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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 68 章

    苟皇后几乎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答应一声,太后已经走了。皇后便是为难,太后的意思她自然不能不从,又不敢惹怒皇上,只夹在当中两头都不能得罪。房里又是安静,半晌皇后小心翼翼的开口跟苻坚商量道:“皇上……”苻坚也霍地站起,沉着脸大步走出去了,只留皇后独坐。皇后脸上露出悲苦的神情,扭头静静地望着门外艳阳普照下的台阶树木,蝉噪声一声声传来。其实,皇后虽然向来随时安份,贤良不争。然而对于目前的状况也不是不怨,不是不含酸的。做为一开始就跟着苻坚的少年夫妻,最初,皇后与苻坚也有过快活的日子,这么些年来看着皇帝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换了许多拨。皇后和几个同样曾受苻坚宠爱又渐渐丧失宠爱的主要后妃团结一起,情同姐妹,寄情于蚕桑纺织,甘于妇工,仿佛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出她们的不在乎。或许,当初是因为君宠一去不复回,再争也不过是徒惹人耻笑辱没了身份。毕竟都是氐族贵族,她们有着显得几分愚气的尊严,在无可奈何下她们选择互相依靠,只想着能继续保持这个身份好好的生存下去,久而久之,她们便也认定她们是真的不在乎了。实际上,这只是其时女人在强权下的一种消极抵抗方式罢了,女人总归是要软弱一些。她们不在乎男人风流,当然也不可能在乎。皇帝的多情从来都没有关系,但皇帝一旦专情起来却很可怕,令她们惶惑不安,看着苻坚已经完全不加掩饰地一心宠爱着别人,那么温柔深情,对其他女人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她们也会生出羡慕嫉妒、不甘怀怨等诸如此类酸涩难言的复杂情绪。这时坐在寿安宫正厅的皇后,心思便是这么又为难又复杂的。

    泰安宫的慕容冲踩着拖到窗下的大椅,趴在窗边看着阶前的赵整昏迷倒地然后被人抬走。慕容冲在心里暗暗地去掉了一个心腹大患的名字。明媚的阳光照不进他已经伤残阴暗的内心,直射在他丽质天成的头脸上,便是一副恍若天人凭窗的美景。慕容冲看着天上光影,等着随时会回来的苻坚,没有等到皇上,却等来两个宦官带来的一道皇后懿旨,道是清河姐弟狐媚惑上,争宠□□,诱君不近女色,不勤政务。着令姐弟即刻迁入西宫远华阁不出,从此远离圣上遥避宫人,修养身性。

    皇后终究是没有胆量杀害清河姐弟,毕竟她清楚,太后再怎样都是苻坚生母,苻坚不可能记恨太后,却完全有可能迁恨于她。太后年纪大了,就算保得了她一时也保不了她一世。因此在两处为难之下她想出来这权宜之计,原本是想将清河姐弟送到躬省宫的,但那里一则离皇上正宫并不太远,皇上随时可以过去。再则躬省宫条件毕竟差些,而且刚查出的赵整事件慕容冲便是在躬省宫里吃过亏,再这样做倒像是故意惹皇上的眼似的。因此最终决定将清河姐弟远远送到西宫最偏远处一处院子独立软禁起来。这样即顺从于太后处理了清河姐弟,也不至于太过伤害到皇上的心上之人而惹怒苻坚。

    清河姐弟却是完全没想到这出意外横祸,当真是措手不及,相互看着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宦官催着立即执行,他们便是惶然失措,在这里也没有心腹下人,泰安宫更不会有宫人愿意跟他们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只有几个平常伺候的侍女匆忙收拾一下随身衣物,他们在这里住得久了,东西竟是散乱繁多,许多首饰佩物脂粉等都来不及拾掇,只把清河的首饰匣子连同姐弟俩的几件衣服包成两个小包袱,交他们自己背在肩上。清河姐弟这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茫茫然然踏出宫门,迎着猛烈的阳光,便是相顾惨然,不知接下来将面临什么样的厄运。清河雪白了脸尚向宣旨宦官求情道:“这是怎么回事?容我见一见皇后娘娘。”又道:“容我姐弟见皇上最后一面,别过圣上。”宦官都道不干他事,只催快走。其实清河姐弟眼看着这时平常早该回宫的苻坚还不见踪影,便已更是心乱如麻,虽是满心不愿,却也没有办法。背着包袱凄凄切切跟着宦官往外走,尚且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在这一刻,他们心里的留恋之情甚至更超过了惶恐不安。走到长廊尽头拐弯处,便是慕容冲也忍不住回首一望,看到沐浴在阳光下青紫色宏伟的泰安宫,阔大的泛着金光的正门,檀紫色的雕花大窗。一尘不染的玉白色石阶。转过弯去,这一切便再看不到了。六合在专饲宫女一声尖叫‘六合,回来’中兴奋地扑了过来欢快跑着,大概是活泼好动的小狮子以为他们是要去哪儿玩耍。慕容冲的手紧紧与清河相握,他们从一条石子路斜穿出去走上宫中大路,一直出了泰安门,方有一辆牛车等在这里,他们上了车,牛车便径直朝西驶去。

    苻坚虽然有些沽名钓誉,但对母亲是真心孝顺,这并非是处于太后权利控制之下的敬畏,实际上这时候的苻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母后鸠杀大哥的青年苻坚,而是父王早故,一直母子情深的爱护之情。再是不情愿,再是为难,终究是不愿违逆母命,伤了母亲的心。再说今天竟然说出那样的话顶撞母后,苻坚也是十分自悔,当天便带着愧疚一直留在前殿忙碌,直到入夜才进后宫,又先往寿安宫探望,贴身服伺的宫人道太后已经睡下,苻坚嘻嘻笑道:“母亲睡了朕就不能进去探望吗?”便要往里闯,宫人吃惊,忙来拦阻,为难道:“万岁。”苻坚便不再往里走了,转而仔细询问太后饮食,吃了几碗饭,何时入睡等?一一问清楚了跟往日没什么不同方才稍有放心。回来泰安宫,便已是冷冷清清的人去楼空。这么久以来,苻坚已经习惯于每日回来就能见到房里有个格外美丽的身影在迎候等着,将整个房间都变得美丽了。这时蓦然失去了清河姐弟,又处置了赵整,便觉得身边心里空落落的大不自在。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王洛道:“陛下可要召哪位娘娘伺寝?或是备车往哪个娘娘宫里?”今天皇后的旨意下得突然,清河姐弟也离开得迅捷,当时王洛不在并不知道,后来听说后倒也见怪不怪,只是想得到皇上这时的心情肯定好不了,打叠起全付精神应付。苻坚统统不耐叹道:“见过了天人仙姿,哪还将这些庸姿俗粉瞧在眼里?”只满腹气闷地郁郁睡下,宫女上前更衣服侍,很有几个宫女还特意妆扮了一番,只以为今日会有机会。苻坚这时哪有这个心情?早早睡下了,只是往日左拥右抱,今夜未免孤枕难眠。想想早上出门时还满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因此竟没有认真多看清河姐弟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便是禁不住惆怅叹息,生出相思之意。

    令苻坚放心的是太后把这事交给了皇后,可见还是留有余地。想当年为了大哥的事,那时候的苻坚还算得上是个热血青年,在急痛伤心之下确是呕出鲜血病过一场的。而这次皇后果然也是采取了最保守的做法只迁居了清河姐弟,连将他们赶出宫去都做不到。苻坚便清楚现在皇后是宁愿违抗太后也不敢得罪自己了。于是,苻坚从这日起便更加摆出脸色给皇后看。对太后仍是一切照常,见到皇后便即刻离开,以前夫妻还算是相处和睦的,这时已形同路人,苻坚总是避而不见,即使偶尔遇到,也是沉了脸不加理睬。说起来皇后也是冤得很,只是苻坚不能寻太后晦气,将这不满发泄在她头上也算是正常。

    苻坚是被女人伺候惯了的,一日也离不了。自觉多情又伤感的在一宫年轻貌美的侍女当中捱过一夜已属难得。只是后来再召侍寝的女人,且不论容貌如何,总是要不就受宠若惊,要不就战战兢兢,竟连一个能神色自若,言语流畅的都没有,再加上苻坚本就心情不好带着挑剔不喜的眼光,便统统觉得不合心意。这时方知慕容冲的好处来,即有皇子的熟悉随性、大胆自然,又有为奴的小心翼翼、曲意奉承;即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娇憨可爱,又有情人的关切体贴、善解人意;即有男子的活泼率直,毫不做作,又有娈童的诱惑风情、媚骨天成。越想越觉得千般万般好,天下之大,想再寻一个这样的竟是不再得。不说慕容冲,只说清河,稀世姿容以及天生的公主仪态也是无人能及。因此,苻坚这么一番计较不知不觉把那相思又日益添重几分。苟太后原意是担心苻坚沉迷美色要将他们分开断情的,却不知情感这样东西最是经不起折腾,这么热辣辣的强行分开反而只会生出相反的效果,恐怕这是当初太后所没有想得到的。苻坚对侍寝的美人不满意,这多少也有跟太后赌气的意思。太后却是不在意,看他这样能撑多久。倒是皇后先支持不住了,反而替他向太后求情道:“万岁可威令天下,我却还要干预他的后宫,实在是折他颜面,不如就此罢了,总不能因这事使我们夫妻情绝。”

    却说一双凄凉彷惶的小姐弟和一只兴奋的小狮子坐着牛车向西驶去。姐弟两个还手握着手,有时会相互心事重重地对视一眼,六合跳到慕容冲膝上撒娇,清河便抽出手来坐开了一些,其实清河是有些怕六合的,但清河虽然看着柔弱胆小,一旦遇到真正害怕的事物或面临真正的困境时反而会比较镇定,不会随意流露出真正的害怕情绪轻易把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这也算是一个生长于宫中的幼孤公主自小练出的自保本领。清河坐开了一些问:“弟弟,现在该怎么办?”慕容冲微微摇头,这事来得太突然,他也有些懵了,想不到对策。无意识地抱着六合,六合跟他混得熟了,会舒服地仰躺在他怀里任他抓着肚皮,他是熟悉姐姐的,只道:“别怕,六合不咬人的。”说着把手指塞进六合嘴里,六合便轻轻地叼着玩耍。狮子终归是比较自由的动物,过不了一会儿便要从他怀里跑开。慕容冲有些苦恼而沮丧,忽然问:“姐姐,你想不想娘?”撇了撇嘴角,又自道:“我好想娘亲,要怎么样才可以回到从前?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清河默然坐过来,将弟弟抱住了安慰。

    牛车渐渐远离宫殿,四周从参天的树林到黄土渐渐荒凉,清河姐弟甚至都认为他们已经出了宫,晃悠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光秃秃的黄土和石岩中停下,下了车,宦官领着他们踩着土阶继续往前走,赶车的宦官还留在车上等着。这里是登阶往上,车子不能通行,爬得高了一些,却又是个沙石地凹处,可以看见远远的中间孤零零建了一处小院子,倒也有些意境,想来当初把房子建在这里的正是某个爱好风雅的人士出于风雅而不是居住的目的。等到走过去,已经是金乌西坠,宦官敲开门,叫出总共那么三四个老宫女,向她们交待了清河姐弟便走了。几个老宫女磕过头,看着清河姐弟只如看着天仙也似。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宫女更是几乎第一眼时便眼中蓦地亮光闪现,然后频频地打量慕容冲,且面露喜色。大概也是久闻‘一雌复一雄,□□入紫宫’而今见到真人所以才显得这么兴奋吧。其实慕容冲貌美,自幼已经习惯了别人或惊艳或贪慕等各种目光,但也察觉到这个宫女似乎有些不同,不由留心多看了一眼。这个宫女虽然肤色较黑,容貌并不突出,但身形高大健壮,更难得的是看上去目光炯炯,神色严肃而兴奋,看上去特别有精神,能一眼将她跟其他人区别开来。这不像是一个普通老宫女的模样。慕容冲心里有些疑惑,而且看这健妇的神情倒像是认得他似的。清河也觉得有些古怪,况且初到这陌生的地方便觉得有些胆怯,道:“你们收拾一间房就好了,先弄些东西来吃。”还是姐弟俩个住在一起安心些。几个老宫女便都一齐去看那健妇,显然相对于这两个新来的主人来说她们更习惯于听从那健妇的命令。健妇带头应了退出去。不多时弄了些大饼和咸菜来,姐弟两个反正也没有多少胃口,连六合也不吃,六合来到这全新地方却是更加兴奋,只在外面乱跑。

    吃过饭回房,清河这时勉强整理了一下心情,检讨自己道:“都是我不好,平常还是应该多向皇后示好,不该疏忽了的。”她本来一开始就是有心投靠皇后的,只是后来苻坚隆宠不绝,便渐渐远了皇后把心思都花在苻坚身上了,这时便是后悔莫及。慕容冲打了个哈欠,不习惯于眼前所看到的狭小简陋闭上了眼睛。迷糊道:“不是说皇后不管事么?”平常这个时候他们陪侍苻坚在做什么,大概还灯火通明地在吃糕点糖水吧?清河也打哈欠,道:“我不相信皇上就这么舍下咱们,一定会接咱们回去的,你觉得呢?”说到后来,声音渐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几个时辰的牛车颠簸使人困倦,他们很快就睡着了。

    慕容冲睡得并不□□稳,身子似乎在震动摇晃,耳边总是听到隐隐约约的闷雷声,就像是回到了亡国前被围城的邺城燕宫,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战败城破。母后的脾气也变得很差,总是斥责宫奴。‘是谁连个碗盏也拿不住打碎了?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入鼻,慕容冲清醒过来,听到几个女声在小声问‘是不是他?’‘错不了,就是他。’慕容冲糊涂地睁开双眼,不甚明亮的灯光中,灰色的石壁和石顶映入眼帘。这不是泰安宫,对了,他已经不在泰安宫了,可是?慕容冲睁大了眼睛蓦地坐起,可是这也不是远华阁,身边没有了清河,他坐在一间不大的石室中地上,石墙上拖着大铁链,室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似曾相似。也来不及细想,因为面前有三个女人正举着一盏油灯如同鬼魅一般围着他打量,慕容冲第一个念头是又有人要害他,有些惧怕地看着她们。左边那个就是今日见过的黑脸健妇,中间举灯的是个二十来岁微显削瘦的青年女人,右边的三十来岁,个头稍矮,亦作宫女打扮,三个同样目光有神,身形矫健,这是经常习武练艺的人身上会带有的一种共同特质。面对着接二连三临头的各种灾难慕容冲几乎已经麻木,只是下意识的问:“你们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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