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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 77 章

    或者是心诚则灵,慕容冲终究是醒了过来,其实他现在本应是茁壮成长、百病不侵的少年年纪,然而不断遭受的摧残无论是在他身体还是心理上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面前苻坚灰黄的脸,黯红的眼,失神落寞,竟已憔悴,他忘了自己,倒心疼起苻坚来。喝过药,王洛领着其余人都避出去了,清河想了想,也退了出去。只几个宫女静静地立在门边,房里清静下来。苻坚的脸上也满是心疼,俯身向他连声问:“觉得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还疼得厉害吗?”慕容冲又是欢喜,又是难过,道:“奴令陛下担心了。”苻坚也象是在怒又象是在笑,道:“知道我担心,你还不能有一天好好的吗?这次幸亏是天地神坻灵验。——想不想吃些什么呢?”慕容冲抿着嘴挺满足,只希望苻坚能抱着自己。而苻坚就真的半倚到床头将他搂进了怀里。一下又一下不停抚摸着他,是那种异常疼爱珍惜的轻抚。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只像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爱人。慕容冲把头埋在苻坚怀里真的难过起来,热泪涌出,再一动不动,也不作声。倒把苻坚吓个半死,只道是他不好了,浑身僵硬过了半晌才小心试探地问:“你怎么了?”慕容冲微微动了动,低声道:“陛下都瘦了。”苻坚方知如此,大大喘了口气‘哎哟’出声。慕容冲扭开头望着屋顶高高的雕花横梁发呆,虽然因为房里有病人门窗都是紧闭的,但正是晌午时候,周围有一种温暖的明亮,大概是因为在病中,或者是有人疼爱,反而脆弱起来,慕容冲又伤心道:“多谢陛下一直隆恩厚爱,只是奴不但不能报答,反而只会给陛下带来烦恼,不如就……”苻坚稍是一怔,忙打断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摸摸他鬓角的黄绒碎发顺手将他的脸也扳转过来,望住笑慰道:“我已下旨调弟弟苻融近日离京外任翼州牧,母亲再不会针对你了,以后咱们没有了麻烦,好好过日子,你尽可放心。”慕容冲全然听不明白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眼,心想莫非赵整背后那个要杀害自己的人就是苻融?然而他和苻融却是毫无干系,没有半分仇怨的。

    他想得确是不错,赵整还有太后都正是受到苻融的鼓惑。苻融虽然与他互不认识,但苻融本来就是坚决主张诛除鲜卑慕容的王猛一党,再者苻融与青年将领窦冲私交很好,皇上一直宠爱慕容冲,自然令吕光、窦冲等人都深感惴惴,虽然当初也都是替皇上办事,但谁知道皇上会不会改了初衷?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帝皇英雄能经受得住美人枕边风的?因此窦冲不安之下与苻融联络,更加一心想要除去慕容冲。其实苻坚站在高处,对这些事倒是容易看得清楚。再加上清河在慕容冲重伤后想起皇上和弟弟曾经说过的话,后怕非常,到皇上面前哭诉求救。因此苻坚将苻融外调,翼州牧无论是从权势、名利、发展前途等各方面对苻融都是最好的,因此苻融甚满意,太后也高兴,苻坚更省心,倒是一家子喜盈门。苻坚又多少因为慕容冲的病体而迁怒,调了窦冲戍边,又令吕光率八万兵马征讨西域,算是对他们也都降职惩罚了。

    苻坚手心捧着慕容冲的脸,道:“你还以为你迁居远华阁我就不管了?早已经不理事的母后怎么会突然关注起后宫,赵整为什么那么大胆?我要有时间来找出这个人。现在好了,再也没人能将你我分开。”慕容冲感动难言地望着苻坚,对视一会,两个人忽然一齐笑起来。慕容冲笑进苻坚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不管怎么说,他在心里又暗暗地划去了一个心腹大患的名字。

    苻坚搂着他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将他小心地挪到枕上放好,起身下了地大步走开,走到书案前兴致勃勃地提了笔正要书写,有所感应回头,身后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慕容冲也正抬起那双如蒙蒙烟雾般的眼来。慕容冲虽然还打不起来精神,但已经能爬下床慢慢地、不声不响地跟在苻坚身后,大概是以为苻坚要走吧,眼巴巴地望着。苻坚先回身抱他到大椅上坐好,笑道:“你这么厉害能从伤病中醒来,不负我的期望,要我怎么赏赐你呢?你说想要什么?”慕容冲双手扒在大椅的扶手上倚靠,歪着脑袋看了苻坚抿嘴直笑不答,苻坚笑一笑,自回身提笔挥毫,写了几字拿给他瞧,问:“这个名字怎么样?我想要兴建一处最美的宝殿与你。”慕容冲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睁大了眼睛,白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凤安宫三个大字。

    饶是现在已历经无数惊险的慕容冲也仓惶失措,忙道:“奴觉得现在这样,在陛下的泰安宫里就很好呀。”其实他是个男的,以后会怎样他还从来没有想过,倒并不是他不去想没有个长远计划,实在是一直以来危机重重,他光是想着看清眼前的每一步路就已耗尽了所有心力尚且艰难,便是无暇他顾。但他也清楚知道他现在已是众矢之的,不仅整个后宫,甚至包括朝中文武大臣。也自然想象得到,若苻坚当真以他的名义兴修宫殿,他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本来他在这里就毫无安全,哪里还经受得起?只是想一想,慕容冲就快被吓坏了。

    苻坚倒是有可能想过以后,也许正是因为慕容冲将来的这种不确定性,至少不像是女人反正是要一辈子留在宫里总觉得以后多的是时间。所以才会让苻坚有所忧患重视,也因此更加珍惜目前,从而几乎是每寸光阴必争,与慕容冲日夜不分,形影不离。苻坚摇头不同意道:“可是你没有地方怎么行呢,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吗?”大概所有帝王都有金屋藏娇的情结,对宠爱之极的人想的都是大兴土木修建宫阙楼台,似乎非此不足以示恩宠。

    慕容冲想着怎么设法好好地劝服苻坚改变这个主意,道:“奴心知陛下宠爱,高兴得很,一点都不委屈呀,再说姐姐不是有很好的地方么,我们姐弟住一起的嘛。而且奴在泰安宫待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了。”说得有些急了,一行气喘一行声弱,一边扶着书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苻坚忙慰道:“你别急,听我说完,怎么脸都白了?我是不会害你的。”自然知道他怕的什么,苻坚在椅上坐下。将他拉近靠在自己腿上,又道:“我知道你小心,我心里想着修一座宫殿给你,但这事现在恐怕只会引起宫内外大多人的反对,你当我是那种不听臣子劝谏的昏君吗?所以,”顿了一顿,苻坚笑望了他,道:“我就先把泰安宫送给你,既然你也说已经习惯,更喜欢泰安宫,那就更好了。你是凤凰儿,就改名叫凤安宫,如何?”慕容冲震惊无言地望着苻坚,其实就算是害怕之余又怎么可能不感觉到甜蜜?更何况在这么动人的神情和目光里,慕容冲沉醉其中,飘飘欲仙。止不住低下头笑起来,好笑道:“凤安宫,听起来好像是皇后住的地方哦。”苻坚只作奇道:“咦,你不就是我的皇后吗?”慕容冲好笑又好气地飞去一眼,趴到案上细细吹干那纸上的墨,一边笑道:“奴才不要做陛下的皇后,奴做陛下的娈奴就好了。”苻坚也凑到他身边来看这三个字,却低下头愁眉苦思起来,引得慕容冲不停拿眼角瞟着偷瞧过去,过了一会儿苻坚用沉痛的声音道:“那我把凤安宫赐给了你,我就没有地方住了。”慕容冲一愣,不由哈哈好笑起来,本来就病中腿软,笑得倒在地上便是挣扎不起来。苻坚见他开心,愈加作出幽怨可怜的模样来瞧了他,道:“你要收留我呀,可不能一不高兴就赶我出去呀。”慕容冲更加嘻哈咯咭乱笑,干脆伏到地上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苻坚也再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将他从地上捞起,拍一拍他屁股,两手合拢慢慢地将他拥进怀里,默默抱了好一会儿,才道:“凤凰儿,你不要再受伤生病了呀。”慕容冲下巴搁在苻坚肩上,晕晕乎乎地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之后又一起共喝了一盘肉汤,苻坚为了让他多吃些故意跟他争抢,笑闹中慕容冲倒喝下多半盘去。殿门打开,王洛率同数名宫女端了托盘进来,慕容冲脸色大变,跑到盂钵前作呕。原来他以前喝的一直都是人血,只是他被蒙在了鼓里。现在知道了,只远远闻到那个气味他就止不住恶心,他不肯再喝,抱着苻坚的腰苦苦相求:“求求你了,叫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喝血了好不好?”他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身体是脚不点地似地虚软,苻坚现在对他千依百顺,几乎就要答应了,又多少有些恼羞尴尬。却原来这喝人血本就不是太医提出,而是苻坚自己想出来的,却是想到慕容冲既然气血亏损那么如果喝下相同鲜血就可以得到补充,虽然也不知是哪根脑筋作祟冒出来的主意,但苻坚自觉十分可行,召来太医询问,太医哪敢说皇上不对是在异想天开?少不得含糊其词道:“鲜血确实对人体有一定益处。”更有甚者还要奉承几句‘皇上圣明’。这时的苻坚本就已经很是自负,又见太医也赞同,便更加认定这个主意绝妙。其实如果真是太医开的药方,苻坚也就同意美人请求然后再让太医另外想办法就是了。然而自己为了美人这么亲力亲为绞尽脑汁,美人不说感恩戴德,反而一脸厌恶毫不领情。自是有些气恼,因此苻坚狠下心来拒绝,倒还好言相劝,道:“不喝身体怎么会好呢。”

    早已乖巧柔顺无比的慕容冲这次却也态度强硬,着急辩解道:“每天杀人给我喝血,我又不是妖怪,妖怪才喝人血。”苻坚搂着他胡乱哄劝道:“这是活人血,谁说杀人啦?喝人血吃人肉的多了,妖怪又怎么了?我就喜欢你这小妖怪。”慕容冲泼水不进,睁着眼睛急道:“我自己看到杀人的。”他那天就亲眼看着浑身是血已经不再动弹的一个童奴被人从东角房抬走。

    其实他看到的那次是个意外,当初苻坚确定以血为药后,着人挑选出数十个与慕容冲年纪相仿、身体健壮无病的童奴用来供血。也不知为何,苻坚又坚持认为人的颈项处的血是最热最浓最有效用的,找了个以前曾作过屠夫的宦官来替童奴割喉放血,不过是在颈项处划破一道小口,用碗接住滴流的血,接满一碗后再行治疗包扎,每日由数十个童奴轮流着来,倒不曾真的杀人。因为要保持血药的活热,便就近在备放茶水、下人进退的东角房里进行。只是脖子始终是人体最危险的地方,或者动刀时童奴突然害怕挣扎起来,或者是放血屠夫一时错手,总有个一二次失手弄出了人命,恰巧就被慕容冲看到了。

    两人都不肯让步,语气便渐渐不那么和软了,苻坚失去耐心,脸色稍沉便自然而然多出威严少了亲切,道:“怎么,你不听我的话吗?”语气中便有了几分威胁意味。但俗话说:恃宠生娇。慕容冲眼见竟不能打动苻坚,明明刚才还亲亲热热,转眼就翻脸无情,叫人害怕。不免委屈涌上心头,更加大声道:“那我说不喝,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这话十分大胆无礼了,苻坚断喝道:“放肆。”气得站起,发狠指了道:“你说对了,还真是我说了算。”转而怒声向站在门口左右为难的王洛道:“你还不拿过来,我叫他喝,他敢不喝?”慕容冲微微仰着头,看到苻坚双颊垂了下来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那双黑眼睛似乎也冷漠陌生了。心里已经害怕起来,又更加气得发抖,止不住热泪如滚,勉强道:“我说不就不,那你杀了我好了。”苻坚霍然瞪了他,瞪得一会,慕容冲对视的烟眸虽然不安地颤动显出内心恐惧,但脸上神色却还强自坚定,并没有服软迹象。苻坚一时下不来台,待要认真发作起来,瞧他那一脸病容,弱不胜衣的模样又先心软,只冷哼一声,令王洛道:“撬开了他嘴灌下去。”还是觉得太过冷漠严厉了,神色稍缓一些又劝慕容冲道:“你乖乖的,再闹我不喜欢你了。”说完转身便走。慕容冲在身后哭道:“那你要这么逼我,我也还是喜欢你,我以后就再也不吃饭了饿死算了,我就死给你看。”苻坚被他哭得心烦意乱,那脚早走不动了,下意识转身便向他过去,走到一半觉得不对,改而气冲冲转道往大床方向走去,大步走到床前倒下便睡,还背对着这边。慕容冲怔怔地看着,王洛向他往床那边使个眼色,道:“呀,这药已经凉了,容老奴先端下去再准备。”自领着人退下去了。慕容冲怔了怔,便也挨过去爬上床探头探脑瞧看苻坚,见苻坚铁青着脸以手扶额,眼睛是闭着的。便多少还有些委屈地小声问:“陛下,你怎么了?”苻坚气冲冲道:“被你气得头疼。”慕容冲伸了手指去揉苻坚的额头,小心问:“是不是这里呀?”苻坚没好气道:“整个头都疼了。”慕容冲便这里揉揉那里按按。刚才还吵得厉害,转眼便又窝在苻坚怀里睡着了。这次坚持,苻坚终是让了步,慕容冲不用再喝生人血,但还是要改喝真正的鹤血。其实,慕容冲自己又何尝不极度强烈的渴望健康?他只是不喝人血,其它的无论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苻融在走之前进宫来辞行,苻坚这时和慕容冲须臾片刻不能分离,便暗自携了他一起往前殿替苻融送行。慕容冲也知道自己现在几乎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藏身在苻坚的车里并不露面。只掀了一角儿车帘悄悄往外瞧看,出了朝殿门,人便多了热闹起来,才发现原来竟不是苻融一人进宫赐宴这么简单,远远看到苻融的车驾进了宫停在朝殿外,苻融单骑了匹骏马进宫,一同去翼州的一些主要官员已经早在太极殿外站立等候,宫门外面依次排列了四、五处车驾,想是京中的各路苻姓王都来送行。羽林军兵甲森严,罗列两边。宫中侍卫,殿内皇帝近伺也大多出现在这里,因为苻坚还没有现身,所以各自互相说话,场面稍显得有些嘈杂混乱。已经是初冬了,风有些大,吹得无数旌旗猎猎,少许新落的枯叶在风中飞扬,人声马嘶。慕容冲有些痴迷地看着,心里突然就乱了,他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以前比这再大十倍百倍的场面也是常见,可是现在他已亡国为奴,已经困身于后宫,整日只看得到头顶的一小片天,只对着苻坚一个人。当然,想到苻坚让他心里甜密了一下,可是,是在什么时候他忘了从前的海阔天空?当每天都在后宫时也没觉得什么,在那三寸地,对那一个人哭笑喜怒,自得其乐,只把苻坚当作了全部,目光早已短浅尚不自知。如今出来,才惊觉天有多高,地有多大,英雄无数,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是男儿。正自矛盾徬徨,百感交集,忽然听到那熟悉不过的一声呼唤:“凤凰儿。”慕容冲的心便也稍为安定了些,掩饰住了复杂的情绪回头。苻坚要下车了,有些不舍地嘱咐道:“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就来。”慕容冲更加依依地望着答应,苻坚稍有心酸地正要下车,远远看到宫里又有一队车马出来,回身又道:“快藏好了,太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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