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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二部分:凤乱长安

    宋西牛把这事又想了一遍,望了眼前这美童,倒越来越有些莫测之感,有些失落道:“我一直背的包袱原来便是真玉玺,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慕容冲忙放下茶杯,道:“我怕你不敢拿么?”宋西牛一想,自己确实胆小,不比他大胆从容。若是早知是真的,确是会一路提心吊胆,哪里还敢背着到处招摇?看来他不仅胆大、会骗人、会察颜观色、还颇有识人之明,便是苦笑。不过照这么看来,至少他对自己还是完全信任的,道:“那回宫之后怎么还一直让我拿着,我又不知道,就那么摆在窗下桌上,你这也太大胆了吧?”慕容冲便只做‘唉’了一声叹气,道:“你不知道,我在宫里每天吃什么做什么,便是少根头发短了指甲,母后都会知道。如果我房里突然多个包袱,藏哪里都没用,她肯定也早察看过了,那样就不好玩了么。”

    宋西牛方知如此,又问;“那王爷是怎么得知桓大司马即将三次北伐的消息?”慕容冲道:“是谢大哥亲口告诉叫我的人带回给我知道的。”原来慕容冲叫人给谢玄送去一匹朱龙马,又送了礼物。谢玄因得了他帮助,当他是朋友,又不能阻止桓温北上讨伐,因此只提前透露进攻消息给他的人,叫他们快马赶回报知慕容冲,也算是还个人情。宋西牛明白过来,问:“皇上他们听说是谢玄带来的消息,因此信了,派太傅领兵阻击?”慕容冲点头,负了手得意道:“我也要跟着太傅去,瞧瞧咱们慕容铁骑的无敌威风,我要让父皇和娘亲都以我为荣,我要让慕容家的人提到我便个个都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说着,只负了手踱步,道:“你瞧我像个大英雄么?”宋西牛看他,还是像个粉嫩美人多一些,只道:“再长大一些就更像了。”虽然都说明白了,仍然觉得有一些匪夷所思,固然有运气成份,可是年仅十岁的他也太能沉得住气,自己似乎还需要些时间来接受消化这事,瞧着前方便是皇宫,慕容冲如今胜了太后赌约,可得自由,况且他极聪明,单身在外也能安然无恙,如今在燕国更加不怕,暂时无事,便道:“我还有一事想请王爷恩准。”慕容冲问:“什么?”宋西牛道:“我一直没让韩大人派人去接我妹妹,想等王爷的事定下来后请些天假亲自去接回她。”慕容冲也是同意道:“对啊,别吓坏了她,还是你自己去好,”只令韩凌安排好一切,又道:“可惜我要跟太傅去打仗,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了,那你快去吧,早去早回,要是我打完仗你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玩。”他从小听说的便是父皇、四叔等人的英勇事迹,打胜仗的故事听得太多,又以慕容铁骑无敌天下之名为傲,且是初生牛犊少年心性,在他的想法里面,打仗便等同于胜利,威风出兵,马上接着便是神气凯旋,即没有战争的残酷艰难过程,更加想不到失败。

    宋西牛便在宫门与他道辞别过,依依不舍的看了他车马远去,然后回去稍稍收拾行李,韩凌也替他备好车马,找了四名少年伺从陪同,若有什么事可做为燕国使者交涉,又童仆和丫环各两人,便上路往代国云中不提。

    却说慕容冲回到宫里,径直行往正宫,来到一殿前没有丝毫犹豫便推开门进入一间房间,这里没人,门窗都闭着,房里显得有些幽暗,整面影事壁灰灰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孤零零高高悬挂了一柄宝剑,这是他父皇生前佩剑,是他父皇英雄的象征,慕容冲便是径直来到宝剑面前抬头痴痴的仰望了,撇开几个月的时候不谈,他可以说从没有见过父皇,完全不知道父皇的音容笑貌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会悄悄从几位兄长的举止言行容貌中极力寻找,想找出一丝父皇的影子也总是不得所踪,父皇留给他的便是一个高大完美的形象和无数英勇的故事,还有便是这柄生前一直佩戴的宝剑,这剑剑身稍长,有七尺八寸而厚重,剑鞘青铜镀金,浮满精美的黄龙腾云纹饰,剑头呈云卷状,柄处同样精密黄龙腾云刻纹,依旧是厚重青铜镀金,简简单单一柄宝剑,并无其它花活。慕容冲全心崇拜地望了,宝剑的金黄暗哑光泽在这朦胧中隐约流转,寂静无声,隐藏在这剑鞘里面的宝剑究竟是什么样子?是薄透的还是厚重的?剑锋一定是锋利而寒光凛冽吧?慕容冲想象着一个英勇无敌的英雄手持宝剑光芒万丈的驰骋沙场的模样。

    又有人进来,身后传来云官的声音道:“小王爷果然在这里。”顿了顿,又快步走上前去,只象往常一般要搬椅子摘剑,道:“小王爷喜欢,奴摘下来给你玩玩?怕什么,只要你喜欢的,太后有什么不给你的。”慕容冲忙阻止道:“不要,”又瞧了一眼,道:“我这次打了仗回来,就可以摸上一摸了。”说着,便出了房往天寿宫找太后,云官虽是有些不解,也忙跟出来,尚未到天寿宫,连官远远笑嘻嘻的跑过来道:“小王爷,太后去了你房里要见你,奴正到处找你呢。”慕容冲听到,转身便往回跑,连官圆滚滚的身子跑得倒也不慢,一边道:“小王爷慢点,小心摔着。”脚下倒也能跟得上。慕容冲一口气跑回天梧阁,上楼一瞧,房里并没人,正要出来,连官在外呼拉一声将门拉拢关了,又传来铁锁响动。慕容冲上前拉一拉门,门外早已上锁打不开,拍了门问:“喂,你锁门做什么?”连官陪笑道:“小王爷别生气,这是太后吩咐的。叫小王爷暂时不要出门。”慕容冲听这话,太后竟是要毁约,不由心急,道:“我只陪太后下棋,你开门让我出去见见太后么?”连官道:“太后听说小王爷想随军到边防,害怕得心疼病犯了,正躺床上呢。小王爷乖,你好好呆着,等太后好了再说。”慕容冲着急,又去推窗户,所有的窗户都纹丝不动,显然也早都钉死,太后明摆了是耍赖么。慕容冲又去踢门,道:“你再不开门我生气了。”云官在外也急道:“连总管,你把小王爷关在房里,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可就都活不成了。”连官轻骂道:“那你还不帮着劝?”又在门外劝慕容冲道:“小王爷千万别生气,你先上床躺一会,太后很快就会见你了。”慕容冲气乎乎地不理,走到门边继续听外面动静,听得云官又道:“那你干嘛上锁啊?”语气十分惊奇,连官只道:“太后吩咐,你别多问。”慕容冲不明白了,太后便是毁约也没理由锁了他?听得云官又急道:“那总要让我进去伺候吧?”连官道:“我现在去见太后,你就在门外好好劝小王爷,别让他气着了。”云官似乎无奈,在外只不阴不阳劝道:“小王爷稍安勿躁,咱们慢慢等总管高兴了开门放你出来。”这云官自幼便跟他,脾气胆子倒也不小。连官的脚步声本来已经走远正要下楼,听到这话又跑回来,连打带骂道:“所以不让你进去,你说你除了挑事还能干什么?小王爷本来没火也能被你挑出火来。”一边骂骂咧咧,听得云官也一边哎哟喊疼,声音渐渐远去,可能是连官怕云官再胡说把他揪远了。慕容冲再听不到,趴到门边想瞧,这门窗又都做得异常精致细巧,连一丝多余的缝隙也没有,全不知外面情形,好在这房子甚为阔大,只顺了他们声音远去的方向沿着窗下寻过去,走到房尽头窗下,果然又隐约听到他们声音,耳贴了窗听去,听得云官声音突然大一些,惊奇道:“还要派侍卫看守,这也太夸张了吧?里面可是咱们小王爷啊?他要是想跑,总管只需用一根手指头估计也能把他摁住,你当他是一身武艺的小皇叔么?”慕容冲听了便又是大大不满,这云官当面只夸自己厉害本事,原来背地里也是这么瞧不起自己,又有后面一句却是不懂,小皇叔?父皇众多兄弟,像四王叔,五王叔都是按照排行相称,从没听说过还有个小皇叔,照语境听起来,云官应该是想说离家出走的大爷爷土谷浑才对,可是这称呼辈份又错了,一时都想不清楚,只听外面连官忙赶紧道:“你小点声。”然后又全听不见了。慕容冲打量一眼房里物事,抄起一个玉瓶砸破,捡了尖利碎片将窗户格上糊的细绸划开,这样便能瞧见外面情形,趴在洞口瞧去,正瞧见连官揪了云官耳朵,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身影相对而立,头却都转向这边,神色有些惊愕,想是都听到砸瓶声响,因这是二楼,其他再瞧不见什么。连官、云官二人快步走向房门。随即便听云官声音到了门外道:“小王爷,你生气砸东西就好,可别弄伤自己了。”想是都以为他生气在砸东西,慕容冲正气他瞧不起自己呢,也不想理他。云官听不到他应声,疑道:“小王爷?”连官便也着急,跟着唤:“小王爷?”连唤几声,慕容冲便觉好玩,更不出声,只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外面随即传来锁响,想是连官着急起来终于开门。房门推开,连官、云官二人几乎同时急匆匆大步进房,慕容冲正好被掩在门后,等他们进了房一闪身便溜出门,向下瞧去,楼下大殿的窗户都大开着,一眼便可看到窗外的明媚春光下果然比平常多立着几个手持枪矛的侍卫,又有兵将来回走动,看守得严密。慕容冲挠挠头,当真不解,这些侍卫当然不是来为看守他的,云官那话虽然不中听,倒是大实话,想来应是宫里另外有什么事情发生,虽不知是什么事,但向来太后不想让他知道的,他也不大过问。因此并不去管它,只不慌不忙回过身笑嘻嘻瞧了房内,这时连官、云官尚毫不知情,仍是急忙忙往桌下床底,箱柜盒屉到处察看,只道:“小王爷你在哪里,快出来,别藏了好不好?”慕容冲瞧着好笑,又向门边悄悄挪去,要将他们两个反锁在房里玩耍,走到门边,却被正钻进床底的云官眼角瞥到,大喜道:“小王……”忘了正在床底,猛地起身‘砰’的一声重重把头撞上,便把话断了捂头哎哟倒地。慕容冲也替他疼,气早消了,进了房笑:“我在这里,你们是不是找我?”连官刚才似乎当真着急害怕,此时方松了口气,只又气又笑跑过来道:“小王爷,你怎么跑出去了,可把奴吓坏了。”慕容冲只朝他笑说:“好玩嘛。”云官也忍痛爬出,眼鼻都皱到一起说不出话来,看来那一下撞得不轻,慕容冲伸手替他揉,问:“疼不疼?”云官痛得流出眼泪,只道:“真奇怪,小王爷摸一摸就不疼了。”这时倒来奉承,慕容冲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向连官打个哈欠道:“我累了,要睡觉。”云官捂了头正以为他要发脾气,更急着要去见太后,闻言便是吃惊瞧他,连官却有喜色,忙伺候他铺床脱衣,道:“那小王爷就睡下。”慕容冲上了床,求情道:“我最听母后话了,她不让我出宫,我就不出宫,干么把我锁起来呢?别把我一个人关在房里好不好?”这时连官瞧了他这模样,哪还忍心?实则太后之所以要把慕容冲单独锁起来,妨的恐怕就是他迷惑人心,所以关了不使人见。此时连官不能拒绝,应了道:“好,不锁了,不过小王爷就在阁里,可别跑远。”慕容冲便摊了手道:“想跑也跑不了嘛。”这话便是已经看到了窗外侍卫,连官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有些为难道:“今天外面多了这些侍卫小王爷一定很奇怪,这个……”慕容冲眨了眼等他说话,过了半晌见他还说不出来,才道:“就是怕我跑了,来看住我的对不对?”连官便也含糊应了道是,道:“那小王爷好好休息,奴去伺候太后了。”说到这里,神色似乎稍有难过忧虑,又道:“小王爷别急,安心在这里等着,太后和太妃一定很快就会见你的。”这话更奇怪了,慕容冲也不多问只闭了眼睛睡觉,连官告退匆匆去了。

    云官一直在旁捂了头满脸不解,等连官一走,忙跑到床前积极道:“小王爷,现在咱们怎么办?”慕容冲闭眼不看他,打个翻身把头朝里,换了姿势趴着继续睡,只作睡意道:“我要睡了,你自己去玩吧。”云官见他这样,便是诸多不解也只按捺住了,替他盖好绸被,叫宫女收拾碎片出去,便拿个拂尘在房里四处拂拭。慕容冲趴在床上半晌听不到动静,便把头转过来偷偷瞧他,又瞧一会,终于忍不住从床上跳起,不满道:“你又不是青拂,干嘛一直做青拂的事不跟我说话,一点都不好玩。”云官这时才笑着过来凑兴道:“王爷不是要睡嘛,——难道你不想跟太傅去打仗啦?”慕容冲怎么会不想呢?只无奈道:“得太后开口么,太后不开口就算我走得了太傅也会把我抓回来。”云官便是不平道:“那王爷怎么不快去找太后问清楚,不是打赌赢了太后便不再管你么?太后可是金口玉言。”慕容冲把他拉近一些,小声告诉:“宫里现在发生了一些事情,母后没办法见我。”云官听得好笑,自然不信道:“还有太后做不了的事?太后是不放心你出门,又怕你追问,所以故意不见你。”慕容冲摇头,提醒道:“我虽然想见太后,可是这时候太后更急着见我,因为玉玺刚刚回宫么。”云官‘啊’的一声醒悟过来道:“对啊,小王爷带回玉玺,太后应该急着向你把玉玺的来龙去脉问个清楚才对呀?怎么反而不见你?当真奇怪。”虽是醒悟,但因这事太不正常,所以面色更加疑惑,忙问:“小王爷知不知道是什么事?”慕容冲也是摇头不知,云官忙道:“那奴去打听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冲瞪了他:“太后不让我知道的事,你能告诉我么?”他如今年纪渐大,自然知道宫里有许多事都是瞒了他的,包括云官也是。云官便是无语,想一想,又是兴起,道:“那我去打听太傅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慕容冲又摇头,知道太傅什么时候出发又能怎样?云官又摸了头没办法了,问:“那我还能为小王爷做些什么?”慕容冲却不急了,他本来便不是急性子。既然太后也急着见他,那就等到太后可以见他的时候。只笑嘻嘻道:“你陪我玩吧。”说玩便是真的玩游戏,叫来宫女们一起,现在正是牡丹花开时候,叫人去园里把新开的大朵牡丹都折下用大筐抬了来,一起玩扔花游戏。把偌大一个大殿扔得满满都是鲜研美丽的花朵,花瓣纷纷洒洒,成了牡丹殿,正玩得高兴时,宦官终于过来请他去天寿宫见太后。慕容冲从牡丹中挑了朵出门,此时天梧阁外每隔十数步便立着一个侍卫,遥相呼应,共约有三十余人,又有正在巡视的八名侍卫涌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一起跟了他往天寿宫,一路上也是瞧见侍卫大增,来往巡视,不比往常。

    到了天寿宫,便是眼花缭乱热闹,认得的各太妃、皇后、妃子后宫佳丽大多都在,太后居正坐在软榻,皇后小可足浑氏坐在下首,众佳丽二、三十人或站或坐围绕太后,只没瞧见娘亲身影。慕容冲不及说别的,先跑到太后跟前关切问:“母后可好?你怎么样了?”这话一出,似乎不对,可足浑氏怔得一怔,目光凌厉便向一旁的连官瞥去,似乎有些生气,众妃悄悄相觑,都不作声,连官也是一愣,变了脸色,口结道:“小王,王爷,你……你说什么?”慕容冲倒不知怎么说错话了,奇怪道:“不是说母后心疼病犯了么?”连官似乎想起,拭汗道:“是,是,太医刚来看过……”可足浑氏也收回目光接口笑道:“太医刚来看过,没什么大碍了。坐下,母后有话问你。”慕容冲知她要问什么,只把手里花给她瞧,道:“母后瞧好不好看?孩儿挑出来给你的。”因没想到众人都在,倒只带了一朵花来。可足浑氏瞧了也是心喜,笑盈盈道‘真好看’,慕容冲便爬上榻,将牡丹戴上太后发髻,因可足浑氏平素威严甚至面相凶狠,当然心性更是如此,向来叫人惧怕,只每每对着慕容冲时才会柔和有笑模样,一众后妃此时自然知道凑兴,除皇后不大作声外,纷纷都赞好看。慕容冲戴好花,也夸道:“只有这么好看的花儿才能配得上这么好看的母后。”这才在她身边坐下问:“母后要问孩儿什么?”可足浑氏只笑责道:“还有什么?你还在我面前弄鬼,故意藏了玉玺不说不就是等着赢母后?现在你已经赢了,可以说了吧?”众妃便也都七嘴八舌追问起来,有好奇的问:‘别看咱们七王爷不出门,一出门倒把传国玉玺给带回了,快说说是怎么来的?’,有惊奇:‘这天下至宝多少人求而不得,连见也不得一见,倒被七王爷得到了,七王爷真本事,我早说七王爷是神仙转世的。’有奉承的:‘当初先皇倾国之力尚未得到,老天偏交给七王爷,可见是燕国之福。’便是莺声燕语,热闹非凡,慕容冲听了这些赞美之词,自然受用,便是得意,只憾娘亲此时不在,最希望娘也能在这里听到瞧见,忙向太后道:“请娘亲也来么,大家一起说话。”又只迫不及待向连官道:“快去请我娘来。”这话一出,似乎又不对,连官稍有犹豫,眼光瞟向太后,本来正说得热闹的一众后妃也都吞声,一时安静了下来。可足浑氏顿了一顿,转了话题只向连官道:“对了,听说东晋大司马发动第三次北伐,皇上让太傅阻击,你知不知道太傅动身没有?”边向连官说话,似乎边向一旁使了个眼色,慕容冲瞧见,只是听得问起太傅领兵的事,便也关注听了,连官回道:“听说燕宁东将军忠等各路将军都已经出发,不过太傅没走,回太傅府了。”听得母后主动问起这事,想来应不会毁约,慕容冲心里暗喜。便听可足浑氏向他道:“凤凰是不是担心母后食言,不放你出宫?”慕容冲忙否认道:“母后金口玉言,怎么会食言?不过母后那么忙,有许多大事要办理,所以晚了一些见孩儿嘛。”果然可足浑氏道:“是啊,你放心吧,母后愿赌服输,答应你让你做大司马,也会让你去见太傅,好了,玉玺的事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慕容冲甚喜放下心来,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提醒道:“不是啊,请娘亲一起来说话嘛,你怎么忘了?”可足浑氏似是这才想起,笑道:“你娘就在我这里,她刚才跟我一处说话累了躺一会儿,现在已经睡着,咱们就不必吵她了。”慕容冲一怔,现在却是大白天,娘亲到天寿阁来自然是为了陪太后,怎么可能不顾太后在这里自行睡去?便是犯困也会回自己住处,这要是换了别人也是无礼,何况是向来严谨小心的娘亲?早觉得宫里气氛不对,突然下意识便是心慌,忙问:“我娘在哪里?”又道:“我要见我娘。”急迫起来下了地便要走。可足浑氏只笑望了锦绣屏风,点点下巴示意道:“都说了睡着了,你不信自己过去瞧。”慕容冲不等她说完掉头便跑往屏风,转过屏后,瞧见大床之上,娘亲被锦被盖严了正静静睡卧,原来果然在这里睡觉,瞧见娘亲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不比平时鲜研,慕容冲怕吵醒她,轻手轻脚走近,伸手轻轻摸一摸,也有些冰凉,只想娘为什么会这个时候睡在天寿宫,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轻轻唤一声,和氏只是沉睡不醒,慕容冲更加担心,忙出了屏向太后道:“娘好像有些冷,是不是病了?”太后忙道:“快生火盆来。”宫女应声去了。慕容冲跟了宫女走,一连声令道:“再拿毛褥子,灌一壶热水,再叫人请太医来。”太后只笑道:“太医不是早已经来过,你娘只是累了睡一会儿。凤凰快过来陪母后说话。”慕容冲摇头,只催了宫女快找毛褥,跟了宫女来到大屋尽头角落里立着的高高大柜前,嫌宫女动作慢,抢先去拉柜门,柜门一开便是愣住,柜里有一个人,一个青衣蒙面女人,正抱膝藏在柜里,也是发愣与他对视了,看到他显然也有些吃惊。

    太后房里的柜中怎么会藏了个女人?慕容冲偏头好奇看了她,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陌生女人,虽然也蒙了面,但只瞧身段修长娇健,秀鬓如云,柳眉轻斜,双目如星,也可看出其十分美貌,便先心喜,也不管她在干什么,只朝她嘻嘻而笑,那蒙面女人冷不妨在这宫里又瞧见一个蒙面人,还是个这样的蒙面美童,更加想不到,也是看呆。那边宫女端了凳过来预备垫脚,道:“在上层,小王爷你够不着。奴婢这就来取。”蒙面女本自看了慕容冲发呆,此时惊醒便是眼神一变,慕容冲瞧在眼里,只朝她眨眼摆手让她不要声张害怕,随即掩了柜,向宫女道:“不要狐毛要貂毛,这里没有,你去阁楼拿。”宫女虽是疑狐,也自去了。

    慕容冲只想,这大美人干么躲在这里,莫非在玩捉迷藏?或许也是太后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事,还是继续装不知道的好,刚挠头走开几步,便听身后‘砰’的一声柜门撞开,一个甚是冷冽的女声道:“小王爷?”下意识转过身去,便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柄长剑穿心而来,这大美人还会使剑的?却干么要害自己?便是不解,茫然望了,耳听得身后传来妃子宫女尖叫,正觉寒气扑面而来,头顶又有一道黑影如大鸟迅猛扑下,随着一阵醺人酒风,慕容冲尚未瞧清楚,腰间一紧便已到了那人怀里,在这片刻之间避过了长剑,这人浑身酒气,慕容冲是没喝过酒的,只闻了便有些头晕欲醉,心情却十分奇特,只想:这人动作好快,瞧也瞧不清楚,比谢大哥还要厉害得多。因酒气阵阵,尽力后仰了身子离他远一些,这时才知道这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身穿黑衣,也以黑巾蒙了面,只看得到剑眉入鬓和一双带着红丝的迷蒙醉眼。慕容冲还只道在这宫里蒙面是他一人专用,谁知一连见到他们两个,且都藏身太后宫里,甚是意外。这人从剑下救出自己挟了一个转身,便正是背对了蒙面女人,蒙面女人一剑落空,并不停手,继续朝这人后背刺来,慕容冲趴在他肩头瞧见,忙在他耳边提醒道:“小心。”只道这人本领高强,必定能够应付。谁知他刚才动起来时叫人眼花缭乱,现在却好像入定一般,置若罔闻,依旧站了一动不动,慕容冲眼睁睁瞧着长剑刺来,急得直拉他耳朵,道:“她杀过来啦。”又向那蒙面女人道:“你不要伤人,咱们好好说话么?”随着这一句,剑尖已悄然刺入这人后背,这人仍是站了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长剑刺入约一寸,蒙面女人手便有些发抖,似乎力气用尽,再不能送进一分,眼中却有泪光一闪,显出痛楚之色。慕容冲瞧见早已心软,反怪这人道:“你醉了吗?干么不躲?瞧大美人刺伤你,她也难过。你也疼,多不好?”这人浑身一震。转过身去瞧了蒙面女人,蒙面女人也看了他,相互一望,竟忘了其他许多人在场,只看着对方,各自眼神复杂深沉,似乎有许多含义,慕容冲从所未见,虽然看不懂,却也被他们目光所吸引,瞧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可足浑氏等一众后妃都远远在一旁各自惊惶,因刚才凶险,都紧张心悬瞧了默不作声,此时可足浑氏上前一步,仍是不改威严,沉声道:“你不是要杀我,我就在这里,快放了冲儿。”蒙面女人惊醒,神色便已冷峻,向蒙面男人道:“这里没你的事,滚。”转向可足浑氏道:“原来你才是太后,我刚才认错人了。”扬剑指了一步步走去,众妃花容失色,惊惶奔逃,尖叫:“有刺客,来人护驾。”又有相互依偎发抖的,皇后也是害怕,拉了姑妈衣袖躲她身后发抖。在这片乱中,慕容冲突然想到一事,忙着急向这蒙面醉汉道:“快放开我。”这人有些失魂落魄一般,便把他放下,嘴里发出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嘿嘿两声,又是一声长啸,整个人突然离地而起向外纵去,再落地时便已经有三、四丈之远,到一处宫殿前,也不避绕,只踩了台阶,门梁,房檐,如登梯一般就上了屋顶,几起几落身影便消失不见。慕容冲却早奔向屏风后,瞧见大床上沉睡的和氏,爬上床去揭开绸被,瞧见她胸口果然染了大片新鲜血迹,便是全身发抖无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摸了她脸哭道:“娘,你醒一醒,冲儿在这里。”泪水成串落下,滴到娘亲脸上,和氏便睁开了眼,望了他微微笑,轻声道:“冲儿别哭,娘很好。”慕容冲见她睁眼说话,转悲为喜,只搂了她脖子又哭又笑,道:“娘要好好的,冲儿不能没有娘。”和氏仍是微笑,道:“嗯,娘知道,冲儿乖,去玩吧,娘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她却不知道刺客还在外面,慕容冲忙道:“那娘好好睡,睡醒就好了。”替她盖好被子,和氏又昏睡过去。只听外面可足浑氏仍是镇定道:“我也错以为你还懂得逃命,没想到你当真有这么蠢,还在这里。”仍有后妃惊呼之声,又听蒙面女人冷声道:“我今日专程来杀可足浑贼,与其他人都不相干,自行让开。”慕容冲跳下床出屏,被躲在角落的一个妃子抱住,捂了他眼道:“小王爷,别过去。”慕容冲皱眉生气,挣扎开来,既然伤了他娘,那就不管什么大美人,小美人,统统都是坏女人了,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殿里蒙面醉汉早已经不见,涌进来十几个侍卫围了蒙面女人,但蒙面女人剑法厉害,几剑便将他们逼退,长剑一荡向可足浑氏刺去,连官早看在眼里,从旁冲出张开手护住太后、皇后等几个后妃,挡了这一剑道:“太后快走。”他胖大,倒也把几个女人都挡在身后,也不顾伤口流血又向蒙面女人道:“两家仇怨,段女侠怎么能把这笔帐算到太后一个女人身上?”蒙面女人冷笑道:“几百条人命她还赔不起,咱们只算新仇。”又是一剑刺来,两个侍卫快步赶到,挥剑架开,连官护了可足浑氏向门边走去,可足浑氏尚道:“你姐姐施巫蛊在狱中畏罪自尽,与我却没关系。”门口已有侍卫纷纷涌进,都挡在后妃身前,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将太后和蒙面女人隔离开来。后妃得以脱险,可足浑氏瞧见慕容冲,先将他抱了道:“凤凰吓坏了吧?别怕。”只叫侍卫道:“快把小王爷带走。”虽然侍卫越来越多,蒙面女人难以杀到太后身边,但她剑术高超,侍卫竟然也难以近身,一时相持不下,慕容冲见这女人凶狠,又伤了连官,只是生气,先不肯走,叫侍卫总管道:“拿狩猎用的大网来把她网住。”侍卫总管正也为难不能将刺客拿下,闻言果然叫人去拿大网。慕容冲又向太后道:“拿了她听孩儿处置好不好?”太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冲想得一想,道:“叫她诚心向我娘磕头认错,端茶送药伺候我娘养伤。”太后笑道:“好。”示意伺卫将他带走,慕容冲这才跟随伺卫离开。

    走到半路,云官早已闻讯赶来,急道:“听说宫里进了刺客,还就在太后天寿宫里,小王爷没事吧?”慕容冲举了双手,表示一点事都没有,又愁闷要哭到:“她伤了我娘。”云官也替他难过,劝慰道:“你别担心,宫里有太医,有好药,和太妃不会有事的。”回到房里天色已晚,韩凌等一众少年伺卫也都进宫了,都知道了刺客的事,要替他守夜。慕容冲叫韩凌将人分成两人一组,分别派往各太后太妃、皇上皇后公主各处守卫。韩凌分派已定,自与一人留下陪慕容冲,便有姓白的等几个少年知道慕容冲又好玩赏赐又丰,便起哄道:“韩大哥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还是去别处,由咱们保护中山王的好。”慕容冲也道:“是啊,你去姐姐那里,把人换一下好不好?”韩凌便只红脸道:“全听中山王吩咐。”

    慕容冲今日却没有心思玩耍,连茶饭也没有心思,早早上床。睡到半夜忽然觉得不能呼吸,又有呛人液体入喉,透不过气来便被憋醒,在窗外透进的明月清辉映照下,一眼瞧见床前正坐了白天那个蒙面醉汉,此时正一手捏紧自己鼻子,另一手持了一只大酒壶,正往自己嘴里灌酒,酒味呛鼻,慕容冲忙将酒壶推开,趴下吐出咳嗽不止,边咳边气道:“你干什么?”醉汉倒也像是有气,道:“终于醒了,浪费了我好酒。”这时只把酒倒进自己嘴里。慕容冲喘过气来瞧他,他这时也没有蒙面,年约三十,方脸上尽是络缌大胡,因此看不大清楚容貌,仍旧是一身黑衣,酒气醺人,倒也跟白天时蒙面差不了多少,却不明白他怎么半夜在这里,似乎还能感觉得到殿外侍卫的动静,奇问:“你是怎么进来的?”醉汉不答,喝着酒也斜眼打量他,似乎也对他甚是好奇,问:“你不怕我?”慕容冲摇头道:“你救了我的命么?”想来这醉汉武艺高强,外面的那些侍卫根本不知道他进来,却有些担心云官怎么没有动静,下床找去,瞧见云官仍是在屏风后毛皮地上睡得正熟。醉汉坐到床上边喝酒仍是边打量他,瞧了他一举一动,这时道:“他可不像你,这是被我封了睡穴。”说着,似乎微有感触道:“睡得那么死,倒和我以前一模一样。”慕容冲听不懂,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是和我玩么?”醉汉便微微皱一皱眉头道:“你就是慕容家的小王爷?”慕容冲点头,道:“我叫慕容冲,你呢?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醉汉又是皱一皱眉头,起身在床前走来走去,醉眼看他道:“你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语气中似乎有丝嘲讽的意味。慕容冲便是不大高兴,但是知道这醉汉武艺高强,却想拉拢他,更想拜他为师学习武艺,只道:“我当然是堂堂男子汉,你干么说我是女娃?”醉汉不悦道:“那就好好说话,不要娘声娘气。”慕容冲顿时脸上发烫,怒道:“你说什么?”醉汉仍是在床前走来走去,斜眼看他,微叹道:“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也难怪会这样。我认得一个和你同样大的女娃,说起话来也要比你爽快利落得多。慕容家的人怎么出了一个你这样的?”这般奚落,慕容冲手攥紧了身上软袍,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是燕国大司马,手里有百万燕国铁骑。你敢这样说我?因为你救过我一次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你再胡说我杀你全家。”醉汉哈哈笑了几声,又坐下继续喝酒,并不放在心上。慕容冲忍了气,问:“你是什么人?”醉汉干脆在高床软枕上躺卧下来,只当是在自家,道:“我是无名无姓,无本无源之人。”慕容冲瞧他倒有些醉意似的,道:“那你留下来教我武艺……”生生把好不好三个字给吞下去了。道:“我尊你为师。”只满心期望心悬望了,醉汉又打量一眼他,似乎无可无不可,慕容冲忙道:“我不怕吃苦的。”醉汉便举起手,其他手指都弯下,只伸出一个小指道:“你要是能把我这根指头掰弯了我就收你做徒弟。”说着,仍是有些讽刺地看他,只怕仍是瞧不起他,想要故意令他出丑,慕容冲倒放下心来,他只怕他一口拒绝,倒不怕他为难。瞧了他那一根手指也跟铁棍差不多,只害怕道:“那你那么厉害,不会打我吧?”醉汉笑道:“我打你干嘛?”慕容冲仍有些害怕道:“我不信,难道你其他手指都不动么?”醉汉笑道:“我全身都不动,若是动一动便算我输。”慕容冲便是放心道:“那我试一试。”说着,也不管他手指,只替他除了鞋,便捂了鼻子在他脚心挠挠。醉汉触痒不禁,笑道:“好了,我输了,你还有些小聪明。磕头吧。”此时也露出些喜爱模样,慕容冲大喜,忙翻身下拜,磕头认师,醉汉坐床上四平八稳受了。完了之后却道:“不过我不能留下,你要学武,到云中东城郊找我。”慕容冲正在欢喜,想不到会这样,道:“你这不是骗人么?”醉汉只微有叹息,道:“慕容家的王爷也不一定便会一辈子住在皇宫。”说着微微打量房内珠宝物事,慕容冲只瞪了他不满,道:“那你来找我干嘛?”确是不明白,难道就为了把他折腾醒嘲笑一番?醉汉也清醒了几分,望了窗外天色,把喝空的酒壶往地上一扔,道:“我是来劫狱救人的,只是时间还早,便顺便来瞧瞧你这慕容家的小王爷。现在是时候该去了。”慕容冲想他好像是认得那个蒙面女人,应是来救她的,见他要走,忙问:“师父到底怎么称呼,我好找你。”醉汉道:“无名。”说着只如一只飞鸟一般从窗口掠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慕容冲莫明其妙,怕他醉得糊涂说的都是醉话以后赖帐,只把他扔下的空酒壶收好,以便作为今后认师的凭证。然后方才上床,房里仍旧残留着酒气不散,熏人欲醉。慕容冲也不知为何便想到父皇,对那醉汉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其实他这十来年荣华里生,富贵里长,权势宠爱,贵族追捧,哪曾听过有人当面说这么生硬嘲讽的话?初听时自然震惊生气,只是那醉汉无名武艺高强,叫人敬佩,且形容疲废,浑身有一种挥之不散的忧愁,似乎很不快活一般,使人由不住同情,又连那个刺客大美人也要杀他骂他,只想这人本是个大英雄,只是没人好好爱他,所以性格才会这么无礼,说话才会这么无情。因此并不怪他,更多怜悯。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忙先问娘亲怎么样,云官在一旁笑道:“和太妃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起床了。”慕容冲便喜,催宫女快替他穿衣梳洗,好去瞧娘,再问:“那女刺客逃了么?”云官并不知昨晚的事,只是惊奇道:“今早刚逃的,小王爷怎么知道?莫非你只需睡一觉天下事都知道了。”见他已知道也不多瞒,道:“那女刺客叫做段玉娘,是吴王妃的妹子,他们段家家道中落时很小便流落在外遇到高人学了一身好武艺,这次是听说吴王妃入狱,本来来燕国京城是想来劫狱救大姐的,谁想吴王妃死了,她便迁怒到太后头上。”又怕他着急,忙道:“小王爷别担心,她这次虽然逃了,但也受伤不轻,不会再来了。”一边说话,身边团团围的几个宫女一边在慕容冲催促下七手八脚替他穿衣梳头,慕容冲迫不及待便往外走,外面仍是围了不少侍卫,又有几名侍卫走出一路保护跟随,慕容冲瞧了只想这些人对我师父来说全无用处。来到这边,瞧见韩凌也在,便知姐姐也来了。跑进殿里,瞧见娘亲果然恢复如初,正和清河公主坐了纺纱,便是又喜又气,过去抱了道:“娘,你好了,躺了多休息么,干么起来?”和氏自然不会恢复这么快,只是知道他要出门,怕他不放心,强撑了起来,此时只道:“娘睡了一觉就好了,没事了。”反催他快走,只拿出一个绣好的香囊给他,道:“你把这个好好带身上,快去吧。”慕容冲接过,瞧见绣了彩凤,正反又各有佑我凤凰,平安吉祥四字,收入怀里放好,清河公主也道:“七弟放心,姐姐会在这里照顾。”慕容冲方始放心,意气风发出来。叫韩凌召集人准备出门。

    又去向太后辞行,太后只嘱道:“你要做英雄不能心急,得一步一步慢慢来,知道吗?”话里似乎另有深意,慕容冲此时兴奋,也听不大懂,答应了出来,宫门内五、六十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伺卫,二、三十跟出门的红衣童仆共百余人早已等候,各自着锦绣仗名剑,骑骏马跨银鞍便是形成个引人注目的光鲜大队伍,威威风风、浩浩荡荡出门,京城路人都不敢近,远远便避让到路边观赏指点,慕容冲坐在车里早已觉得自己成了个大英雄。

    一行到太傅府,便是热闹,这些都是贵族少年子弟,太傅府的人招呼到厅里喝茶也招呼不过来,慕容冲下了车便往里跑,太傅府里奢华不让皇宫,又格外养了许多珍禽异兽,慕容冲平常也喜欢来玩的,此时却不顾,一路跑过猴山鹤林,路上丫环瞧见他早已行礼嘻笑,也不等他问便告诉他太傅正在后园赏花。未到后园,便闻到酒菜香浓,听到莺莺燕燕,却见牡丹花下开了一席,太傅与十余下属正在数十彩衣美女环绕下弹唱喝酒戏乐,一个轻纱红衣美女正坐在太傅身上攀了喂他喝酒,笑语不绝,慕容冲只兴匆匆跑过去,一把便推开红衣美女,笑嘻嘻道:“太傅,打仗啦。”一众人等这才瞧见他,忙都离席齐齐跪下行礼,只慕容评被灌了个半醉,朦胧瞧见便伸手搂了喜道:“这个美人儿哪来的?叫什么名字?”慕容冲又好气又好笑,替他揉一揉头,道:“我是冲儿嘛,凤凰。”又叫其他人都起来,把女人都赶走,道:“快走,把酒都倒了,换茶来给叔祖父醒酒。”慕容评认出他来,便有些恼他扫了自己的兴,道:“凤凰不要在这捣乱,去跟猴儿玩去。”慕容冲要拉他起来道:“咱们要去打仗啦,回来再玩。”慕容评想了半天,道:“打仗?慕容忠他们不是去了?咱们才不去受这苦累,在这玩多好。”慕容冲吃了一惊,问:“太傅不去?为什么?”慕容评摇头,挺起肚子道:“你摸一摸。”慕容冲伸手拍一拍他肚子,又松又软,倒是好玩。慕容评道:“小爷爷年纪大了,跟当年不能比了,打仗让他们年轻人去。”慕容冲本是一股作气而来,却不想燕国已经安定这几年,慕容评等不少文武将领便享富贵这几年,从吃苦到享福容易,只是富贵里泡久了要再去受苦却是难上加难,因此慕容评竟是根本没有想过要去边防。慕容冲只忙道:“太傅不老,东晋那个桓大司马的年纪比太傅还要大好多岁呢。太傅不是还要教冲儿打仗么?走么?”边说边拉他,却是拖不动,只气乎乎道:“你不去,我自己去。”丫环送上茶来,慕容评喝过茶,酒醒了几分,瞧一瞧他,问:“你知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慕容冲忙道:“知道。”慕容评又定定看他一眼,将他的兴奋雀跃都瞧在眼里,道:“你去我房里把最下面那副弓箭取来。”慕容冲应一声跑开,因弓箭太沉拿不动,只叫个下人拿了跟过来。看慕容评已经牵马,便是高兴道:“咱们现在就走么?”慕容评上马接过弓箭,也是觉得手下一沉,只想:果然是老了。又将慕容冲抱到身前,道:“今天咱们不打仗只打猎。”说着策马进了园子,慕容冲也不知他怎么突然来了兴致要打猎,想得一想,道:“我知道了,太傅要先教我骑马射箭。”慕容评只笑不答。园里有许多肥鹿胖鹤,狐兔飞鸟,也不大避人。慕容评取箭上弦,瞧了自言自语道:“咱们先射什么呢?就那只呆鹿了。”说着张弓朝一只五彩斑斓的花鹿比了。慕容冲忙道:“不要,咱们就射树上果子玩么?”慕容评看他一眼,道:“是啊,我要把这鹿射死了你就该哭鼻子了。”慕容冲对这事也有些难为情,辩解道:“我那时候还小么,现在已经长大,再不会了。”瞧叔祖父拉弓瞄准,再不好多说什么,只揪心瞧了前面那只正在发呆的可爱肥鹿,眼见身边这弓拉满待放,只作坐不稳‘哎呀’一声便向一旁倒去,正在慕容评松手时撞在他胳膊上,便把这一箭撞得失去准头,远远歪射到树上,那呆鹿终于惊觉,轻巧逃走。慕容冲扶了坐稳,只作可惜道:“唉,被它逃了。”慕容评便收了弓,扬声道:“来人。”便有个随从跑步上前,慕容评道:“捉只狐兔来。”随从跑走,不多时,手里抓了只活蹦乱跳的肥白兔过来。慕容评将慕容冲抱下,向随从道:“把剑给他。”随从解下佩剑递给慕容冲,慕容冲双手无力接过垂在地下,望了太傅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慕容评道:“你先杀得了这只兔子再说打仗的事。”慕容冲便觉得他不讲理,道:“这不一样嘛,因为花鹿和白兔都不会伤害我,我干么杀他们?”慕容评只笑哄道:“你要是连只兔子也杀不了还是回宫去吧,你回去的话,小爷爷有很好玩的物事给你。”慕容冲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权利怎能就这么回宫?摇了摇头,慕容评便道:“那我现在去喝酒,你带了这只死兔子来见我再说打仗的事。”说完不再理他便纵马先去了,慕容冲便只无奈瞧了随从手里挣扎的兔子问:“你要什么时候才死呢?看来我只能等到你死了之后再当英雄了。”便也有些发愁,随从瞧他这模样也愿帮他道:“中山王下不了手,属下帮你。”慕容冲摇头,把剑还给他道:“咱们去找太傅。”说着转身便走,那随从拎了兔子跟着。

    太傅正要继续找人喝酒,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了,只瞧一眼,问:“兔子杀死了吗?”慕容冲笑嘻嘻道:“太傅言出无虚,叫我带这只死兔子来见你便带我去打仗,我现在带它来啦,刚替它取的名字,就叫死兔子,这名字好不好听?”慕容评不跟他嬉笑,拉他过来道:“凤凰,你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吗?”这话他刚才本已问过一次,只是这次甚为严肃,说明并不是好玩的事,慕容冲瞧了他神色,也才认真考虑起来,想着想着,突然之间想到,便是勇气全无,害怕起来,只勉力道:“这不一样,打仗的时候别人害我,我也会……杀人的。”虽是这么说,声音止不住发抖,眼神也是惊惶,慕容评看在眼里,道:“你想到了,不错,战场上面便是人杀人,我杀你,你杀我,一颗颗人头砍下在地上翻滚,血流遍地,染得浑身都是,有时候一刀杀不死,敌人睁着眼睛看着你,你还要再吹两刀、三刀,到处都是惨嚎……”说到这里忙顿住,因为慕容冲惊惶的眼睛越瞪越大,然后直接晕了过去。慕容评也是一惊,忙抱了让人快叫大夫来,未免心下后悔说得太多。

    慕容冲的第一次出征便以在太傅府里吓晕然后被送回宫结束。太傅府和皇宫因此都是好一阵忙乱,慕容冲由此也病一场,一方面确实是被太傅的话吓住,太傅描述的那种景像实在太过恐怖,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的世界,让他这一生都只想远离,根本就不想介入。于是另一方面,他惊恐地认识到一件事情,他的梦想原来这么不切实际,母后、皇兄、王叔,太傅这许多人一直不让他学骑马射箭原来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天生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这一辈子也成不了英雄,是他们都有经验,早就看出来他不适合,只有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还以为能够走上父皇的英雄道路,他这么无能,不配当父皇的儿子,更别说让父皇、娘亲骄傲了。又有那醉汉的一句讥讽也突然清晰起来,本来他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一句,可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当他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耳边房里便总是一遍遍听得到这一句,‘慕容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慕容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只叫慕容冲烦恼不安,他不愿意这样,不愿意被人瞧不起,只愿意被人称赞夸奖,尤其又有一个这么英雄的父皇,因此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不知该如何解决。

    这一病,各皇妃皇子公主王爷妃子世子都来探视,天梧阁小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生热闹,便是门前花草也被踩死不少,太后听得他病中烦恼胡话说‘我明明是男子汉,你干么说我是女娃?’又见他有沉思郁闷之象,不比以前活泼机灵,便是大为担忧,又有后悔,只在床边许愿告慰道:“要做英雄,咱们一步步慢慢来,凤凰千万别急,等你好起来,母后找天底下最高明厉害的师父教你学习骑马射箭,武艺兵法,以后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母后再不拦你。”慕容冲倒想不到有这般收获,趁机道:“那以后也不要再瞒我事情。”可足浑氏只要他好起来,通通都应了,又怕他闷坏,也常让韩凌等几个人人进来赔他玩耍劝解。这日几个王妃来探过离去,韩凌、小段、小白来陪他说话,韩凌、小白坐床前地上,小段倚坐在床头,小白道:“中山王快好起来,咱们都盼着呢。”慕容冲笑嘻嘻道:“没有了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好玩?”又问:“奇怪,今天来的这新吴王妃怎么是母后的小妹了?和前两天来的那个美人不一样,是不是我病糊涂了?”小段只懒懒靠着,淡淡道:“你没糊涂,那个没几天就废了,这事太后可是欺人太甚,”小白忙打断道:“这里可是皇宫,你当是在你府里么?”小段不以为意,只继续向慕容冲道:“吴王跟前王妃恩爱,王妃死后,吴王也不立其他宠妾,又另娶了小姨子小段氏做妃,就是前两天来的那个。”慕容冲打断道:“那个女刺客也是段氏的妹子,长得又美还有一身好武艺。”小段道:“不是那一个,那个是段玉娘,很小就离家学艺了,这个是段小妹,前吴王妃怜惜她无父无母,一直带在身边养育长大的,吴王就是续娶了她做妃。只是太后一直便恨段家,最近又发生了段玉娘行刺的事,还被段玉娘逃狱了,太后更恨,因此不准吴王立小段氏为妃,非逼着吴王黜了小段氏,另娶了太后的小妹可足浑氏为妃,就是今天来的这个。”小白也不免嘲讽道:“吴王这人真是叫人笑话,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是没一点脾气?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就这么算了,连再娶一个夫人都自己做不了主,还得看太后眼色,难道不羞愧吗?”慕容冲不愿意他这么说,道:“我五王叔是脾气好,你别这么说他。”韩凌似乎也有些瞧不起,也道:“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妻子都保不住还有什么意思?”小段也有讥讽之意,道:“吴王向来跟别人不一样,便是有人朝他脸上吐口唾沫,他也不带擦的。”慕容冲见他们都这么说,也不再阻止,只笑韩凌道:“韩凌大哥以后一定会很疼韩家夫人。”小段、小白听了都笑,话题便这么转到韩凌头上,小段问韩凌:“你家怎么还不向太后提亲?左将军不是也很愿意跟皇上结亲吗?”韩凌红了脸道:“是我跟父亲说再等两年。”慕容冲也笑嘻嘻瞧了他,愿意他做自己的姐夫。又有太傅送来一样至宝,便是一对叫做干将、莫邪的宝剑,道是得此剑的都是历代大英雄,想是也对这次吓坏了慕容冲感到后悔,送这宝物来叫他欢喜。这一双剑本是天下至宝利器,但慕容冲向来看轻财物,出手大方,又颇懂因人赏赐。觉得自己用处不大,只叫人将这一对宝剑,另牵两匹好马送往云中东郊叫做无名的恩人师父。小白瞧了眼馋心痒,道:“这段时间咱们这么辛苦,中山王不赏一些?”慕容冲尚没说话,云官在旁道:“上次中山王赏了几十幅金鞍银鞍,把库里的金子都用尽了,一时还没有入库的,皇后少一副金带也打不成,正为这事生气呢。”慕容冲便只摊了手无可奈何笑。小白只道:“库里的金子哪里用得完的?大不了多加成税又堆起来了。”

    因太后答应从此不再有事隐瞒,而慕容冲又是大司马,因此军政等事也都参予,虽然只在学习,不做决策,却也都知情,这日传来前方急报,桓温先锋建威将军檀玄进攻湖陆,燕军大败,燕国燕宁东将军慕容忠被俘。消息传来,把这已安定了数年的慕容燕国也是震动不小,慕容冲甚难理解,只想:燕国铁骑不是天下无敌么?怎么会败?韩凌等人也都是少年心性,闻信心情激动,恨不得亲自去打一场,将桓温打退。然而事情并不止于此,短短三个月,坏消息接踵而至,大都督慕容厉统步骑两万与晋军战于黄墟,燕军再次大败,全军覆没,只慕容厉单骑逃回京来,燕高平太守徐翻举郡降晋。晋军前锋邓遐和朱序又在林渚(今河南新郑东北)打败燕将傅颜。前燕旧将、故兖州刺史孙元率宗族起兵响应,桓温从公元369年四月发兵,七月时已进驻武阳(今山东莘县东南)。

    东晋大军连战连胜,使慕容暐和慕容评十分恐惧,这个时候也许他们并没有想到,这几仗失败其实事小,让天下人认清所谓铁骑无敌的慕容原来不过如此,甚至不堪一击这才事大。却说慕容暐和慕容评只被这几场败仗吓倒,商议欲逃往故都和龙(今辽宁朝阳)。只吴王慕容垂反对,请求率兵抗晋,道:“我自请带兵阻击,若战不胜,再走也不迟。”(‘不然。臣请击之,若战不捷,走未晚也’《晋书•慕容暐载记》)。慕容暐便封吴王为南讨大都督,率征南将军慕容德等五万步骑抵卸桓温。这时慕容冲这场莫名其妙的病已经好转,再加上一众血气方刚的少年在身边鼓动撺掇,便也和慕容垂同行。慕容暐毕竟胆小,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往前秦求救,并答应以割让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以西的土地给秦为条件。前秦王苻坚召集群臣商议,王猛这时可能是看到了燕国的脆弱,建议先援后取,苻坚采讷。八月,派将军苟池和洛州刺史邓羌率领步骑二万救援前燕。(以上有部分摘抄自百科)

    却说慕容垂大军南下,一路将慕容冲带在身边,军队商议军机军务,也叫他在一旁,比慕容冲大几岁的小儿子慕容麟反而常常不能近身,慕容垂每晚驻宿时摆出地图,叫慕容冲寻找第二天行走的路线,慕容冲灯下仔细察看,总会找到一两条路指出来,慕容垂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没什么表情,神情似乎有些严肃,当然这是对于向来受周围人宠爱呵护的慕容冲便是有这种感觉,第二天时队伍又总会照他指出来的道路行走,每晚都是如此,慕容冲其实有些不大满意,总觉得每晚这么辛苦为队伍找出道路,五王叔却即不道谢也不夸奖叫人遗憾,只是因为每晚看走到哪里再继续寻找道路实在很紧张有趣,这个寻路游戏每天都吸引着他,只盼着快到晚上,一旦宿营总是迫不及待到慕容垂身边开始游戏。过了十余日到达东燕(地名)时,慕容冲便能一眼看懂地图,且能马上与实际地形相对照,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五王叔是在教他。这时慕容垂便会问他一些天气地形,两军同异等问题,连一旁的长子慕容令也有些看不过眼了,只有一日私下问道:“刀剑也拿不起的冲弟无非就是咱们皇宫里的漂亮宝贝,父王可有必要对他那么上心?”慕容垂却是自玉玺事件后对慕容冲刮目相看,道:“当初你四叔曾说过,他和我咱们一个人聪明,一个人沉得住气,配合得当可横行天下,如今冲儿一人倒是将这两点集于一身,且都不下于咱们,只是他一直处身环境不对,都没有过机会,没有人正确的指点教导。要不然,你们都不如他。”仍是叫慕容冲参予商议军政,因此慕容冲又在听他和慕容德商议时知道桓温远军来袭,粮草十分重要,要先破坏对方粮草,又分析桓温性格比较谨慎,甚至瞻前顾后,因此应该不会冒然发动破釜沉舟的进攻。设定战术几次虚张声势向桓温全力猛攻,逼使桓温后退应对后却又收兵,使得桓温连连失利,这时东晋粮草也中断,又听说前秦援兵将要到达,桓温果然没有拼命的心思,遂下令焚烧战船,丢下辎重、铠仗,率军从陆路撤回。桓温从东燕(治今河南汲县东南)出发,撤退途中恐前燕追兵在上游放毒,命士卒凿井取水饮用,这样一直行走了700里。前燕诸将争欲追击,慕容垂说:“不可。桓温刚刚撤退的时候最惶恐,必定早就严设警备,派了精锐队伍在后防拒,现在去追击未必能起到作用,不如再等等。等他庆幸咱们没有追赶,放松谨惕,全力赶路,等他力尽,那时候再发动攻击,必可大胜。”(《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于是,慕容垂亲率骑兵8000尾随桓温军行进。桓温果然加速退兵,几天以后,慕容垂告诸将曰:“温可击矣”(《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遂令诸将急进,在襄邑(今河南睢县)追上桓温。慕容德先率领4000名精锐骑兵埋伏于襄邑东涧中,和慕容垂东西夹击桓温,大败晋军,斩首3万人。

    桓温大败,退到谯郡又正遇赶到的秦将苟池,晋军死者又以万计。晋将孙元据守武阳抵抗燕军,被燕左卫将军孟高擒获。到了十月,天气渐冷,桓温收集余众,屯于山阳(今江苏淮安)。至此,桓温攻燕,他这一生的第三次北伐也是最后一次北伐以失败告终。(以上有部分摘抄凑字数)

    慕容冲虽然一直呆在后方车里,没有亲历战争场面,但是收获到甚是丰富的知识,又打了大胜仗,心情自是兴奋,慕容垂却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且比出兵时更添沉重。慕容冲虽然聪明,毕竟心思单纯,也不大明白,只设法使他宽慰高兴起来。除此之外,每日便是快活,他这时还不知道,世上有些事情要比刀来剑往、砍伐杀戮的战争更加残酷。

    大胜回朝之后,朝中局势果然微妙起来,因慕容垂出征大败大名鼎鼎的桓温,这时又已没有了光彩照人的慕容恪替他‘遮掩’分享,使得慕容垂便这么威名大振,太傅慕容评本就心性疑忌狭隘,又如何忍得下?自然对他又忌又恨,慕容垂回朝后为了奖励麾下将士,上书请求各参战将领得到相应的奖赏,其中摧锋陷阵、功劳甚大的孙盖等数位将军更应该获得殊赏,太傅也只把这些奏本压住不予上报。慕容垂眼看时间过去,出生入死的将士得不到应有的封赏,害怕失去人心,终于不满,便在朝堂之上责问太傅,两人相争,朝中众臣虽都知是太傅忌贤,但也都不愿得罪太傅,都只旁观并不参予,慕容垂孤掌难鸣,终于没有争取到封赏,愤然出朝。又府里新王妃受他百般冷落,未免常去宫里找姐姐哭诉。使得太后可足浑氏更加厌恨慕容垂,慕容评又趁机进言,道是慕容垂打个胜仗,名气大了,脾气权势也跟着大了,当着文武百官便不把太傅放在眼里,只等把他踩倒,太后与皇上便也危险了。可足浑氏害怕担心起来,便要先下手为强,与太傅相谋,欲除去慕容垂。这消息却又走漏被另一人得知,这人却是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慕容楷向来与慕容垂亲近,得知后便来通知慕容垂,并建议催促慕容垂先发制人,道:“现在朝中就是一个太傅,只要除掉太傅,其他人都没有能力作为。吴王一举便可夺位。”慕容垂一则生性较常人更加谨慎,一则也不忍心,道:“骨肉相残,又乱了国家,真是宁死也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若是这事不能弥补,我更宁愿出走远避。”

    他自得到消息后,因心中忧虑,未免每日形之于色,长子慕容令瞧在眼里也已猜到,问:“父王每日烦恼,是不是因主上年幼,太傅忌贤,猜嫌父王功高望重?”慕容垂道:“是啊,我竭力致命以破强寇,本欲保全家国,谁知功成之后反而无容身之地。你既然知道,可有谋法应对?”慕容令便也着急,道:“现在主上幼弱,把大权都交给太傅,太傅一旦发难,咱们逃无可逃,父王想保全大义,可是也要保全咱们一族啊,当初周公恐惧流言,所以避隐居东,等到王感悟后将他迎接回来,要不然咱们也可以效仿周公,只说打猎,逃往龙城暂居,看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能得到和周公一样的结果自然是最好。退一步说,若是不然,咱们还可效仿大爷爷,也有一方土地容身自保。”慕容垂觉得此计甚妙,道:“现在除了这样也没其他办法了。”

    这年十一月的一天,慕容垂以打猎为由,举家微服出门,又有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慕容垂之舅兰建,郎中令高弼等人随行,只留新妃可足浑氏在邺,三辆大车,一百多人马。刚到城里,却遇着在宫里呆不住,带了十余少年在京里四处闲混,正调戏美貌民女的慕容冲。慕容冲瞧见他们这么大队人马便是兴起,叫车马跟上,追了探头出来问:“五王叔,令哥哥,你们要去哪里?”慕容令道:“出城打猎。”慕容冲闻言大喜,虽然太后已不限制他自由,但是他也不愿让太后、娘亲等人着急,因此每日只在京里玩耍,正有些无聊,若是随了五王叔出门自是不怕,兴奋道:“我也去,五王叔带上我么?”也不等答应,早叫人回去通知太后,自己要随五王叔出城打猎。慕容垂、慕容令也没想到被他缠上,都有些错愕,然而也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先答应下来,叫他一路同行。慕容垂对他却也稍有遗憾,只因刚对他另眼相看,有心教他成材,却已没有机会。此时瞧他仍是坐了华车,带了随从,每日只这么游玩荒废时日,更微觉可惜,问道:“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学骑射本领吗?怎么现在反而不学了。”这话正说中了慕容冲的心病,他自从清楚自己并不是能够打仗的材料,病过一场后,反而将这事特意避开,便是太后要替他找师父教授也不要,听得五叔问起,只道:“反正也做不了英雄,学来有什么用?”他连兔子也杀不了,自己抛弃了理想,又身边只多人宠顺追捧,无人督促要求,每日玩耍闲混自是比刻苦学习要逍遥有趣得多。慕容垂想趁这最后机会劝一劝他,道:“学了本领在身怎么会没用?你知不知道秦国皇帝苻坚?若不是他在八岁的时候便自己请求祖父寻访最好的文武师父教授他本领,又怎么会文武全才,做上皇帝,而且用人才、抗天灾,平内乱,将秦国治理得井井有序?”慕容冲道:“他有王猛嘛,我身边不是也还有韩凌他们许多人,又有文的又有武的,有他们学不就行了?”说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叫人难以反驳,慕容垂想劝他学习是因为他聪明,没想到反而因为这样无法说服他,知道终究是因为他生活太过优厚,万事不愁之故。慕容垂也只叹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以后吗?便是太后、皇上也不能保你一辈子,何况别人?你悟性高,学东西一点就透,还是自己学些本领的好,否则真是浪费这大好人才。”说完也不再多费唇舌,只看他今后造化了。

    出了邺便一路不停往东北,韩凌正跟着车队,策马走在吴王三驾马车中最后一辆车窗外旁,忽然听到车里传来啪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车板上,又同时传来一个女声轻轻‘哼’了一声,韩凌莫名便是心跳了一跳,车里应有女眷,周围有许多吴王亲随,却都象没有听到,只管赶路,并无人问一声。韩凌心下疑惑,又正在旁边,便向车里问:“夫人可有吩咐?”车里再静悄悄的却并没有人应声。几个吴王亲随相互看看,也都无人应答,韩凌正不知怎么回事,慕容令瞧见驱马过来,却是在马车另一旁,掀了车帘向里张望一眼,道:“箭筒倒了,不妨事。”说着,又自去了,听起来这车里都是行李,并非女眷。韩凌倒觉奇怪。仍是跟了车走,只是这时吴王随从都有意无意驱马过来围在车旁,将他隔开不使靠近。

    眼看天色将黑,慕容令几次劝慕容冲回去,慕容冲哪里肯答应?随他们马不停蹄越走越远,一行人赶路到邯郸野外时方才支营落宿,设灶做饭,慕容令只把吃的送上车队里的第一辆车,可见女眷都在这辆车里,只是车里人并不露面。韩凌正自疑狐,慕容冲早动作极快便溜上这辆车去,只道要和夫人们说话玩耍,慕容令似乎吃了一惊,催他道:“天色晚了,夫人们都要安睡,明天再玩吧。”慕容冲便笑嘻嘻跟夫人们别过,出来回自己车上,又叫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麟,道:“麟哥哥,你过来跟我一起玩么。”却不想慕容麟好像正不大高兴,又本来忌恨他,只斜了他一眼并不理。慕容冲讨了个没趣,自行在车里睡下。一众少年也都进帐各自睡觉,韩凌却总觉有些心神不宁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便起身走出帐外,此时帐前火灶早已熄去,又无星月之光,连荧火虫也歇下了,因此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在寂静清冷的沉夜中依稀瞧见四座方帐和众多车马大概轮廓。瞧得一瞧正要转身进帐,这时月亮透出云层,周围亮了一些,那辆奇怪的马车半腰处似乎有什么物事光芒一闪。韩凌瞧见,便走过去,那光芒时隐时现,直走到车边,借着淡淡月色弯腰凑近去瞧,光芒是车后坐童仆的两条横辕缝隙里发出,伸手取出,却原来是一支精美的琉璃莲花簪子落在这里,七彩的琉璃在月色映照下发出光芒。其时琉璃稀少,比珠宝还要珍贵,一般只作为富贵女子发饰用,韩凌捡到这个更是奇怪,白天时明明似乎听到车上有女声,但吴王世子又只说这车里是行李,且也没给这车送饭,一奇怪便想揭开车帘细瞧一瞧到底有没有人,但这么深夜偷瞧,车里若是行李还好,若真有王妃世子妃女眷倒是大大不妙。稍一踌躇,忽听营帐那边有人走动,忙走开几步,听得背后有人问道:“谁在那边?”韩凌道:“是我。”说着将簪子收好,只作刚小解完回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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