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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慕容冲也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是又好奇又好笑,只想,原来什翼犍这么奇丑的人还有女人争宠,果然人人都想当皇帝,好笑道:“你父皇长得……嗯,长得那样……做他的皇后有什么好的?天天看着吓也吓死了。”说着去瞧画像,难怪眼熟,原来这便是姑祖母了。便向画像倒头拜一拜,俯身之时瞧见搁油灯的案桌下另有夹层,夹层里似乎放置了什么东西。好奇走过去掏出,原来是一卷书册,书册上搁了一支明珠发簪,想来都是姑祖母生前常用之物。俱都洁净无尘,簪子柄端更是亮滑透出光泽,看得出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却不想什翼犍瞧起来模样粗蛮,对姑祖母倒是痴情。慕容冲把簪子放回,只取书册就着油灯一瞧,写着‘成国说’三字,挠一挠头不知什么意思,下面一列小字写着代后慕容氏亲录,这是姑奶奶手迹了,便翻开瞧看。门外拓跋寂显得鄙夷道:“你这种人有眼无珠只会以貌取人,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那些供人玩乐的下贱娈童生得好看,有谁瞧得起?我父皇上马统兵征战,下马治国安邦,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慕容冲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翻看书卷,书册用清秀工整小楷写着如何从无到有建立建设国家,立国最重要者是钱,无钱万事难,要发展经济便需使民安,使国民安居乐业为国家创造财富,又要国泰民安便需联邦各族,平治内乱,使各族降服等事,俱描述得详细,可见作者心血。耳中听得拓跋寂又道:“你以为我们当真是稀罕当这个皇后?只是娘亲这么多年辛苦无怨,凭什么换不回来父皇一点儿心意?”慕容冲继续看下去,书册里又清楚注明选用文武人才,设官置郡立法等事,这书册虽然只是注明代后慕容氏所录,并不知是否是姑奶奶亲作,但便只是姑奶奶抄录誊写,也是十分用心费力,慕容冲便是点头,心想她们对这丑八怪皇帝倒都是真心。门外拓跋寂不见他动作,在外催道:“我都说了,你快出来。”慕容冲已经看到征兵练兵,待兵足粮丰后征战扩疆一节,却看得没什么意思,早觉无趣,只想:我虽然不爱看,但这上面说的似乎蛮有道理,说不定皇兄爱看。收了书道:“我只说慢慢出来,又没说快出来。”便在这时,听得远处喧哗吵闹之声突地大作,又有打斗和呼喝之声传来,正是来自那铁铸圆殿的方向,想是这时地道已经挖通,正在抓捕刺客。慕容冲一阵风一般开了门便往那边跑去,拓跋寂倒不提防他会突然跑出来,怔得一怔被他逃走,反应过来又在后追来道:“你别跑。”慕容冲道:“你别追。”说着,已能瞧见殿外军队都在欢呼,听起来皇上应该没事。慕容冲钻进队伍里面只朝主旗方向跑,身后拓跋寂依然紧追不舍,只喊:“站住。”这些人马都是认得拓跋寂的,因此也没人阻拦他们,任他们在队伍里穿行。慕容冲一眼瞧见贺氏的车马便是见到了救星,只有在贺氏身边这疯丫头才能消停下来,忙向那边快跑过去,几步扑到车边便快快往上爬,只听车里贺氏问一声:“是谁?”话音未落,慕容冲早已经上了车钻进,便见眼前银光一闪,慕容冲一呆,这长剑到喉前一分停住指住他,尚自寒气迫人,眼前持剑做丫环打扮,一副苍白冷面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母夜叉段玉娘。慕容冲挠一挠头,转眼瞧去,旁边贺氏仍旧歪靠着,几个丫环俱都倒在车板一动不动,看来都已被段玉娘制服,贺氏受她挟持。车外将士却仍在阵阵欢呼,迎请皇上出殿,慕容冲大概看明白了,想是段玉娘扮做丫环也不知怎么偷偷潜上马车,车外的人并不知情。

    段玉娘瞧见闯进来的是他也是大为意外,脱口道:“怎么又是你?”说着手上便是一紧,慕容冲怕她杀自己,顿时眼泪哗哗而出,哭道:“玉娘姑姑,我小叔叔死了。”哭得真切,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他一点儿……一点儿也不怪你,叫我不要记仇,更不要找你报仇。”段玉娘的身子便是一晃,长剑也无力垂下,惨白了脸不信问:“他死了?”这时拓跋寂也已追到车前,却不敢造次冲撞了娘亲,只在车外笑道:“娘亲,小妹妹是不是找你告状的?我是逗她玩呢,您别信她,别生气。”她倒总是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贺氏先扬声应道:“寂儿乖,在外面玩罢,不要进来。”语气平和镇定,并不显异状。又向慕容冲苦笑道:“看来皇上早算计到段玉娘有此招,可惜我愚蠢不堪不能领会,怀疑了你的话,派出的人便慢了一步,没有能捉住她。”这事本是慕容冲胡诌,此时他倒甚是坦然,露出一脸‘我早说过了,你不信咯’的表情。贺氏低头抚着大肚皮,便是浓浓的母爱不舍,道:“现在我反被她挟制,不管怎么样,我是决不会让她杀害皇上的,只可惜了我这孩子,怎么不早一日出生。”段玉娘早站不住无力坐下,此时心灰意冷,手脚冰凉,全听不到她说什么,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死了?心里茫然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也不觉如何疼痛,眼前仿佛又看到那郁郁葱葱的昆仑深山,清清幽幽地寒塘泉边两个年少春衫薄的少年男女正在嬉戏练剑,那时候他还是轻贵王孙俊俏少年,她也是明眸皓齿甜美少女。她的脾气急,学不好剑法急得把长剑扔了生气:“这一招练来练去也练不会,我不练啦。”他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说:“那你就休息一会儿,别着急。”她看了他笑:“不行,那你的武艺练得比我好以后欺负我怎么办?”他也急起来,脸红脖子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当即跪地赌咒起誓:“我慕容永此生若欺负了段玉娘,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话音只在山林水面回荡,一双鸟儿轻盈飞过。那时候他还有点小无赖,趁她着急埋怨忙着拉他起来的时候反暗暗一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她又羞又急,怕被师兄弟瞧见,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怕什么?反正咱们就快要成亲了。”

    反正咱们就快要成亲了。段玉娘低下头,想哭也哭不出来,转眼十多年过去,以前的事那么清晰,就好像在跟前一样,倒是这十二年,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只自言自语道:“他死了也好,早该死了,白捱了这许多年。”此时杀不杀皇上,报不报仇这些事都已如烟云一般,心想:我眼下只管救斤儿,待救出斤儿交还二姐便随他去了。即已想定,反是沉静下来,剑指了贺氏道:“贺夫人,你放心,我不杀皇上,也不会害你和你腹中胎儿。只想替二姐救出斤儿。你不要声张起来。”

    慕容冲稍是一怔,这段玉娘只知拓跋斤是行刺主谋,显然并不清楚眼下状况,他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刺客之中并没有拓跋斤,连举鞭的都是阿宽,虽然什翼犍、拓跋寔都认出这些刺客是孤王府旧部,但只要拓跋斤不出面,到时候还是有办法开脱的。行刺皇上自然是满门死罪,这可是关系到小寰一家性命的大事,段玉娘说出这话叫贺氏听去却是大大不妙,当下道:“玉娘姑姑放心,斤哥哥和窟咄小公子,还有贺叔叔都在里面保护皇上呢,他们很厉害的,刺客伤不了他们。”段玉娘此时心神全丧,也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只听外面轰然道:“把刺客带出来。”便是全神贯注掀了车帘向外瞧看情况,慕容冲也掀了车帘向外看,只见匈奴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山呼万岁,都举了火把照得通明,这般火热,连殿顶的雪水都早化完。百余人从殿里涌出来,如此逃生,形容未免都有些狼狈,出来后也都在四周站了等候,大扁脸老铁、阿宽约十七、八名刺客此时大多身上带伤,被五花大绑了押出,在淌水的地上跪成一排,什翼犍这时才出来,身后只跟着贺讷、窟咄、拓跋寔、拓跋斤几个人。慕容冲便指了道:“贺姑姑、玉娘姑姑,你们瞧,刺客统统都捉住了,斤哥哥在保护皇上。”段玉娘也有些糊涂,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便是迟疑不定,只继续瞧了。什翼犍走出便在殿前由童奴抬了个大椅出来坐下,等匈奴兵呼完万岁安静下来,方沉声道:“你说你们是奉了太子令杀我?”却是在审问刺客,那个叫做老铁的大扁脸倒还不屈,直直跪了,道:“太子派人送密信往雁山,叫咱们诛杀皇上,事成之后一律进爵重赏。”拓跋寔听得如此,便也走出在什翼犍面前跪了,因没问到他也不敢先开口说话。什翼犍也不看他,仍是问老铁:“信在哪里?”大扁脸道:“信看完就烧了。”什翼犍想了一想,又问:“听说你这次把女儿家小都带来了?”老铁便是一怔,却是若是他来之前便知是要来行刺皇上,自然家小另有安排,断没有携同来京的道理。自然是先携同家小到京参加拓跋盛会,进京后方才有行刺一事。当下道:“太子信誓旦旦说是此次行动胜券在握,我才放心带了家小前来。”倒也说得过去,什翼犍站起,他们这种帝皇之人自然是疑心重的,一时难以决定,慢慢踱到他们面前站定,道:“你们不都是孤王的旧部吗?阿宽也是孤王府的家将。”仍是老铁道:“孤王已死一年有余了。”却是孤王死了,小主公拓跋斤又无实权,他们投靠太子也极有道理。什翼犍听得有理,令道:“把太子也绑了,太子的人先关押起来。”刘库仁亲自出来捆绑拓跋寔,拓跋寔束手就缚,连阿泰也一同被捆结实了跪在一边,拓跋寔不肯受冤道:“儿臣做错过许多事,却从没想过要伤害父皇,绝非行刺主谋,请父皇察明真相。”窟咄接口道:“那你这些天软禁父皇,逼父皇让位给你是不是真相?”他到底年轻,急着搭话质问,便使什翼犍有些不悦,他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拓跋寔和他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什翼犍却不愿看到他们亲兄弟之间没有兄弟情谊,而窟咄也是嫡出,这次暗中传递消息不想皇上传位,趁机扳倒太子于他也有私利,未免也有他的私心在内。因此什翼犍稍稍看了他一眼,反倒由此对他生出不喜之心。

    对此质问拓跋寔垂首默认不答,只阿泰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皇上一心要杀太子,刀都悬到太子头上了,太子又怎会为求自保被逼无奈做出这等事?”什翼犍便显得惊诧,又踱到他们面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太子?”阿泰忿忿道:“咱们自有消息。”什翼犍追问:“什么消息?”拓跋寔道:“听说父皇对我这次与秦国决裂十分不满,想叫心腹除去我。”什翼犍听得不大相信,只问:“就是这样?”阿泰道:“本来太子也不信,若不是有心人提醒咱们仔细察看,咱们还做梦呢。自从这次回来,深夜时便有皇上的亲卫重甲利刃在太子府周围巡视,每晚如此,难道不是想伺机除去太子?要不然何需携带利器假作巡视?”什翼犍想得一想,明白过来,道:“我确实令人加强戒备,防备的并不是你。”又道:“刘卫辰反了,投去秦国,这事知道的人还不多,我怕他趁聚会时混进来挑拨煽动各族,或者也可能引秦兵兵马杀来,所以令人在各重要处加强防范。”贺讷闻言吃惊道:“什么,刘卫辰反了?”却原来连他也不知道。

    什翼犍征战这许多年,国土渐广,国内民族渐多,代国国土呈狭长型,什翼犍便把拓跋兵马按南北一分为二,由长子拓跋寔君和弟弟拓跋孤分掌,拓跋孤死后把这一部分兵权收回了,而其他匈奴、独孤部等各民族混合兵马也是南北二分,由刘卫辰、刘库仁分掌。贺讷虽是贺兰部首领,其实职位尚在刘卫辰、刘库仁之下。他们却都不知刘卫辰已经叛反投秦的事。拓跋寔听了便是一呆,连本来显得理直气壮的阿泰也是怔住,俱没想到会是这样,误会至此,到了这时多多少少也猜到是被别人利用了,然而事已做出,也只能怪自己愚蠢,拓跋寔只苍白了脸色无语。什翼犍也有些神色黯然,看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正犹豫间,却忽地见他脸色猛然大变,尚不知怎么回事,拓跋寔已猛地站起喊一声:“父皇小心,”便朝他冲撞过来,他被撞开一步随之而来的是‘噗’的一声闷声,这声音什翼犍太熟了,在战场上也不知听过几百几千次。同时热血兜头而来喷了他一脸。血光中看到那刀还砍在拓跋寔身上一时拔不出来,下意识先一把便抓向那持刀人的手,抓了用力一扭使他大刀脱手。这番惊变只发生在一刹那间,刘库仁、贺讷惊愕之下奔行几步上前便把行刺的拓跋斤死死按住。拓跋斤挣脱不开被制服,只喊道:“主谋就是我,若不是我父王让给你,哪有你的皇帝做?我是替我死得不明不白的父王报仇。”他趁皇上和太子说话分神,在场人也都只关注瞧了之际,偷偷拾起阿泰跌落在地的血刀,就近用尽全力向皇上砍去,本以为这么一来定可一击而中杀了皇上,没想到只在毫厘之时被拓跋寔挡了去。终究未行刺成功,便也生出出师未捷,无可奈何的悲愤。

    段玉娘、慕容冲在马车里看了这突然而起,眼花缭乱的一幕也反应不过来,只同时‘啊’的一声,段玉娘随即便窜出了马车,向拓跋斤如飞掠去。贺夫人不知是否临近生产,满头大汗,咬牙大喊一句:“快拦住她,放箭,别让刺客靠近皇上。”慕容冲惊慌之下也顾不得别的,匆忙爬下马车便向拓跋寔撒腿跑去。拓跋寂忙着上车瞧看娘亲,倒也顾不上他了。这时,人群骚乱起来,也没想到马车里会窜出个刺客来,纷纷朝了空中放箭,慕容冲跌跌撞撞在乱纷纷人群里奔跑,只觉怎么也跑不过去。终于出了人群跑到皇上这一堆人面前,这里却更被人密密围了挤不进去。慕容冲趴下便从腿缝中往里爬,贺讷等人瞧见是他倒也让开,终于瞧见面前一汪血人被什翼犍坐抱着横躺在地上,那偌大伤口由不得慕容冲不一眼看到,能于血汪中瞧见数对森森断骨,这一刀却连胸口肋骨全都砍断了。慕容冲长这么大从未瞧见过这般骇人景象,又是发生在自己朋友身上,便是头晕目眩,心慌着急,只瞧拓跋寔微微睁了眼,什翼犍一手抱了他,一手浸在血中按住他伤口,神色坚定无比,向他道:“没事的,你是代国皇帝,一定会好,这点伤不算什么。”贺讷叫人都散开不要围得太紧,道:“太医来了,”又令人道:“快再去找太医来看贺夫人,夫人要生了。”周围的人都散开了一些,只有皇上、太医和慕容冲守在拓跋寔身边,慕容冲仍是惊恐难言,只伸了难过得止不住发抖的手去摸他伤口,正伤心时,耳中忽听得段玉娘惊呼一声:“啊,是你?”慕容冲回头瞧去,更加睁大了眼睛,空中已多了一条如飞黑影向这边来,不是小叔叔是谁?只是向来拿酒坛的那只手里此刻换了一支宝剑,另一手捂住胸口伤处迎了满天箭雨向段玉娘而去。段玉娘估计尚以为在做梦,一时怔住背上肩头便中了箭,慕容永几纵几落已到她身边,拉了她道:“人太多了,快走。”段玉娘方知眼前所见不是梦幻而是真实,方知竟又被慕容冲所骗。一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呆得一呆方才回过神甩开他道:“不行,我要救拓跋斤,你别管。”说着,便仍是继续向拓跋斤的方向奔去,然而身边人影一闪,慕容永身形更快,已先她而去。慕容冲看到这一幕,只把一颗心揪紧几乎要停跳了,早已爬起向那边飞奔跑去,边跑边大喊:“别放箭,不要放箭,小叔叔,小叔叔。”眼睁睁看着小叔叔冲进密集箭雨,冲到离拓跋斤不足两丈远处,万箭齐发,小叔叔再是把一支宝剑舞得跟水泄银墙一般,终是受伤之人,便是身中数箭,只如个刺猥般从空中急坠落下。慕容冲心里猛地一紧,再受不了这般刺激,奔跑中也不知道绊到什么物事,往前一扑栽倒在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没过多久,慕容冲被自己哭喊着‘小叔叔’的声音惊醒,他是睡在一座楼厦的楼下偏房大床,烛光摇曳,小瑶在旁边迎上来道:“小王爷醒了。”然而慕容冲此时并没瞧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更没瞧见身边何人,醒来后只见是在室内翻身下床就往外走,出了一扇屏风倒一眼瞧见烛光下小段、小高、小白三人在铺了长毛羊皮的地上席地而坐,头并头围在一处小声说话,也不知在商议什么机密,慕容冲也不奇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只听他们似乎正说到小王叔,忙也走过去俯身听了,听得小高为难道:“不好吧?他知道了肯定是要怪罪咱们的,这可不是杀咱们全家的小事,搞不好他以后当真永远也不带咱们玩了。”听起来他们议论的却是自己,慕容冲向来都是生气起来要是说杀谁全家的话那就没什么事,要是说不跟谁玩了那就比较严重。小白道:“怪罪就怪罪,小王叔、代太子、拓跋小姐这三件事哪一件他接受得了?别说是他换了是你也得难受死。”小瑶跟了慕容冲走出来,此时只是身后不停咳嗽示意。小段等人却都不觉,小段道:“不错,以前有多少事都瞒了他,现在也只能这样。”慕容冲听得着急,也不知道他们在说要瞒自己什么。又听小高似是没办法了,烦恼道:“唉,要是当时早走了就好了,眼不见为净,哪有这么多事?”小白道:“是啊,咱们现在就这么办,瞒了他只说没事,再想个办法骗他马上动身回国。便是等回国以后一件一件匀着来慢慢知道也比这么一下子受打击的好。”小高性急道:“事不宜迟,不如连夜动身现在就走,路上等他醒了再找说辞。”说着,也感觉到身边有人,只道是韩凌来了,伸手一拉道:“韩大哥,你说怎么样?”慕容冲正俯身认真听了,被他拉得一下跌坐在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小段等三人这才看到是他,便是目瞪口呆。小高吓得缩了手,结舌道:“怎,怎么是你?”慕容冲也不管他们说什么了,只道:“我要小叔叔,小叔叔在哪里?”小白忙道:“小王叔就在隔壁,韩大哥和宋西牛正陪着他呢。”慕容冲爬起来就走,小段等人也都跟着。只从房间侧门穿过便是隔壁外面一间大一些的房间,灯光下瞧见小叔叔躺在床上,韩凌、宋西牛正坐在旁边说话,丫环小红在这边伺候。韩凌、宋西牛向他关心迎过来问:“小王爷,你醒了。”慕容冲也不管,只径直跑到床边趴了瞧看,只见小叔叔闭了眼睛躺着一动不动,只好像是睡熟了。伸手摸摸他的脸和胡子,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才望了韩凌等人问:“小叔叔怎么了?”是干干脆脆,清清澈澈的童音,眼巴巴望了他们,是明明净净,认认真真的眼神。几人便是神色嚅嚅去看宋西牛,因情况不妙,都不敢说。而宋西牛在云中放羊这一年曾看过几本医学,懂得些医理,他给慕容永把过脉,得出的结论和贺讷派来救治慕容永的太医诊断结果相同,他比较懂自然便由他说。

    宋西牛便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小王叔此时尚在昏迷之中。”这个慕容冲也看到了嘛,又问:“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宋西牛想了想,勉强道:“太医已经来瞧看过了,也说不准小王叔什么时候能醒。”慕容冲又问:“那太医是怎么说的?”宋西牛脸色愈加难看,顿得一顿,却也狠了心直道:“太医说要是在天亮之前能醒的话就能活。”此时,外面天色已经蒙蒙放亮,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天亮之前若慕容永醒不过来就不能活了。慕容冲闻言忙又去摸了慕容永的脸,摇了他喊道:“小叔叔快醒醒,你快醒来。”又伸手去揭他的眼皮,只着急想叫他睁开眼睛来才好。奈何慕容永却只如死物一般,任他摇晃,连眼睫毛也不稍动一动,慕容冲便又回头问:“那怎么才能醒过来?”宋西牛又如何能答?低了头移开目光不能与他对视,艰难道:“小王叔气息很微弱,恐怕……难醒过来。”他却还是未完全明说,其实便是慕容永这丝微弱气息也全仗从太子那里拿来的一支千年老参切了大片塞进嘴里含住,吊住了这丝气息,若不然此时慕容永早已气绝。

    现在他们是身处太子府中,是慕容冲昏迷后贺讷令人将他送来这里,同样奄奄一息的太子就在不远处正房,受伤情形比起慕容永来恐怕不会稍好,只有更糟,所以宋西牛不提这事,既然慕容冲此时一心关注叔叔还没有余暇想到其他,便不先提起,以免引得他又多添伤心忧虑。

    慕容冲眼巴巴望了半天,见他似乎也没办法。一眼看到小瑶和小红,便是想起来道:“我有办法,你们快去找你们小姐过来。”便是想起了在他心里有如仙女一般的小寰。小瑶、小红同时一怔,只脸现忧难之色面面相觑,不等她们开口,小段先问:“这时叫拓跋小姐来做什么?”慕容冲见他们不听话站着不动,不大高兴道:“小寰是仙女,她吹一口气小叔叔就会活过来。你们快去么?”小瑶红了眼圈询问地去望宋西牛等人,小红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小白着急朝她使眼色,递了帕子道:“你哭什么?”连拉带推把她拉了出房。慕容冲只道他们不信,道:“我有一次生病,一看到她病一下子就全好了。”只又生气着急道:“你们干什么?再不听话杀你们全家了。”宋西牛想得一想明白过来,领悟道:“对啊,这时应该让段女侠来,若是段女侠在此或许能唤回小王叔也未可知。”慕容冲反应过来便也想明白了,小寰只是自己的仙女,段玉娘才是小叔叔的仙女。以前小叔叔虽然很想见玉娘姑姑,可是只要玉娘姑姑叫他走他马上便走,他这么听玉娘姑姑的话,只要玉娘姑姑叫他醒来那他就一定会醒来。喜道:“那快去找玉娘姑姑来么。”他转开了话题,韩凌等几人都不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韩凌道:“段玉娘也受了重伤,此时作为刺客被关押在大牢里面,要等刘库仁调查清楚了再处置,恐怕出不来,需得找人。”其实本来慕容永也是作为刺客关押起来,但毕竟是慕容冲的叔叔,贺讷自觉没有遵守诺言看顾好慕容永,再说慕容永又已伤重垂危,因此贺讷在派人将昏迷的慕容冲送来太子府的同时,把慕容永也一并叫人送来救治,这样便是乱纷纷诸多事杂虑不周全,但眼下所有太医都到了太子府,也好有太医顺便过来替他救治。

    韩凌等人本是被阿泰关押了,此时阿泰也自然将他们都放了出来伺候,至于宋西牛是闻迅赶来,因此他们都在这里,只把其他不相关的人都赶了出去,只他们几个自己人守着。这时小白正在门口都听得清楚,早应一声道:“我这就去找贺大人,请他帮忙先放母夜叉出来。”说着早飞奔而去。宋西牛在慕容冲晕迷之时把一些未知的事情早都大概打听清楚了,想想这时贺讷要和刘库仁彻查刺客一事,事多忙乱,恐怕顾不过来。而在慕容冲晕迷之时,小公子窟咄探视太子之余也带了药材过来瞧视,似乎颇有交情,此时人只怕还在太子那边。想定便道:“贺大人眼下忙不过来,小公子倒空闲一些,再去找他看他能不能帮忙。”小高抢着道:“我去。”说着跑走,自是要留下宋西牛以便照看慕容永。

    因毕竟是刺杀皇上的重要人犯,贺讷和窟咄这两人也不知能不能做得了主,倒不如找太子求助,慕容冲伸手便解身上银铃一边脱口道:“再拿这个去找拓跋……”说到这时方才猛然记起拓跋寔的惨状,便是顿住急忙问:“拓跋寔呢,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既然他提起,小段便不得不答道:“太子的情形也跟小王叔差不多,还在晕迷不醒,他就在旁边不远处,太医正全力救治。”慕容冲便是呆得一呆,他再是聪明,眼下却全无主意,虽然都是着急,毕竟慕容永要更亲一些,他尚是划分亲疏里外的小孩儿心性,此时更关心小叔叔便不能离开,改了口道:“那你拿这个去找阿泰,看他能不能帮忙安排。”他现在便是能找的人都要找到,一定要让段玉娘来见小叔叔。又向小段道:“你也一起去看看么,看拓跋寔好些了没有。”韩凌、小段依令都走了,只剩宋西牛道:“小王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不如让我替你把一把脉吧?”这时,小瑶端了燕窝过来,慕容冲自是没有心情,摇头不吃。见宋西牛要把脉,也不大计较理论,随意把手递给他,只满心希望道:“玉娘姑姑来了小叔叔就会醒过来。”宋西牛也不敢答,低了头认真搭脉。又想引开他的注意力,分散他的忧思,只跟他说话道:“小王爷赐给我的书里面有两卷很好的医书,所以我在这里在这一年里也学了一些,小王爷瞧我的模样像不像个大夫?”慕容冲‘嗯’了一声似听非听,只呆呆望了慕容永发愣。宋西牛又道:“小王爷你昏迷了不到两个时辰却发生了许多事,你猜我和韩将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冲便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宋西牛便细细告知他们这是在太子府,是贺大人派人将昏迷的慕容永、慕容冲叔侄送来这里,韩将军等人是阿泰放出来的,只故意说得详细缓慢。又道:“那时候小王爷不是叫我去寻找白色仙境吗?我想现在虽然不是铃兰花开花的时候,但是若扒开积雪,掀起土皮仔细察看地下草根还是可以找到铃兰花海的痕迹的,所以我打点好了行装便上路去找,刚走在路上才听说发生了这等大事,我想这一去找白色仙境也不知要三月五月,所以打算先去牢里探视我义兄,就掉头回来了。回来后我找人打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就和妹妹找来了小王爷这里。”听到白色仙境,慕容冲倒是心思一动,却不知小寰现在怎么样了,这才奇怪道:“怎么小红不跟小寰在一起,会在这里?”宋西牛稍是一怔,便是自悔失言,竟然只顾细说却说了不该说的话,只道:“阿泰虽然关住了韩将军等人,但也甚是礼遇,并不冒犯。当时小白受了伤,阿泰倒挺细心,瞧出小白喜欢小红,便请了小红过来专门侍候。”慕容冲便问:“那小白的伤好了没有?”宋西牛道:“早好了,其实伤得不重,他只是故意在小红面前装得很严重的样子,让她服侍。”慕容冲又去掀慕容永的眼皮,道:“等小叔叔醒了咱们就一起去孤王府找小寰。”宋西牛怔得一怔,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小高快步冲了进来将他们的话打断了,也不等问便气喘摇头禀道:“不行,小公子说段玉娘是重犯,除了皇上谁也没办法下令叫她出来。”韩凌随后回来也是如此回话,过得一会小白也回来了,果然都说因段玉娘是重犯,又武艺高强,因此不能出狱。便是都着急互相望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宋西牛见慕容永面容渐渐变了,几乎只有出气没有入气的份,只瞧在眼里却不敢说出来。慕容冲看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好在冬天夜长,便是天亮了也不大显,在他心里便好像长夜并没有过去。道:“那你们再去找人,问咱们能不能进去。”他的思路向来较常人灵活,既然段玉娘不能出来,那就让慕容永进去和她一处牢房。韩凌几人这才想到,便又分头飞跑去问,过得一会回来,连声道:“可以,咱们快抬小王叔。”因慕容永本来便也是重犯,要进狱便是可行,贺讷分不开身,只让阿泰过来办这事。小段同了阿泰过来,慕容冲问太子情况,阿泰只是黑青了脸摇头不语。韩凌等人也不让别人插手,只他们四人将慕容永连被轻轻抬上一张软榻,然后四人稳稳抬了,慕容冲和宋西牛在旁边扶住,一同随了阿泰出房。

    宋西牛想了想,又嘱咐妹妹把熬好的药热了随后送过去,她自然另有士兵引带。他们一同出了房把慕容永抬上一辆大车,上了车慕容冲只跟阿泰一处说话,紧张问:“皇上有没有派人围剿孤王府?”其实他早把宋西牛等人的使眼色、打手式等小动作看在眼里,因怕他们隐瞒,干脆不问他们,不如直接问阿泰来得清楚。阿泰道:“皇上还要着刘库仁、贺讷调查,所以没有围剿,只连夜派兵到孤王府将府里人都捉住关押了起来,以等候调查结果,现在也都在牢里。”慕容冲顿得一顿,问:“那小寰也被捉啦?”阿泰道:“嗯,”又道:“虽说是要调查,其实拓跋斤行刺已是事实,也没什么好查的,只不过是关起来等天亮后再发诏行刑,应该明天正午……”忽地想起现在已经天亮,道:“今天正午的时候就该全都斩首示众。”慕容冲闻言一呆,又急又怕脱口道:“不行,不能杀。”阿泰也想起慕容冲跟拓跋寰关系要好,便也不再多说。行刺皇上自然是满门死罪逃不了,又想起太子如今情势,便是默然不语。韩凌等人并不知他们说的什么,只道慕容冲关心太子伤势向阿泰问话,因此也不大理论。宋西牛探探慕容永气息,又给他的大被上多多裹了无数狐皮毛毡保持体温,心里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要怎么样才能比较好的让慕容冲接受。

    走不多远车进了一扇大门便停下,外面风大,将慕容永裹严实了,依旧是韩凌四人抬了下车,门里有巡、哨士兵不断,但有阿泰持了令牌便是一路放行。又进一扇木门,便是牢房,四周黑暗,须用火把照明,再往里走又进了有铁锁锁住的木栅门,便可以瞧见两边土墙牢房,慕容冲向那两排牢房张望一眼,指了问阿泰:“是不是在那里?”阿泰‘嗯’了一声,却不去那边,带他们另走通道又开了一道堪堪能通过软塌的铁栅门,阿泰便站往不再前行,恨声道:“穆小姐请你自己进去吧,我怕见了拓跋斤便忍不住要杀了他。”又向韩凌几人道:“你们小心些照顾。”便有一个狱卒只带里面钥匙领他们走进,阿泰和其他狱卒守在外面把这道铁门又锁上了。眼前便是一道向下的阶梯,这道台阶颇陡,走在前面的小段、小高不得不举起双臂,将软榻高高举过头顶,后面的韩凌和小白正好相反,便是沉膝弯腰配合,平平稳稳抬了慕容永步下台阶。这里只有单独三间铁栅牢房,每根铁栏都有童臂粗细,显然是专用来关押凶悍重犯的。牢里只两间分别囚了拓跋斤、段玉娘两个,尚且各自腰间另锁了粗大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高高固定在石头墙上。拓跋斤、段玉娘的模样瞧上去更加狼狈,都受了伤,身上血迹斑斑没有换衣处理伤口,神色俱各凄惶,见到他们进来都有些吃惊疑惑地瞧了。慕容冲也不多说,指了段玉娘令狱卒道:“再开这个门。”狱卒开了,这里只有个小门,进不了软榻,韩凌几人将慕容永连被抱进,轻轻抬进牢房放在段玉娘面前的干草地上。这牢房小,因此放下慕容永便都出来了,因怕出意外,也不让慕容冲进去,慕容冲只隔栏道:“玉娘姑姑,我小叔叔一直不醒,你快叫他醒过来。”也不用等他说,段玉娘只瞧慕容永这般濒死模样早已不由惶急扑过抱了便是欲哭无泪,慕容冲只紧张瞧了,告诉道:“你朝小叔叔吹一口气他就活过来了。”又想起小叔叔受了那么多处伤,也不知该有多疼,又道:“你摸摸他的伤口么,再吹一吹,他就不会疼了。”段玉娘心魂俱碎痴痴望了慕容永,全听不到这些话,只雪白了一张脸,连嘴唇也如白纸一般,颦了眉尖,眼中泪珠欲滴不滴,神色便是深悔急痛,望了半响方才颤巍巍吐出‘永哥’二字。栏外的韩凌等人瞧了也俱各不忍,小白本来一直对她颇有些厌恨的,看到此情此景只觉她可怜,早将前事一笔勾消,原谅了她。段玉娘说得出话来,便是一连声道:“永哥,你怎么样?”将一只手探进被内按到慕容永胸口,尽力催动体内所余真气催他气血运行,泣道:“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害死了你,永哥,我错啦,我再也不怪你了,也不恨你。你原谅我跟我说一说话好不好?”慕容冲眼也不眨地紧张瞧了小叔叔面容,看他有没有醒来。此时与韩凌等人只都隔栏陪着抹泪,连只远远站在阶梯处的狱卒也都跟着落下泪来。段玉娘此时眼中只有面前这一个面若金纸,气若游丝,一生牵绊之人,再无其他。只恍恍惚惚抱了安慰道:“永哥,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还给你,到了下辈子你不做慕容永了,我也不做段玉娘了,咱们都做无名的人,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成亲啊,就住在昆仑山,逍逍遥遥、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说到此处,忽地听得慕容永声音含糊道:“什么?”慕容冲几人都是一怔,然后面面相觑,因听不真切,以为是幻觉,所以都互相望了求证,段玉娘也是一怔,下意识应道:“咱们成亲?”慕容永又胡话道:“昆仑山。”因含了人参,口齿不清,虽然仍闭了眼没有动弹,但这次听得清楚确实是他说的没错。韩凌、宋西牛等同时惊喜道一声:“醒了?”宋西牛忙进狱把脉,段玉娘也是心喜,抱紧了不停呼唤永哥。小段等人都惊奇议论,小高急忙问:“要不要找太医来?现在要做什么?”慕容冲脸上泪珠未干便是喜笑颜开,仍是眼巴巴望了。恰好小瑶携了熬好的汤药来,便趁热就段玉娘怀中喂服,慕容永竟也能下咽。宋西牛把了脉庆幸喜道:“我看竟是起死回生了,再找太医看过便能肯定。”慕容冲大喜便是欢呼胜利,道:“玉娘姑姑是仙女。”服过药,因这里寒冷不宜养伤,宋西牛仍是建议要将慕容永抬回去。韩凌几人便又将他抬出,段玉娘只依依难舍不忍放手,慕容冲看在眼里,信心满满地道:“玉娘姑姑你先在这里呆一会儿,等太子也醒了,我便请太子向皇上求情,把你们都放出来。”旁边牢房的拓跋斤一直冷眼看了他们忙乱,这时才重重‘哼’了一声,似有大不赞同之意。慕容冲听得出来,辩道:“现在的皇上一定很听太子的话,太子不管说什么皇上都会听的。斤哥哥你说是不是?”拓跋斤也不作声,靠里面坐了并不理睬他。小白等人此时见慕容永死里逃生醒过来了,未免便有些得意忘形,并不计较,只向段玉娘道:“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等出去以后便和小王叔成亲,可不能再三心二意,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了。”说着,欢喜抬了慕容永往回走,上台阶时,走在后面的小段、小高依旧将软榻高举过顶,前面的韩凌、小白干脆跪行登梯。如此登阶出了这道铁门,慕容冲撒腿便要跑,宋西牛觉得奇怪道:“错了,门在这边。”慕容冲道:“你们先送小叔叔回去,我要去跟小寰说话。”宋西牛、韩凌等人便又是‘啊?’的一声怔住,小高脱口奇道:“你知道小寰的事啦。”他们因小寰一家都被捉了,恐怕马上就要处以极刑所以都瞒了慕容冲不敢告诉,这时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慕容冲点头道:“我问过阿泰了么。”说着又要跑,阿泰拦了道:“不行,既然你叔叔醒过来了,现在你也该去见太子了。”慕容冲也有些犹豫,他也想去见太子嘛,便是委屈辩道:“那我只有一个人,忙不过来么。”又放和软了口气道:“这里比较顺路,我先看过小寰再去看太子好不好?”宋西牛把阿泰拉到一旁,小声劝道:“咱们……小姐身体不好,今儿已经因为太子晕倒啦,所以咱们都瞒了她说太子还好。现在太子全无知觉,便是她去了也不知道,这般血淋淋的她看了只会更加伤心,难免又要晕过去啦,太子要是知道恐怕也不会愿意吧。不如等太子收拾干净了再去瞧的好。”阿泰虽是不满,却也不再言语,仍是黑青着脸色出了门,却守在牢外不走,要等着催慕容冲去见太子,韩凌见他不走,便让小段也留下,宋西牛要留下贿赂狱卒另外求见义兄拓跋宽,只让另外的兵士抬慕容永回太子府。

    却说慕容冲早向那两排牢房过道跑去,忙不迭喊:“小寰,小寰。”听得小寰声音应道:“凤凰。”循声望去,便瞧见一间牢房里那抹蓝色身影跑到木栏边向外张望。慕容冲大概怔了一怔,便不由跑了过去,跑到面前站住。牢房里面光线幽暗,墙上挂的大油灯火苗微微闪烁,笼罩成一团昏黄,灯光底下素衣小男孩和青裳小女孩又站到了一起,隔着木栏互相望了,小男孩挺高兴,因为他想小女孩了。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也笑了,欣喜道:“你来看我来啦。”小男孩点点头‘嗯’。两个小孩的手便拉到了一起,慕容冲感觉到小寰的手有些冰凉,便捧了到嘴边呵气,握紧往胸口衣服里面塞问:“你冷不冷?”小寰道:“不冷,”又道:“娘亲不大舒服,咱们小声说话,不要惊醒了她。”慕容冲这才瞧见牢里阴暗处孤王妃昏暗的身影,正靠墙坐在干草堆上闭了目,这间牢房便只有她们母女俩个,至于阿宽还有那胖女人等其他人应该是另室囚禁了。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手儿就地坐了下来,因为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说,要说很久,所以坐下来慢慢说。慕容冲道:“等太子醒了,我就请他向皇上求情,放你出来。”想了一想,又道:“要是太子还不醒,我有很多兵马,百万铁骑,我叫他们统统打过来救你出来。”小寰点头道:“嗯。”又道:“娘亲说,我们死了就可以见到父王了,父王以前很疼我的,我真想他。”慕容冲怔怔瞧了她害怕,不知该说什么。小寰笑道:“不过我答应过你要活下去的,咱们拉过勾嘛,我不会死的。你……”说到此处,身后突地传来一声厉声大喝:“小寰,你在跟谁说话?”小寰吓得一抖便被打断,吃惊回头瞧去,慕容冲也吓了一跳,也抬头瞧去,看到孤王妃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恶狠狠向他们瞧过来。小寰答道:“娘亲,凤凰来看我了,我在跟他说……。”孤王妃又打断喝令道:“不许跟他说话。离他远远的。”小寰迟疑了一下,坐着并没有动。慕容冲也拉紧了她的手,两个小孩手拉手儿微微抬着头眼神茫然神色无措地望了孤王妃。孤王妃更气,恨得咬牙切齿道:“你连娘亲的话也不听了?知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就是被他们家害死的。你不能杀了他便罢,怎么能跟他说话?你要再跟他说一个字便不再是我的女儿,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认你,你父王也不会认你。”小寰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呆呆坐着仍然不动茫然瞧了,只在眼里悄悄滴下泪珠来。孤王妃又大喝一声:“还不快过来。”气急之下止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小寰惊醒站起,慕容冲再抓不住,终于被她的手抽了出去,她转身离开,却仍是回过头来望他。孤王妃看到,边咳边又道:“也不许看他,”小寰怔得一怔,低下头落泪,不再看慕容冲,走到娘亲身边替她轻抚胸口。慕容冲只呆呆瞧了发怔。孤王妃推开小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练剑?”小寰‘啊’了一声,便是吃惊,只不解望了娘亲。孤王妃冷声道:“只要还没死,便要练剑。”小寰也不敢驳,只为难小声道:“没有剑。”孤王妃道:“没有剑便捡了地上干枝练。”小寰顺从娘亲在干草地上捡出一根细木枝,低着头以枝当剑断断续续演练起剑招来,她练的便是昆仑神女剑法,慕容冲瞧了一会,便也在地上找了一根细木枝站好,眼角瞥了小寰动作,看她使哪一式,便随了她使那一式,他还不会练招,一开始只显得有些仓促忙乱,一招尚未使完又赶着使下一式。接连使得几式方才渐渐顺畅起来。小寰虽然没有看他,却也知道他也在跟着练,便练得认真了一些。一个素衣小男孩和一个青裳小女孩,一个牢里一个牢外,隔着木柱牢栏一招一式,动作划一地一同练起美妙飘洒的神女剑法。

    正自在油灯昏黄光线的笼罩下双双舞剑舞得高兴时,门口木门一响,开了小半边,一人站在门边朝里喊:“穆小姐。”慕容冲便停了下来望去,看到门边站了一个模糊的狱卒身影向他道:“穆小姐,刘大将军派了人来找你,要叫你去问话,正在外面等着,快去。”慕容冲听完怔得一怔,便弯腰放下木枝向门边走去,跟着狱卒出去了。拓跋寰也停下走到栏边去看,只看到黑暗中已经重新关上的木门,又扭头望一眼他放在地上的那根木枝,便也无甚趣味不再练习了,只靠栏边坐下来呆呆发怔。

    慕容冲走出牢房并没见到来找他的人,只听门口有人大声争执,这时天色已经大亮,能看见门外一个高大背影叉手叉脚立在阶边,正是阿泰,却将两个带刀兵将挡在积雪半化未化的庭院阶前不许进,宋西牛、小段也站在一旁木柱边看了,现在大雪已经停了,但是天气更加寒冷,北风呼呼地刮着,把一些未化的积雪卷起半天高,牢营门口四面旗帜彩条被风吹得猎猎做响,大风呼啸着将门前雪地里这几个人卷得衣袂翻飞。慕容冲倒不知道阿泰、宋西牛、小段都一直等在牢外没走。若不是宋西牛、小段软劝硬扯拉住阿泰,阿泰早进去催他快走了,哪容他和拓跋寰在牢里安静舞了那半晌神女剑?阶前被拦的两个将士却都眼熟,一胖一瘦正是昨晚曾见过跟随刘库仁的随从,旁边还有一顶在风中晃动的小轿及两个轿奴。想必便是刘库仁派来找自己去问话的,此时却都脸现恼怒气忿之色,那左边瘦将正大声道:“阿泰,她跟这案有很大关系,所以刘将军要叫她去问话,咱们是奉刘将军之令而来,你阻拦什么?”随即便听阿泰冷硬的嗓音道:“我不管你什么刘将军马将军,穆小姐是太子府上的客人,要带她走需经太子同意。”看来他的火气更大,便在昨晚刘库仁的这些匈奴兵突袭冲进皇宫,把他带领的禁卫军打了个落花流水,此刻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便是毫不相让,两相对恃起来。只顾着相互怒目而视,倒都没瞧见他们争执的对象慕容冲出来。只宋西牛、小段看到便跟了过来,小段小声问:“刘库仁要审中山王,现在怎么办?”慕容冲看了他道:“不好,我要先去看拓跋寔。”两个将领中胖的那个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便打起哈哈来,向阿泰解释道:“将军也是奉了皇上严令需调查清楚,因穆小姐涉及此案,所以不得不请穆小姐过去一趟,不过是问几句话,很快就好,问完话后小将自会亲自恭送穆小姐回太子府。”他虽然比较和气,却把皇上抬了出来,倒更加厉害一层。阿泰却是软硬不吃,挥手断然道:“回去告诉刘库仁,他要有本事把太子也定了罪那我就没办法,要不然休想动太子府的人。”瘦将士大怒,手按刀柄欲拔,道:“你这手下败将昨晚还没吃够苦头,要再打过不成?”阿泰本是因太子如今情势危急,早积了一肚子的怨忿心急无处发泄。面前便是常人也要倒霉,何况是仇人?早刷的拔刀喝道:“来呀,昨晚要不是你们突袭,怎知谁胜谁负?再说我这把刀也没输给你。”便是一触即发,瘦将士不甘示弱,气极反笑道:“谁不知道你的刀厉害,连自家主上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说完哈哈大笑,昨晚拓跋斤行刺皇上所用的正是阿泰跌落在地的佩刀,这一刀又正正砍上拓跋寔,瘦将士便是讥讽这事了。阿泰闻言大怒,如何再忍?一声大吼便是刷地一刀向那瘦将领兜头劈下,这一刀来势凶急,瘦将士吃了一惊,虽也是手按了刀柄戒备,竟来不及拔刀,打着哈哈尚未合嘴匆忙之间整个人向后直直倒去,却也快不过阿泰手里的刀。好在身旁胖将士早发觉阿泰神色不对,此时一把扯下腰刀,连鞘向上撩去挡架,便听‘咣’的一声,刀鞘相交火星四溅,胖将士虎口震裂,把持不住,连刀带鞘脱手震飞丈余远。阿泰劈下的刀却也因此阻得一阻,瘦将士因此向后倒在地上滚开避过,却浸染了一头一身的残雪污水,模样甚是狼狈。当下也是气怒,拔出刀来道:“咱们匈奴兵哪一天不受你们亲卫兵欺侮?我今日便要讨一个公道,顶多先杀了你再去皇上面前请罪。”却把异族兵和拓跋族兵的陈年旧怨也牵扯出来,挥刀和身扑上。阿泰见一刀落空,早已紧跟着第二刀追去相砍,两人刀刀生风互砍在一起。在这里当差的狱卒兵丁职阶武艺都远远低过他们,见他们打斗起来都不敢管,只有个为首的也早飞跑出去找上级报告去了。胖将军只装着劝架,自然是拉住阿泰偏帮同伴,又见阿泰血红了眼,招招搏命。却怕同伴吃亏,便向轿奴使个眼色,让他们去招呼弟兄来,轿奴领会跑走。

    慕容冲看他们一时半会还打不完,又去看庭院,看到檐下马棚栓了十余匹大马,便向那边走去要牵马,宋西牛、小段跟了。小段小声劝道:“王爷,拓跋小姐你也看过了,小王叔也醒了,咱们是不是该回燕了?出来这么久和太妃该想你啦。”眼下云中这些事情都没有解决,而且都牵涉到慕容冲,却是个是非之地,他还是想劝慕容冲尽快远离,却也熟知他心性,只拿他最牵挂的娘亲做说辞。慕容冲闻言果然有些闷闷,他早就想念娘亲,只默默摇头,然后道:“不好,我要跟小寰成亲么。”说完自顾自走了,却叫小段、宋西牛站住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此时换做其他人听了这话,恐怕都会当是这无知美童不明白危险急迫的现状,也不管有没有可能只知赖着要糖吃的童言,但他们两个自然不会这么想,却知道他们这个主上虽然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无知幼童,却常常会把不可能化为可能,且似乎越是复杂的状况越投他心性,越是危急他倒越显从容。也不知是否因他平常养尊处忧,安荣享福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又天性不知道一个怕字,在别人避之不及的事,他偏喜欢这么迎难而上,置身风口浪尖。宋西牛却是心里打鼓,怔得一怔见小段也走了,也只有硬着头皮跟上。心里倒又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欢喜,只摇一摇头笑道:“我本来还一直以为是在做梦,现在才总算相信果然是见到我的小主人了。”慕容冲听了便理解又甚为同情地看了他,笑嘻嘻道:“这一年没有我,你一定很不好玩吧?”宋西牛唯有无奈苦笑。小段听出他有庆幸欢喜之意,不满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讽道:“你是不是放羊放傻了?中山王他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着急的慢性子,咱们跟他玩受苦的可是咱们,有什么可高兴的?”慕容冲便不大满意,辩解道:“我也着急啊,我心里很着急的。”小段斜了眼故意道:“你着急?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慕容冲倒笑起来,指了他好笑道:“我都说了是心里着急,你怎么看得出来?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如此小儿之语,小段、宋西牛又是面面相觑无语,然而这美人一笑间华光璀璨,明彩熠熠,竟叫人心软无话可说。这时已到马棚前,慕容冲道:“咱们先回去看拓跋寔,一会来很多人就走不了了。”小段、宋西牛便忙解了两匹马,路程近就不用马鞍也无妨。小段与慕容冲同骑,宋西牛刚上马,便见二、三十个匈奴兵呼啦啦拥进院内,口里乱纷纷嚷道:“是谁欺负咱们外地兵?”慕容冲道:“快走,冲出去。”小段、宋西牛双腿一夹马肚,缰绳一甩,便策马疾掠过人群旁双双驰出牢营。那胖将领这才惊觉,也顾不上阿泰了,急忙也跑去解马,一边喊人道:“快来人追穆小姐要紧。”便有十多人都涌去解马,纷纷跨上便飞奔追出。只阿泰犹如未见,不闻不问,仍只缠了那瘦将领一刀狠似一刀杀红了眼拼命。

    慕容冲几人出了大门,天气严寒又加上昨晚宫里发生变故此刻已全城戒严,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他们三人两骑便是迎风策马飞奔,马蹄踏得雪泥四溅,马鬃马尾飞扬,几人的衣袍也被北风鼓起。宋西牛大声道:“我就怕刘库仁要追查王爷的身份,王爷你有什么打算?”风太大,一说话便灌了一肚子凉风,声音也吞没了,却又于风声中听到身后蹄声急乱,回头一瞧,看到那紧追而来的十余骑匈奴兵。便都不再说话,愈加迎风猎猎策马风中狂奔。不多久便已到太子府跟前,只马不停蹄进了府,匈奴兵也将追到府前,慕容冲向小段道:“你去跟他们说,我要先看太子,然后才能去见刘库仁。还有啊,要他们去跟刘库仁说,要问我的事情,我都是跟小寰一起知道的,把小寰也叫出来跟我一起问就最清楚了。”小段闻言望了他笑,慕容冲皱了眉想一想,自然虽然很想和小寰在一处说话,但小寰似乎也很关心孤王妃的病情,如果离开娘亲可能反而会担忧,便道:“算了,不说小寰的事,你快去么。”小段便不再嘻笑,点一点头,也不下马,掉了马头出府去应付那些匈奴兵。慕容冲与宋西牛下了马便往里跑,跟着宋西牛径直进到正房楼下的大殿,却因拓跋寔不好搬动,所以就在这里,只是大殿空旷寒冷便多生了几个大火盆,又搬了两架大屏风围着床挡风。因此慕容冲绕过大屏风才看到床上拓跋寔,以及床边围绕的两、三个太医、来自皇上身边和太子府的七、八个幕僚,四、五个嘤嘤哭泣的侍妾、丫环等男、女只十余人。拓跋寔现在已经擦拭干净,安静地闭目窝在厚厚的锦缎绸被里,只像是熟睡。慕容冲忙凑过去看他脸色,见他脸上红通通的气色好得很,比小叔叔的模样可好看得多,便先欢喜。旁边的侍妾丫环大概也早听说过他,知道她原本即将成为她们的‘主母’。此时倒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行礼称呼,只都免不了暗暗打量,又退开一些把床头位置让出来。慕容冲也不管其他人,爬上床去趴到拓跋寔身边捧了他的头便朝他吹气。吹得一吹,拓跋寔却是闭着眼不醒。其他人不知他做什么,都不解望了。慕容冲也露出不解,挠一挠头,再捧了吹一吹,拓跋寔还是不醒。其他人更加莫名其妙,连宋西牛也是莫名,只悄悄拉一拉他衣袖,要他下来。终于有个太医忍不住,上前宽慰道:“太子重伤未醒,请小姐莫要太过心忧。”恐怕是当慕容冲急糊涂了才会有此失常之举。慕容冲却是挠头纳闷,他毕竟还是小孩儿,见过几次奇迹,早把这吹一口气便可令人活过来的事情当真了,所以一直都不大着急,便是因以为只要他朝太子吹气太子就会醒过来,太子醒过来以后自然万事大吉。此时不见拓跋寔醒转,这才暗道‘糟糕’,他也不说是拓跋寔伤重,还只道是自己这个‘仙女’果然是个假的,所以才吹不活太子。只问太医:“那如果没有仙女向他吹气,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这太医怔得一怔,也只道是她胡说,见她年幼也不跟她说伤势病情等别事,只道也说不准什么时候醒来。慕容冲又是挠头,问:“那他是过一会儿就会醒来,还是今天都醒不来。”说着紧张瞧了,在他的意识里除了这两种可能便再没有第三种了。宋西牛在一旁看了却也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失血的人尤其是像太子这般失血很多的,面色应当苍白才对,然而此时太子满脸通红,医书里也没说过有这种症状,便也看不明白。虽是如此,却大概知道拓跋寔的情况不妙,只是自然也不忍心跟慕容冲说起。那太医显然也是有些不忍心见这小美人太伤心,只微微摇一摇头,神色怜惜道:“小姐便陪在太子身边罢,太子随时都有醒过来的可能。至于是什么时候,下官却说不准。”慕容冲听得如此,更加放心欢喜,既然小叔叔只要能醒来就没事,那么拓跋寔自然也是如此了。现在只剩拓跋寰一家的麻烦了,太子不醒来可怎么办呢?只问:“贺姑姑生了没有?”

    他突然转了话题问到贺夫人又是令人莫名,只宋西牛比较适应,想到他可能是见太子不醒,转而想求助于贺氏,只是这毕竟是行刺皇上的大事,恐怕贺夫人也无能为力,自己这半天倒只顾了慕容冲,对贺夫人的情况却也不清楚,见太医尚在看了慕容冲发愣,便也问道:“问你话呢,听说贺夫人难产是不是?”太医反应过来,方知刚才失态,忙道:“是,夫人可能是受了惊吓生产不太顺利,现在还未生出来。”宋西牛无奈去看慕容冲,不管帮不帮得上忙,如今贺夫人也是自顾不暇。慕容冲也是低了头想办法,该怎么办呢?几个侍妾却也都不停地悄悄打量他,本来只因他形容特殊好奇,现在更因他言行古怪,又做的男童打扮,渐渐都明目张胆,不加掩饰地瞧他。慕容冲发觉,不甘示弱也回看了她们,看到其中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状模样颇见俏丽,便向她爬去,打算安慰安慰她。却听得又有人进来,屏风后走出四个同样英俊的少年,正是小段回来,又韩凌几人怕他担心,也都过来向他禀知慕容永的病情,小白早抢前一步报喜道:“主上神机妙算,又逢凶化吉,小……小姐的叔叔救活过来啦,虽然还没有醒,太医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慕容冲闻言便是欢喜,也不管美人了,麻利爬下床,只向韩凌几个一招手便跑到屏风外去了,叫他们都过去说话。韩凌等人便也忙跟到他身边,几人一起围了一个大火盆头并了头说话,慕容冲只小声分别向他们交代几句,韩凌、小段等人听了都点头,宋西牛闻言却是吓一跳,几乎把小命也惊去半条,连声道:“不妥,不妥。”慕容冲听他反对,偏了头奇怪问:“为什么不妥?”宋西牛道:“这是祸事,若是闹得大起来收不了场可怎么办?”韩凌等几人却都是不怕闹事的,再说平白被阿泰关了这两天,他们都是何等样人?有早嫌气闷无趣的,有暗恨受辱被囚的,还有唯慕容冲之令是从,一心只要哄慕容冲高兴的,倒都巴不得收不了场才好,因此并不理会宋西牛的反对,小高笑道:“怕什么?你没看到咱们闹长安的时候,连苻坚也差点被咱们烧了,那才痛快。”慕容冲也辩解道:“那些匈奴兵很听话的,咱们只是耽搁刘库仁一下嘛,等他回去后就没事咯。”又问:“那你说怎么办么?”宋西牛又能有什么办法?眼看正午刑期将至,时间紧迫,又无人可以相助,眼下确实只有这一乱计可行,看着这个有出尘脱俗的童真神情和光彩夺目的美貌笑颜,直如误落凡间的仙子一般的美童,便是语结,也唯有这美童,别人是万万想不到的,便也不再多说,壮起胆子来听他把话说完,韩凌、小段、小白各自答应一声,早散开快步出殿各自去了,只宋西牛还有些迟疑害怕,也被小高一把拉了出殿。慕容冲说完仍旧回去关心瞧看太子,只见他脸色越来越红,太医也是困惑,并不知是什么缘故,虽然绸被甚是轻柔不会压迫到伤处,也只让人把绸被揭去发散发散,然而摸了太子头脸冰凉,又并不发烫,也不知是何种症候,只暗自着急慌神,不知如何应对。慕容冲倒不知道这许多,见揭了绸被便轻轻摸摸拓跋寔胸口伤处,又向伤处吹气,他这仙女虽然是个冒牌货,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帮助减轻拓跋寔的痛苦,这么做也是聊胜于无罢了。过得一会,太医怕太子冻着,倒又让把绸被盖上,如此反复也拿不定主意。

    却说小高拉了宋西牛出得殿来瞧见太子的七、八个随从都在隔壁小屋里烤火,便不再顾宋西牛,只神色惶急跑过去喊:“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阿泰被人欺负了,几十个匈奴兵按住他一个人打,说要杀他,快去帮忙。”这些随从平常都是仗势欺人惯了的,何尝稍有被人欺过?听得一声,便是不信气怒,各自按刀冲出,只乱纷纷问:‘在哪里?’‘当真有这样的事?’‘是谁这样大胆,莫非以为太子一伤就当咱们好欺负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众声漕杂,小高只得大声喊:“在营牢那边,快去。”不等音落,随从早跨栏跃壁飞奔去牵马,一路见到人便招呼:‘匈奴人造反了,咱们快去。’边有人分派道:“咱们先去,你们去叫人来。”分作几拨,只如风卷残云一般刹时走了个干净,连小高也跟着跑走。宋西牛在旁看了这一幕直发愣,只想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小高这番表演颇有几分慕容冲的神韵。看来自己要想跟着慕容冲还需得好好修练才行。少不得壮起胆子也到门内马厩另牵一马,只按照慕容冲吩咐,要去请刘库仁、贺讷到太子府来审案。到得地方,宋西牛以穆蓉的名义求见刘库仁,进得府里见过,果然贺讷也在,正与刘库仁已拟定好了案情、罪犯、刑罚等文书,只都等着下属带了慕容冲来,再问过慕容冲便可上交皇上即刻了结此事了。刘库仁比贺讷大了十来岁,虽然不是很高大,但面相自有统帅万军的威严甚至残酷。他二人都生得雄健又多有风霜之感,一望而知便是多年沙场征战,历经生死的乱世武将,宋西牛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些大人物、大场面的了,此刻到了他们面前仍是免不了有些心惊腿颤,可见当年王猛布衣之时见桓温能够扪虱而谈,当真非常人可及。当下镇定心神,只鼓起勇气按照一路上想好的说辞,只道:“刘将军查刺客要案原本小姐是不能推辞的,只是太子现在的状况叫人放心不下,小姐这时更加不能擅离,便是人到了这里恐怕也没心思,所以想请刘将军、贺大人到太子府说话。若是能体谅,便是万分感激。”努力把话说完,倒也合情合理,刘库仁点头赞是,再说‘穆容’虽然将功抵过,可以脱罪,但她叔叔毕竟与刺客同党,也在罪犯之例。因此同意应约去太子府。贺讷尚自担忧被太子府的人暗害,想带些人马防身。刘库仁却道:“正是因为昨晚的事咱们跟太子府生出嫌隙,今日上门反不能带人马,咱们两人去看太子,又是办公事,他们能把我们怎地?”说着,把了贺讷手臂同行,只叫人备两匹马,便要和贺讷孤身前往。果然是勇者无惧,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识气慨。宋西牛瞧了也暗暗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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