下,带了慕容冲而去。宋西牛虽拼命追赶,奈何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马?瞧着他们远去不见了,只好打算一路走去极乐顶寻找慕容冲,走了三天,又被这随从捉回。此时只道:“你们快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家小主人。”那随从只因要抓他回来交差,估计一路上被他吵烦了,喝止道:“咱们有人沿途去找,又通知了边境关防盘查,自有安排,你能干什么?走去极乐?等你走到极乐,他只怕早已经成亲生子了。”孟嘉道:“他也是一片忠心,解开他吧。”随从便解他绳索,宋西牛一边挣扎开一边便要跑走,道:“我小主人要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活了。”忽然一人抱着个包袱跑过来,望了他笑。

    宋西牛惊喜万分,直扑过去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也是谢大人所救。这人自是慕容冲,只是笑嘻嘻的。宋西牛说了半天,发现他都没有回应,便瞧了他手里包袱,问:“你抱了它做什么?”慕容冲又表示这是燕国的东西,是他的,不能放手。宋西牛虽然无能无用,其他事都做不好,这种事情自然要效力,便道:“给我来拿。”慕容冲瞧他一眼,这玉玺虽是假的,但是自代国将它偷出燕宫起,为了它也惹出不少事,死了不少人。点点头,把包袱递给他,宋西牛把包袱打紧,然后拴到背上背好了。慕容冲这才连比带划,将遭遇又表述一遍。孟嘉在一旁瞧了他打手势,想到一事,忽然道:“他也是姓慕容,要是有办法能让燕国出兵就好了。”慕容冲便停下瞧了,他们都不知孟嘉这话什么意思,谢玄问:“难道请燕国出兵入晋勤王对付大司马不成?那才真是引狼入室,自毁国家。”孟嘉摇头道:“不是真入晋,只需在边防用兵布置,大司马和谢相便会立即抛弃成见,一致对外。外患若至,内忧立解。”几人一听果然不错,慕容冲便忙点头,表示可以调动人马相助。谢玄、孟嘉都喜,孟嘉只又喜又疑问:“这可不是叫几个人玩,要对东晋形成压力,最少要调动五千兵力,你可不要吹牛。”慕容冲想也不想便点头,表示不是吹牛,可以做到。谢玄大喜,道:“我马上同你回燕调集兵马。”孟嘉却又摇头道:“大司马与谢相今天便要会面,一旦有所变故,你们就算是飞也赶不及了。”谢玄一听正是,兴致又没了,道:“那就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孟嘉瞧了瞧天色,道:“晋朝的兴亡成败全在丞相今日之行,他今日若能过得了这一关,咱们又可宽松时日,你便带慕容冲飞赴燕国,尽量在三日之内动兵,总之越快越好,慢得一刻东晋便多一分危险。若是今日丞相便过不了这一关,咱们做什么都没用了。”谢玄呆呆坐着,照这样说来,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等一个结果。孟嘉便劝他道:“你先去休息,要不然便是今天没有发生变故,你也没精神在最快的时间内飞赴燕国。”谢玄虽然不放心,也只有应了回房。

    孟嘉便向外走去,慕容冲忙跟上,一同朝馆驿门口走去,身边并没带别人,宋西牛知道慕容冲的心思,不必等他手势便问孟嘉:“孟先生,你去哪里?”孟嘉瞧周围无人,小声道:“天快亮了,刚才有一事我没跟谢玄说,大司马已经决意要害谢相,我想乘早班船走近路水道去京城,先见一见谢相告知这事。”慕容冲、宋西牛听了对视一眼,便也要跟着。宋西牛在门房打了个灯笼提了照路,三人出门趁着天色未亮赶路往渡口。

    一同出了府院,宋西牛边走边紧一紧身上包袱,忽地想起关于这包袱的疑惑,便问孟嘉道:“孟先生,王丞相把这东西交给大司马,是不是就是有意想造成东晋将相不合?”慕容冲听到,便瞧了他一眼,孟嘉听他能想到这个,便也有些出奇地瞧他一眼,道:“你说的不错,这正是王猛的计策。”只是虽明知是这样,他也不能劝服,因此心里更加焦急。宋西牛本来只是心下疑惑,眼下见孟嘉也这么说,倒不由心里彷徨起来。所谓南谢安、北王猛,声名赫赫,德高望重,原以为这二人便应当是当世正人君子,可做世人楷模。却不想一个处心积虑十多年私藏传国玉玺,一个居心叵测设计离间他国将相。这天底下最有名望,最让人景仰的两大名相,原来更是当今心机最复杂,最狡猾的两个人。便是更加想不明白,又问:“孟先生,我看史书时总会分出忠臣与奸臣,好人与坏人,可是现在却瞧不明白,谢相与大司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慕容冲也瞧了,显然也有些不解。孟嘉喜这宋西牛聪明,倒也细细为他讲解指点,边走边道:“大司马一生为国,谁敢说他是奸臣?至于谢相的好坏,在这天底下你任意找个人问来便有答案。”宋西牛糊涂起来,道:“两个都是好人怎么会弄成这样?既然弄成这样,便没有好坏,总该有个是非对错,那么他们是谁做得对谁做得错呢?”孟嘉道:“他们两个都是大忠大义之人,只是各自政见不同,谢相较为安泰主和,大司马较为激进主战,其实都是为国为民。”宋西牛忙追了问一句:“那孟先生以为他们谁的政见对东晋是正确的?”孟嘉瞧他都问在问题的关键处,并非无心乱问,更加心喜,对这个问题却不敢贸然回答,想得一想,方道:“各有利弊,这种事情没有数十载、百余年印证下来,任谁也不敢预料对错,只看谁强谁弱,谁胜谁负罢了。”宋西牛似乎渐渐清晰明白,然而在这明白之中又还有一些混乱,照这么说起来,政治之间竟是没有忠奸,不分好坏,只论胜负成败?便是将他以前所知的善恶观念全部颠覆,干脆直问:“我现在有些不明白王丞相、谢丞相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孟嘉道:“你说呢?”宋西牛道:“他们自是天下公认的良相,可是如果好人同样会耍手段,甚至有更深的心机,更会说假话,那么跟坏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孟嘉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谢相私藏宝物多年,王相设计离间东晋将相所以生出这个疑问,其实各为其主,兵不厌诈,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就不是好人。再说,好人若是不耍手段,不说假话,岂不是都被坏人害光了?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只有坏人了。尤其是现在这个乱世,太过良善厚道是不行的,要做好人便必须比坏人更坏,比奸人更奸,这才能做到惩奸除恶。”宋西牛听得心里豁然开朗,终于将这一桩疑问彻底解开,便觉轻松不少,知道多亏孟嘉耐心以这浅显话语指点方能解惑,心里对他十分感激,甚至都不敢轻易道一个谢字,只想:只不过跟他说这几句话便有这许多收获,若是能做他弟子,跟他学习该有多好?心里隐隐期盼。又不忘碰一碰慕容冲,好心提醒道:“小主人,听到孟先生的话没有?太过善良光做好人可不行,这话小主人尤其该记在心里。”慕容冲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什么表示。

    走到渡口,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这里已到了几个赶早来等船的,现在正是初春开学的时候,东晋文风尤盛,渡头等船的都不过十余岁,各自有书童挑了书箱,一望而知是赶往京城学院报名的少年学子。不多时,渡船靠岸,上得船来,大船上已经有七八人,这么早也没有别的人赶船,除了孟嘉三人外,其余都是莘莘学子。少年人自是容易熟络,又都是同往京城读书,船上便热闹起来,纷纷自报家门名号各自结交认识,其中尤以一个姓马的更加大声。这些学子又都瞧着慕容冲觉得稀奇,都来围了问他叫什么名字,说着话便好奇地伸手摸捏他,要揭他面巾瞧,慕容冲把他们的手一一打开摇头,不让他们动手之意。宋西牛也帮了挡这些手,道:“你们做什么?又不认得你们。”其余人散去,仍有几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儿不予理会,把宋西牛推开,仍是逗慕容冲,姓马的少年伸手来摸道:“真好玩,你跟了我去做我陪读书童罢,好让我天天逗你玩。”慕容冲推开他便气呼呼地走开,离了他们去船头玩,船头这里另立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子,身着粗布衣料,比起来较为寒酸,可能不是仕族,想是因此被其他学子排斥,便干脆走了出来,却并不在意,神色清俊旷逸,自在船头欣赏这湖光山色,此时两岸青山重重,舟下碧波绵绵,天高水阔,随了轻舟滑行在这山水之中,确是令人心旷神怡。慕容冲、宋西牛便也立在船头赏景。这时,船又渐渐靠拢岸边,又到一渡口,将近岸时,随了春风拂过岸边新芽绿柳,一双团扇一般大小的美丽彩蝶追逐飞过,在水面翩翩起舞。慕容冲瞧得欣喜惊奇,忙指了叫宋西牛瞧。这里更多学子等候,纷纷踏了跳板上般便显得有些拥堵,走在头里的是一个身量娇小的白袍少年,正到船边,被后面的人一推便失去平衡,一脚踏到板边踩空,‘啊’的惊慌一声,身子一歪便要跌下河去,那布衣学子正在船边,瞧见忙道一声‘小心’,抢上前一步扶住,将这白袍少年扶稳上船。白袍少年肤色白嫩,容貌娟秀,一瞧便是没怎么出过门的,脸便发红了,好似害羞一般。道:“多谢兄台相助。”布衣少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白袍少年道:“在下祝家庄人士,小字英台,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布衣少年道:“在下姓梁,草字山伯。”祝英台仍是显得害羞,瞧了他一眼便走开不再跟他说话,转身瞧见慕容冲也是惊奇,过来逗他道:“瞧你眉目生得这般好看,是不是女孩儿装扮成的?”慕容冲望了他笑嘻嘻的摇头,宋西牛见这人也要伸手,忙道:“喂,你不要……”慕容冲却回头朝他摆一摆手阻止,凑近祝英台身上闻了一闻,意思是说他好香,所以不但不拒绝,反而愿意跟他亲近,笑嘻嘻地拉了他手。船里孟嘉受不了学子们喧哗避了出来,瞧见这模样只道是慕容冲见这少年生得柔美,便把他当做是美貌女子了,倒也由不住一笑。却不知慕容冲自幼在美女堆里长大,这是经验问题,这识别美女的本事,不说比梁山伯便是比孟嘉也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孟嘉因没料到现在正是学子入学之时,虽是赶了早船,速度却比平时慢了不少,到得京城之时,都已经日上中天了。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还有些清冷,走上大路,一路上都可以瞧见全身官服正装,冠靴等装扮齐全,却都神色惊惶、额头冒汗的文武百官往东行走,可以清楚感觉到此时京城的紧张不安气氛,便是桓温的到来给这里更增添了一派肃杀气象。孟嘉知道晚了一步,恐怕大司马已先到了。便也往那方向赶去,一眼瞧见路上一人眼熟,却是侍帝的中书舍人徐邈。徐邈文采出众,他们以前常常同了谢安、王羲之等文友一起集会论文的,忙赶上招呼:“徐大人。”徐邈瞧见是他,也不停下,只边走边道:“孟先生。”孟嘉问:“丞相现在哪里?”徐邈道:“丞相已经先往东城了。”孟嘉也不及多说,便告辞快步而去,慕容冲、宋西牛忙在后跟上。将到东城新亭,并没瞧见谢安,远远瞧见城门大开,文武百官陆续都到了,全身官服,手持朝板,纷纷跪拜在道路两旁,孟嘉顿足道:“咱们来晚了。”也不往前走了,只拉了慕容冲、宋西牛也拜倒在路边队末。慕容冲、宋西牛悄悄抬眼瞧去,瞧见远处桓温的车马仪仗当先进城从众人面前经过,跪拜在道路两旁的文武百官,其中恐怕也包括那些有地位有名望的朝廷重臣,此刻个个心惊胆颤,甚至连抬头看一眼威风凛凛从眼前经过的桓温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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