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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 58 章

    慕容冲看到姐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怔得一怔,心软忙安慰道:“姐姐别哭,我没有胡闹。以后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再也不让你着急了。”慕容冲原本面临最大最急迫的问题是怎么活命,一心要杀他的王猛,恨他入骨的吕光窦冲,还有曾被他布局谋杀过的苻坚,无一不是极其权诈谋算、能轻易夺取他小命的人,他身处其中,虽然活着也只如风雨中奄奄飘摇的残烛,随时等着熄灭。只在今天误伤苻坚后他才看到一线生机,看出苻坚至少目前还不想杀他。这时他才能够暂时放心。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灰白色的小蛾,围着灯火上下飞舞,一次次急急地试图撞进薄纱灯罩。清河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灯光下如花的美貌带着意外又怀疑地神情看他,小声问:“那你还会不会做杀害皇上这种祸事?”又忙补充问:“不管怎么说,是皇上下圣旨才救下了你和娘的性命不是吗?”怕不能劝服他,清河把和太妃也提了出来。始平城楼前那一幕,就像是把伤口血淋淋地撕开,瞬间的剧痛是有的,这让慕容冲停了下呼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目光受到那只小蛾的吸引呆呆看着,伸手揭去灯罩,飞蛾毫不犹豫地冲入烛火,似乎在安静中听得到‘哧’的一声轻响,小蛾急急逃出来时身体已经烧残,跌落在桌上扑腾。慕容冲捏起伤蛾放进肉饼汤,看着蛾子在肉汤里奋力挣扎。为什么这么巧正好是吕光护送他们?为什么圣旨不早不晚来得这么及时?他曾差点谋害掉苻坚性命苻坚真的毫不介意?这些问题他刚想明白的时候也有些震惊。

    慕容冲是在躬省宫的时候明白过来的,那十多天他整天无聊得很,便计算着自己在秦宫究竟有几成生算,几成死算。想来想去都是个死字,尤其想不通的是,吕光窦冲怎么会这么放心把他一个大活人放在苻坚身边?在他们对他做了那些事以后,在他们认定他是个报复心极重的阴毒蛇蝎前提下,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这怎么也解释不通。难道他们就当真那么信得过苻坚,肯定苻坚英明神武不会受他丝毫影响?然后突然之间,慕容冲就都明白过来了。除非这事根本就是苻坚授意,或者至少苻坚是知情的。只不过吕光窦冲当歹人,苻坚做好人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而他一直在恩将仇报,连杨篡都这么说他。

    清河半晌等不到慕容冲回答,不容他逃避又严肃追问一句:“我在问你。”慕容冲还在盯着那只蛾子看,静静地道:“现在我又杀不了他。”清河怔得一怔,显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答案,但神色已经和缓下来,道:“那为什么还总做这样的糊涂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姐姐好好说说。”慕容冲转而看向清河,灯光下洁□□嫩的芙蓉面,眉含黛,唇润朱,眼如秋水,透着与芸芸众生截然有别的不同形貌,清河的美貌要更柔和一些,叫人目光流留不舍。他不想姐姐跟着担心,再则他曾问过清河是不是跟他一样在演戏,跟他一样想杀苻坚,可姐姐没有回答,那他更不便多说。又怕清河着急,道:“姐姐放心,我都听你的,不会再做糊涂事了。”清河将信将疑,紧追着问:“你上次也是答应得好好的,还跟姐姐打了赌,然后呢?你忘了吗?再有下次可不是只你关进躬省宫这么简单了,我的弟弟。这次我要你起个誓来。”慕容冲跟姐姐是打过赌要哄骗苻坚的,只是他十二岁,苻坚三十三岁,哪有那么好骗呢?宋西牛也说过叫他不要在苻坚、王猛这些人面前行骗的。以往打赌慕容冲总是要赢,而这一次他得先求活命,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慕容冲继续安慰道:“我没忘,你瞧咱们现在不都好好的么?”说着,果然发誓保证要和清河好好活下去,其实,说是活下去,对慕容冲来说也不过是刚发现一线生机由原本的死路一条变成九死一生而已,苻坚虽暂时不会杀他,吕光窦冲也暂时可以不予考虑,只是苻坚身边的人,苻融、朱彤、杨定,更想不到连赵整都是王猛一伙,慕容冲要应付这么些人,这条残命仍是岌岌可危。清河听他发誓这才相信了止住哭泣。怔得一怔,被他这么一说倒还有些领悟,问:“难道,你以前做那些事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啊,是想引起皇上注意吗?”说完释然,虽然仍是不解,但她至少了解慕容冲,知道他并不是那么糊涂莽撞的人。以前在燕宫的时候,其实慕容冲出生不久即丧父,拥有的美貌和智慧又都是易惹人生嫉的,若是换做别人恐怕生存环境也是艰难,然慕容冲反能处处讨人欢心,混得如鱼得水,像这些能力清河还是很信得过他的,所以突然就放下心来,却也明智的并不再多问,有些事能不知道还是少知道的为好。顿得一顿,便转了话题,不无担心问:“听说行刺皇上的刺客有可能是咱们族人?你说会不会是真的?”慕容冲老实摇头摊了手道:“我不知道。”清河这时早已转忧为喜唤随身侍女进来,拿来一个锦盒开了锁又把灯移近十分宝贝的给慕容冲瞧看,却都是苻坚这些天赏给清河的金珠宝贝,其中不少是女子首饰,清河便只挑慕容冲能用的给他,捡出玉佩指环等物道:“你喜欢什么,这些给你。”又挑捡出珠钗和金玉镯子,笑嘻嘻道:“你看这些给娘好不好?”这时已经开了门,一个圆脸宦官给慕容冲端上茶来,慕容冲看了一眼,便从锦盒里拿了颗珠子给这宦官。又有宦官来告诉皇上正回寝宫,清河便收了锦盒与慕容冲同回泰安宫伺侯,如果不出意外,在苻坚对他们失去兴趣以前,这也将是她们姐弟以后主要做的事情了。临出门前,慕容冲看到汤碗里那只蛾子已经静静地飘浮在汤面上,像是一小片碎绸。

    行到泰安宫门口迎候苻坚,看着苻坚还穿着朝服的身影从廊上走来,慕容冲和清河一起行礼。进得寝宫,清河替苻坚除冠宽衣,便也问一句:“今天陛下做什么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换衣?”一般苻坚下朝以后是会换便服的,只是今天是太学开学的日子,苻坚领了太子苻宏及公侯卿大夫的嫡长子到学校行礼,祭祀先师孔子,这时才回,因此衣冠俱全。苻坚自己读过不少书,对文化教育也很重视,一直广修学校,任用官员也要懂得文化知识,每月都要亲往太学检视。这时却有些累了,并不多说,只‘嗯’一声道:“睡吧。”清河原本还想问问关于刺客的事,见苻坚不想说话的样子便也不敢说了,伺候了上床休息。慕容冲也老实上床,站在床上将高高的床幔纱帐都放下了,抓紧被子睡在床边,不多一会便听到旁边传来动静,无意识扭头看去,一眼便看到两个赤条条身影纠缠一起,冷不妨瞧见吓了一跳,忙扭回头来闭上眼睛装睡,一颗心却扑通扑通乱跳,过得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越来越好奇极想再看一眼,忍不住从眼角偷偷望去,只望见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全不是平时看到的苻坚和姐姐的样子。因那二人毫不在意他,好像看不到他一般,慕容冲便也由偷瞧转为睁大眼睛直视。虽然床幔纱帐都放下了,但桌上的灯光透进将整个帐内显得朦胧,可以看出清河满脸飞红,又羞又喜,是一种慕容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脸色和神情。至于苻坚,在他眼里当然仍是极度猥琐可憎的,瞬间便让他深刻领悟到了□□两个字的内涵。慕容冲曾几次被苻坚□□,对他来说,这只是苻坚对他的一种特别厉害的伤害和欺凌方式,是他极力忍受着肉身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和羞辱,当然谈不上去看去感受。到这时才是他初次感知床事,便是觉得意外和震惊。甚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清河的胸部,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就睡着了。可能因为这一段时间高度紧张的神经稍有放松下来,还睡得十分沉实。第二天一早,清河伺候苻坚起床时看看还睡着的慕容冲便去望苻坚等苻坚示意。苻坚也打量一眼慕容冲睡颜,笑道:“昔日有汉哀帝怜香惜玉,自断衣袖而不肯惊扰嬖人清梦,朕难道连前人也不如吗?”这个比方其实十分不祥,清河不大懂这些故史,只知苻坚大度,嗔道:“陛下总是太宠他了。”同时进来伺候的赵整却是个博闻强记的专业史记官,闻言心里暗喜,因历史上这断袖的汉哀帝以及宠男董贤都是不得善终的,苻坚既然以此自比,那么今后也可以以此从中进行劝说了。

    这一觉慕容冲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睁眼爬起还没来得及填一填肚皮就有旨意传来,宦官传旨,道是慕容冲藐视宫规,大闹国宴,屡犯龙威,严令罚禁于泰安宫闭门自省,不得妄自踏出一步,后宫嫔妃以下任何人未得圣上允准均不得与之言谈应答。宣完旨意退出,再将泰安宫大门两边一关,偌大的寝宫便空荡荡地只剩慕容冲一人,慕容冲甫一醒来就落入这么一个局面,怔了怔忙去推门窗要出去,这泰安宫甚至极快做出了小小改装,将所有窗户分做两层,外面一层雕花空格封死了不能推开,里面另有一层纱帘可卷起放下。再将大门由外一锁,整个泰安宫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牢房,再任凭慕容冲如何踢门敲窗也无人应答了。其实苻坚肯处罚他倒是好事,就怕不加处罚都记攒在心里,只等什么时候看他不顺眼了便弃如敝履地杀他了事,那才更加令人提心吊胆。只是慕容冲受不了孤独被关,在躬省宫的半月便已叫他怕极。而且他是打定主意要在不触及苻坚底线的基础上尽量直率行事的,希望能以此渐渐消融苻坚对他的疑忌。当下气得搬起大椅便去砸门,昏了头不管不顾踢门大喊‘放我出去。’只是宦官宫女都谨遵圣旨谁也不敢跟他说话,他除了自己把脚踢痛便是没人理睬。

    这时清河也到了,被他吓了一跳,好在清河是能跟他说话的,开了门进来忙拉住他苦苦劝说,道:“你且耐心等几日,然后咱们再一起找皇上求情请他取消处罚行不行?这些天姐姐多留下陪你说话玩耍便是。”一时又气道:“是你自己犯错还有什么可闹的?还是在当这里是燕宫吗?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让姐姐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劝着骂着忍不住又哭起来,这才把慕容冲给说住气呼呼不再动手。

    这天苻坚倒是回得挺早,这次没穿绿袍换了一身金色的袍子,行过礼迎进宫慕容冲盯了问:“放我出去。”苻坚笑眯眯地还挺高兴的模样,道:“你先猜猜今天朕下了道什么旨意?猜准了就放你。”清河见苻坚高兴,自然凑兴问:“什么旨意?”慕容冲在一旁瞪眼,这是故意刁难不肯答应了,再说他也不能妄议朝政的事,这在当前是大忌。苻坚喝着茶便向清河道:“你猜。”清河认真想了想,道:“陛下朝政商量的都是国家大事,妾想不出来。”苻坚笑指道:“你太笨了,”转而向慕容冲道:“你聪明,你说。”慕容冲瞪了一眼,扭头不理,趴到窗户边去看窗外。清河忙道:“到底是什么?陛下你快说。”苻坚摸一摸清河的嘴,仔细凑近来看,先问:“怎么,你哭过了?有谁欺负朕的美人了吗?”清河低头笑了一笑,岔开话题又催问苻坚,苻坚方道:“朕下旨赐了一座府第给你娘,又赐奴仆百名,让她仍享燕后待遇。美人觉得怎么样?以后可以安心了罢?”这个消息确实太过惊喜,清河一时说不出话来,慕容冲也回过了头来看苻坚,苻坚眨着眼回看两个呆了的美人。

    慕容冲不再提处罚禁令的事,当晚特别温驯从了苻坚,令苻坚意外窃喜,自此便是清河姐弟同留泰安宫侍寝苻坚。只不过慕容冲这般温驯模样也大概只过了两天便又故态复萌起来,砸踹大门大嚷开门,而且也反抗苻坚不肯相从了。苻坚倒不大在意,不能让他顺应自己的方式那就干脆按照他的方式好了,反正慕容冲的腿还没苻坚胳膊粗,根本反抗不过来。这晚慕容冲在苻坚□□极力挣扎还一边自己叹气,突然说了一声:“哎呀,累死我了。”倒把苻坚笑得趴下,搂了乐不可支半晌才问:“你这么累干嘛,宝贝,咱们一起快活不好吗?”慕容冲咬牙瞪眼,其实在苻坚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有心□□逗引,他也能感受到一种纯生理上的快感。而且即便是一开始就明知道不对的事情,如果每天都做,便也会渐渐认同接受。可是慕容冲断然道‘不好’,苻坚问为什么。慕容冲想了想才慢慢道:“因为我是男的么。”又把苻坚逗笑,道:“你是男的你长这么祸害啊?你是朕的男宠就该侍候朕的,知道吗?”慕容冲双手推着苻坚,认真反对道:“我不是男宠,我是你的俘虏,我愿意伺候皇上,干什么都行,可我不愿意这样,你干嘛总要强迫我?就因为你力气比我大。”苻坚更加不解问:“俘虏、男宠不一样吗?”慕容冲还是坚持认为不同。苻坚跟他缠绕不清楚,几次过后便也不大耐烦了,好在这时正宠着清河,有清河从中周旋求情,苻坚倒也不大跟他计较。只气恨恨给了他野性难驯的四字评语,对他的禁令处罚却是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还把被他砸坏的窗户都换成了镶铸生铁。叫慕容冲连一丝走出泰安宫的希望都没有,除了清河也没人和他说话。而清河也不能像他这般整天待在泰安宫什么都不管,每天白天仍然必须出去参予后妃妇工等事,晚上才能回。如此昼夜交替,叫慕容冲几欲发疯癫狂。向苻坚求情问什么时候结束处罚,苻坚只奇怪反问一句:“不在泰安宫那你想去哪?”这一句话把慕容冲问住,他想去哪,他能去哪,这秦宫除了泰安宫再没有他该出现的地方,慕容冲竟是答不上来,苻坚又安慰道:“朕下次出宫还带你出去玩儿。”慕容冲怔怔地看着,还是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从那一双犹如空旷荒漠的烟灰色眼睛里渐渐透出无边绝望来。其实苻坚仍是对他有所顾忌的,既然他连关在躬省宫那么偏僻的地方也能勾搭上锦南公主,那苻坚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干脆将他囚禁于泰安宫自己的眼皮底下来得放心。慕容冲攀着泰安宫的窗口向外瞧着时也发现,连他只给过一颗珠子的那个圆脸宦官也再没见到过。慕容冲便也知道从此不再过问下人姓名,不问谁是谁,不跟他们结交了。

    苻坚经过几次朝政商议暂时放弃了南征的计划,目标直指一直与东晋遥相呼应,互通来使,以前常常向桓温修书的凉国。凉国还是西晋末年出任凉州刺史的汉人张轨后人所立,从张轨至今已共历九主七十年,是这个乱世中北方算比较安定的地区,在十多年前达到了最繁盛时期,自张重华死后陷入十年争权夺位的内乱纷争,国力逐渐衰落。十五年前,权臣拥立五岁的傀儡幼主张玄靓,后来权臣相互争权灭族,直到公元363年掌权的张天赐发动政变,指使大将军刘肃入宫密杀张玄靓而后自立至今七、八载,张天赐与苻坚同岁,刚开始时也算是个比较有才干而且口才极健的执政者,只是后来渐渐荒于酒色,不恤政事,常与美人饮宴于池园,很有些醉生梦死之感。原本已立长子大怀为世子,后来美人焦氏宠冠□□,生子大豫,耽于美色的张天赐便废大怀为高昌郡公,改立大豫。另有美人阎薛二姬获宠,张天赐尝患重疾,对二姬说:“我这么宠幸你们,你们要怎么报答我呢,假若我有不测,难道你们就要去做他人的妻子,与他人恩爱吗?”二姬誓愿生死追随。后来张天赐病重,二姬果然自尽。谁知张天赐又渐渐病好,只有悲痛地为二姬以夫人大礼隆重丧葬。虽然此二姬因此得以同入‘列女传’,但帝王之宠哪有真情的?在失去这两个美姬之后,张天赐自然是要找更多更美的美人来填充后宫,减免‘悲伤之情’了,早把枉死的二姬抛在脑后。(摘录点历史小八卦来凑字数)

    在灭燕以前,王猛就曾与凉国交战于抱罕,大败过凉国。这时王猛的意思就是对付凉国还用不着劳师动众用兵,只要先去一封信展示秦国天威令张天赐臣服即可,这样才能更凸显大国的气度和国威。苻坚对王猛向来是几乎言听计从的,便交由王猛去办。于是王猛修书一封给张天赐,道:‘昔日贵先祖也曾先后称蕃于前赵后赵,这是懂得审时度势,分得清强弱的正确作法。现在凉国国力还不如以前,大秦之强盛却远非二赵可比,若将军不能省悟要自绝生路,这可不是张氏宗庙之福。以秦国之威可以使江海倒流。既然平了关东燕国,再移兵河右,恐怕不是你们那几个小郡士民所能抵抗的。吉凶在身,自求多福,切莫使数世基业毁于一旦。’张天赐见信果然大惧,寝食不宁,忙也遣使纳供与秦国修好关系,向秦谢罪称藩。苻坚便也赦罪,封张天赐为凉州牧。至此,秦已基本上统一了北方,天下十分,秦占其七,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强盛时期。而东南一隅的东晋自保尚且不暇,也再无人敢北伐了。

    行刺事件经过朱彤紧张全力地调查,已经将刺客抓获,出乎意外的是,刺客并非众人所猜测的那样是慕容鲜卑,而是匈奴人。却原来与代国刘库仁并称‘二刘’的匈奴首领之一匈奴左贤王刘卫辰当初率众叛代投秦,向秦请求在塞内居住耕种,得到苻坚的同意。谁知到来后秦国护军贾雍屡屡派骑兵袭击他们,纵兵掠夺他们的财富粮食。而刘卫辰这人也是个不能吃亏、性情狠绝又反复无常的人,以前在代国就是觉得地位屈居于刘库仁之下因而不愤反出,现在自觉受到欺压,便又率众反出秦国投代去了,还心怀怨恨地派了弓箭手来长安行刺苻坚。刺客原本已经谋划妥当,不想苻坚一行被慕容冲在酒楼里胡闹引起争斗混乱,沿途监视的刺客因怕事情闹大引来官兵会破坏计划,少不得暗中向乞伏乾归投信警示苻坚身份。但最终还是因为惊动了官兵行刺失败,说起来这事还是慕容冲误打误撞帮了苻坚了。苻坚得知结果便是大怒,道:“朕正实行的是和戎政策,历史上国家边关的和平与战争往往都是由小事造成,不能因小利而不顾信义,这贾雍坏朕大事了。”这时刘卫辰已经出走倒并不计较,只迁怒贾雍当即把贾雍免去职务以平民的身份出使匈奴谋求和好。而刘卫辰率部投代后,代国拓跋什翼犍正是亟需部将人手的时候,为了拉拢挽留刘卫辰,把女儿拓跋寂嫁给刘卫辰为妻,这是代国的事且按下不表。

    只说苻坚正怒,忽听消息传来,道是慕容桓合家匆忙出逃离城而去。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却原来慕容冲的八叔慕容纳、小叔慕容德和小爷爷慕容评等人都外任了。留在京里的只有几个哥哥、慕容垂以及六叔慕容恒,而慕容恒最近正秘密联络旧部,与各位在外的兄弟暗通消息,正欲有所图谋。也是合该慕容桓出事,行刺事件虽与鲜卑慕容无关,但因为行刺、调查、抓捕等引发的一连串全城封锁严密搜查等异常现象,令本来就心虚的慕容桓便是惶惶不安,不道是搜拿刺客,只道是事发,因此没头没脑地就出逃了。苻坚自然令人追拿,慕容桓在这长安也逃不掉,当天即捉拿回来,这一逃是摆明了不打自招怀有异心了,苻坚也不用再问再见,道:“将慕容桓于闹市问斩,其余家人都予以赦免。”这下群臣又有意见了,慕容桓有个儿子慕容顗,年纪跟慕容冲相仿,都道:‘哪有杀了父亲留下儿子的道理?这不是埋下祸端吗?’连权翼也道:“鲜卑慕容狼子野心不能久居人下,宜速除之。”便有多人附议诛除鲜卑慕容。本来不关鲜卑慕容的事的,只因慕容桓一时心慌糊涂出逃,不但枉送自己性命,还再一次将鲜卑慕容送上风口浪尖的地步。权翼年纪虽然不是很大,但却是当年提议扶佐苻坚登基的老臣,苻坚对他的话也不能完全装聋作哑不给出反应。当下稍一沉吟,道:“今日已晚,暂且退朝,咱们明天再议此事。”退朝回来满腹心事先往寿安宫吃饭,听太后、皇后议了会儿长公主的婚事,太后未免伤感,道:“锦儿是最懂事贴心的,以前每天都不忘来这里说一说话陪我,这一出嫁,就好比把我心尖上一块肉割去了。”苻坚、皇后自然宽慰。太后向苻坚道:“你别在我这里磨蹭了,先回去看看吧。”苻坚稍有诧异,但也不多问别过太后出来。

    回来泰安宫,王洛正在宫门外站着,常年带笑的脸上这时神情也颇为古怪。苻坚更觉不解,连身后赵整也不由奇怪地多看了王洛几眼。这时小宦官已经忙着把门打开,苻坚瞬间惊呆,赵整和一直站门外只听到动静不知道情况的王洛也都同时目瞪口呆。房里白兽毛皮铺的地上砸碎的琉璃、玉、瓷器片,撕破的书画,凌乱的被子、枕头。大床上纱蔓被拉塌半边,七零八落地悬着,倒了的屏风,歪了的案几,整室寝宫便是满目狼藉。慕容冲竟然把苻坚寝宫给砸了。大概是这事太出乎苻坚的想像,苻坚在震惊过后竟然异常平静,向房里扫一眼,只问:“人呢?”王洛惊醒过来,宫外这么多人守着,人却是不可能跑得掉的。慌忙往箱柜四处寻找,又趴地往床下一瞧,看到床底深处角落里的身影,回道:“陛下,慕容公子在床底下。”显然慕容冲也知道这次祸闯得大,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苻坚先不管他,仍然觉得匪夷所思,挥挥手,跟在身后也还都正无语地等着皇上处置的王洛等几个宦官便先退出去了。只赵整还跟着怕碎片伤到苻坚,劝道:“陛下……”苻坚也举手止住,赵整便也不再多说。脚下几乎没有插足的地方,苻坚踩着绸被往前走出几步,见大椅还算干净便坐下了,看着混乱不堪的寝宫突然之间也有些灰心,未免心内踌躇起来。过得一会,床底发出轻微悉嗦动静,想是听房中半晌这么安静慕容冲不知是什么情况,猫着爬出探头探脑向外瞧看,正东张西望冷不妨瞧见坐在椅上的苻坚身影,吓得一跳,又飞快钻回床底下去了。苻坚也回过神来,不由长叹一声,轻声道:“收拾了吧。”赵整应了出去传宦官进来收拾,苻坚也正起身要走。床底又有人影晃动,慕容冲慢慢地爬出一半,抬起头来探究地看苻坚,显然苻坚这个反应是不正常的。苻坚便也看着他,那副面容仿佛是由两边对称、柔和细致的线条一齐延伸沿着双颊滑落划出优美弧线,于精巧下巴收拢而勾勒出来完美无瑕粉嫩的脸,晶莹剔透的肤色,端正标致的五官,令人目眩神迷的容姿光彩流转,赏心悦目,顿时满室的乱七八糟都不见,满腹的烦恼也尽皆消散了,且慕容冲天生一副讨喜的笑模样,即便没什么表情也似乎像是笑颜,叫人看着喜庆,这时仰着脸好奇又认真地盯着苻坚,红红的小嘴紧闭更衬出那一双圆眼的晶亮有神,苻坚不由向他微微一笑。慕容冲的胆子便大了点,又爬出来一些,还挺关心不解地问:“皇上,你怎么了?”正彼此对视,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随即清河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房里这般景象,身形晃了一晃几乎晕倒,连话都说不出来,雪白了脸轻飘飘木然行到苻坚面前跪下了。二美当前,苻坚这时哪里还舍得?却是叹息道:“朕为了你们也不知多么为难,你们还毫不体谅朕的一片好意,当真寒了朕的心。”清河听得苻坚还是顾念情份的,哭道:“此生受陛下厚恩,妾粉身难报。”其实清河也只十四岁,本来正是因为无助才希望弟弟到来可以相互依靠,只不想慕容冲进宫后会是这么令她两难的局面,这次自知罪祸非小,止不住害怕。慕容冲气道:“一定是那些大坏人都不喜欢皇上仁心大度,又说我在宫里会带来祸事,要逼皇上杀了我们族人,为难皇上。”清河正害怕呢,闻言又更吓住,抬头疑问地去看苻坚。苻坚皱眉批评道:“呃,朝中重臣岂容你胡乱评价,以后再不可说了。”但并没反驳慕容冲的话,可见说得不错。慕容冲蹭地站起,气愤愤道:“我早就说咯,皇上不如干脆放我们姐弟出宫算了。”清河又急又怕,又哭了起来。这一哭一气,倒令苻坚心乱,哄道:“美人莫急,朕既然接你们两个进宫,就是想好好待你们的。”正欲搂了上床安慰,转眼看到满地狼籍,王洛领着进来收拾的宦官还都垂手立于门侧呢,这才想起怒向慕容冲看去,慕容冲一个激灵又已飞快钻进床底去了。苻坚冷笑道:“朕要罚你你在床底能躲得过去吗?”慕容冲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不作声,他今天真的疯掉了,早上他趴在窗口看到远处枯枝上渐渐露出的新芽,嗅到早春到来的清新气息,听到几个小宦官宫女遥遥传来的嬉笑说话声。然后他就不可抑制地莫名发起狂来,把泰和宫砸了个乱七八糟,其实究竟怎么开始和其中过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现在也是后怕。清河这次倒也没有出声,或者觉得慕容冲也该受到些处罚了。不想苻坚只骂道:“晚上回来再好好收拾你。”虽说是骂,语气中却已带出几分笑意,清河怔了一怔,抬眼去看苻坚,苻坚已经出宫去了。

    朝臣再提出诛杀鲜卑慕容,苻坚没有同意。这时又有喜事,长公主锦南出嫁,这是苻坚第一次嫁女儿,又是嫡长女,自然颇为隆重,不仅太后、皇后,连苻坚、苻融都跟着操心,一番忙乱喜庆,这段时间便疏忽冷落了一人,这人便是太子苻宏。却说苻宏时年十四岁,长得不是很强壮,但骨架比较大也不显瘦弱,性格更像母后比较温良。是个普通正常的少年样子,但作为太子,显然不可能有普通正常的少年生活。每天安排密集的文武太傅教授学习,按时向太后、父皇、母后请安,定时定点饮食、寝卧甚至入厕,无不井然有序而繁忙枯燥。原本苻宏在秦宫这样的皇子生涯中还有两个同伴,偶尔能在一起玩耍,互诉心事,便是长兄长姐,正是寂寞少年以前最大的安慰和乐趣。不想随着年纪渐长,大哥去邺城后便一去不返,长姐也出嫁了。只余苻宏一人便更形单影只,孤独无聊。苻宏住在东宫,每天早起练一会儿箭然后往西宫向太后、母后请安。途中穿过后宫花园的一排虎屋便是近道,可以少绕许多路。虎屋是驯养凶禽猛兽的地方,不过最近父皇不大玩这个了,最后一只雄鹰带去邺城西山狩猎时也失踪不见,因此这里空了下来,平常也没什么人。苻宏让人把四周围着的铁栏网丝都打开,好方便每天通行。那时是万物复苏的春天,虎屋的窗户也大开着,春风徐徐拂来,窗外一丛新芽绿柳,两只黄鹂鸟儿鸣得正欢,苻宏转头瞧去,原本是想看黄鹂鸟的,却一眼瞧见远处泰安宫窗户后的一点小小红影,虽然看不大清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苻宏觉得那个小红影看起来好像也很寂寞的样子,顿时生出几分相惜的心思。后来每次经过虎屋,苻宏总是会往泰安宫看上一眼,那个小红影一直在窗后,从春天到夏天,连位置也没有动过,似乎不是一个活物。苻宏越来越有些好奇,有一次问随从:“父皇寝宫里的那个人就是慕容冲吗?”一雌复一雄,□□入紫宫,苻宏当然也听说过。随从怎么回答的苻宏不记得了,但是第二天,再走到虎宫时,能够望见泰安宫的那扇窗户关了起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晴空万里,明媚的阳光静静洒下,窗外有一片浓绿的花草,慕容冲是看着它们由荒草地一片片叶子长出来的。忽然,花草动了一动,一个锦衣少年出现在面前,其实还算不上少年,因为梳着总角。或许只是路过,慕容冲静静地看着,就像看着窗外的天空和花草。少年也在看他,带着些少年人的探究、对陌生人的好奇一步步走近。慕容冲的眼里便也渐渐有了疑惑和稀奇。‘嗨,我在那里每天都看得到你。’少年先尝试搭话,回身指了指一个方向。慕容冲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远远一个阁楼。慕容冲抿了抿嘴,大概象是笑了一笑。这样两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便感觉熟络了一些,少年完全走到慕容冲面前了,表示友好道:“他们都说你长得很美。”慕容冲还是沉默,大概太久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话了,有些不适应。少年又问:“你每天都呆在窗户这里干什么?”慕容冲微微歪了歪头,好像有些苦笑,道:“不干什么?”二人便说上话了,少年说着话就在地上坐下,和慕容冲隔着窗户面对面坐着。少年好奇问:“你都不出去玩的吗?”慕容冲想了想,问:“现在是几月?”少年道:“六月上旬末,你不知道吗?”慕容冲低下头弯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抬头道:“五个月前,就是上元节的时候我去皇陵玩过。”少年闻言抱怨道:“皇陵我每年都去,一点都不好玩。”慕容冲笑笑:“是啊,是不大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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