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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将要天亮之时,厅里方才酒散,慕容垂唤了各自的随从来,又亲扶了王猛送出府外,回来时也已是头重脚轻,眼花耳热,便叫人热了茶,独自坐在院里吹一吹凉风醒酒,也顺便冷静一下欣喜的心情,他却不想这次和王猛结交如此顺利,当真是意外之喜,便是志得意满。因此当慕容永携了慕容冲从房上跃下走到面前丈余远时方才惊觉,只下意识站起后退,警觉问:“什么人?”慕容永便不走近,道:“过路的。”慕容垂定一定神看清,脸上便现出淡淡惊喜,道:“小弟?”慕容永只扬了扬手中空葫芦道:“我不叫小弟,叫无名,因酒喝完了恰巧闻到酒香过来讨壶酒喝,若有残酒,便乞半葫芦。”慕容垂微一默然,也不再多说,只叫人来,令灌一葫好酒。随从接了葫芦去了,慕容垂又望了道:“我有个小弟,年纪脾气都和你差不多,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慕容永并不答话。慕容冲在旁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此时将要天亮之时,更加阴暗,又院中巡逻的侍卫也少了许多,显得清静无人。两个叔叔的身影中间隔了一张石桌,又都远远站着离石桌还有一丈距离,慕容永不答,慕容垂便也沉默下来,似乎无话可说的样子,瞧起来,刚才慕容垂和王猛倒比他们更像是久不相见的亲兄弟重逢。慕容垂似乎也觉得有些太过沉寂,便又望了慕容冲道:“你怎么还没走?”慕容冲道:“我很想姐姐,想来见一见姐姐。”慕容垂看了他,微微摇一摇头,道:“不是五叔不让你见她,只是你不见她已经多出这么多事,若是见了,那还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你还是不要见了。”慕容冲只装糊涂,偏了头问:“多出什么事?”慕容垂道:“清河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三个条件才肯出嫁?还要以死相胁?这是清河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五叔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既然慕容垂已知道,慕容冲也不再兜圈,直笑道:“什么事也瞒不了五叔,这当真是我出的主意,我就是想姐姐能出嫁得风光一些么?”他叫清河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倒确实是这个意思,慕容垂便也微微点一点头,道:“你也不要怪五叔,这次我虽然是利用你姐姐,但是女孩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秦天王已是当今天下女子最好的归宿,也不是谁都能嫁的。”这时,随从把酒灌好了来,慕容垂伸手接过,走到慕容永面前,亲手将葫芦递过,虽然瞧不大清楚神情,但听声音却是恳切,道:“你是不是还在怪五哥当时没有帮你?”当初慕容永正是为了不同意诛杀段氏一门的事跟慕容家闹翻,那时本以为同娶了段家长女的五哥会站在自己一方,谁知慕容垂却成了诛杀段氏一门的主力,因此两人也有隔阂,慕容永接了酒葫芦,道:“以前的事都已过去,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几乎跟灭了燕国没有分别?”慕容垂喟然一叹,道:“我也知道你来是要责问这事,你久已不在燕,不知现在朝中情况,如今是太傅、太后容不下我,是他们要杀我,我管不了那么多,唯求自保。不怕跟你说,我并不是怕他们,要真与他们为敌便是杀了他们夺位对我来说也非难事,可是我正是因为不忍心同族相残,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这声音响在暗中颇有感慨,慕容永半垂着头便也再无话可说,话已问完,转身便要走。慕容垂在身后又道:“小弟,”顿得一顿,道:“现在只剩下咱们兄弟两个,你来帮我,鲜卑慕容若有咱们两个联手,大可再建一方天下,燕国仍然不灭。”他虽投了秦国,说出这话来倒还是想的燕国。慕容永倒有些想笑,当初跟段家也是这样,当面称兄道弟,背后却使出奸计诛了段氏一门。这些事他永远都做不来。只摇头道:“我自知蠢笨,只懂些拳脚功夫,游荡江湖还有些能为,其他再无丝毫用处。你也只当没有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弟好了。”说着,领了慕容冲大步便走,慕容垂目送离开,也再不多话。

    慕容冲跟慕容永走到二门处,心里一动突然想起还有一句顶要紧的话忘了告诉慕容垂,只拍一拍脑袋,道:“小叔叔你先走,我还有事情要跟五叔说。”说完,转身便跑,一口气跑回院子,瞧见慕容垂孤零零的身影还在,便喘气向前道:“五叔,还有件事,那个王猛很坏的,你不要轻易相信他。”慕容垂见他上气不接下气,也知他好意,道:“五叔知道,自会留心应付。你也早些回燕,不要到处乱跑。”慕容冲点一点头,因还在喘气,便在石凳坐了稍稍休息一会。这时慕容垂亲随过来禀道:“大人,京兆尹朱大人来了要见大人。”慕容冲便是一愣,现在天色也没亮,这个朱大人倒是来得勤,且一次比一次早。慕容垂显然也是稍稍一愣,问:“朱大人可说有什么要紧事?”随从道:“因皇上把清河公主提出的三大迎亲条件交给朱大人负责办理,朱大人不敢怠慢,一夜不曾休息,连日连夜办妥,却不知大人和清河公主满不满意,因此趁早来跟大人商量,最好请清河公主亲自过目,若有不足处还有时间可以改善。”慕容垂听得是这事便微微点一点头,抬腿便要走,慕容冲道:“我也要去。”只笑嘻嘻瞧了慕容垂,这三大迎亲条件本来就是他慕容冲提出来的,要问满不满意自然不在清河公主而在慕容冲。

    慕容垂稍一犹豫,他刚来这里立足未稳,自然只愿太平不愿出事,虽可以肯定那三项条件必是慕容冲出的主意,却并不知道慕容冲和清河是怎么联络,刚才已经不让他们见面,此时若再一味拒绝,倒也有些担心这慕容冲还会暗地里做些什么手脚来捣乱,倒不如带了他去,尽量满足他的条件倒还可以放心些,便点一点头同意,道:“那这事就由你说了算,只是这里不比燕国,若你惹出什么祸事,恐怕五叔也帮不了你。”慕容冲笑嘻嘻应了,商量几句,随慕容垂同往前厅,厅里还掌着灯,四五个官服人员都在这里等候,瞧见他们来便迎出门,为首一个四十来岁,长须及胸的迎上道:“又来打扰宾都侯府上清修了,实在是筹备大婚一事时间太过紧迫,下官不得己而为之,可曾扰了侯爷清梦?”看来这人就是京兆尹朱彤了,说话之时瞧见慕容冲,这几人都不由转睛瞧住,慕容冲也只瞧了他们,慕容垂向这长须人道:“朱大人是本地父母,又是贵宾,诸位大人便请将这里当做自家,无论何时,慕容垂皆敞大门相迎。况且我今晚也还未曾睡下,朱大人及诸位又是为我的事情操劳,我正该效力。”这人果然便是朱彤,自然要接问一句:“怎么?可是侯爷不惯水土,难以入眠?”慕容垂道:“并非不惯,只因犬子调任丞相参军,又尚年幼无知,因此请了王丞相来饮宴,托他多多关照,王丞相刚刚才去。”朱彤便道恭喜,一边如此寒暄说话一边一起往回走,一行人互请重新入厅就坐,仍都不免瞧了慕容冲,慕容冲这才道一声:“朱大人。”朱彤惊奇,问慕容垂道:“此子生得好般模样,莫非是你家小儿郎?”慕容冲笑嘻嘻道:“我叫慕容麟,是家父幼子。”又受慕容垂指点一一见过其他几位大人,便到慕容垂下首坐下,朱彤仍是瞧了道:“怪道人都说慕容家出美人,此言不虚。”慕容垂道:“他年纪和清河相近,平常关系也最为亲近,倒是可以替清河拿定主意,所以也叫了他同来。”朱彤便言归正传,从属官手里接过厚厚一叠文书,亲自翻开递给慕容垂瞧,又说给他听,只道些什么路障五十里,红绸若干,随行人员若干,良马千匹,一色枣红,锣鼓若干,马群何时由何地出发,何时至何地,皇上何时出宫等等事项,竟是繁顼复杂得很,想来这朱彤办事十分谨慎细致,慕容垂自己倒没意见,只是既然特意让慕容冲随了来,便也间或问他一句:“你觉得怎么样?”慕容冲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事,许多都听不大明白,只点头道‘好’,听到千匹枣红马倒是明白了,反对道:“不要红马,要白马。”朱彤道:“红马倒是显得喜庆,是咱们特意这么安排的。”想是都已准备好,临时更改有些为难。慕容冲知道姐姐就是他截了送回来的,便是没事也要找些事出来为难他。摇头道:“白马系上红绸才好看么?要不灰马黑马也成,”又补充道:“姐姐不喜欢红马。”朱彤便不再说,令属官即刻赶去撤换马匹,便有一官奉令快步而去。这喜素不喜红却并非清河爱好,而是慕容冲自己的喜好。他自幼生得容光艳丽,一惯以来偏喜素色,不喜鲜艳颜色。慕容垂自然是知道的,也只道他是小孩儿胡闹,瞥他一眼并不作声。朱彤当即把这一项用笔圈了改正,便继续往下念,只道游行队伍如何行走,迎亲队伍如何行走,慕容也再不反对了,统统只道一‘好’字,更听得惊奇崇拜起来,连声称赞:“朱大人,你怎么会想得这么周到呢?”笑嘻嘻地觉得好玩,瞧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朱彤将事项都交代清楚完毕,天色已经大亮,却也难怪他要一大清早赶来,原来有这许多事,而他用一天一夜时间将这许多事办妥,也可见其办事利落。合好文书,又道:“其它都没问题,此时东城、北城已经开始路禁,路障红毯和马匹红绸都已备好,侯爷和小公子要不要亲自过一过目,瞧瞧满不满意?”若在平时,慕容垂自然早已由朱彤去了,此时干脆都由慕容冲作主,问他:“朱大人办事自然不错,我就不去了,不过你比较熟悉清河喜好,要不要随朱大人去看一看?”朱彤刚才被慕容冲狠狠的夸赞崇拜,何况慕容冲又模样可爱,早已生出几分喜欢,这桩差事他本来自以为已经办得尽心尽力,此时见到慕容冲,震惊之余也可想像清河公主的容貌,倒没那么自信了,宁愿弄得更加尽善尽美,方能配得上这般美人。也道:“正是,仓促之间难免有些不周全的地方,若有什么遗漏,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小公子便跟我去瞧瞧?”慕容冲听他罗嗦了这么久,倒好像他做了许多事一般,可是明明自己昨晚才从桑林那边过来,什么也没瞧见嘛。只道他吹牛,自然想去瞧热闹,道:“都准备得这么好了,哪还用我多事?不过朱大人这么能干,我想跟着学习本领么,朱大人带着我好不好?”这话便是要去了,慕容垂只当他当真是关心姐姐出嫁,又哪里想得到他还要大闹京城这么大的事?便也由他,道:“那你就跟着朱大人学习学习。”向朱彤道:“有劳朱大人了。”朱彤道:“还得多劳小公子。请。”慕容冲道:“朱大人请。”跟了朱彤等官员走出,慕容垂将他们送出二门。朱彤因不知北城的马现在有没有撤换好,便道:“咱们先去东城桑林瞧看。”又道:“清河公主让皇上往桑林迎亲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里虽然寒陋了一些,但却正是咱们皇后连同宫里后妃,公主常驻的地方,平常人去不了。”慕容冲自然道好,其他人一辆车,他与朱彤同坐一车出来。一路和他说话,请教些秦国风土人情之类,只道自己初来,怕不懂规矩,朱彤都细细讲解给他听,倒也喜欢他,相谈甚欢,又叫他看车外,慕容冲瞧去,便是吃惊,眼前景象竟然焕然一新,大不相同。一夜之间路中多出来一丈宽,丈余高的两行红缎路障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不知有几十里,他们的车马只在障外行走,已经路禁,街上见不到其他行人便显得有些空旷,但是远远居民楼前仍然一大早密集了无数男女老少百姓正在向这边指指点点瞧看,显然也是觉得新奇,彩绸每隔数十步两边各竖一支旗杆系好固定,杆顶又随西北风猎猎飘扬了彩旗彩绸,路障丝绸被风鼓了也是如波涛一般起伏不定。一眼望去只见红浪翻滚,无边无际。这般大的景象昨晚都还没有影踪,今早突然出现,可见是连夜铺就,慕容冲也有些出乎意料,站到车外一路瞧得惊奇不已,连声赞道:“朱大人好厉害,顶刮刮的厉害。”朱彤几次停车,令人解开路障揭开,让慕容冲瞧视地上所铺红毯。一丈宽的红毯也是长长延伸,两头都望不到尽头。慕容冲瞧得高兴,统统赞顶刮刮,高兴之余却又愁了眉显出忧色道:“朱大人只一天一夜便做得这么好了,一定耗费了不少心血,小侄别的不担心,现在只担心一事。”朱彤忙问:“小公子担心什么?”慕容冲偏了头,神色担忧道:“没看到有多少士兵守卫嘛,也不知道长安城的治安好不好,要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朱大人的这一番辛苦那不是白费啦?”朱彤听他担心这个,只笑夸口道:“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自从王丞相大力整顿吏治以来,这长安城内外士民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正因如此才用不着调派大量兵士。这次也出不了意外。”虽只字没提自己功劳,却到底是他管辖,言语间处然颇为自信自负。慕容冲听得惊奇,指了笑道:“你是不是吹牛,哪有这么好?”朱彤哈哈笑道:“当今天底下若还有一方安稳净土,当属长安无疑。你现在才来,以后慢慢自然知道我说的不错。”慕容冲便有了兴趣,道:“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要是清河姐姐顺利出嫁的话便算我输,我才相信服你,那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官,嗯?”挠头想一想,道:“我输了便到望南楼上大喊三声‘朱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官’,让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好不好?”朱彤笑道:“我只做了份内之事,好不好上下自有公论,用不着你跑去望南楼大喊。”慕容冲气道:“你就知道一定会赢么?万一出了意外,姐姐嫁不好,那怎么办?”朱彤只不在意道:“我说出不了意外,你既然不信,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慕容冲果然认真去想,便是想到,道:“要是出了意外便算你输,朱大人输了也要到望南楼上去大喊三声,”朱彤哈哈大笑打断道:“要我喊什么?我朱某人是天底下最坏的官?用不着喊,要是今天出了意外,我即刻辞官不做,如何?”慕容冲摇一摇头,道:“不好,你不是天底下最坏的官么,你就大喊三声‘秦天王做梦娶公主,乱了长安大笑话。’”朱彤本自满面笑容,闻言笑容一收,一时反应不过来,问:“喊这个做什么?”慕容冲道:“好玩么。”朱彤正色道:“大胆,怎敢拿皇上说笑。”慕容冲怔住,无辜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是认真的,你要是敢这样跟我打赌,我才能完全放心么,你不是说肯定会赢的吗?你骗人。”说完便显闷闷不乐,只忧心忱忱坐到一边,不再说话。朱彤倒又笑道:“好,我跟你打赌便是。”慕容冲回复欢喜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朱彤道:“一言为定。”

    一行出得城来,本来桑树林便是红叶绵绵无边,此时映了红绸和朝霞又更加红得好看,秋风卷起红叶,漫天回旋飞舞,尤如滔天波涛上的无数飞鸟。这里也四周无闲人,只林边每相隔一箭地便立了一个士兵,因治安一贯良好,又已经封路,因此兵士并不太多,只是百姓仍然只能在城门远处翘首眺望,不能近前。慕容冲一边瞧了惊奇好看,一边却也看清这里封路,连人也近不了,何况小段他们等着接姐姐的车?因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阵仗,便使得这一路计划得不周全,因此挠一挠头瞧了一时不语。朱彤见他盯了林边发呆,不知他在想什么,道:“这里卯时前已经泼水清洁过路面,只是现在落叶太多,风又大,所以刮得到处都是,拾之不尽。”以为他是瞧了落叶不喜。慕容冲摇摇头,道:“秋叶很好看啊,不要捡去,要多多的才好。”朱彤道:“好了,小公子要是再没其它问题,现在咱们便去北城瞧看。”慕容冲摇头摆手道:“不用去北城啦,朱大人不是已经和我打了赌么?你忘记啦,小侄完全相信朱大人,用不着去看了。”朱彤点一点头,正要下令回去,这时一骑飞奔而来,却是个戎装青年将士,径直赶到朱彤车前下马,禀道:“朱大人,城南出现异常。”朱彤道:“城南不是代国太子在弄个什么天下第一美女招亲吗?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异常?”看来朱彤对这事早已心里有数,那青年将士道:“代国太子今早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在望南楼下,本来无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带了他的人匆匆离去,致使上万闲杂人等无人维持秩序,当地里正来报我,我已嘱咐他们留心遣散人员,不过大多人都不肯离去,仍旧聚集不散,我恐怕到时生乱,因此赶来报给朱大人知道。”慕容冲听了便知应是小高将拓跋寔的人叫走,这个小高动手倒是最快,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啊,倒还是这么按照计划行事,又对听到的这个结果不大满意,这还没出事呢,就已经开始处理,又报到朱彤这里来了,看来要想城南乱起来可不这么容易。这朱彤对长安城的治安那么自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慕容冲只远远向人群瞧去,他此时还有重要消息急着叫人赶紧送回燕国,小段他们虽然不能靠近,但是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目光逐处搜索,终于瞧见一队士兵正聚集到一处似乎驱赶什么人。定睛细瞧,便是大喜,果然正是小段他们,显然也是瞧见了他,想要冲过来,被秦国士兵阻拦,竟交上了手。其实这只是远处的一点小小骚动,若非存心仔细瞧看便不能发现。因此慕容冲只做随意乱看,无意间看见惊奇道:“咦?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是什么歹人竟敢在这里闹事……啊?好像是小段?”说着,终于认定,指了便着急向朱彤道:“朱大人,那里不是有人打架,是我的随从来了。”朱彤本来正跟青年武将说话,被他这一番表演吸引,顺了指的方向瞧见,便令放他们过来。自有人策马奔去那边传话。慕容冲想一想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父亲怕我耽误了朱大人正事,叫人来接我回去,这些人呀一点规矩都没有,朱大人不要怪罪他们好不好?”此时小段等人连车带马共六人被人领了走近,都神色严肃,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朱彤瞧他们个个形容举止不俗,只是神色显得倨傲,只想慕容家这几个随从架子倒不小,却并不生疑。慕容冲也不大高兴,向他们道:“你们干么要在这里闹事?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神情语气虽然生气,眼里却隐然有闪闪笑意,也不知小段看没看到,只道:“他们不让咱们过来见公子,所以打起来了。”慕容冲道:“这是规矩么,在这长安,便是王丞相来了也要守朱大人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统统快向京兆尹朱大人赔罪。”小段本来便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听得这人便是朱彤,倒有吃惊,只是仍然神色不变,率人一同向朱彤行礼请罪了。朱彤叫他们起来,并不怪罪,他正听了城南的事,也怕当真会在今日闹出什么乱子来,想要亲自赶去城南瞧看,本来是打算叫人护送慕容冲回府的,见他有人来接,便不再另外安排人。慕容冲也关心道:“那朱大人别管我了,快去忙正事要紧,我自己回去就好。”朱彤带人先去了。慕容冲便这么轻易就把车弄了进来。只叫人磨墨,说着便要上车,小段充耳不闻,只把头偏在一旁不大理睬,好像在生气。慕容冲反应过来,道:“你以为我又骗开你们一个人偷偷溜走对不对?”小段道:“公子什么时候结识的朱大人,怎么也不带上咱们?”看来是了,慕容冲也气道:“不是啊,我保证过不再这样么,你忘记啦,昨晚是有人要杀我,差一点点就死了,你们还在说笑话,也不救我。”说着将昨晚发生的事气乎乎大概说了一遍。小段这才知道实情,不由吃惊,他们昨天是看着慕容冲上车的,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事?只是说话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当他是睡着了,并不理会,直到早上竟然也无人发现异常,只各自依照定下的计划分开三路行事,小段来到这里因封路过不来,只能等在城门外寻找机会,也想等慕容冲睡醒了拿主意。正等时,谁知会突然瞧见慕容冲和一群秦国官员同时出现在面前正检视红毯路障?倒吓了好一大跳,差点以为幻觉,下意识瞧车上时,哪里见到有人只瞧见个车洞,当下果然以为这是慕容冲故计重施,因此负气。听了才知道原来慕容冲失踪一晚,他们这些随从竟是毫不知情的,此时自然又是庆幸又是自责,只忙拉了慕容冲上下瞧看,问:“有没有受伤?”慕容冲笑嘻嘻道:“没有。”便要上车。小段拦了,情知以前太过大意,从此自然知道留心,先上了车察看,慕容冲才跟上,叫他磨墨,写了秦国马上便要东征伐燕的信令人贴身藏了快马送回燕国,交给皇帝哥哥。

    如此耽搁,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车马本来便停在偏僻无人处,因此只感觉到风吹落叶沙沙声和丝绸彩旗呼呼声。除此之外甚是寂静,小段又追问慕容冲昨晚遇险的细节,慕容冲便又细细说了一遍,小段奇道:“那杨定当真是说奉王猛之令暗杀你?王猛为何要杀你,还要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慕容冲也是疑惑,摇头不知,道:“我以前也只和他在蒲板见过一面,他只看过我一眼,那时我还系了面巾蒙面,咱们应该都不算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小段想不透,只觉危险道:“那咱们得赶紧离开为妙,这里可是他的地盘,上次逃过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慕容冲道:“等到姐姐和韩凌,今天咱们看完热闹就走,就是小高太性急啦,再晚一些动作,事情凑到一起才好玩么。”小段道:“他就是个急性子,又着急想救韩大哥……”正说到这里,却听车外有人问:“是谁?”然后便听阿美声音道:“是仙人弟弟么,是我,带仙人姐姐来了。”慕容冲、小段大喜,不等车外人报,早先后跳下车。一眼瞧见衬着鲜红的红绸和广阔的桑林红叶,丑丑的阿美身后果然跟了美美的清河公主,姐姐似乎消瘦了一些,也换了茅屋里的黄色布衣,垂着头,低眉顺目,只瞧了自己脚尖随在阿美身后,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哀愁,正与阿美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慕容冲便是欢呼雀跃:“我胜利罗,姐姐来罗。”早已飞快向她跑去,一把拉住跳起来:“姐姐你终于来了。”清河被他触到浑身震了一震,似乎这才知道周围有人,抬起头来,脸颊确实清瘦了,长长的眼睫尚有珠泪闪烁。更显娇小柔弱。看到是他,眼神也有一丝喜色欢愉闪现,转瞬变成担忧,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神情言语仍是温柔,慕容冲欢喜蹦跳,拉她走快些上车,一边道:“我来带你回去啊,姐姐别怕,有凤凰在,不会让人欺负姐姐的。”清河被他拖了,这才看看周围,只是替他担忧,道:“我可不要你这样,这多危险啊,你在这里不要紧吗?”慕容冲站住,瞧了姐姐神色,有些不解道:“我才不怕呢,怎么,你见到我不开心么?”清河也忍不住笑容满面起来,道:“开心。”慕容冲嘻嘻哈哈催她上车:“快走,快走,慢了看不到好戏了。”上了车车却一时不动,小段问道:“公子?”语气迟疑,慕容冲不知怎么回事,探头出去一瞧,原来车前阿美还呆呆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望了他。刚才慕容冲只顾了姐姐,倒没见到她,把给她忘了,忙道:“阿美,多谢你啦。”阿美只是笑嘻嘻应了,也不让开。慕容冲又道:“等我回去后让人拿酬金来这里找你。”阿美并不答话,仍是笑嘻嘻看了他不动,慕容冲便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阿美咧了嘴笑,连连点头。慕容冲便叫她也上车。阿美果然爬上车,自己到角落坐了,仍是目不转睛瞧了慕容冲。车子这才行进起来往南行驶,慕容冲也不再管她,只拉了姐姐说话,问:“姐姐,你怕不怕?”清河摸摸他额头肿处,问:“这怎么回事?”姐姐又回到身边,慕容冲心情大好,道:“也不知道怎么长出个包来,不管它,说你么。”清河轻轻揉了,微微一笑,道:“有些怕。”慕容冲忙道:“不要怕,有我在么,我会保护姐姐的。”清河道:“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我才怕,姐姐怕你受到伤害。”慕容冲嘻嘻笑道:“我很好啊,你有没有看到咱们两个的成果?好不好玩?”清河不解,奇道:“什么成果?”慕容冲见她毫不知情,也奇,跑去揭开车帘,道:“你没看到啊,很好看的,快来瞧。”清河虽是今天一早坐车被送来这里,但她这些天来,几乎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哪敢多看一眼?置身何地,周围有些什么人统统都不知道,自然更不清楚四周景象了,此时只瞧了他这模样好笑,便也向车外看去,只一眼便是吃惊呆住,眼见铺天盖地的红绸红毯随了车马疾驶滚滚逝向车后,过不完无数林立的旗杆,数不尽彩旗彩绸迎风飘扬,一路蜿蜒看不到尽头。漫漫红叶桑林与天际相连,秋叶在彩绸红波之上翩翩起舞。竟是如厮美景。慕容冲得意问:“是不是很好看?”清河却是呆若木鸡,没有反应,再问一遍,清河仍是呆呆看了窗外,置若罔闻,神色震惊。慕容冲连问三遍,清河才惊醒过来,转回头,脸颊也被红绸染红,只低了头道:“嗯,还好。”慕容冲见她似乎不如自己这么喜欢,便放下车帘,道:“这个不怎么好玩,不过等下有更好玩的事情。”清河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难道皇上当真答应那三个条件了?”慕容冲理所当然道:“他为什么不答应?”清河又向车窗处瞟了一眼,不过这时车帘掩了再看不到,只轻声道:“他是皇上,本用不着答应的,我可没想到……,”笑一笑,又道:“要不是你说你要和我一起以性命相胁,我可不敢说这些话。”慕容冲只笑一笑,他就知道姐姐脾气太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便是通了信交待了三项条件,恐怕只要慕容垂或其他人稍稍恐吓游说几句,姐姐便不能坚持,会改了主意。因此当时把自己也搭上,说会与姐姐一起以性命相胁,宁死不从。只有让姐姐顾忌到他的生死才会态度坚决。只又问姐姐这些天过得如何,有没有受苦,清河见他高兴,便也笑着和他说话,只说也没怎么受苦。

    这时车速慢了下来,慕容冲又揭了车帘去看,尚什么也未瞧见,先有人声嘈杂传进车厢。便向外问一声:“到了吗?”小段道:“已经到了城南,前面就是望南楼,这里人好多,不过这些人都挺规矩的,现在还没有乱。”没乱?那是因为他慕容冲还没来嘛,当下只叫小段过来,小段到窗边,慕容冲附耳说了几句,小段点一点头,叫过另外四个少年如此这般吩咐,这四人听了有趣,笑嘻嘻分成四个方向往人群里面钻去,清河也不知他们干嘛,只瞧慕容冲高兴,便也好笑。车马在人群里仍是缓缓向前,过得一会,听得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要见天下第一大美人。”东边有人喊一句,西边有人喊一句。人群顿时被鼓动起来,这些人都是接到传单,看了布告赶来瞧热闹,不少人都是特意赶来,等得久了,此时见有人带头,便纷纷响应,一起喊了起来,便是一阵一阵声浪。这时车也停了下来,不能再前进,慕容冲道:“不能去望南楼吗?要上楼才好玩么。”因这时人群大喊,吵闹得很,小段趴在窗口,把整个头升进窗内,脖颈处仍用车帘盖住才听到他说话,回道:“车走不动了。”慕容冲道:“那我们下车。”小段不同意,道:“要是公子你们两个下车,那不就真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来了?这些人恐怕都会冲过去,咱们人少,我怕护不周全。现在已经开始有些乱了,你们呆在车里不要出来,最好也不要掀车帘让人瞧见。”慕容冲想想也是,却知道朱彤一早便来了这里,此时又已经渐乱,只怕朱彤还在或是还要赶过来,便道:“去找朱大人,请他派人来护送咱们。”小段点一点头,叫另外几人去找朱彤。

    清河虽不知怎么回事,却只笑了也不多问。过得一会,小段便探头进来道:“公子,朱大人来了。”看来朱彤果然还在这里,小段话音刚落,车门打开,车帘掀起,一人径直弯腰走了进来,正是朱彤,一边道:“小公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襄助。”慕容冲觉得突然,也来不及责怪小段怎么这么大意,忙推姐姐去里面,他这车大,里面另有胡床用隔帘隔开,清河却躲去帘后。小段瞧见朱彤这么毫不客气便上了车,也吃了一惊。朱彤因听说慕容麟来了,因正有事找他,因此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上车,一边说话,一边眼角已经瞧见车里另有女人藏进帘后,却也有些出乎意料。他本是久经官场的人,待人处事自然不会有错,因只当慕容麟是可爱稚童,便没这么多忌讳,此时虽然没瞧清楚,但既然对方躲了便知不妥,当下也是心里暗悔大意了。但既然已经来了,对方又躲过去,便只低了头做什么也没瞧见,神色不变,继续道:“我正想这事必须要找小公子才能襄助一把,小公子怎么这么巧也来这里了?”慕容冲道:“本来我是要回去的啊,后来一想,我不是专程跟朱大人来学习的么,所以就跑来咯。大人有什么事要小侄做的尽管吩咐我。”两人说话,小段见没什么事,把头缩了出去。朱彤道:“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是代国太子借咱们望南楼这个地方办一个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招亲大会。”慕容冲只作不知情,连连点点,露出难怪这里这么热闹的理解神情,朱彤继续道:“可是他现在突然不见了,我正加派人手四处找他,暂时还没有找到。这许多人又都不肯散去,已经等得不耐烦,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生乱起来。”慕容冲便也发愁,道:“朱大人快多多派兵来驱散他们么。”朱彤道:“这自然是一个办法,但是今天毕竟不同平时,不到万不得己,我不想要到动兵的地步。”慕容冲便问:“那怎么办呢?”朱彤道:“为今之计,最好能有这个天下第一大美人出来缓解众人情绪,稳定局面,再行疏导。”慕容冲点头,表示这个主意不错。朱彤又道:“只是一时之间,能到哪里去找这么个大美人出来?若非是有特殊容貌的恐怕也难以服众。”慕容冲又是连连点头。朱彤笑呵呵看了他又道:“说到殊容,小公子容貌倒是世所罕有,乃我朱彤所见第一人,除了你,我也不作他人想了,所以第一个便想到了你。”慕容冲惊奇不点头了。却听帘后‘啊’的一声,稍有惊慌,是阿美的声音,她本来便坐在角落里,清河躲入帘后时将她也一起掩了。自从见到她这么久一直没有出过声,此时不知为何突然发声,自然再不能掩饰。慕容冲便道:“阿美,出来见过朱大人。”阿美慢慢从帘后出来,不敢抬头,似乎有些害怕,向着朱彤的方向便跪下磕头。朱彤看到她从帘后出来,却是奇怪,问:“阿美?你怎么会在这里?”看来他们是认得的,所以阿美听到朱彤的名字惊奇失声。慕容冲心下转念,不等阿美开口,只问:“朱大人认得阿美?”朱彤道:“她是锦南公主的贴身丫环,锦南公主经常出入城东桑林,平常有什么事情交代或是有什么需要的话,都是差阿美出面。所以咱们都认得,只是不知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慕容冲道:“锦南公主经常出宫,那朱大人一定也常常见到罗。”朱彤道:“宫里后妃、公主便是出宫也自有车轿行程,我并没见过锦南公主。”慕容冲眼神望向帘后向他使眼色,没见过就好,简直太好了。却只笑不说话。朱彤看了他神色古怪,怔得一怔会意,低声问:“难道是锦南公主在这里?”这可是他自己说的,慕容冲坦然道:“知道这里人多,也怕今天生乱,所以坐我的车一起过来瞧瞧。”说着也压低声音悄悄道:“我猜这个什么大美人会说不定代国太子就是替锦南公主召办的,他不正是来求亲的么。”朱彤早不等他说完这话,已向帘后行礼,道:“臣朱彤见过锦南公主,因不知公主在此,所以冒犯,万望恕罪。”慕容冲只望向阿美,因没串通好,怕她吃惊露馅,好在阿美此时反倒没那么害怕了,仍是笑嘻嘻瞧了他并不说话。清河虽然没见到人,但她本也是公主,听到有人行礼便隔帘道:“免礼,是我失礼在先,大人不必如此,自行其便就好。”朱彤谢过,便要退出车去。慕容冲道:“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形怎么样,咱们想去楼上才能看得清楚,楼上人多不多?”朱彤道:“望南楼已经封锁无人,臣这便安排人护送公主和小公子上楼。”说着出去了。等他走了,清河问:“凤凰,是不是有麻烦?”她刚才被慕容冲匆忙推到帘后,不明所以,因此发问。慕容冲道:“咱们要躲一躲他,因为你被人抓走,是他把你送回给五叔的,对不对?”清河听得他问起,便低了头去想,过得一会,脸上现出歉意,道:“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她这些天只任人摆布,只记得当时应约到吴王府做个绣件,然后被绑了赶路,其他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慕容冲现在也顾不上细问,只转而好奇打量阿美,其实阿美并不傻,心里似乎比谁都清楚,却不知她到底知道多少,跑过去问她:“刚才朱彤把我姐当成了锦南公主,你不奇怪么?”阿美笑嘻嘻的对他摇头,慕容冲大奇:“为什么?”阿美仍是摇头,也不知什么意思。慕容冲挠一挠头,他突然发现一个看上去傻乎乎的人要比聪明人更加难捉磨对付。再问:“姐姐的衣服是你叫她换的?”这下阿美点头,慕容冲问:“你本来就是故意将她扮成锦南公主带出来?”阿美又点头。慕容冲再问:“所以你听到朱彤来了害怕,以为他是来抓你的。”阿美红了脸,稍现羞涩扭捏之态,点一点头。看来她当真知道了,慕容冲直问:“你知道我姐姐的身份对不对?”阿美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颇为好笑,终于笑嘻嘻开口道:“她是你的姐姐。”慕容冲倒又是一怔,便指了自己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阿美又是点头,却道:“你是仙人弟弟。”慕容冲没话可说了,不管怎么说,看来这个阿美是帮他的,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问:“锦南公主与朱彤是不是真的没有见过?你说要是我姐姐假扮锦南公主会不会叫他发现啊?”这下阿美仔细想了一想,方才摇一摇头。阿美既然是锦南公主的贴身丫环,这个问题自然最清楚不过了。慕容冲便是放心。

    过得一会,听得车外朱彤道:“请随我往这边走。”车马又动了起来,慕容冲掀开车帘向外瞧去,仍然能听到人声纷乱嘈杂,看来这里确实聚集了不少人。但眼前只能看到一堵黄布做的墙,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这朱彤办事果然利落,临时找来几匹黄布,令士兵举了做为路障,隔离出这条清净道路来直达望南楼。又走一箭地,车停了下来,朱彤在外道:“望南楼到了,请公主下车。”慕容冲叫清河用纱巾蒙了面,又未免怕阿美露馅,威胁她道:“你跟着我姐姐,不要作声,我就带你看好戏,要是出声朱大人就会把你抓走。”阿美笑嘻嘻点一点头。倒也乖巧跑去扶清河下车,慕容冲也跟在身后。下得车来,因已经在望南楼的台阶下面,反而看不清这楼的全貌,只看得到眼前几级宽广台阶和高大木柱,大殿没有门,大敞着向外,果然清静无人。朱彤还有认识的几个大人都候在车外,除此之外黄布墙内再无其他兵士闲人。与黄布外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朱彤等几人也不敢抬头,行礼见过公主,清河道:“各位大人免礼。”便率先进楼,阿美随后,慕容冲也率了小段等人大摇大摆跟上。朱彤等人随后跟着。等清河登上楼梯,朱彤快走几步赶上慕容冲,小声道:“小公子,刚才的事还没说完,现在公主也来了,你这次非帮我不可。”慕容冲点头,笑嘻嘻道:“朱大人是不是要我扮大美人?小事一桩,小侄全听大人吩咐。”朱彤这才放下心来,连连谢过,又吩咐属官出去喊话,道大美人这便现身,叫众人稍安勿躁。

    这楼往反转折,也不知有几十层,登上顶层。慕容冲叹道:“好高啊,可不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星?”不等朱彤答话,早拉了清河去栏边察看,任栏望去,这才看到楼底下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两旁安排了桌椅坐位,有一些人坐着,更多的人站在中间,密密麻麻,好像一群蚂蚁,正自纷乱不休,仍然听到要见大美人的高呼声阵阵传来。正瞧得有趣,忽然有人举起胳膊指了他们的方向,只是人声嘈杂,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有更多人抬胳膊纷纷指了,终于隐约听得道:“美人,美人出来了。”正是指了慕容冲这边。慕容冲便笑嘻嘻朝下面人群招一招手,万余人同时仰头望了,刚才还纷乱不休,如同大锅沸腾热水一般的人群,竟自渐渐安静下来,变得悄无声息。慕容冲便笑嘻嘻向朱彤道:“朱大人你瞧,这不就好了么?”朱彤也觉好笑,拭一拭汗,哭笑不得道:“多亏有小公子来了。”这时有随从来报,道:“朱大人,皇上已经出宫,大人要不要过去伺候?”慕容冲瞧了下面人群好玩,便去看清河,看她觉不觉得好玩,谁知此时清河并没瞧下面,只凝神偏过头去,似乎对朱彤他们说话更感兴趣,听得朱彤道:“不用了,皇上已经吩咐不用咱们跟着。”又有随从快步上楼,报道:“大人,城西天牢被大批人闯进劫狱,”朱彤奇道:“有这样的事?”便吩咐一个属官道:“你亲自去处理,多派些人手速战速决,不要闹出事来。”话音未落,又听楼梯咚咚直响,有随从跑来,喘气道:“大人,不好了,皇宫数处大殿同时着火。”估计朱彤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还没有说话,又有随从跑来,道:“大人,城北军马场被人投毒,数千匹军马失去控制,冲出马场,往城内来了。”朱彤便是目瞪口呆,慕容冲摇头道:“哎呀,朱大人,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连我也替你头疼,你赶紧去处理这些更加要紧的事情吧,这里交给我好了。”朱彤也有些失措,听得正是,便向公主告退,只留下两个属官,吩咐要尽力安抚疏散群众,不能出事,并留下伺候公主,到时护送公主他们回去,说完便匆匆去了。慕容冲摆了头瞧瞧四个方位,挠一挠头,令属官道:“先把椅凳摆到北门,上茶,点心来。”属官依言布置,慕容冲拉清河去北门坐了,小段等人没他沉得住气,听得这连串事情一直忍得辛苦,害怕露出破绽,只拼命低了头数地上青砖。此时赶紧跟到北门,凭栏远眺,这边能看到皇宫,和宫里的数处火焰,许多小小人影正在打水灭火,但便是这样,一眼吸引人注目的仍是更远处黄沙飞扬,遮天蔽日,在沙雾迷漫中,隐约现出万马奔腾撒野的壮观景象,万马挟着沙尘之势,如乌云一般向这边移来,虽是远远隔了一座城,瞧起来却也是惊心动魄,慕容冲也有些看呆。瞧清楚马群前面的都是扎了红绸红花的白马,更加显眼,便指给清河瞧,谁知身边坐位空了,在他看呆之时,清河早已走开。慕容冲也不看了,起身去找,阿美道:“公主在东门。”慕容冲走到东门,果然瞧见清河任栏立着。这边景象又是不同,五十里红绸红毯彩旗路障居高临下,尽收眼底,从城内穿到城外有如一条火红巨龙一路婉延,彩旗飘扬,秋叶飞舞,清河只眼也不眨地瞧了,嘴角不由自主带着微微笑意,脸颊染满红霞,双眸闪闪发光,这本是她的亲事,都是为了她准备,她是个年仅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如花少女,在夜深无人时对于这一天也会开始有些美好梦想,可是再怎么也想不到会有眼前这么如梦似幻的一幕,一个女人,能在如此美景下出嫁,嫁的夫君是当今天下第一人,还奢求什么?慕容冲却不知她笑什么,也好奇到处看,看不大清楚,也不知道苻坚此时有没有出城。便问:“你笑什么?”清河反应过来,脸似乎有些发烫,收回笑容,微微摇一摇头,道:“没什么。”慕容冲看了姐姐映着彩旗的目光,突然就觉得似乎哪里大大的不对劲,只兴起道:“咱们不看这个,去西边看看能不能瞧见劫狱打架好不好?”拉了清河便走,清河只随他,到了西边,这边更远,但是也有看到一些骚动,即不会象北城马乱那么吓人,也不会象东城红绸那么沉闷,慕容冲便看得有趣,和小段等人看了笑得打跌,只捂了肚子哎哟笑弯腰,笑累了瞧见姐姐只是看了他好笑,便也不再看了,同她进殿中说话。这时,朱彤的人都去安抚疏导楼下百姓,殿里除他们外再没有别人,慕容冲对这场热闹大为满意,连呼胜利,只问姐姐好不好玩。清河不清楚前因后果,只奇道:“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慕容冲也不知为什么不说实话,下意识便道:“因为长安很乱么,这里很差劲的,一点都不安全,咱们不喜欢这里,等韩大哥一来马上就走。”便把话题扯开,问:“你说这些天没有受苦,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么,现在你说给我听。”说着,只果然认真听了。小段等人也都在旁听了,清河便说起那日应邀到吴王府刺绣,然后被绑了在车上,小段忿忿不平先打断道:“什么吴王府,早就不是啦,现在是秦国宾都侯。”清河又继续说下去,道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间房里,然后另有丫环伺候,要她吃便吃,要她睡便睡,其余都不敢多听多看多问,所以全记不大清楚了。慕容冲问:“昨天清晨有人把你偷走记不记得?”却不知有没有人欺负姐姐。清河见他认真要问清楚,便也细细回想,点头道:“昨天凌晨,我被人用麻袋套住搬走,后来又坐轿回去了。”小段却是奇怪,道:“那你是怎么跟阿美出来的,难道真的被段玉娘藏在柜子里?”他却有些不大相信慕容冲连这个也能度准,清河又道:“今早梳洗打扮换衣后,又一直坐车,后来停了下来,也不知等了多久,车上上来一个持剑女人,把我敲晕过去,醒过来时便听到有人——就是阿美问我和另一个女人,谁是仙人弟弟的姐姐。另外那个女人说排行最小,没有弟弟,又问这是哪里,我说我是,阿美便叫我换了衣服跟着她……”慕容冲发现事情与他的判断有了偏差,奇问:“怎么还有一个女人?”小段却只仍对刚才的问题感兴趣,见清河不知道,便问阿美:“你真的是在桑林茅屋木柜里找到清河公主?”阿美点头,道:“仙人弟弟说他姐姐在木柜里,不过柜里面有两个美人,我只能带出来一个。”慕容冲便是挠头,还有一个女人是谁?阿美却不认识,清河更是不敢多看。都不知道。

    这时,楼梯声响,却是小白等人回来,由早已安排在下面接应的同伴领了来,小白一上来便笑嘻嘻道:“公子瞧见没有,我们干得还不错吧?”又正色道:“我刚才过来时,看到皇宫火势滔天,还有好几家高院大府都起了大火,顺路打听得清楚连王猛、朱彤等人家里都失火了,只怕是侯大以为烧得越多越好,到处放火,宫里羽林军尽出,这一下子厉害,恐怕没那么容易灭得下来,整座长安都要糟殃了,我趁乱打探消息,听说王猛早已惊动,已发了快文正往城外调集数万军队赶来平乱。”小段听了便着急道:“军队一来恐怕就要封城,咱们就走不了了,小高他们怎么还不到?这个小高,他是最早行动的,反而到现在还没消息。”清河听得不对,向慕容冲道:“凤凰儿,你快走吧。”慕容冲只喝茶不说话,听得不知谁喊道:“桑林也烧起来了,娘咧,像是整个长安都失火了,公子你们快来瞧。”还没出去,先有熏鼻烟灰阵阵送来,清河已先快步出东门,慕容冲等人也跟过去,果然眼前桑林好一场红魔滔天,本是秋叶干燥易燃季节,又哪堪西北风紧,隔了这么远瞧起来,若非浓黑烟雾漫天,红火将桑林吞蚀直如巨幅红绸飘舞一般,根本无人可以近身。清河瞧了便是大惊失色,小白也是目瞪口呆,道:“这么大火,东城走不了啦。别说是血肉之躯,连铁人也非烧化了不可。”慕容冲既然打主意叫侯大火烧桑林,自然就根本没打算往东走,只看他一眼。小段也道:“这个公子恐怕另有主意,咱们劫了清河公主,其他三路都可以走,唯独不能往东。”清河心急,拉慕容冲到一旁离人远一些坐了姐弟两个说话,问:“听说皇上也要到桑林对不对?”慕容冲并不急,捧了糕点咬着吃,道:“咱们三哥才是皇上,你说苻坚老儿么?林子里有个池塘可以躲啊。”清河暗地松了口气,刚才听了小白的话便有些生疑,问:“是不是你做的?”慕容冲不再隐瞒点头,只辩解道:“谁叫这苻坚老儿抢了我的五王叔,还害姐姐受苦么。”其实这事他怪到苻坚头上倒是苻坚冤枉,慕容冲的家族观念甚重,在他的意识里一家人便是一家人,自己人都不会错,因此这次慕容垂投秦他不怪五叔判国投敌,当然更不会怪母后和太傅爷爷逼迫太狠,却只怪到心胸豁达接纳慕容垂的苻坚头上,导致这场长安大乱。清河也知道他这庇亲护短的性格,并不多说,只道:“那你赶快走。”慕容冲道:“不怕,有阿美在你就是锦南公主,我么,朱彤当我是慕容麟。咱们不能丢下韩大哥他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又指了外面,直问:“姐姐,你很喜欢这个对不对?”清河微微一笑,见没有别人,也不瞒他,小声道:“姐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为我做过这些。”慕容冲瞧了她的笑容,笑容里含了感动便显得生动甜美,道:“那回去以后,我给你铺百里红毯,放两千匹马游行。”清河笑起来,摸一摸他脸蛋,笑道:“可你是我的弟弟。”慕容冲总觉得有些不妙,一边吃糕点一边又道:“我觉得韩凌比较好。”说到这里,便听几人纷纷喜得大声道:“来了来了,公子,韩大哥来了。”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清河与慕容冲的话便被打断,果然不一会儿,韩凌、小高便在众人族拥下过来。韩凌瞧见清河,眼中似乎也有一丝喜色闪过,却只红了脸低头行礼,并不多话,小白只埋怨小高:“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好戏也没看到。”小高道:“咱们在路上的时候看到大批军队已经进城。路也被他们封占了,咱们是绕道才能过来。”计划顺利完成,结果圆满。一众少年都是得意,小白道:“都说什么南谢安,北王猛,铁骑无敌数慕容,这咱们还没出动铁骑呢,只公子随随便便这么玩一玩就把长安城给玩成这个样子了,看来这王猛根本就不配与慕容齐名嘛,我瞧连给咱们公子提鞋也不配。”众人响应,韩凌只催道:“公子,咱们走吧,小白先走。”既然韩凌回来了,小白也不敢躲懒,便忙先走,去打前哨。小段问慕容冲:“咱们往哪走?”慕容冲这才拍拍手站起来,道:“往北。”他跟着慕容垂打仗半年别的没有学到,只学会看地图,每日都看,他本又聪明,早把各国地形都记在心里,知道现在秦国其他周边国家大多都已附属秦国,只往北的代国尚自独立,到代国便可安全,因此早已这么打算好。说着,一行人出来下楼,阿美自然是跟着清河,小高也还是兴奋不已,边走边笑道:“都说王丞相是治世能臣,秦天王英明神武,长安是天下安乐地,统统都是狗屁……,”韩凌瞪他一眼,小高这才意识到清河公主也在,只吐一吐舌头把话吞了,又道:“现在还不是弄得灰头土脸?咱们这趟出来玩得实在尽兴,回去一说准羡慕死他们。公子,这长安城我还没玩够呢,要不然咱们什么时候高兴了再来玩过?”其他少年也有说有笑,慕容冲自然也是笑嘻嘻的得意,却不由打了个呵欠,刚才吃了些东西,现在困倦起来,全身无力,眼皮也沉重。拦到韩凌身前道:“你背我么。”他这模样便又是困极要睡,走不动了,韩凌蹲下背了他。一行人只下了两层楼,小高得意忘形继续道:“这长安……”韩凌站住打断,警示道:“有人上来了。”

    众人一时都站住了,果然听得下面楼梯隐隐有人声脚步声传来,听得小白声音比较大道:“没错,我是我家公子的随从,你,你,你是京兆尹大人?怎么到这,这来了?”估计出乎意料,说话也有些结巴,故意提高音量自然是提醒身后的慕容冲他们。韩凌等人听到便是愣住,小段只道:“城里这么多事,他怎么往这里来了?现在怎么办?”这话自然是问慕容冲,慕容冲抱了韩凌脖子开始迷糊,问:“什么?”小高便推一推他,急道:“公子不会是现在要睡吧?先等一等,朱彤来了,咱们怎么办?”他们都知道慕容冲有这随时随地困了就一定要睡,睡着了就很难醒的毛病,都只道他这是高枕无忧的小孩儿天性,因此不让他睡,却不知其实动脑筋也是件极累人的事,脑力和体力相似,都是有限的,再聪明的人反复用脑就如同一个大力士举了巨石大鼎不断行走一般,总有精疲力竭之时,待到精力耗尽,后者往往会力竭虚脱,而前者也会处于脑子休克状态直接昏睡过去,需得这么死沉死沉睡一觉才能恢复过来。区别就是一个是无形的,一个是看得到的。所以旁人便有些理解不了慕容冲这嗜睡的毛病。慕容冲没说话,韩凌道:“朱彤认得我,我不能跟你们一块走,小段你来背公子下楼。”小段想了一想,道:“这事还是得公子拿主意,你先放他下来,要不然他真睡着了。”韩凌便将慕容冲放下,慕容冲离开他的背,站在地上失去依靠便清醒了一些,吃惊道:“朱彤来了?”虽然反应太慢,但总算是反应过来。现在城里各处都未安定,朱彤既然到这里来,自然是来找他和公主的,难道哪里露馅了?还没想明白,楼梯上朱彤只带了四个属官已经迎面而来,小白神情尴尬跟在身边,此时快走几步先到慕容冲面前禀道:“公子?”慕容冲点一点头表示知道了,朱彤也已走近,抬头瞧了,笑道:“慕容小公子,戏还没看完呢,怎么这么快就走?”果然露馅,慕容冲大大意外,按理说现在京城的事忙也不忙不过来,朱彤此时应该是焦头烂额,一塌糊涂才对,哪有闲心想其它?便是将来疑心到自己头上,也决不应该这么快嘛,等到他们能想起时,自己和姐姐早已逍遥离秦而去才对。原打算看过好戏慢慢再走也是时间充足,可是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清楚了?慕容冲一时想不明白,只是发现其实大家都不笨,以后还是不要把别人当成傻瓜的好,要不然总会吃亏的。既然走不了了,那就继续回去看戏吧,慕容冲回身道:“我来迎朱大人么,朱大人请。”朱彤其实也没看起来的这么好整以暇,毕竟今天这些事足够让他伤神费心,只是现在毕竟掌握主动,只道:“大司马请,清河公主请。”连身份也这么快被揭穿,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慕容冲挠一挠头,一众少年闻言都紧张手握了剑柄,只看慕容冲眼色行事,可是朱彤敢孤身上来,他们却不能动手,这里毕竟是长安。只都默默退到两旁,让出路来,朱彤神色自若与慕容冲并排从一众面色不善的少年面前登梯走过,众人心下忐忑,也随后跟上,一同又上得楼来,朱彤只不急不忙走到栏边向外瞧了一瞧,然后回来望了慕容冲打量,此时便有惊奇之色,摇头道:“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死也不会相信这事。”慕容冲也偏头看了他,朱彤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其它再看不出什么来,只怪自己晚上又没睡觉,现在似乎脑子又跟不上了,不用装就是糊涂:“什么事啊?朱大人刚才说什么戏没看完?”朱彤笑道:“小公子忘了咱们的赌约?”慕容冲摇一摇头表示没忘。那赌约的后果太过不敬,其实他只是好玩,并没打算朱彤敢履约,不过朱彤自然不会是为了这个才上楼来。然而朱彤却只道:“既然我输了就要愿赌服输。”说着,便向属下点一点头示意,又道:“只是若照约我一个人声音太小,不能让全长安的人听到,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大司马满意。”慕容冲瞧了,那四个属官得令各自从袖中掏出一面鲜红令旗来展开,分别走出四门,到栏边挥舞,舞得三下,猛然便听四面响起震天高声齐呼:“秦天王做梦娶公主,乱了长安大笑话。”声音直透云霄,四面八方齐声传来,怕有数万人之众,长安内外怕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慕容冲便是脸色大变,他不是怕人多,怕的是朱彤竟敢率秦国军队齐声喊出这话,如果不是朱彤和这数万秦军实在活得不耐烦嫌命长想死已经想疯了,如果不是朱彤想率军造反,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除非是苻坚亲自授意,这些人奉皇命行事。韩凌等人突然听得周围这么多人,也是神色大变,神情惊惶。那喊声却不停,一连呼了三遍方止,尚有嗡嗡余音不绝于耳。慕容冲只好笑道:“你们皇帝真好玩。”朱彤道:“大司马满意就好,我会把这赞语带回给皇上。”清河忍不住便问:“我瞧见桑林大火,你们皇上没事吧?”朱彤道:“清河公主放心,林里有个大水塘,皇上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无妨。”又望了慕容冲好奇:“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快咱们都知道这件事了,连皇上也知道了?”慕容冲点点头:“那你会不会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朱彤仍有惊奇,摇头道:“根本没有问题,本来大司马这计划周详慎密,天衣无缝,是不可能这么快被发现的,别说这么快,像纵火劫狱这些事,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会有人想到你的头上,若非一桩巧合,恰好被一个人将你们的计划偷听了去,今日的长安恐怕就会成为永远的迷。”慕容冲恍然大悟:“杨定?”当他们以为四周无人,商量大闹长安的计划说得热闹时,杨定就躲在林边的车里等着杀他,既然连慕容永也听到了,那么杨定自然也听到了。朱彤显得有些庆幸地点头,道:“稍有可惜的是,他当时虽然听到,却一心只顾执行另外的任务,根本就没把你们这一群毛头小孩的话放在心上,直到这些事情发生时他才明白过来,急忙向王丞相禀报这事。我们也才知道。”

    慕容冲明白过来,他们这连串计划便是毁在一个窃听墙角的小偷身上,难怪打仗那时候便听五王叔说过越重大的事情越容易毁于小疏忽。弄成这样,苻坚、王猛肯定饶不了自己性命。可是眼见朱彤还叫人添椅子添茶,似乎还要坐下来跟自己聊天?只听他果然继续说道:“我们虽然刚刚抓了几个纵火的羯人,可是他们脾气硬,什么也不肯说,若不是恰好被被杨定听到这事,你说谁会想得到是你?”又道:“怎么站着,现在想去哪边看戏?咱们坐下来慢慢看,我朱某奉陪到底,不然先去北门吧,瞧瞧皇宫和我家烧得怎么样了。”说着自行先走过去了,众人都瞧了他的背影,看他这反常模样,估计是因为发生这一连串事情又都被皇上知晓,恐怕是连累仕途甚至身家性命,只怕便是对慕容冲恨得入骨了,所以现在轮到他在玩了。士可杀不可辱,一众少年便是不忿,韩凌只小声问慕容冲一句:“现在怎么办?”慕容冲昏昏沉沉,几乎是闭着眼睛摊手,只表示现在太困了,没有办法,他站着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怕一坐下便会马上睡着。清河稍一犹豫,鼓足勇气缓缓跟过去道:“朱大人,我弟弟都是为了救我,请求不要降罪,放他去吧,我愿意——愿意出嫁。”说这话时早已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出嫁二字时,已如蚊吟一般微不可闻,却也终于说出。朱彤反奇,回头道:“谁说要降罪?皇上从池塘出来,原原本本听说这事之时,也只哈哈一笑,既然公主不愿意这亲事皇上更是不会强逼成婚,清河公主多虑了。”说着,请清河、慕容冲坐,神态平和安祥,看起来不像是气得发疯的模样。慕容冲打起精神挠一挠头,奇道:“王猛不是要杀我么?”朱彤这才苦笑一声,道:“不怕实话跟大司马说,现在别说王丞相,便是我也恨不得……也有这心,只是这事实在闹得太大,咱们都做不了主,只能由皇上定夺。”他这话倒是不假,今天这些事哪一件都是杀头甚至灭门的罪。慕容冲也只能问:“那你们皇上要怎么对付我?”朱彤道:“令我好好招待,不得怠慢,我这不是奉皇命来好生陪同伺候大司马、清河公主看戏?现在城东桑林的火虽然烧过去了,热气还大得很,等戏看完估计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那时我再亲送大司马、公主出秦。”现在不说迷糊的慕容冲,便是韩凌等人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并不怪罪他们,还好吃好喝好送好招待,让军队齐声喊出辱己的话,这差点没烧死的皇上是不是傻的?或者今天受到惊吓太大刺激过度?慕容冲不解问:“皇上当真让我们走?”朱彤道:“当然你们愿意留下也无妨。”慕容冲抓紧先问:“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咯?”朱彤道:“若是大司马想现在走,也敬请自便。”果然并不拦他们,反而侧身请行,慕容冲便示意众人走,仍是不解问一句:“这是为什么?”朱彤便也摆手道:“圣上之意,咱们做臣下的也不能准确揣摩,不过皇上倒还叫我带一句话来,皇上说:但博美人一笑,便教乱了长安又何妨?”说完,只道一个‘请’字。慕容冲也道‘朱大人请。’走了两步,不见姐姐跟上,回头瞧去,正好瞧见清河白里透红的脸上和如水的目光中现出幽然向往的神色。慕容冲觉得不妙的那种感觉愈发强烈,这个从头到尾并没有露面的秦天王,比起不善言辞的愣头青韩凌来说似乎确实要更加有魅力得多。只过去拉姐姐,趁机在她耳边咬耳朵:“姐姐,这个苻坚老儿什么事情都交给王猛办,果然是个傻的。”

    这时小白正在栏边,低头一瞧,神色大变,结舌道:“火,火,起火了。”有火并不奇怪,他们现在还能看到城里远远几处火光尚未熄灭,可是小白此时却是惊慌指了下面,他们眼前的黑烟浓雾似乎也更多了,又有属官跑来向朱彤匆忙禀道:“大人,不好,望南楼着火。”朱彤等人都早走到栏边往下瞧去,果然瞧见下面火苗浓烟向上吞来,朱彤再是镇定也变了脸色,只不可思议瞧了慕容冲,估计真的要疯了,问:“你连自己也烧?”只怕以为他要跟长安同归于尽,慕容冲茫然摇一摇头,却也想起侯大既然到处放火,自然也少不了这秦国第一高楼望南楼了。楼上众人都慌了手脚,朱彤只连声令属官道:“快,快叫人来救火。”属官跑到四门栏边挥动令旗,韩凌等人也瞧了楼下火势,只纷纷乱问:“火大不大?能不能冲下去?”这边本来垂有一条写着‘天下第一大美人’的红绸巨幅,从楼顶直垂到地下,与木栏还隔了些距离,韩凌踩上栏去,一手与小段拉住,将整个身子挂出去,伸长另一手去够,一把抓住拉了跳回来,向小段道:“咱们两个带着公主和中山王先从这里滑下去。”小段探头朝下一瞧,这楼本有百丈之高,红绸比木头要烧得更快些,转眼已经烧到三、四楼来,只看一眼便面有难色,摇一摇头不敢答话。他都不敢答应,其他人更加不行,韩凌一次也救不了两个,便有踌躇。清河把慕容冲推给他,道:“韩将军,快带他走。”慕容冲不高兴道:“不好,咱们要一起走。”走到栏边探头眯了眼朝下看去,瞧见下面火光黑烟中四面八方有不少身影正赶来提水灭火,那巨幅红绸旁原本应该另有一条长绳,是用来在大风中绑紧红绸的,此时被火烧断开了,麻绳比红绸要烧得慢一些,应该就在不远处才对,用长绳大伙就都能下去,只是却不知为何红绸旁空荡荡的并没有看到,慕容冲问:“这里不是有根大麻绳的么?你们快找。”说着先跳起来俯身出去仔细瞧看,正趴到栏上,忽然从侧方飞来白花花一物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正打在头上,慕容冲还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失去重心,向下一栽便是整个人凌空出了楼向下坠去。楼上众人又是意外大惊,韩凌正在不远处,下意识一翻栏也腾空飞出,只将脚尖勾住木栏,使个倒挂金勾向下抓去,手指触到一物抓住,手上一轻,却只抓到只鞋子。下面慕容冲已直直坠去,韩凌把鞋扔了,一咬牙蹬开木栏离楼,手扯了红绸急速滑下追去。却见东面另有一人攀了长绳如飞荡来,于半空中将慕容冲一把捞住,长绳不停,又向另一面荡去,韩凌和楼上的人眼睁睁瞧了,长绳带着两人如飞鸟一般远去,落到西面密集的民居屋顶时已只剩一个小黑点,这长绳便是原本系在楼顶用来绑红绸的,刚才慕容冲找不到,却原来早被人拉去东边一处高楼顶,又趁乱击落慕容冲,如此将他带走,看来是早有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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