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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苻柳干脆利落道:“是燕国放出的风。”

    拓跋寔又是不解,道:“事关国运,燕国丢了东西自然不敢让人知道,怎么反而公开?”

    苻柳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是算准了燕国不敢公开这事,在得到东西后交给你皇叔,只带小队人马连夜逃离燕国,走近道入我秦再回代国。这计划本来甚妙,只是你们没有想到燕国在震怒之下,偏偏反其道而行,将这消息透露出来,把你们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大家群起而夺之,叫你们也不得安生,到了这个地步,拼比的就是各自硬兵力,势力弱的便算是得到也保不住,这东西最终还是落在实力最为强大的一方,也就是说,终究还是会回到燕国,中间也不过是大伙互相残杀,多削弱些各族势力,多死些人而已。”

    宋西牛听了暗暗点头,苻柳分析得显然不差,代国的行动似乎正是如此,而燕国自然是想由此引起天下纷争,各族互相残杀了。现在只是不知这样宝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大家拼了命的想得到。却听苻柳顿了一顿,又道:“现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虎视眈眈,这样物事到底是宝还是魔,揣在怀里到底能不能心安?也只有这个人自己掂量了。反正从古到今,为了它丧命的人不在少数。”

    这话明明是有疑心拓跋寔之意,拓跋寔自然听得出来,苦笑道:“晋公信不过我?你想想,若是在我手里,薛伽怎么会想杀我而后快?”这话拓跋寔倒是真心而出,因他认定此时宝盒是在薛伽手里。

    苻柳也有些半信半疑,这么些天软禁了太子几人,自然将他们浑身上下,随身携带兵器都已看在眼里,确实是没有那样物事。眼睛余光打量了宋西牛,道:“太子怎么说都没关系,东西便是在你手上,你也没有理由就这么双手奉送给我。只是大家都是明白人,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把我当成蠢猪了吗?”越说声音越大,随着话音落下,猛地一拍几案,发出‘砰’的一声大响,把宋西牛给吓了一跳,苻柳神色已转愤怒,沉声道:“薛伽身边便有我的探子,据探报所说,薛伽找了个美女冒充锦南公主,当时,”说着,用手一指宋西牛,喝道:“就是你身边这小子亲口说出知道东西在哪。你又何必再装?”

    拓跋寔怔住,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宋西牛见突然说到自己头上,心里一惊,苻柳此时又是怒容满面,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他何曾见过这种帝皇人物的生气怒颜?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在他们眼中也只不过是和一只蚂蚁差不了多少,当即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拓跋寔怔了一怔,道:“真的有这事,我当真不知,”

    宋西牛趴在地上又怕又急,几乎要哭,只想: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要杀我?我是不是就要死了?他便是昨天晚上做梦还梦到跟着太子过上了好日子,兄妹团圆,无限欢喜。却不想事情急转突变,这些帝皇说翻脸就翻脸,自己的生死丝毫不能由自己控制。他此时自然只愿求生,不想死了。稍稍镇定一下,止住心慌害怕,颤声回道:“回太子,当时是有这么一回事。”

    拓跋寔一时不说话,苻柳也不说话,都只看着宋西牛,大殿里安静得很,宋西牛只听到自己心跳发抖的声音,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更不敢抬头去瞧,却也知道他们都在瞧着自己,心里一边算计该怎么办,一边又回道:“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木盒当时被乞伏部的一个血脸人拿走,后来又落在曹县令手里,似乎是个宝贝,后来那个锦南公主问我知不知道,我见她生得很美,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知道在哪里,要带她去找。其实,我不知道,我,我是骗她的。”说完,四周仍然是静悄悄的,宋西牛惊恐实在忍不住,只觉得腿间一股暖热水流,竟已吓到尿裤子,转眼从身子底下流出一滩。更加害怕,止不住哭了起来,又不敢高声,只极力忍住,呜呜的哭。似乎又过了良久,宋西牛感觉都快要晕厥过去,方听得拓跋寔的声音道:“晋公一国之威,干什么吓这孩子。”转而向他道:“你不是还要学字,先回去吧。”

    宋西牛从这声音里仍听不出来他是怎么想的,更不知苻柳的神情,只浑身瘫软,已经站不起来,晋公身后一名随从便大步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将他拎起带出,太子还留在殿中,宋西牛再听不到他们说话,然而此时心慌害怕,两腿无力,几乎是被这大汉一路拖地而行。回到东宫这边,这随从方一脸嫌恶地将他扔下去了。宋西牛在门内站了一会,稍稍止住发抖,又擦了擦眼泪,仍是心慌,便想进房找拓跋宽商议商议。进了房站在堂下,一眼瞧见那个歪嘴小头目也正站在床前,便先站住不说话。那歪嘴小将正粗声喝骂道:“要什么茶水一次说完,皇上带着下人一起跑了,这里也不是你们太子的代国东宫,没有闲人伺候你们。”宋西牛听得拓跋宽被骂,正要过去伺候。一眼却瞧见那小将嘴里骂着,手底却捏了一团什么物事悄悄塞给拓跋宽,拓跋宽极快接过掩进袖内。小将口里仍是骂骂咧咧不停,转身经过他身边出去了。拓跋宽看到他,问:“太子呢?”

    宋西牛道:“太子还在跟晋公说话。”这时候声音还有些发抖,又问:“那人刚才……?”

    拓跋宽无所谓道:“没事,当兵的都这样,脾气不好。”

    宋西牛道:“我看到他好像……”说到此处,拓跋宽忙朝他摆手,止住他往下说,又招一招手,要他过去说话。宋西牛便走到床边附耳到拓跋宽嘴前,拓跋宽小声道:“那人姓张,外号歪嘴巴,已经被皇上重金收买,给咱们暗中通消息。刚才他交给我的便是皇上给太子的信。”

    拓跋宽倒什么事都不瞒他,只是话说完才发现不对,问:“咦?你裤子怎么湿了,这么大了还尿裤子?发生什么事了?”

    宋西牛道:“我……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拓跋宽问:“什么事?你有话就说。”

    宋西牛道:“我……”他本来想把这事跟拓跋宽好好商议商议,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现在这种环境暂时还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倒是瞒下的好,因此把话又吞了回去,只道:“以后再说,我去换衣。”说着出房打水,拓跋宽也不大理会,只催道:“你快换了过来再帮我挠挠,痒得难受,奶奶的这痒比痛还难捱。”宋西牛应了一声,走到门口,门口守卫的秦兵拦了不让他自由行动,凶狠问一句:“干什么?”

    宋西牛道:“我打桶水。”

    秦兵打量他一眼,掩了鼻,嫌恶挥手道:“快去,不要乱去别的地方。”

    宋西牛应了,难免仍是心事重重,拎了桶到院里水缸打了桶水。瞧着四下无人,便在水缸后面清洗换衣。换好衣裤正要回房,听到身后传来‘扑’的一声响,回头瞧去,花园墙角拐弯僻静处立着一把扫帚不知怎么倒了。便先走过去扶起扫帚立好,一眼瞧见墙角地上一处并不平整,上下落差两三指高,好似裂开了条缝,只觉奇怪,正待蹲下去瞧清楚。突然那块地一尺见方的地板飞了起来,下面却还连着一个人,从地底下快速钻出来。宋西牛还来不及吃惊,地底下又窜出一个人,极快地一伸手便将他捞了过去,一手挟了他腰,一手掩了他口鼻拖进地下,前面那人也随即跃下,盖好地板。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且无声无息,宋西牛尚未及反应便眼前一黑已经到了地下。被挟紧了挣扎不开,四周漆黑不能视物,又口鼻都被掩紧不能说话,只是刚才在地面匆忙一眼时,那两人虽然都是身着灰布便服,但依稀瞧见第一个人年青神气,第二个中年朴实,都是眼熟,是窦冲和吕光二人。又听挟住自己那人在耳边低声令道:“别动,不许出声。”正是吕光声音,宋西牛正觉气闷,忙点点头,吕光将他松开放下,又道:“跟着窦冲向前爬。”果然正是他们二人没错。手脚触到冰凉的泥土,地道狭小,无法抬头,只能爬在地上,刚够一个人爬行,倒也不需要光亮。窦冲已经爬走,宋西牛在中间跟着摸索向前爬去,吕光在后。

    如此爬行良久,这地道长得没有尽头,由于四周漆黑,倒只像是在原地不动一般。只能听到前后爬动传出轻微悉嗦响动,宋西牛忍不住问道:“窦大哥,吕大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声音在这地道里发出来显得有些瓮声闷气。吕光忙又小声制止道:“不要出声。”宋西牛便知此刻只怕还在皇宫底下穿行,又埋头爬了不知多久,一头撞在窦冲腿上方才停下,前方窦冲似乎已经蹲站进来。便见头顶一线白光射入,窦冲揭开上方露出个同样是方正的洞口,洒下光线,这时宋西牛才能视物,瞧见窦冲站了起来,手攀在洞边稍一用力便跃了出去,似乎道了一声‘朱大人’,又回头在洞边朝他道:“出来吧。”宋西牛站起。这洞口的高度和刚才窦冲站起时的身高差不多,但宋西牛伸长胳膊也只能勉强够到洞口边,爬不出去。窦冲便抓住他一只手一把将他拎起,落到地面时便置身在一间大宅的内厅,四周锦屏画壁花架齐全,门窗都掩紧了。除窦冲外,案前还立了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须长及胸的华服陌生中年人,正关切望了,瞧起来形容气度也应是个官老爷,瞧见宋西牛出来,便上下打量了他,问:“这就是宋西牛?”

    窦冲回道:“是。”向宋西牛道:“这位是秘书监、羽林军左监朱彤朱大人。”宋西牛跪下行礼。

    朱大人望了宋西牛微微点一点头,似有赞赏之意,不再说话。洞里吕光也跃了出来将洞口封好,又将揭开的兽皮地毯盖好掩住,方朝朱彤抱一抱拳道:“朱大人。”

    朱彤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道:“还好你们及时回来了,这里有王丞相送来的急信一封,说是一切布署都在信里,请薛将军接信后依照计划立即执行,不得延误。”

    吕光双手接过,道:“是。”妥贴收入怀中,又道:“朝中都知朱大人和王丞相相交甚深,晋公可有为难大人?”

    朱彤道:“他刚才遣人来通知过了,叫咱们京里官员明日入朝。目前来说还算是客气,现在咱们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事不宜迟,你们马上就走吧。”

    窦冲、吕光双双应了一声,与宋西牛从侧门出门,这里早已备好一辆两匹马拉的半新马车,车夫已经落坐,手里的长鞭都扬了起来,只等他们三人上车,一鞭挥下,车轮便滚动起来,宋西牛刚刚上车尚未站稳,便一下跌坐在车板地上,忙爬了起来坐好。眼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偷偷去瞧吕光、窦冲的脸色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试探道:“吕大哥、窦大哥?”

    吕光没有作声,只窦冲问:“怎么了?”

    宋西牛便知他现在可以说话了,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窦冲道:“咱们自然是去见薛将军,怎么?你现在跟了个太子,不愿意回去了?”

    “我……”宋西牛一时语结,吕光忽然直盯了他,问:“那样东西你有没有交给太子?”

    宋西牛不解问:“什么……”忽地想起他问的是什么东西,又是语结,那个木箱现在他虽然暂时还没有交给太子,可是心里早已想好只交还给拓跋宽,其他任何人都不给,因此不知该怎么回答。吕光见他吞吞吐吐,便是不耐,立眉横目喝叱一声:“快说,有没有?”这一凶,宋西牛吓得马上道:“没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我。”又是急怕,当真巴不得不知道这木盒下落才好,千不该万不该,只怪自己当初不该多事捡了那个木盒,弄得现在似乎总是处于小命难保的境地。

    吕光见他面露惧容,虽仍有不耐,却没那么凶了,道:“最好还没有给别人,若不然你纵有天大功劳都是个死字。你这次虽然立了大功,也不一定能面见皇上,拿着没用,还是老老实实交给薛将军的好,自然少不了你好处。”

    宋西牛便是听得糊涂,问:“你说我立了大功?”

    吕光见了他这模样反有些觉得奇怪,问:“那些乱七八糟练习写你名字的废纸难道不是你写的?”

    宋西牛便是莫名其妙,他当时虽然有心报信,这计划却是半途夭折,报信的话只存在心里并没有传递出去,便是不明白问:“是我写的,这立了什么功?”

    吕光道:“你的那本太公兵法还在我手里,看得懂太公兵法的人怎么会连自己名字也不会?你被囚在晋公军中,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写这三个字,难道不是想设法通知我们晋公造反?”

    宋西牛闻言大奇,自己这个不成功的计划竟产生了这么成功的效果?也不知是他们太聪明还是自己幸运,这么说皇宫里空无一人,便是皇上及时得到自己送出的消息设法避过?想到此处心里不由欢喜,一把抓住吕光,连声道:“所以他们都躲出去了,他们现在都很好?我救了锦南公主性命?是我救了锦南公主?”

    吕光、窦冲听了都笑,未免都有嘲弄之意,窦冲道:“你立了这个大功,再把东西献给皇上,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召你做乘龙快婿。到时,我们还要仰仗你这位驸马爷。”他们都是久经阅历的成年人了,宋西牛这点小心思自然早被他们看透。当初第一次相见时,宋西牛望了公主远去的车马失魂落魄,薛伽便都瞧在眼中,冷笑在心里,后来在县令府找不出木盒,又疑心他,因此便找了个假‘锦南公主’出来设这么一出‘美人计’,宋西牛果然中计,只是偏又横生枝节,被拓跋寔突然破坏,伏杀拓跋寔时又被晋公中途拦截。薛伽自然不甘心这么放弃,又对晋公无可奈何,便一直派了人暗地里跟踪,也因此及时捡到宋西牛扔弃的废纸,他们这么一路跟踪本来就是为了宋西牛,纸上既然写满宋西牛三字便自然关注,经过一番研究,猜着字是宋西牛自己写的。吕光知道宋西牛是会字的,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对晋公有几分疑心,竟然就这么推测出晋公造反的意图来。也算是巧合了。

    宋西牛听得出他们讥讽,便有些脸红,然而对于能为锦南公主的安危做些贡献仍是止不住心喜,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期待道:“那咱们现在去见……皇上他们么?”

    窦冲道:“皇上不在这里,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

    吕光接了他话道:“咱们去见薛将军,到时候大家都听薛将军安排,不该你问的不要多问。”

    宋西牛便不再多问,只要他们不再逼问自己那个木盒的消息,倒也乐得清静,向车外看去,马车一路疾行,似乎渐渐出了城镇,只是他对长安完全陌生,又驶了半响,马车渐渐慢下,停了下来。宋西牛朝外看去,似乎是来到一处荒山脚下。吕光、窦冲已经下车,便也忙跟着下车,四周天高地阔,杳无人迹,眼前一座荒山,却不知来这里做什么。车夫并不停留,驾了车掉头回去,窦冲已径自朝山中走去,吕光却还等着,宋西牛知其意,便忙跟上,吕光只随后而行。

    仍是宋西牛在中间三人踏了似有若无的荒野小路登山盘旋而上,到得山腰处,这里倒长了一棵歪脖秃树,窦冲便不再向上,却转而攀了一面山坡往下,宋西牛不知为什么好不容易上来又从这里下去,却也跟上,因为坡度太陡,便双手附地攀爬向下,如此爬了不足一箭地,瞧见下面一个黑黝黝洞口,窦冲径自进去了,宋西牛也走进,这洞里怪石嶙峋,但可看出前面黑乎乎的似乎又是一条通道。三人一齐朝里走去,越走越暗,窦冲到壁边挪开一块怪石,取出一盏油灯点亮提在手里回来继续领路前行,石洞在灯光照耀下现出淡淡轮廓,虽各处有不少突出怪石,但洞里还算阔大,只要稍加留意不怕撞到。山洞比地道要短些,而且走路更快,灯光照处,前面似乎已经到了洞的尽头,暗黑不通,窦冲却不管不顾,仍是迎面撞去,走近了伸手一拨,眼前便是大亮,能够看到洞外蓝天绿树和暗灰色的稻田,原来只是些稻草堆将洞口密密堵住。窦冲吹熄了灯藏于一处石块后面。从洞口出来,又仍旧将稻草堆搬回原处将洞口遮住。宋西牛便这么稀里糊涂跟他们出了洞口,感觉似乎是穿山而过,到了山的另一边。眼前却是一处农家院落,视野广阔,周围依山脚杂七杂八摆的数十处稻草堆,若是无人带领恐怕没人想得到其中一处稻草堆后面另有出路。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采桑,瞧见他们从稻草堆里钻出来也不奇怪,并不理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个马厩,养着十数匹良马。吕光、窦冲径自去牵马,各自解了匹马骑上,宋西牛跟着正要解马,吕光道:“不必了,你跟我共乘吧。”说着,弯腰便将他拎放在身前马背。显然对他还是有些信不过。

    两骑先后快马加鞭,周围环境却好似已经出了京城到了郊外,一路纵马飞奔,眼前掠过一望无际的片片田野纵横交措,虽然大多已经收割,但看得出田地里都种满了粮食,这便是苻坚的修养生息之功了。天要黑时进了一处村庄,宋西牛看到碑上是新平二字。有几个壮汉等在路口,都是便服布衣农家汉子打扮,但个个精壮,举止不俗,应都是军中人物。吕光下了马问:“将军在哪?”便有人将他们的马牵过,拥了一起走进。来到一处院落,吕光、窦冲径自从大门进去了,余人拦了宋西牛,道:“你在这里等着。”在院里门口立等了半晌,月上中天了,方有人出来叫他进去。进到里面,是间大堂屋,壁上挂了六盏油灯,四周摆着几样农具,还算整洁干净,正面上首坐的正是除去戎装也着便服的薛伽,身后站了五六个人,吕光、窦冲都在里面。薛伽正笑着瞧了他道:“让你被拓跋寔夺去这么久,终于把你抢回来了。”

    宋西牛早已跪在堂中行礼,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只问:“这是怎么回事?薛将军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又打扮成这个样子?”

    薛伽道:“咱们这个样子躲在这里全是为了你,这其中许多安排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以后慢慢再说,”说着话锋一转,果然直道:“上次话还没说完,咱们终于可以继续,说吧,你把咱们国宝藏在哪里?”

    宋西牛躲不过去,又是心苦害怕,浑身止不住颤抖发软,此时若是没有跟拓跋宽结拜过,自可以和盘托出,可是他即跟拓跋宽结为兄弟,便要讲这义气,他又怕死胆小,此刻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只一边发抖一边急忙想,不知应对晋公那套言辞对薛伽能有几分效果,心里想着,鼓足了勇气正要开口,薛伽却见他久不出声,又道:“你不肯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想跟锦南公主说?”

    宋西牛便是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想,是啊,此刻若是真的锦南公主站在面前,我说还是不说?正想时,听得薛伽又道:“请锦南公主来。”便有一人应声去了,宋西牛闻言吃惊,怎么又一个锦南公主?难道她当真便在这里?也不知为何,一颗心咚咚跳到嗓子眼,这次的心慌于害怕之外却又多了几分紧张期待。

    过得片刻,听到脚步声传来,薛伽便立起迎出,宋西牛也早忍不住偷眼瞧去,便见月色灯光下一个锦衣美貌少女款款而来,却正是那个冒充的假公主。不由又是一怔,大为不解。他自从听拓跋寔说这少女不是锦南公主,后来细想过,第一次听到公主声音时便觉有一份天生独特的清傲之意,第二次的声音却偏于骄横,确实与前有些不像,只因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锦南公主会是假的才会认错,此时却早已尽知。只在这么发呆不解之时这少女已然装模作样走进坐在当中大椅。宋西牛心想,只怕是薛将军并不确定我是否已经知道这公主是冒充的,因此还想再来试一试?想到此处,不由又想,既然如此,不如我也装不知道,这美人计总比受刑、砍头来得没那么可怕些。心里想着,早已跪下磕头。

    这锦南公主道:“你终于来啦,咱们上次一别,我总在想你。你快告诉我,那国宝你藏在哪了?”

    宋西牛瞧薛伽等人都换了布衣便服,唯有这锦南公主穿的还是丝罗衣裙,心想,他们只把我当成无知小童了,以为我这么好骗。他因上次以为公主是真的,虽知她美貌,只瞧了她的衣带裙边已觉不恭,哪敢抬头细看?这时既知她是个冒牌公主,便能直视,却见灯火明暗之下一副美艳容光,鹅蛋形脸,肤色稍黑,似也是游牧一族,但灯烛映照下光洁腻滑,双眉黛青,眉下双目又大又深又黑,长睫浓卷,黑黑的十分引人注目,凭添万种风情,再加上挺直修鼻和唇角上扬呈微微弧形的光洁双唇,身材玲珑,在红色绣花锦服和明珠玉环衬托下当真是个罕有美女。瞧了半晌方想起还要回话,想了想,既然要装便不能露出破绽,只得先道:“我,我这便带公主去取。”

    少女眼珠微微瞟向一旁,似乎望向薛伽,宋西牛眼角瞧去,瞧见薛伽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少女便道:“薛将军有公务急着要去别的地方,你是他的随从自然要跟他去,不如你把地方告诉我,我自己去取好不好?”

    宋西牛本来说要带她去取已经是硬着头皮,走一步是一步,现在见她不答应,倒有了借口,仿佛溺水之人握到一根救命稻草,道:“不好,我要跟公主一起去取。”

    少女便又望了薛伽,薛伽皱了眉头显得有些不悦为难。宋西牛倒不明白了,心想,他不是一心想得到那个木盒?现在又为难什么?是了,那个朱大人交给吕光一封王丞相给他的信,好像有什么任务交待他要立即办的,显然暂时比取木盒更加重要,不知为什么好像这任务还要把我带在身边才行,所以才会把我从皇宫带出来,也没有时间让我去取木盒。便只想让我说出藏盒的地点好再另外派人去取。宋西牛如此想着,心里便稍稍镇定了一些,只是暗地求神,只愿王丞相交待的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薛伽非办不可,千万不要答应自己带‘公主’去取木盒,否则就不好办了。只心里打鼓,沉默得片刻,薛伽方道:“今天天色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宋西牛稍稍松了口气,少女也站了起来,薛伽笑一笑,又说:“宋西牛,我有一件喜事要恭喜你。”

    宋西牛问:“是不是说的我报信立了功的事?”

    薛伽点一点头,道“这次晋公造反,你及时报信救了皇上性命,救了秦国,这是大功一件,皇上有心招你为婿,将锦南公主下嫁。已经下了旨意要我主持办理婚事。”

    宋西牛闻言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解问:“什么?”那少女也显得有些茫然。薛伽又道:“好了,都去休息吧。”说完先向外走去,到了门边又对跟在身后的吕光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话便带了其他人出去了。

    吕光点一点头,回来道:“请公主回房。”宋西牛、公主跟了吕光出来,走到侧面厢房,吕光推开门,公主进了房,宋西牛还站在吕光身后,吕光便笑道:“薛将军交待,你们反正要成亲的,今晚便住一间房就好。”说着,只在门边等着,宋西牛还有些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走进房里,吕光便在外关好门去了。宋西牛听到他脚步声走远,打量一眼四周,窗下桌上点了一盏灯,淡淡光线朦胧照出这一间方方正正的卧房,桌对面是床,铺着红花大被,墙角放着两个旧木箱,此外再没什么其他东西,眼光瞧见那‘公主’就在身边不远处,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便觉有些羞涩,忙道:“我出去了。”说着快步到门边伸手拉门,一拉之下丝毫不动,门在外面被锁上了。无奈回转了身,望了少女道:“门锁住了。”

    少女站在屋中间,神色倒已经镇定下来,‘嗯’了一声,道:“薛将军说咱们要做夫妻啦。”

    宋西牛脸一下子发烫,少女又道:“那件国宝在哪里,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么?”她的声音本来偏向于骄横,现在轻声说来,却显得柔和,宋西牛何曾有过这样的美女这么跟他说话,便是怔怔瞧了发呆。少女见他不作声,轻咬了嘴唇似是稍有犹豫,又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告诉我,说吧,不管怎么样我都答应你。”宋西牛只是目不转睛瞧了,忽地瞧见她动手解开衣带脱下衣裳,吃了一惊,忙问:“你做什么?”

    少女不答,已经脱下红绸外衣,露出里面粉色绣花中衣,脸色在灯光下泛起红晕,低着头半闭了眼帘,黛眉下便是两弯颤动的黑影。又开始解中衣衣带。宋西牛忙闭了眼将头扭开,道:“别解啦,我知道你不是锦南公主。”

    少女怔了一怔,道:“谁说我不是?拓跋寔?他说的你就信?”

    宋西牛道:“我听过锦南公主的声音,你的声音和她的不像。”

    少女方无话可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听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宋西牛只好直言道:“我怕薛将军逼我,所以假装不知道。”他一直不敢睁眼,过了半晌,听到有些微悉嗦之声,那少女却不再说话,便问:“我可以睁开眼了吗?”

    少女道:“你爱睁眼便睁眼,爱闭眼便闭眼,问我做什么?”这声音又回复了骄横。

    宋西牛便睁开眼睛,又是一呆,原来少女已经上床,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了。只瞧了呆呆地问:“你睡啦。”

    少女道:“嗯,天晚了自然要睡觉,有什么好奇怪的?”倒也理直气壮。宋西牛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房里只有一张床被,他倒不是要睡床,若是其他时候随便哪里都可以将就一晚,只是现在是冬天,想想冬夜寒冷捱不过去,便去摇门,大声喊:“外面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少女打了个哈欠,道:“别喊啦,他们是不会放咱们出去的。”宋西牛又喊了几句,外面悄没声息。没有办法,只能这么过一夜了,回来走到墙角蹲了道:“那你睡吧,我在这里歇一晚。”

    少女好奇问:“你不怕冷?”

    宋西牛只能道:“这屋避风,比我以前睡的地方好多了。我不怕冷。”少女也不再管他。

    宋西牛闭目休息,刚朦胧有睡意,只觉周身寒冷浸骨,便被冻得清醒过来。此时四周昏暗,油灯只剩一星微微绿火,便忙过去挑出灯芯,重新燃亮起来,把手拢在灯上取暖,这么一点微光却是解不了寒意。听得窗外北风号啸,屋里好像冰窖一般,只抱成一团止不住发抖,实在冷得受不了,瞧见两个箱子,不知可有衣被御寒之物,便举了灯开箱去瞧,打开一看,两个木箱里面俱是寒光森森的刀剑随身兵器。正自失望,听得身后少女似乎在笑,回头瞧去,少女已经睁开双眼,脸有笑意,揭开花被一角,道:“翻箱倒柜吵死了,你也上来安静睡吧。”

    宋西牛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太冷也不再坚持,忙放好灯,也钻进被里,不小心碰到少女,少女便是连连吸气,道:“你像块冰一样。”忙往外挪出一点,远远不碰到她,仍是止不住发抖。少女侧向他这边说话,笑道:“咱们一床睡觉,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东西藏在哪里?”

    宋西牛也有些心动,害怕中了她的美人计,闭了眼不敢看他,微微摇一摇头。少女又问:“怎么,难道我不美么?”宋西牛忍不住睁开眼,瞧见她的美貌便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便更加诱人,脱口赞道:“你很美,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美的。”

    少女闻言却有不悦,轻哼了一声,道:“你能见过多少人?只因为你没见过锦南公主,所以才故意这么说,在你心里面便认定我长得不如她。”

    宋西牛忙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我见过一幅画像画得太美了,不过那不算是真的人。”

    这解释更让少女不悦,长眉一挑,道:“你便是以为我不如锦南公主也罢了,我却不信连一幅画像也比不过?”她本自貌美,自然有些自负。便是信不过他,以为他还是为了锦南公主的缘故,只是拿这话来搪塞。盯了他便是好奇,问:“你都没有见过锦南公主,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你就知道她一定会长得美么?说不定是个大丑八怪呢?”

    宋西牛便有些脸红,心里自卑,道:“她便是大丑八怪,我也配不上。”

    少女倒是细细打量了他道:“为什么?我瞧你长得挺好看的,眉清目秀,——是不是因为她是公主?”

    宋西牛被她一双美目这么面对面盯了打量,脸更加红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便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少女稍有沉默,微微转过身去,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又转了过来,认真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个公主呢?”

    宋西牛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世上哪有这么多公主?便有也不能都叫他宋西牛撞上,她如果也是公主,那时候遇险时薛伽也不会对她毫不顾忌了,这话无非是又想骗他,套问那木盒下落而已。瞧她说时十分认真,倒差一点又上了她当。

    少女见他嘻笑,神色便微有嗔怒,问:“你不信?”

    宋西牛和一个美貌少女这么同睡一床亲密说话,便觉十分惬意,见她生气,忙道:“我信就是,你别生气。”只是脸上却仍有笑意。

    少女微微抬了头,严肃道:“实话告诉你,我不是秦国公主,我是——”顿了一顿,方道:“如果我的身份也是公主,你会不会告诉我木盒下落?”

    宋西牛见她果然还是为了这个目的,便又摇一摇头。道:“你别问了,这个跟是不是公主没有关系。”少女便有些泄气,靠回枕上,即刻又道:“我刚才的话是说笑的,你千万别学给别人听,让别人知道了我装公主会笑话我。”

    宋西牛答应了,道:“那你到底是谁,咱们说了这么久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呢。”

    少女道:“我是羌人,姓姚,名盈月。”

    宋西牛道:“你是薛将军的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帮他?”

    姚盈月道:“我本是蒲板县城民女,那天路过县令府时被薛伽捉了,要我如此这般冒充公主,又许了我厚赏。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却不知道。只是按薛将军要求行事。”

    宋西牛倒有些想不到,本以为这姚盈月是薛伽的妾侍同谋,或者奴仆丫环,所以能供薛伽驱使,一心想得到木盒,却没想到是个完全不知情的过路民女。只是她冒充得太像,又一直急着问出国宝下落,而且刚才明明有宽衣解带之意,若只是被薛伽捉来被迫如此,似乎用不着这么主动牺牲。便奇道:“你虽然是按薛将军要求行事,我瞧你似乎比他还看得重些。”

    姚盈月稍有一怔,道:“薛将军答应我事成之后有重赏,所以我自然要卖力,谁知我没本事领这重赏。”

    宋西牛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只是也无话可说,姚盈月又道:“现在我把实情都告诉你了,被薛将军知道一定饶不了我,而且你又害怕薛将军用另外可怕的法子逼供你。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宋西牛便即猜到她想说什么,此时心意相通,道:“好,咱们便是这样,我仍然当你是锦南公主。”

    姚盈月见他聪明,喜道:“便是这样。”闭了眼道:“夜深了,睡吧。”

    宋西牛倒有些舍不得,此时也睡不着,想拉了她继续说话又找不着话题,只在心里寻思,只是时间越久便越不好开口了,油灯闪烁渐渐暗去,照得人影忽隐忽现,终于熄灭,四周陷入浓浓黑暗之中,宋西牛便死了心,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忽听得黑暗中姚盈月又道:“你知不知道天下第一大美人是谁?”她对于容貌被看轻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

    宋西牛便道:“我不知道。”

    姚盈月道:“可不是你的锦南公主,是燕国慕容家的一个小王子,传言他的美把所有男子、女子都比下去了。、”

    宋西牛便道:“哦。”并不放在心上,姚盈月又没了声音,宋西牛也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渐渐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蒙蒙发亮,身边已不见了姚盈月,瞧瞧门也已经是敞开的,便也起床出门,冬日的清晨是灰白色的,四周像被浓浓氤氲浓罩住了,视线颇受阻碍,宋西牛瞧大眼瞧去,院里清静,似乎没有人影。便顺了厢房墙根向东边寻去。刚瞧见前面墙角拐弯,忽听得空气中传来姚盈月有些惊慌的声音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大声喊了。”声音正是从拐弯处传来,宋西牛怔了一怔,便站住了。又听一个男声调笑道:“你别害臊,我不上前了。这些天我都在想你,你有没有想我?”这是窦冲的声音。姚盈月显得有些气急,威胁道:“你,你要再对我无礼,我就不装公主了,便是薛将军杀了我也不干了,你们另外再找人。”窦冲似乎也怕破坏了计划引来薛伽责罚,却是有些恼怒,道:“我年纪轻轻做到参将副官,自问相貌也不差,不知多少官府千金争着想嫁给我。看得上你是你天大福气,你别不识抬举,告诉你,这事完了以后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若是你现在乖乖顺从,我以后自然疼你,否则……”宋西牛不再听下去,悄悄后退几步,然后故意放重脚步,喊道:“公主,公主你在哪里?”一边喊一边径自寻到墙角拐弯,瞧见姚盈月正惊慌被逼退到角落里,窦冲站在她面前,此时自然已没再说话。宋西牛便作欢喜,上前拉了姚盈月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叫我好找。”

    窦冲也怕姚盈月拆穿,倒有些着急,变了脸色,只恶恨恨的瞪了她,瞧她说话。姚盈月紧紧握住了宋西牛,显得有些庆幸,道:“窦大人奉薛将军之令来叫咱们出门,说是要趁早赶路。”

    窦冲见她识相隐瞒,便接口笑道:“是啊,驸马爷睡得沉,我刚请了公主早安,正准备再去叫你呢。既然都起来了,咱们快走吧。”说着,转身先走,却在转身之时又有意无意的瞟了姚盈月一眼。等他走了,宋西牛方与姚盈月手拉手儿走出,却偏头瞧了她晨色中青春少艾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稚嫩的痕迹而显得纯净甜美,这美貌在这片朦胧中显出不大真实的飘忽感。于宋西牛的心里便生出深重惋惜,情知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力量有限,虽然这一次赶巧及时解救了她,但正如窦冲刚才所说,以后恐怕她还是逃不过去,她的命运终究是不能由自己主宰。宋西牛自己天生命贱,贫苦无依,自以为已经受尽人间凄凉凌侮。谁知毕竟因为自己是男儿身,还是少了一层这另外的污辱危险。而这姚盈月,只因为生得美貌,反为自身遭来无穷隐患,谁能说得清这般天生丽质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究竟是福还是祸?想到此处,只在心里叹惜,只想:难怪古书便说,红颜薄命。看来果然如此。

    行到村口,车马早已备齐,原来窦冲倒没有骗他,当真是去催他们出门赶路的。薛将军等共十余人仍是布衣,都已在村口等候,正纷纷上马,队伍中另有一辆双马马车,因为姚盈月的‘公主’身份,因此宋西牛和她二人合乘一辆马车,两箱兵器也在车上,余人都是骑马。宋西牛糊里糊涂,上了车问薛伽一问:“薛将军,咱们要去哪里?”

    可能因为薛伽得知宋西牛仍是没有将宝盒的藏处告诉‘公主’,便显得有些不悦,沉着脸没有回答,只有吕光不紧不慢道:“咱们做属下,尤其是做亲随的,都要注意多做少问,有吩咐下来尽力完成便是,最忌多嘴乱问。”

    宋西牛自然不敢再多说,一行人坐定便是快马加鞭,疾驶出村往东南方向。赶了半晌路,车上宋西牛坐在下首,姚盈月坐在正位,微微靠在软塌上随着奔驰的马车颠簸轻轻摇晃着身体,一直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宋西牛以为她仍旧是在担忧,便想劝解安慰,小声道:“其实我瞧窦大哥挺不错,这么一个俊美青年,能做将军参将可见是个英雄人物,又有前途,为人也不算太坏。”只捡好话说给她听。

    姚盈月微微有些诧异,却也不插嘴,等他说完停下,方轻声问:“刚才你都听到了?”

    宋西牛点点头,道:“是啊,其实他条件挺好的,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姚盈月只笑一笑,道:“那刚才谢谢你救我,他?还不配给我牵马。”这口气倒有些托大。显出嫌恶之意,显然并非少女羞涩于口,而是真的毫无半点喜欢之情。可是眼下这种形势对她一个弱小女子来说毕竟又太过凶险,宋西牛想了一想,道:“不如这样,我告诉薛将军说已经知道你不是真的锦南公主,放你回家去吧,你别和我们呆在一起了。”

    姚盈月闻言脸色一变,忙断然否决道:“不行,”顿了一顿,又道:“你不怕薛将军用另外的手段对付你了么?”

    宋西牛想了想,确实是怕,只是也只能先让她脱险,到时候再另外想办法了,道:“不妨事,也不知是不是我以前十二年把这一生所有的霉坏运气都受完了,这段时间以来时运旺得很。虽然有几次遇险,但每次都会逢凶化吉,有惊无险。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各路神灵都在庇佑我,只怕这次也会顺利过关的。”

    姚盈月倒笑了,道:“苻柳、拓跋寔都是自以为聪明的大笨蛋,换了是我,只瞧你说话便不会相信你是没有念过书的。”苻柳、拓跋寔对宋西牛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帝皇大人物,姚盈月却随口说出,仿佛并没怎么瞧在眼里。笑过又即严肃,想了一想,仍是反对道:“还是不行,现在窦冲对我不怀好意,若是咱们继续假装下去,我还可暂时保全,只要身份一拆穿,恐怕他就要对我下手啦。你虽是好意有心帮我,这样一来岂不是反而害了我?”

    宋西牛一听正是,倒是自己想得不周全了,还得另想他计。便是连连点头道是。稍一安静,便听车外窦冲声音道:“宋小弟,你和公主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说出来窦大哥也听听。”听这话音倒有些含酸似的。原来窦冲瞧上姚盈月姿色,原以为自己各方面杰出,对这么一个貌美民女定是手到擒来,谁知姚盈月对他竟是不假辞色,严辞拒绝。这般求而不得,恼怒之下反而不知不觉之中心里多添几分爱慕,此时一路在车旁听到他们两个在车里不停小声说话,又全听不清楚说的什么,未免感到醋意渐浓,忍不住出言相询。

    姚盈月听到他的声音,便是皱了眉头轻哼一声满脸不悦。宋西牛想逗她开心,便故意气窦冲道:“窦大哥,你就别问啦,我和公主说的悄悄话是不能说给你听的。”这话倒也不假,他和公主说的事情确实是不能给他们听到的。

    窦冲果然被激,‘哼’了一声,待要发怒,吕光听到,似乎也觉得有些异样,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打断道:“驸马与公主自然有许多私厢情话,咱们不要多话打扰。”窦冲便忍住不再说话,只铁青了脸闷声赶路,却在心里暗地发狠:且叫你自在快活几日,总有一日落到我手里,那时方知我的厉害。

    姚盈月望了宋西牛嘻嘻地笑,道:“瞧不出来你也挺坏的。”宋西牛也跟着嘻嘻地笑。姚盈月又悄声道:“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宋西牛道:“不知道,你知道么?”

    姚盈月道:“告诉你罢,我听他们说起过,好像是说要去一个叫做什么极乐顶的地方。”

    宋西牛倒是一呆,没想到是去这个地方,他是从苻柳、拓跋寔手里逃出来的,这个地方苻柳似乎是确定要去的,拓跋寔好像也要去,他这一去岂不是又撞作一处?只这么一想也怕得头皮发麻,心里发虚,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也都告诉姚盈月,道:“我知道是燕国皇帝发下英雄贴邀各国主事人在极乐顶会宴,到那时候各个国家皇帝、大将军,部落首领都聚在一起,只怕要热闹得紧。”

    姚盈月听了脸现惊奇之色,不由又重新打量他道:“真没想到,你知道得事情可真不少。”

    宋西牛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道:“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也就因为巧合刚巧听说了这事,都说出来了。”

    姚盈月道:“可是还有一样事情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你还是不肯说给我听了。”

    宋西牛知道她说的什么,他和姚盈月互相说话,越来越觉亲切,自在。也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恳求道:“咱们不说这个好么?”

    姚盈月道:“那你留着说给你的锦南公主听好了。”也不再提这话题。

    车马几乎日夜不停赶路,只有时候马匹稍作休息,有时休息时,薛伽会与姚盈月走远一些说话,宋西牛偷偷瞧去,薛伽总是皱眉不悦,有时窦冲也会在一旁生气怒问。姚盈月乖巧之中又有几分从容,说完回来上车继续赶路,宋西牛问他们说什么,姚盈月道:“还有什么,总是那件事,薛将军催我快些问出那样国宝的下落。”

    宋西牛便也感到为难,道:“他有没有为难你?那你怎么回答他?”

    姚盈月道:“为难我我又能怎样?只能照实回答呗,就说那小鬼太滑头,总是不说我也拿他没办法。”

    宋西牛觉得歉疚,有些小心翼翼道:“我瞧窦大哥好像也在冲你发火。”

    姚盈月只淡淡地道:“他说咱们每天那么多说不完的话,不肯相信你没说给我听。”转眼瞧见宋西牛满脸歉疚神色,便愈发叹了口气,作出可怜形容来,道:“反正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你们就把我逼死算了。”

    宋西牛呆呆瞧了,心里一软,一咬牙道:“我不会瞧着你死的,如果实在不行我,我交出东西来救你便是。”

    姚盈月见他口气松了,便是大喜,连声道:“真的?你可别只说得好听哄我,等到那时恐怕来不及了,不如现在就说给我听罢。”

    宋西牛瞧了不说话,只眼中泪光一闪。姚盈月瞧见,又是好奇,道:“说便说,不说便不说,你哭什么?”

    宋西牛忙扭开头,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兄弟,这东西是在我结义兄弟手上丢失的,他为此受了很多苦,差点丧命,我本来一心想替他守护,将来一日交还给他。”

    姚盈月怔了一怔,轻声道:“原来是这样。”过了一会又道:“好了,以后咱们再不说这事了,不怕告诉你,我本来也是为了那样东西来的,便是知道了也不会说给他们听。所以你别替我担心,我既然敢来,自然早已有了应付他们的办法。”这时,外面天阴阴的飘起了雪花,姚盈月瞧了瞧车外,道:“已经到了凉国边境,再有三四日路程就要到极乐顶了。”

    宋西牛也是一怔,似乎姚盈月知道的事情更多。过了一会,听她压低了声音又道:“本来有一件事情我是打算到了极乐顶再做的,现在告诉你也不妨。——你想不想从薛伽手里逃脱?”

    宋西牛望了她,愈发觉得她神秘起来,道:“想,你有办法?”

    姚盈月道:“嗯,到了极乐顶我有办法咱们一起逃走。”

    宋西牛想了一想,道:“那样,我便落在你们手里?”

    姚盈月怔了一怔,不禁笑了起来,点头问:“那你是愿意落在我手里还是薛伽手里?”

    如果要在这些人里面选择的话,拓跋宽固然不错,可惜做不得主,似乎倒真是情愿落在这小美女手中还好一些,宋西牛便是有些苦笑道:“好,我跟你逃走,到时全听你的便是。”虽是这么说,语气到底低落下去。姚盈月听出,问:“怎么,你不高兴了?”

    宋西牛摇一摇头,倒也没什么不高兴,只是想自己如果跟那宝物没有关系,这许多人恐怕瞧也不会多瞧他一眼。和气的县太爷,威风的薛将军,斯文的晋公,贵气的拓跋寔,连这貌美少女,这些人全都是在骗他。

    姚盈月见他失去说话的兴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也觉得有些生气,先自忙着辩解道:“我以前又不认得你,大家各为其主,为族里做事便是耍些手段有什么不对?”也不喘息,又道:“正因为这样认得了你,觉得你人很好,咱们结为朋友,我以后再不骗你,将实情都告诉你,这样不好么?”似乎有些着急,半仰了头想了一想,想出个补救办法,又道:“这样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咱们出去后我想办法带你见一见锦南公主。你也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宋西牛本来正道:“我并没有怪你,也没有生……”只是一直插不进嘴说完,顿得一顿,领悟到她后面一句话的意思,便忘了其它,喜问:“此话当真?”

    姚盈月见他又来了兴致,愈发承诺道:“要见锦南公主也不算难事,就是瞧你现在还信不信得过我了。”

    有了这个条件,就算是姚盈月在骗他,他也甘心跟她逃跑了。只是疑惑,忙问:“我信,我信,只是凭咱们两个人有什么办法能从薛伽手里逃出去呢?”

    姚盈月却也有些不大敢肯定,道:“这个我也在等消息,你先别急,到了极乐顶自然有说法。”正说着,听得车外似乎另有车马人声,便揭了车帘往外瞧去,宋西牛也凑到车窗边。车外些许雪花中,原来旁边岔路上又走来一队约一、二十人的车马,都作长途商队打扮,也有一辆车,骑马的都是英伟壮士,虽然未携兵器,想来兵器也都放在车里。那边也瞧见他们,两队人马渐渐于岔道上走近汇合,便有马上一个肥胖壮士稍稍上前,声音不大不小的问一句:“可否是往极乐顶?”

    吕光便也上前一些,声音也不大,问:“请问你们是……”这么说话倒显得有些神神秘秘。

    那人声音又小了一级,道:“吐谷浑。你们是……”吐谷浑早先也是鲜卑族一支,西晋末年,首领吐谷浑率部西迁到枹罕,后来领地有所扩展,其孙叶延便以其祖的名号立族,立国。因此现在只称吐谷浑族。

    吕光道:“我们是秦国,那车里可是你们皇上亲自到来?”

    那肥胖壮士翻身便下了马,道:“原来是秦国各位大人,失礼。吐谷浑只有皇上接到一张请柬,因此车里正是咱们皇上,请问贵国车里是哪位?小的好回去请示皇上可要过来见见?”因秦国是大国,因此那人听到后态度便马上恭敬许多。

    吕光道:“都是无上至尊,路途之中殊不方便,到了极乐顶再说吧。”

    那人道:“言之有理,是我失策了。”

    吕光虚让道:“你们先请。”

    那人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你们先请。”

    吕光也再不客气,薛伽等队伍策马从他们面前先走了。姚盈月、宋西牛瞧得有趣,两人坐回来,姚盈月笑道:“都是国家里最尊贵的人,现在为了各自安全说话也不敢大声,倒像是做贼一般。”

    如此又赶了两日,路上渐渐见到岗哨兵将,似乎防守严密,姚盈月、宋西牛毕竟年纪还小,随着渐渐临近也开始兴奋起来,把生死安危都暂时忘了,一路上只顾趴在窗边向外瞧个不停。越走岗哨越密,兵将越多,他们也越来越觉新奇雀跃,军队都是打的乌桓独孤的旗号,姚盈月瞧了这些兵马,又玩笑道:“独孤钵这下可以趁机把这些天下大人物一网打尽了。”

    宋西牛笑道:“那他可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这么些人谁在他境内少根毫毛他也担待不起,瞧他现在这般戒备模样,便知他有多紧张了。”又只心情激动道:“我听书中说起春秋各路诸候,便是向往,以为自秦汉后再不可能现此盛况,没想到这千年难遇的盛事我也能撞上。”说到此处,于这极度兴奋之中却突然涌上莫名伤感,道:“可惜,说书的父亲,还有与我一同听书的哥哥弟弟,我的家人都离我而去,不能与我共享。”想到此处便再也没了兴致,垂头靠车壁坐了,觉得心灰神伤。

    姚盈月正看得有趣,起初没有注意,尚在兴奋地说:“是啊,咱们真好运,能见识到这般可遇不可求的大场面。”又看了一阵,才发觉宋西牛没在看了,似乎情绪不对。便也放下车帘,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只默默坐在一旁牵了他手,想了半天,方道:“我父亲排行第二十四,原本有四十多个兄弟,后来在一场非常惨烈的战事中全都战死了,只剩下我父亲一人,可是现在我父亲也过得很好,他说,正是因为其他人都死了,所有希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他更该好好的活,把兄弟们的那一份也活进去,这样才能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们,才能叫他们死得瞑目。”

    宋西牛没想到她也有这般遭遇,觉得她父亲这番话大有道理,悟道:“对,活下来的人更应该好好活。”心里仍是稍有遗憾,只想:我还有个妹妹,现在她若是能在这里和我共享该有多好。又反鼓舞姚盈月道:“咱们再瞧瞧,看能不能瞧见几个皇帝?”

    两人又趴在窗边向外瞧,便见前方一道高大壮观的城墙,城墙上面甚宽,可以看到奔马来往,上下都是密集士兵,又有城门一座,却是紧闭,待得缓缓走近,却停止不前,不能靠近城门,原来城门外另挖有一道七八丈宽的深堑,堑这边有白须老翁一人及两名年青弟子。正作揖道:“各位一路辛苦,老朽是独孤部最年长者,叫做独孤冷,前面便是极乐顶,烦请贵客将请柬取出交由老夫收回。”

    宋西牛正想说:“你猜他有多大年纪?”瞧见吕光取出一卷黄绸双手奉给独孤冷,便转了话题,疑道:“我上次明明瞧见秦国请柬在晋公手上,怎么他也有?”

    姚盈月这才知道宋西牛对这事只是一知半解,道:“这请柬有的国是一封,有的却不止,听说好像燕、秦、晋三国每国各有三封请柬,凉、代各有两封,其他小国和部落便只有皇帝或首领接到一封请柬。”

    宋西牛现在已经大概知道这姚盈月身份并不简单,并非普通民女,因此对她知道得这么详尽并不觉得惊奇,只道:“瞧起来这请柬的多少与国家大小有关。”

    姚盈月道:“国家大些毕竟掌权管事的人多些,而且有的皇帝说了并不算,比如你想想,如果东晋也只有皇帝得到一封请柬,谢安和桓温不出面的话,那么司马奕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见她又提到东晋,宋西牛却是不知道,只是眼下不是时候,只寻思以后找个机会再好好向她请教。听得她又道:“秦国三封请柬,晋公手里的应该是皇上那一封,薛将军拿的应该是属于王丞相的。”

    宋西牛正边看车外独孤冷验对请柬,边仔细听她说话,见她说到这里不说了,便问:“那秦国第三封请柬是给谁?”

    姚盈月道:“是给……”却止住不说下去,歉意一笑,道:“我不想再骗你,可是这人我虽然知道,暂时还不能说。以后能说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么?”

    宋西牛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说给自己听,但却喜她坦白,连连点头。自己不是也有秘密瞒了她?因此能够互相理解最好,那边独孤冷验对完请柬,便有一个青年弟子向城上挥手势大喊:“放吊桥。”只听轰隆隆大响,深堑那边靠城墙处大吊桥缓缓降落。另外一个青年弟子却扶了独孤冷走到他们队伍人群中,似乎在一个个点人数,来到车前,窦冲也懒得下马,只将马鞭揭起车帘,露出本来正趴在车窗边,此时慌忙坐好的姚盈月和宋西牛,独孤冷对窦冲的不恭和车里这二人显然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只就着往车里瞧了一眼,便点到车后去了。窦冲又放下车帘,宋西牛才又问:“这是做什么?”

    姚盈月道:“为了相互安全,每张请柬只能有二十人。”

    宋西牛微微点头明白过来,这些国家部落都是相互乱战里生存下来的,只怕是乌桓独孤部的首领独孤钵担心他们有仇怨的在这里便打了起来,因此限制人数,每个帝皇只能带不超过二十名护卫。然而,突然有一件什么事心里觉得隐隐不对,一时又想不清楚是什么,只道:“这倒是独孤部的人多虑了,这些帝皇都是亲自出面的话,这么聚在一起其实是最安全不过的。”他是这么想的,因为帝皇人物一般都是将自己性命瞧得最重,是最怕死的,既然出了各自领地,相聚在外,怎么还可能打得起来?必定起不了干戈,再有仇怨此时挺多也就是含沙射影,唇枪舌剑一番,有什么事必得等回国之后,自身先安全了再说。

    薛伽这一行自然正好是二十人,点算过,吊桥也已铺平,便从深堑上滚滚而过,巨大城门也正缓缓打开,姚盈月心情激动,一把抓住宋西牛,道:“前面就是极乐顶了。”

    车马从兵将列队森严的城门穿过,姚盈月与宋西牛几乎将头伸出车外,却见眼前是一条山路,兵将反而少了。沿着这条山路又走了三、四个时刻,前面人马又密集热闹起来,一边有个连绵不尽的大马厩,里面已经停了半数的车马,上面悬挂了各个国家部落的文字,这里不再是士兵,多数都是童奴,正在忙着喂马等事,另一边一溜停了数十顶浅黄彩绣软轿,每顶轿前立了八名打扮相同,高矮肥瘦年纪甚至相貌都相似的青年轿夫,路边立了块大石,书了解剑石三个鲜红大字,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等在路口中,此时迎上前来到:“诸位光临敝处,敝处无限荣尚,欢迎之至,前方不能通车马,请各位下马步行,车里贵客请上软轿。马匹交由咱们侍候。”又道:“前方不能携带兵刃入内,请将随身兵器暂时交由在下保管,下山之时再一并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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