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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第 145 章

    苻丕不理,只问怎么回事,随从在门外报道:“大殿下,太守的人不肯交出刺客。”

    高盖也跟着跑来气忿道:“大人,大殿下的人他们欺人太甚。”

    苻雅等人装聋作哑不再做声。苻雅是因为好不容易劝得苻丕作出让步,知道眼下已经再也不能劝服了,只有默然不理,置身事外;裴元略只负责慕容冲的生命安全,其它一概不管;权翼虽然收了慕容冲的钱,也得了天王密诏。但其实一直观望,行事从不主动。当然一则是因为这事不便主动插手,毕竟一个是天王长子,一个是天王极宠,外人一不留神就容易两头不讨好,沾上一身腥,招来祸患,最终惹怒的都是大秦天王。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权翼也在趁机暗中观察慕容冲,借此看他的为人行事,一旦他上门求助,权翼也会应要求提供所需,要怎么配合的都会尽力配合好,虽然一直被动,但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时,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大殿下不想着跟慕容冲拼个你死我活了,再对于他们的纠纷矛盾,权翼便也就是怀着一丝微妙的兴灾乐祸从旁看戏的心理,倒要看慕容冲会怎么应付。

    慕容冲沉默了一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铁青了,对高盖道:“把人给他。”高盖应声过去下令,吵闹声方平息下来。

    苻丕怀疑警惕地看他,道:“在这处斩叛贼,太守自然不好不露面,那么明天太守务必同去监刑。”慕容冲也只道:“臣一定到。”

    苻丕说完匆忙离去,其实心里发毛,又疑又怕,担心他又有什么阴谋,见随从只跟上来打伞,骂道:“怎么没抬轿子来?难道还以为我会在这里睡下吗?原本我是该住在这里倒也没错,只是我却不像我那风流王兄,一点儿也不知道避嫌,也不怕被人传闲话。”说着去了,本来是有些虚张声势的,但落在其他人耳里却未免尴尬。苻雅几人都告辞,慕容冲道:“几位大人请再等一等,”直道:“这就是你们给我的说法吗?我不能够接受。”

    苻雅稍有赦然,道:“我无话可说,这就告辞了。”仍是默然地转身便要离去。

    权翼不好这么就走,问:“太守不是要等圣旨下来,听候圣意裁夺吗?”

    慕容冲道:“苻侯和权大人的意思这是管不了了?等圣意自然应该,只是圣上叫我到这里,如果我不能裁决处事,只会一味向圣上求助,那是我无能,要我有什么用呢?本来是因为顾忌着大殿下,又有各位大人在这里,我忍到现在,只望能平和轻淡地化解了,各自相安无事,因此又多受这一晚羞辱,事到如今,任他是谁,既然你们都不管了,那下官就要管了。——也请大人们放心,下官有分寸,会一力承担责任,不叫你们为难。”勉力站起,道:“恭送苻大人、权大人。”

    苻雅、权翼也不好再多说,只道:“太守也不必太生气,休养病体要紧。”讪讪地去了。

    慕容冲走到屏后去见姚苌,见屏后空空无人,姚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趁着混乱走了。

    高盖见没有别人了,过来问:“大人,苻丕是怎么说的?六王妃被他带去,一旦审问出来,是个麻烦。”慕容冲点头道:“是啊,”因刚才他们在房里说话,高盖陪着一众随从在另外的房里,并不知道情形如何。慕容冲便简单地说了,道:“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权翼他们等着看我怎么办呢,我要是不做些什么,倒叫他们小瞧了,以后都难立足。”高盖想着道:“那就只有今晚和明天半天了。”慕容冲便与高盖商议计策,问:“你看怎么样呢?必须成功才行。”高盖道:“还能怎么样?就这么办。属下去看看有多少能够信任可用的人,叫他们都做好准备。”慕容冲放心道:“连你都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就不会不妥。”他们说着话往后走,慕容冲忽地想起来问:“小宋呢,怎么不见他?”高盖道:“知道大殿下要来,宋先生一直躲在拜祭祖宗的那间房里不敢出来呢。属下叫人去通知他大殿下已走,不用躲了。”慕容冲笑道:“让他来,”高盖应声去了,

    慕容冲走到中庭这,看到不少火把晃动,裴元略在府外布置了严密的岗哨、巡防队伍。又在这另安排一层警戒防卫。慕容冲走不动了,倚着木柱看,叹道:“大概是我和这房子的八字不合,刺客来来去去,好生热闹,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又劳烦裴大夫了。”裴元略淡淡地道:“太守安全就好。”显然并没有和他搭话的打算,径直走开了。

    宋延宗提个灯笼从那边檐下匆匆赶来,模样平静,倒是比以前要从容了不少。慕容冲笑笑地看着,道:“苻丕要是看到你,登时便杀了。”宋延宗道:“有惊无险……”走近了看到他的脸色,顿时关切,跑上来扶住了,问:“觉得怎么样?快进去歇着吧?”扶了他从檐下往里走,道:“房子已经收拾干净了,要不要另换一间?”慕容冲并不计较房里死过人,道:“先住着吧。”看看宋延宗,觉得好笑,见那边有个下人亦在巡夜,令下人道:“你去拿个大大的盆来给他。”下人应声去了。

    宋延宗不解,问:“要盆做什么?”慕容冲抿了抿嘴角,道:“接你的眼泪,等会怕会把我淹了,所以拿盆接着些。”

    宋延宗只觉得他古古怪怪,一时也不多问,只道:“大人别费太多神,有我们呢,刚才我在那祭祖房里躲着,思来想去觉着最好趁着大殿下理亏,干脆理直气壮不要轻易依饶了,要不然一味示弱,别人瞧在眼里,说不定反而会怀疑咱们心虚。大人你看如何?”慕容冲略有些意外,因为宋延宗是胆小的,生出敢这个拼的想法不容易,点头道:“嗯,我想的跟你是一样的,你继续说,该怎么办呢?”这时下人端了个木盆来捧上,道:“大人。”慕容冲看一眼,道:“太小,太小,换大的来。”下人便又退下了。宋延宗道:“那得趁现在正好圣旨还没到,等圣旨一到反而不好动了。不如大人先歇下,我去问高总管意见,商议好了再来禀大人。”慕容冲道:“好,你先不着急,”到了后院,下人又拎了个木桶来奉上,慕容冲仍是不满意嫌小,道:“再换大的来。”下人又再退去,宋延宗终于一脸莫名的看他,但觉得他模样虽极疲累,心情倒似乎是还挺不错的。就站在紧闭着的后厅门前等了一等,下人这次来便拖来一个洗澡用的大木澡盆,脸色为难道:“大人,只有这个了。”慕容冲勉为其难地道:“这个嘛,将就着也可以用了。”向宋延宗颇神秘地道:“你可以进去了。”

    宋延宗一头雾水地推开门,猛然见到房里的宋小瑶,兄妹两个重逢,只当梦中,泪眼相看良久。缓缓走近,终于扑到一处果然抱头一起痛哭,下人还真拖着那个澡盆去接他们泪水。慕容冲倚在门边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脸上笑容渐渐消散,伸手抹了抹眼睛出来,又呆呆地看了会雪落无声,便走回房里去睡了。

    兄妹两个尽情痛哭一场,引得附近听到的下人都过来围在大敞的门外指点观看。瞧见高盖端了药过来,才忙散去各归其位。宋延宗兄妹慢慢止了哭,惊觉过来都很不好意思。小瑶匆忙拭着泪跑来接药,高盖道:“今天就算了,你们好好叙叙。”小瑶的眼圈还是通红的,红着脸摇头道:“奴婢以后会有许多时间跟哥哥说话。”接了药去。宋延宗也拭了泪去跟高盖说话。

    慕容冲瞧见是小瑶来,也现出满脸惊讶问:“你怎么来了?”小瑶理所当然地笑道:“中山王要喝药。”走去将案上烛火移近床头,捧起药待细细地吹一吹——这还是以前习惯了的动作,捧了才发现,药从大厨房那边送过来,已经不烫了,尝了一尝,便去扶慕容冲,道:“大人先喝了吧,这时正好,过会就凉了。”

    房子很大,虽建得牢固并不透风,但显出空落落的冷,泥土地面更透出寒气来。虽然简陋,但不论在何种条件下,慕容冲是主人,与生俱来的。便总是享受特殊和被人服侍的那一个。有当地官员送来的上好木炭,在床前不远处生了一大盆红火,架着水壶热着,床上垫了厚厚软软的羊毛皮,奴仆先拿灌炭的铁壶把床上都烫得滚热了,远远的角落里放着夜壶,用时再叫人拎来。

    慕容冲躺着脸色好了些,不再那么青白,微微抬身把送到唇边的汤药一气喝了。

    小瑶见没有备得帕子,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道:“其实,奴婢知道哥哥没死,就知道哥哥一定会来找主人的。”

    慕容冲笑一笑,道:“嗯,小瑶是很聪明的。”

    小瑶红了脸,低头望着他,眼底映进烛光,满是虔诚的关切,问:“大人现在这伤病是怎么样了?”她低垂着头,额发前还有几丝细黄,在正中形成个浅浅的发尖,因清瘦并不圆润的脸、带着尖下巴,小巧的鸡心型脸上细细的眉,不大却很水润的杏眼,精巧的唇鼻,愈显得楚楚可怜,柔弱动人,然而面对他只好像面对神祗,焕发出全心的、热切地犹如信仰一般的神彩来,便又于柔弱里透出特殊的刚强。

    慕容冲看了一眼,心里也有些疑惑,不明白这样的纯粹崇拜信赖的情感从何而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大司马。经过从燕国被伐以来到亡国到现在的这许多事,他很是看清了世态炎凉,明白过来所有人原来都不是在追捧着他、奉承着他、歌颂着他、敬仰着他,而是他的身份和地位,一旦失去这些光环,所有人都会弃之不及,甚至觊觎他的财、色将他踩在脚下。相较于以前身边无数的仆属,小瑶以及小宋兄妹俩个可以说并没有受过他太多恩惠,这让慕容冲不解,他从前自以为能轻易看透人心,现在倒越来越觉得人是很难看懂的了。

    烛火在侧边,照得小瑶的脸半明半暗,在他的目光凝视下,脸上泛起一层粉红嫣色,更加低眉垂目,倒羞怯起来。

    慕容冲察觉过来,苦恼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呕血是渐渐没那么频了。”

    小瑶行过礼,歪着身子在脚踏几上坐下,欲言又止,想了想,终是担心地说道:“奴婢瞧着,大人的饭量比以前减了不少?”

    慕容冲想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她不说倒没觉得,皱眉道:“整天喝药,嘴巴里面苦得很,没有胃口。”

    小瑶鼓起勇气告诉道:“奴婢自练武以来,自觉身体逐渐强健,如今就是整夜在山里吹风也一点儿事都没有。”眼巴巴地望了他,原来她期期艾艾是想说这个。慕容冲明白她的好意,赞赏地笑道:“是啊,你现在可是个女英雄、山大王。”

    小瑶不好意思道:“大人不要取笑,奴婢与姐妹们是被逼到了绝境,那么多的人要生活,要吃饭,有什么法子呢。”

    慕容冲正色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等过了这阵以后也每日练起武来,需得找个高明的教习师傅,然后再想个法子把娘亲接出来。”他憧憬着,案上烛火凝定,夜色深沉,寂静的冬夜里只有他们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小瑶见他要睡了,起身帮他掖一掖被角,眼圈仍红,唇边却带笑,叹道:“那时候我总想,人要受这么多的苦,是为什么要活着呢?现在再不想了,因为受再多苦,总还是会遇到快活的事。”伸手去解挂着的半幅床幔。

    慕容冲不同意道:“不对,如果每天受苦,那么就不会觉得苦了,正是因为有了快活的事,才能知道是在受苦,而快活的时候那么少,受的苦那么多,这才是最痛苦的事。”小瑶便顿住了,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她的简单的想法被这话给弄得糊涂了。

    慕容冲好笑道:“咱们就不要再说了,这些个问题小宋就是读那么多书也弄不明白,”看小瑶这模样是还不知道明天苻丕要行刑的事,问:“你以前没见过我六王嫂吗?就是你结义的三姐。”

    小瑶从迷惘中回过神来,惊奇道:“六王……妃,我三姐?难怪她总说那些……奴婢不认得,以前在宫里时连六王也没见过啊。”便不急着放下床幔了。慕容冲的六哥慕容渊性格孤僻,只深居简出练武,不与人来往亲近,连成亲都极迅速简便。小瑶在宫里时皇上倒见过数次,却从没见过这个六王,因此毫无印象,哪怕后来三姐一再自认是慕容王妃,但因她本有疯症,小瑶也没想得到,这时明白过来惶恐道:“奴婢该死,竟与王妃称姐道妹,大人,您见过……六王妃了,她现在哪里?”果然是不知道的。

    慕容冲道:“你们兄妹是那时候同我共了生死过来的,便也如同骨肉一般,这样很好,没有罪,以后私底下也不用分这些尊卑上下。”他六哥是成亲没多久燕国就亡了,夫妻分散,慕容渊自尽,新妃却还不知情,犹在苦苦寻找以至成疯。小瑶恭敬地应了‘是’,慕容冲问:“你问她在哪里,是想有什么打算?”

    小瑶当初与姐妹们结拜时,是誓言祸福与共,同生共死的。她在慕容冲的面前毫无隐瞒,道:“那时候我想死,是大姐劝我好好的活下来,如果没有大姐,我们这些人早就统统死了……”她是打算去救大姐她们的,或者死在一处。

    慕容冲合上眼睛,打断了道:“你先不要轻举妄动,看我安排吧。”

    小瑶对他全然信赖,无条件服从,恭声答应。见他倦了,便不再惊扰,轻轻放下床幔,吹熄了烛,就在火边坐着独自思虑了一会,便拿了自己的包袱过来,取出些绵布和针线,就着炭火光亮缝制。

    如此到第二天,窗外天光大亮,服侍慕容冲梳洗过出来,才发现原来是雪光。触目所及,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直到与天相接,大地万物所有,皆被覆上了厚厚一层银素,深度怕有一尺盈余,雪仍是在下着,只是片片鹅毛般稀稀落落,没有那么密了。

    宋延宗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飞雪中小瑶正在庭院里雪中练剑的身影,便疑惑地看得站住了。

    小瑶已经换回女装,察觉到这目光,收了剑回身笑问:“哥哥,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他们确实几年未见,小瑶已经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宋延宗现在知道在邺城苦苦寻找皇弟丈夫的是慕容渊的王妃,会神女剑法的是小瑶,拓跋寰的事只是个误会。晃了一下神,道:“今天大人、高总管他们都出去,咱们兄妹留下来,过会儿好好的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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