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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做空之王的自尊

    纽约,第五大道,保尔森基金总部。

    约翰·保尔森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但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

    对于一个在次贷危机中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早已实现财务乃至历史地位双重自由的传奇人物来说,已经很少有什么盘面能让他感到紧张了。

    但此刻,看着彭博终端上金融板块那一根根毫无道理、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绿色阳线,保尔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高盛涨了百分之四。大摩涨了百分之十一。花旗、美林全在暴拉。

    “老板,”

    首席交易员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不是现货市场的主动买盘。期权盘口那边出事了。有人在集中砸盘二十多只大型和中型金融股的近期看跌期权(PUt)。”

    对于这个级别的交易员,很精准的就能溯源到这波拉升的原因。

    “量有多大?”保尔森问。

    “大到离谱。全是市价单,直接往买一上砸。”

    交易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单子是从至少四五家不同的主经纪商(PB)通道同时涌出来的,而且完全不在意滑点。做市商的对冲引擎被强行触发了,正在现货市场疯狂买入股票平抑Delta敞口。这波逼空反弹是被人造出来的!”

    保尔森没有立刻说话。

    在整个华尔街,能同时调动多条通道、在几十只标的上瞬间倾泻如此巨量权利金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更准确一点的说,现在在平仓的除了高盛、大摩、花旗之类的常见标的的期权以外,还包含了各种主流空头之前没有关注过的标的——譬如摩根大通,还有那些保险公司和中小银行。它们在雷曼倒闭前一周大规模建仓,保尔森还在前几天复盘过这波操作,并意识到远星是在赚波动率的钱。

    而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上,有能力把这些期权抛出来的基金,就毫无疑问了。

    “是远星。”

    保尔森低声吐出这个名字,“LanCe Walker。”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时,保尔森有一种突然窜上背脊的寒意和极度的困惑。

    Walker在离场。

    那个在贝尔斯登一战成名、在原油140美元时精准逃顶、连雷曼的破产都预判得一丝不差的年轻死神,居然在这个本该是做空者狂欢的早晨,极其粗暴、宁可承担巨额滑点也要疯狂结账。

    为什么?

    保尔森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桌上的持仓报告。

    尽管次贷的利润大头早已经落袋,但他麾下的几只基金目前依然捏着大量的英美金融股空头仓位——既有融券做空,也有海量的期权。

    如果在这场做空的盛宴里,连LanCe Walker这个最嗜血的掠食者都迫不及待地跳车了,这意味着什么?

    保尔森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难道财政部和美联储昨晚弄出来的那点子修修补补的措施,真的能把这个千疮百孔的系统兜住?还是说他们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但是我不知道?

    保尔森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Walker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在这个金融市场里,不怕对手有多强,最怕的是当你以为大家都在顺流而下时,那个眼睛最毒的人突然调头往岸上跑。

    “老板,你看花旗(C)这边,情况有点诡异。”

    交易员敲击键盘,将花旗的合约链单独切了出来,打断了保尔森的自我怀疑。

    保尔森皱着眉看向屏幕。

    “在所有的标的里,远星砸的都是近两个月到期的期权,哪怕是用市价砸,好歹算是规避短期反弹的合理止盈。”

    交易员指着数据差异说道,“但在花旗这个标的上,有另一股资金挤进来了。他把花旗十二月、明年一月甚至更远的远期避险底仓(LEAPS),全都当成废纸一样按市价砸进了买盘。”

    保尔森眯起眼睛,盯着那暴跌的隐含波动率。

    “这不是Walker的单子。”

    保尔森冷冷地下了判断,“Walker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哪怕他看好政府救市,远期合约的时间价值也没有耗尽。把明年的避险门票也贴地甩卖,在数学上绝对是亏本的。”

    “那这是谁在砸?”交易员问,“而且砸得比远星还要坚决,简直是排队抢着跳楼。”

    保尔森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远期盘口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华尔街每天都有不合常理的烂事发生。

    “不知道。也许是哪家重仓花旗的中型对冲基金,在商品或者新兴市场那边爆仓了,被主经纪商一刀切地强平了所有账面盈利的仓位填补保证金吧。”

    保尔森用最符合华尔街现实的经验做出了推论,随后挥了挥手,“那不重要。”

    保尔森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些正在飙升的金融股K线上。

    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只有LanCe Walker。

    “老板……”首席交易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试探。

    “连远星都在撤退。大盘现在的逼空气势太强了,我们手里的那些金融股空头敞口,账面回撤非常快。需要我也挂出一部分单子,跟着平仓暂避锋芒吗?”

    交易室里几个核心基金经理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保尔森。

    这是考验一个基金经理定力的终极时刻。

    保尔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2006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全华尔街都在嘲笑他做空房地产市场的疯狂举动。他的基金每个月都在往外滴血,他的合伙人质疑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深夜醒来时怀疑过人生。

    但他最终挺了过来。

    在2007年底到2008年初,他终于迎来了收获。一百五十亿美元的次贷收益,创造了人类金融史上单笔最大的盈利纪录。

    那一刻,他是全华尔街无可争议的“做空之神”。

    国会议员、投行CEO、媒体大亨,所有人在谈论这场危机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提到的名字,就是JOhn PaUlSOn。

    他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忍受了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嘲笑,才将那顶名为“先知”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然而,从今年三月开始,事情变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年轻人横空出世。

    贝尔斯登一战用极高杠杆狂揽七亿;原油140美元时精准逃顶;

    大都会晚宴那时候,他还带着一点看出色后辈时的心态,但之后远星发了那封公开信。

    七月七日的那封公开信发出仅四天,IndyMaC就轰然倒塌;甚至连雷曼破产的时间窗口,都被他拿捏得一丝不差。

    保尔森依然能在自己的终端上看到海量的利润,但他同样能看到媒体风向的转变。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CNBC新闻滚动条上的关键词,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替换。

    从“保尔森的世纪交易”,变成了“华尔街死神LanCe Walker”。

    从“保尔森基金的警告”,变成了“远星资本又出手了”。

    保尔森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深处,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顶级空头的骄傲与隐痛。

    他花了两年时间和巨大的心理折磨才建立起来的神话,正在被一个出道不到半年、连华尔街潜规则都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一点一点地从他头顶上摘走。

    现在,那个年轻人跑了。

    在政府的那么一点点修补出台后,在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时,那个被媒体称为“死神”的年轻人,选择了离场。

    如果我在这时候也跟着他一起按市价平仓……保尔森在心里冷冷地推演着,不仅要把几千万美元的波动率溢价白白扔掉,更重要的是,整个华尔街都会说:保尔森是被Walker带跑的。保尔森在跟单远星资本。

    他可以接受因为逻辑错误而亏钱,但他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在这场由他开启的世纪战役的下半场,沦为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追随者。

    “.....系统性的坏死治不好。几句政府声明和那么些美元的互换额度,填不满华尔街地底下的万亿黑洞。货币基金的孔堵上了,其他的孔也会漏出水来。”

    保尔森盯着玻璃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交易团队。

    “不管LanCe Walker为什么逃跑。也许他只是想尽早落袋为安,也许他不想承受回撤。但这不代表我们的逻辑是错的。”

    保尔森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一股都不要平。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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