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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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中一味哀怨其他什么都没提，连娘亲的消息也没有，慕容冲稍感遗憾。想再去信问个清楚。只是健妇越来越凶，尤其今天的脸色难看得很，连饭也不让吃了。慕容冲不敢疏忽，打起精神先去找她说话，却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不见身影，连屋角的独轮车也不见，问起宫妇方知健妇回来这么一趟又匆匆走了。慕容冲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坐回窗下磨墨铺纸想再凑些成功说的内容出来，提笔写了三字就停下，意识到这句话已经重复四五次不能再出现了。就又想到苻坚，要是苻坚在这里，那么就算是编也能轻易就能编得比较像样吧，要糊弄刘妃这些人就更加容易了，慕容冲咬着笔头儿托腮想着，也不知道现在姐姐是不是正陪着苻坚？他们在做什么呢？姐姐走了以后，他还是觉得有些孤单的，毕竟这么久以来身边一直只有姐姐和苻坚。就算不是什么感情，那也已经养成习惯了，慕容冲一笔一划地胡乱写着，面前纸上渐渐被‘皇上救我’四字占满。
忽然，耳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马蹄声，慕容冲全身僵住竖起耳朵倾听，又听到两、三声马蹄声远远传来。慕容冲扔下笔飞快跑了出去。黄色的沙石凹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碗，房子就建在碗底中央，四周带着弧度越来越高，挡住了视线。西边的太阳正搁在碗沿上，显得格外的红圆，已经透着秋意，但仍固执地挥洒出高温余热。斜阳下阔大空荡的沙坑中显得渺小的红衣身影在不停向前奔跑移动。慕容冲一口气跑到高处，喘着气放眼眺望，下面满目都是黄色的沙，灰白的石，地上间或有些绿色杂草，并没有想像中紫盖朱轮的轻便马车。慕容冲失望地看着，两肩都塌了下来，汗珠一颗颗冒出从涨红的脸颊滚落，又是听到了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声音吧？六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也跟到脚边，一只异常孤单的小狮子，慕容冲回过身来，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跟它玩耍。身后传来什么动静，慕容冲回过头去，便看到太子苻宏的身影已经登上土阶出现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羞愧而痛苦的神情。穿着白丝束腰的中衣，衣襟只垂到膝盖，下面穿着白丝裤子，脚登皂鞋，是精干的简短打扮。就像是平空冒出来的，慕容冲惊奇地微微仰着头静静看着。那个身影有些胆怯而期望地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先期期艾艾开口道歉道：“那天是我对不起，后来我想去找你，可是虎屋那儿不能过去了。”慕容冲大感意外，摇了摇头道：“没关系。”一边俯身朝下面看看，一匹白马正拴在下面。原来刚才真的有马蹄声。只是这个沙坑这么大，等他跑到坑沿上的时候，苻宏已经来到坑底下面登阶了，他只看远处没看眼皮底下反而没有看到。苻宏满脸愧疚的问：“你的伤怎么样了？”慕容冲摸摸后背，他肌肤娇嫩，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愈合恢复得格外快，道：“都已经好了。”终于意外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苻宏侧身指了远处天地间的绿色，道：“今天姐姐同我在那边林子里打猎，就住那里，姐姐说离这里不远，我就偷偷甩开别人跑来找你。”迟疑地顿了一顿，问：“咱们还是朋友吗？”慕容冲点点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很开心的样子，突然清醒过来，这里是个是非之地，苻宏会有危险的，慕容冲霍地起身紧张地看看四周，不过想到最近匈奴健妇每次出去都要好几天，今天刚走也不会这么快就回便放心一些，问：“你一个人来的？”苻宏得到原谅，轻松自在多了，笑道：“是啊，我偷偷跑来的，不能给人知道。”说过这几句，他们又回复了男孩儿之间的交情。苻宏还是真心愧疚道：“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我希望能答应你一个要求做为补偿。”慕容冲丧气地垂下头，撇着嘴角说出心事，道：“姐姐走了很多天了，我很想她。”苻宏怔了一下，脱口道：“我可以帮你给清河娘娘送信，”慕容冲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苻宏，苻宏来了精神，积极地劝说道：“你给清河娘娘写封信，然后我可以找人帮你送过去，就让我帮你做这件小事补偿我害你被打吧，再说我姐姐也会帮忙的。”听起来似乎不错，慕容冲被说动点头答应。两个人便一起迎着风朝坑底飞快跑下去，苻宏跑到中途站住，看看周围风景，赞道：“这里真好玩，我以前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慕容冲回头苦笑了一声作为回应。
两人继续往下跑去。六合也很兴奋地跟着追逐。苻宏不停地扭头看六合，终于忍不住问：“它好古怪？怎么身上都没有斑纹的？”慕容冲道：“它是狮子。”喊着话已经跑回了房，两个老宫妇突然见到苻宏，未免觉得新奇地偷偷打量，慕容冲特意交代一句是泰安宫派来传话的小宦官，令人端瓜果点心来伺候。房里笔墨都是现成的，苻宏跟六合玩耍，慕容冲提笔写信，信其实是写给苻坚的，由姐姐转交，他必须写这样一封信，光靠默写成国说已经不能再掩饰和拖延，再等不下去了，此时此地，他是盼着苻坚来救他的。原本他希望能写出一首情诗，因为苻坚好像还蛮喜欢这一套的，这样的话就更能打动苻坚效果更好。可是他不会写诗，只好老老实实的堆彻相思之情，写道：已经有三十个日夜都没有见到陛下了，奴不知道，是陛下对奴不再感兴趣了吗？陛下什么时候再讲故事给奴听？六合也很孤单，终日郁郁地很想念陛下的故事和陛下了。
写着这样即含蓄又热烈的句子，十三岁的男孩并没有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他人生意义当中的第一封情书。或者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人生命里很美妙的事情，如果是正常的人生的话。可是因为命运的无情，他已经落入了不正常的轨迹，那么他的所有行为便也成了畸形，越是本该美好的事物对他来说就只会越加让人唾弃和不耻。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呢？一棵小树苗被强行挪到狭窄而压迫的石缝中，还要不断经受狂风暴雨的袭击，他没有死去，仍是在努力的生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便长成了扭曲和歪斜的古怪模样，哪怕它是付出了更多的心血拼命挣扎，在别人眼里也仍然只是个笑话。
写好信，苻宏保证一定送到收好，因为难得来一次，而且在这儿很快活，苻宏打定主意要多玩一会儿，并不急着走。慕容冲让人端出凉凉的金银花汤来喝。淡黄色柔软的金银花细细长长地飘浮在汤碗里，慕容冲吃一根，苻宏吃一根，六合也吃一根。苻宏不解地研究着六合，问：“它是不是以为它是人啊？”两个人都好笑起来。实际上六合从来没有见过同类，一出生就跟慕容冲混在一起，大概是真把自己当人了。不过毕竟牙齿结构不同，六合津津有味的吞了三、五根就噎得眼泪汪汪地趴到慕容冲膝上求救，慕容冲把手伸进它咽喉扯出几根完整的金银花来，根本就没有咬断，再也不敢给它吃了。
喝着汤，听得窗外有人快步走来，慕容冲吃了一惊，因为一直比较警惕的缘故，他已经能够分辨得出匈奴健妇的脚步声，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呢？扭头向大开的窗外看去，外面天色已经昏沉，健妇高大的身影便已来到眼前同时喝问：“是谁来了？”显然是早见到土阶下的白马了。门外一个老宫妇答道：“是泰安宫派了个内伺大人来传话。”健妇隔窗满脸生疑地打量苻宏，她并不认得太子，因此果然只把苻宏当成泰安宫的小宦官，问：“泰安宫内伺来这做什么？”大概是以为慕容冲也要走了吧？
慕容冲暗自想主意，苻宏却不知道，猛地被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低等婢女无礼问起，便是困惑不解，又多少有些紧张地看向慕容冲，不悦责道：“这是什么人？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吗？”慕容冲不能让他们对恃起来，向健妇使眼色，假作不悦道：“内伺大人是我在泰安宫时候的朋友，今天姐姐请他来探视我的，你怎么这么放肆？还不快向大人行礼陪罪。”又向苻宏道：“这个姑姑平常很好的，只是太担心我。”各自静得片刻，终究在这里他是主健妇是仆，健妇便也行礼见过，随后大步进房。
可是慕容冲感觉得到她的疑心并没有消退，今天的健妇不但行踪反常，连神色也比往日要更加谨慎凝重得多。竖着耳朵听得她的走动声响进到那边下人房里去了，慕容冲转而忧伤地看向苻宏，他真觉得自己是不祥之身，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更加的白，烟眸紧张得颤抖，红唇轻轻翕动，极低声道：“你走吧。”苻宏虽然跟他说得来，但毕竟没有长期相处的那种默契，一时没有听清，不解问：“什么？”慕容冲的模样好像是就快要哭了，唇齿哆嗦又用细如□□般的哭腔道：“快……”却闭紧了嘴不再说话。苻宏刚觉得他有些古怪，他却已恢复如常。
房里明亮起来，健妇端着托盘走进，托盘上有灯盏和茶水，把两碗水分别送到他们面前。慕容冲心有警觉，平常端茶送水都是其她老宫妇的事，这健妇连饭也不给他吃，哪会这么好心？笑道：“姑姑刚回辛苦了，你喝吧，我们正在喝汤还不渴。”那次莫名其妙到了躬省宫自然不是他真的睡得那么死，而是饮食中有问题。自此他对饮食都比较小心。苻宏正奇怪慕容冲怎么叫那老婢作姑姑，健妇已自作主张将金银花汤都收拾撤下，道：“多喝些水。”慕容冲知道多说无益，端起一碗，将六合推去与苻宏玩耍，凑到健妇跟前神秘兮兮耳语道：“姑姑，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一定对咱们找书有用，千万不能放过。”
健妇看向苻宏，再回过头来，慕容冲已举碗将水一饮而尽，似乎又想起什么道：“姑姑你别总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睡着了被姑姑带着去见刘姐姐后，记性好像一下子差了很多，以前明明能把成国说从头背到尾的，现在很多都糊涂了。”健妇猛地呆住，目瞪口呆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空碗，脸色变得十分奇怪。慕容冲更加确定，只想这个借口也不错，打着哈欠求情道：“姑姑，我今天困了，明天再写好不好？”其实这时天色还不算晚，但健妇竟是爽快答应。苻宏匆匆端了水喝，道：“我得走了，再不回去他们恐怕要闹翻天。”将水喝完，健妇便收拾了先出房。慕容冲爬上床去躺下，苻宏也过来道：“你就睡在这种地方啊？”推他道：“过去一些，我先躺一会儿等天黑了再走。”也挤上床去，不多时两个人便沉沉睡着。
那健妇出门，脚步声渐渐走远，慕容冲睁开眼睛，他刚才并没有喝水而是偷偷全泼到了桌底下。可惜苻宏不是从小一起玩到大心灵相通的那些玩伴，没办法暗示。看看房里没人，只灯光不停地摇晃，匈奴健妇哪里去了？难道这次让他睡死不是为了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吗？慕容冲不及多想，忙推苻宏道：“你快醒醒。”苻宏只如死了一般，哪里还摇得醒？慕容冲想起上次在躬省宫好像是闻到什么刺鼻的气味才醒过来的，便想着找些姜葱蒜来拭拭，正要下床，忽又听到屋外随风传来什么动静。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变成浓灰，但依稀还可以视物。凝神细听，有着不同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独轮车吱呀滚动，好像是有一伙人正向这里走来。慕容冲慢慢地躺回去不动，只竖起耳朵，听得门口一个老宫妇惊呼一声，异常惊讶地问：“你们是什么人？”那伙人已经来到门外，一个极低的男声含糊道：“杀了。”接连几下响动，沉闷地杀伐，没有完全出口的惨叫，重物沉重倒地。慕容冲大出意外，听得几人先后快步抢进那边房里去了，继续刀刃破空，凌乱而短促的脚步，甚至有一个宫妇喊了声‘救……’失了声。很快平静下来，空气中送来淡淡的甜腥，这是一种慕容冲极熟悉的气味。
有人走进这边房里来了，听不出共有几个，一个女声责问：“就是这个吗？你不是说不会有人来的？”是刘妃的声音。健妇沙哑的嗓音道：“没想到刚巧今天清河娘娘派了个小宦官来看望弟弟，我确信不会再有人来了。”原来健妇并没有离去，想是他们一行看到阶下白马不敢轻举妄动，由健妇先行过来查探。那个含糊男声又道：“一起杀了。”慕容冲心下一惊，却听那健妇道：“这小宦官是皇……那氐贼身边的人，可能知道书和印的下落。”听起来那男的地位较高，健妇的语气颇为恭敬。男的‘嗯’了一下再不作声。慕容冲稍有放心。又有人上前几步，房里本来不大，便感觉得到已经站在床边，却是刘妃的声音道：“嫂嫂来认一认，我们是不是都被这鲜卑小奴骗了？”刘妃似乎一直都没有完全相信慕容冲的话，毕竟当初不少人都知道‘她’是要当太子妃，未来的代国皇后的，以慕容冲的身份确是有些匪夷所思了。因而特地让某个似乎是当初在云中见过他认识的人来辩认清楚。另外一个女声毫不犹豫地断然道：“错不了，就是他，化作灰我也认得。”果然这声音耳熟，竟似乎是代国公主拓跋寂？慕容冲大奇。又听刘妃也奇道：“真叫人难以置信，拓跋寔真的是把这个慕容燕国小皇子当成了成亲对象带去云中？”疑似拓跋寂的女声嫌恶道：“哥哥就是被他骗了，要不然也不会丧命。”是拓跋寂没错，慕容冲深居秦宫并不知刘卫辰已与拓跋什翼犍联姻，只想拓跋寂怎么会在这里，刘妃还叫她嫂嫂？那个男声道：“先把这阉奴弄醒，我有话问。”刘妃道：“不是说连夜出宫的吗？这里是虎狼之地，哥哥嫂嫂本不该来，更不可冒险久留，既然认出是这鲜卑小儿，那他说已将成国说记在心里想必也不假，等回去后咱们再慢慢拷问逼他默写出来。至于这个阉奴能知道什么，杀了了事。”想来刘妃在这里受苦，急着要走。那男声道：“不急，该不该来都来了，既然玉玺和书都在这里，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咱们怎么能入宝山而空手回？”拓跋寂也恼怒道：“对，怕什么？那氐贼这么对你，难道就这么白白算了不成？咱们正要会一会这个以貌取人的好色秦天王。”却也是个莽撞不怕祸事的。说着话，便有人将苻宏拖下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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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耳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马蹄声，慕容冲全身僵住竖起耳朵倾听，又听到两、三声马蹄声远远传来。慕容冲扔下笔飞快跑了出去。黄色的沙石凹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碗，房子就建在碗底中央，四周带着弧度越来越高，挡住了视线。西边的太阳正搁在碗沿上，显得格外的红圆，已经透着秋意，但仍固执地挥洒出高温余热。斜阳下阔大空荡的沙坑中显得渺小的红衣身影在不停向前奔跑移动。慕容冲一口气跑到高处，喘着气放眼眺望，下面满目都是黄色的沙，灰白的石，地上间或有些绿色杂草，并没有想像中紫盖朱轮的轻便马车。慕容冲失望地看着，两肩都塌了下来，汗珠一颗颗冒出从涨红的脸颊滚落，又是听到了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声音吧？六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也跟到脚边，一只异常孤单的小狮子，慕容冲回过身来，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跟它玩耍。身后传来什么动静，慕容冲回过头去，便看到太子苻宏的身影已经登上土阶出现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羞愧而痛苦的神情。穿着白丝束腰的中衣，衣襟只垂到膝盖，下面穿着白丝裤子，脚登皂鞋，是精干的简短打扮。就像是平空冒出来的，慕容冲惊奇地微微仰着头静静看着。那个身影有些胆怯而期望地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先期期艾艾开口道歉道：“那天是我对不起，后来我想去找你，可是虎屋那儿不能过去了。”慕容冲大感意外，摇了摇头道：“没关系。”一边俯身朝下面看看，一匹白马正拴在下面。原来刚才真的有马蹄声。只是这个沙坑这么大，等他跑到坑沿上的时候，苻宏已经来到坑底下面登阶了，他只看远处没看眼皮底下反而没有看到。苻宏满脸愧疚的问：“你的伤怎么样了？”慕容冲摸摸后背，他肌肤娇嫩，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愈合恢复得格外快，道：“都已经好了。”终于意外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苻宏侧身指了远处天地间的绿色，道：“今天姐姐同我在那边林子里打猎，就住那里，姐姐说离这里不远，我就偷偷甩开别人跑来找你。”迟疑地顿了一顿，问：“咱们还是朋友吗？”慕容冲点点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很开心的样子，突然清醒过来，这里是个是非之地，苻宏会有危险的，慕容冲霍地起身紧张地看看四周，不过想到最近匈奴健妇每次出去都要好几天，今天刚走也不会这么快就回便放心一些，问：“你一个人来的？”苻宏得到原谅，轻松自在多了，笑道：“是啊，我偷偷跑来的，不能给人知道。”说过这几句，他们又回复了男孩儿之间的交情。苻宏还是真心愧疚道：“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我希望能答应你一个要求做为补偿。”慕容冲丧气地垂下头，撇着嘴角说出心事，道：“姐姐走了很多天了，我很想她。”苻宏怔了一下，脱口道：“我可以帮你给清河娘娘送信，”慕容冲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苻宏，苻宏来了精神，积极地劝说道：“你给清河娘娘写封信，然后我可以找人帮你送过去，就让我帮你做这件小事补偿我害你被打吧，再说我姐姐也会帮忙的。”听起来似乎不错，慕容冲被说动点头答应。两个人便一起迎着风朝坑底飞快跑下去，苻宏跑到中途站住，看看周围风景，赞道：“这里真好玩，我以前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慕容冲回头苦笑了一声作为回应。
两人继续往下跑去。六合也很兴奋地跟着追逐。苻宏不停地扭头看六合，终于忍不住问：“它好古怪？怎么身上都没有斑纹的？”慕容冲道：“它是狮子。”喊着话已经跑回了房，两个老宫妇突然见到苻宏，未免觉得新奇地偷偷打量，慕容冲特意交代一句是泰安宫派来传话的小宦官，令人端瓜果点心来伺候。房里笔墨都是现成的，苻宏跟六合玩耍，慕容冲提笔写信，信其实是写给苻坚的，由姐姐转交，他必须写这样一封信，光靠默写成国说已经不能再掩饰和拖延，再等不下去了，此时此地，他是盼着苻坚来救他的。原本他希望能写出一首情诗，因为苻坚好像还蛮喜欢这一套的，这样的话就更能打动苻坚效果更好。可是他不会写诗，只好老老实实的堆彻相思之情，写道：已经有三十个日夜都没有见到陛下了，奴不知道，是陛下对奴不再感兴趣了吗？陛下什么时候再讲故事给奴听？六合也很孤单，终日郁郁地很想念陛下的故事和陛下了。
写着这样即含蓄又热烈的句子，十三岁的男孩并没有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他人生意义当中的第一封情书。或者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人生命里很美妙的事情，如果是正常的人生的话。可是因为命运的无情，他已经落入了不正常的轨迹，那么他的所有行为便也成了畸形，越是本该美好的事物对他来说就只会越加让人唾弃和不耻。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呢？一棵小树苗被强行挪到狭窄而压迫的石缝中，还要不断经受狂风暴雨的袭击，他没有死去，仍是在努力的生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便长成了扭曲和歪斜的古怪模样，哪怕它是付出了更多的心血拼命挣扎，在别人眼里也仍然只是个笑话。
写好信，苻宏保证一定送到收好，因为难得来一次，而且在这儿很快活，苻宏打定主意要多玩一会儿，并不急着走。慕容冲让人端出凉凉的金银花汤来喝。淡黄色柔软的金银花细细长长地飘浮在汤碗里，慕容冲吃一根，苻宏吃一根，六合也吃一根。苻宏不解地研究着六合，问：“它是不是以为它是人啊？”两个人都好笑起来。实际上六合从来没有见过同类，一出生就跟慕容冲混在一起，大概是真把自己当人了。不过毕竟牙齿结构不同，六合津津有味的吞了三、五根就噎得眼泪汪汪地趴到慕容冲膝上求救，慕容冲把手伸进它咽喉扯出几根完整的金银花来，根本就没有咬断，再也不敢给它吃了。
喝着汤，听得窗外有人快步走来，慕容冲吃了一惊，因为一直比较警惕的缘故，他已经能够分辨得出匈奴健妇的脚步声，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呢？扭头向大开的窗外看去，外面天色已经昏沉，健妇高大的身影便已来到眼前同时喝问：“是谁来了？”显然是早见到土阶下的白马了。门外一个老宫妇答道：“是泰安宫派了个内伺大人来传话。”健妇隔窗满脸生疑地打量苻宏，她并不认得太子，因此果然只把苻宏当成泰安宫的小宦官，问：“泰安宫内伺来这做什么？”大概是以为慕容冲也要走了吧？
慕容冲暗自想主意，苻宏却不知道，猛地被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低等婢女无礼问起，便是困惑不解，又多少有些紧张地看向慕容冲，不悦责道：“这是什么人？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吗？”慕容冲不能让他们对恃起来，向健妇使眼色，假作不悦道：“内伺大人是我在泰安宫时候的朋友，今天姐姐请他来探视我的，你怎么这么放肆？还不快向大人行礼陪罪。”又向苻宏道：“这个姑姑平常很好的，只是太担心我。”各自静得片刻，终究在这里他是主健妇是仆，健妇便也行礼见过，随后大步进房。
可是慕容冲感觉得到她的疑心并没有消退，今天的健妇不但行踪反常，连神色也比往日要更加谨慎凝重得多。竖着耳朵听得她的走动声响进到那边下人房里去了，慕容冲转而忧伤地看向苻宏，他真觉得自己是不祥之身，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更加的白，烟眸紧张得颤抖，红唇轻轻翕动，极低声道：“你走吧。”苻宏虽然跟他说得来，但毕竟没有长期相处的那种默契，一时没有听清，不解问：“什么？”慕容冲的模样好像是就快要哭了，唇齿哆嗦又用细如□□般的哭腔道：“快……”却闭紧了嘴不再说话。苻宏刚觉得他有些古怪，他却已恢复如常。
房里明亮起来，健妇端着托盘走进，托盘上有灯盏和茶水，把两碗水分别送到他们面前。慕容冲心有警觉，平常端茶送水都是其她老宫妇的事，这健妇连饭也不给他吃，哪会这么好心？笑道：“姑姑刚回辛苦了，你喝吧，我们正在喝汤还不渴。”那次莫名其妙到了躬省宫自然不是他真的睡得那么死，而是饮食中有问题。自此他对饮食都比较小心。苻宏正奇怪慕容冲怎么叫那老婢作姑姑，健妇已自作主张将金银花汤都收拾撤下，道：“多喝些水。”慕容冲知道多说无益，端起一碗，将六合推去与苻宏玩耍，凑到健妇跟前神秘兮兮耳语道：“姑姑，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一定对咱们找书有用，千万不能放过。”
健妇看向苻宏，再回过头来，慕容冲已举碗将水一饮而尽，似乎又想起什么道：“姑姑你别总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睡着了被姑姑带着去见刘姐姐后，记性好像一下子差了很多，以前明明能把成国说从头背到尾的，现在很多都糊涂了。”健妇猛地呆住，目瞪口呆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空碗，脸色变得十分奇怪。慕容冲更加确定，只想这个借口也不错，打着哈欠求情道：“姑姑，我今天困了，明天再写好不好？”其实这时天色还不算晚，但健妇竟是爽快答应。苻宏匆匆端了水喝，道：“我得走了，再不回去他们恐怕要闹翻天。”将水喝完，健妇便收拾了先出房。慕容冲爬上床去躺下，苻宏也过来道：“你就睡在这种地方啊？”推他道：“过去一些，我先躺一会儿等天黑了再走。”也挤上床去，不多时两个人便沉沉睡着。
那健妇出门，脚步声渐渐走远，慕容冲睁开眼睛，他刚才并没有喝水而是偷偷全泼到了桌底下。可惜苻宏不是从小一起玩到大心灵相通的那些玩伴，没办法暗示。看看房里没人，只灯光不停地摇晃，匈奴健妇哪里去了？难道这次让他睡死不是为了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吗？慕容冲不及多想，忙推苻宏道：“你快醒醒。”苻宏只如死了一般，哪里还摇得醒？慕容冲想起上次在躬省宫好像是闻到什么刺鼻的气味才醒过来的，便想着找些姜葱蒜来拭拭，正要下床，忽又听到屋外随风传来什么动静。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变成浓灰，但依稀还可以视物。凝神细听，有着不同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独轮车吱呀滚动，好像是有一伙人正向这里走来。慕容冲慢慢地躺回去不动，只竖起耳朵，听得门口一个老宫妇惊呼一声，异常惊讶地问：“你们是什么人？”那伙人已经来到门外，一个极低的男声含糊道：“杀了。”接连几下响动，沉闷地杀伐，没有完全出口的惨叫，重物沉重倒地。慕容冲大出意外，听得几人先后快步抢进那边房里去了，继续刀刃破空，凌乱而短促的脚步，甚至有一个宫妇喊了声‘救……’失了声。很快平静下来，空气中送来淡淡的甜腥，这是一种慕容冲极熟悉的气味。
有人走进这边房里来了，听不出共有几个，一个女声责问：“就是这个吗？你不是说不会有人来的？”是刘妃的声音。健妇沙哑的嗓音道：“没想到刚巧今天清河娘娘派了个小宦官来看望弟弟，我确信不会再有人来了。”原来健妇并没有离去，想是他们一行看到阶下白马不敢轻举妄动，由健妇先行过来查探。那个含糊男声又道：“一起杀了。”慕容冲心下一惊，却听那健妇道：“这小宦官是皇……那氐贼身边的人，可能知道书和印的下落。”听起来那男的地位较高，健妇的语气颇为恭敬。男的‘嗯’了一下再不作声。慕容冲稍有放心。又有人上前几步，房里本来不大，便感觉得到已经站在床边，却是刘妃的声音道：“嫂嫂来认一认，我们是不是都被这鲜卑小奴骗了？”刘妃似乎一直都没有完全相信慕容冲的话，毕竟当初不少人都知道‘她’是要当太子妃，未来的代国皇后的，以慕容冲的身份确是有些匪夷所思了。因而特地让某个似乎是当初在云中见过他认识的人来辩认清楚。另外一个女声毫不犹豫地断然道：“错不了，就是他，化作灰我也认得。”果然这声音耳熟，竟似乎是代国公主拓跋寂？慕容冲大奇。又听刘妃也奇道：“真叫人难以置信，拓跋寔真的是把这个慕容燕国小皇子当成了成亲对象带去云中？”疑似拓跋寂的女声嫌恶道：“哥哥就是被他骗了，要不然也不会丧命。”是拓跋寂没错，慕容冲深居秦宫并不知刘卫辰已与拓跋什翼犍联姻，只想拓跋寂怎么会在这里，刘妃还叫她嫂嫂？那个男声道：“先把这阉奴弄醒，我有话问。”刘妃道：“不是说连夜出宫的吗？这里是虎狼之地，哥哥嫂嫂本不该来，更不可冒险久留，既然认出是这鲜卑小儿，那他说已将成国说记在心里想必也不假，等回去后咱们再慢慢拷问逼他默写出来。至于这个阉奴能知道什么，杀了了事。”想来刘妃在这里受苦，急着要走。那男声道：“不急，该不该来都来了，既然玉玺和书都在这里，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咱们怎么能入宝山而空手回？”拓跋寂也恼怒道：“对，怕什么？那氐贼这么对你，难道就这么白白算了不成？咱们正要会一会这个以貌取人的好色秦天王。”却也是个莽撞不怕祸事的。说着话，便有人将苻宏拖下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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