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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其实他固然自卑,却不知刘库仁、贺讷倒对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从容颇有些另眼相看,同往太子府的路上便一路问他‘多大了?’‘是什么出身?’‘在穆家是做什么的?’等,又渐渐问起‘穆小姐家在哪里,父母是谁?’‘她叔叔在哪里学的武艺?’等问题。宋西牛不知他们是否已经怀疑慕容冲的身份来历,只捡自己的问题小心翼翼回答,也自然不敢说是大司马随军,一个小姐身边跟着随军便是叫人怪异,只道是家奴。至于问到慕容冲和小王叔的事,头上早已微微冒汗,更是不敢多说,一概只道:“奴不敢妄议主上,待刘将军、贺大人见到小姐后,小姐自然会向两位大人说个清楚。”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了太子府。刚进府门尚未下马,便见慕容冲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穿出,飞快从他们面前跑过,也来不及打声招呼又往那边跑去了。几人便是不解,尤其宋西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自惊奇,又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仗剑少女从东边廊角斜刺里飞快追出,嘴里喊着:“站住,别以为你扮了男装我就不划你的脸。”亦从他们面前飞快跑过往西边园子里追去了,贺讷便知是自己这外甥女老毛病又犯了,扬声喝止道:“寂儿,你过来。”这仗剑少女正是拓跋寂,却并不怕他,头也不回道:“舅舅,你快来帮我抓住这小狐狸精。”说着早已跑远了。宋西牛并不知这一桩公案,只见这少女仗剑,便是担忧,只想:怎么她在这太子府里横行行凶,也没人去管?贺讷早皱了眉头策马过去,一把将少女拎起,喝骂道:“眼下你太子哥哥生死未卜,你还在这里胡闹什么?”拓跋寂挣扎道:“太子哥哥就是被这狐狸精害的,要不是因为父皇怪罪太子哥哥跟秦国长公主退亲又不准他娶这狐狸精,太子哥哥也不会造反了。”却见一颗石子飞来,正打在拓跋寂肩上,慕容冲又从园子里跑出来,远远站住手里抓了石子道:“拓跋寔没有造反。”贺讷便叫人拿绳子来把拓跋寂绑上,太子府本来也有仆从瞧见她们追赶,但都不管不问,都知拓跋寂向来便是这么疯癫胡闹,除了她娘亲,其他人从来都不怎么管的,一则因贺氏在代国比较受人敬重,什翼犍待下颇为严苛暴厉,贺氏却比较仁厚,常常背地替人求情开脱,诸多人都受过她恩惠。二则贺讷也有威望,三则拓跋寂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因此大多人看在他娘、舅等份上都不跟她一个小女孩计较。这时听到贺讷下令,才有仆从拿绳来。拓跋寂只挣扎道:“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妹妹,不喜欢我,连舅舅也不疼我了。”贺讷绑了她便扔在雪地里,气道:“现在你娘亲和她肚里面的孩儿也是性命忧关,你却只在这里胡闹,这么不懂事,怎么怨得皇上看不起你?”拓跋寂便扁了嘴要哭,道:“娘亲一定会生一个小弟弟,男孩儿便是长得难看些也不要紧,将来是要做大英雄的。”慕容冲这时才放心走过来,向刘库仁、贺讷道:“咱们进去说话么。”说着看了宋西牛一眼,宋西牛会意,先行退开,自去暗地嘱咐太子府的家将紧闭门户严守,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得放人进来找刘库仁和贺讷不提。

    慕容冲和刘库仁走进,贺讷终究不忍心将拓跋寂扔在雪地里,也拎了她一同入内,便进了大殿旁的隔壁一起在火盆旁坐了,贺讷把拓跋寂扔下,先道:“穆小姐,昨晚的事多有得罪,贺某在这里向你陪罪了。”却是说的把慕容冲做为人质带进宫里圆殿参加宴会的事。慕容冲睁了美目却没听懂,不知他哪里得罪自己了。这时,丫环送了茶来,刘库仁道:“贺大人也不必这么说,都是为了救驾,其实穆小姐早就知道了,她是自愿去做人质的。”慕容冲这才知道在说什么,也点一点头。贺讷不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早认得我?”慕容冲摇头表示不识,先伸出一根手指,道:“那时候,贺姑姑的丫环说贺姑姑的肚子里是一条火龙嘛,”刘库仁点头道:“虽是玩笑,但提到龙种自然应是帝皇之后了。”慕容冲伸出两根手指,又道:“窟咄小公子并不是贺叔叔的外甥,可是又说当贺叔叔是亲舅舅,后来我知道窟咄是皇上的小儿子。”贺讷也是点头,表示有这么一回事,道:“所以你就猜到我是国舅,是皇上的人。你又早知道殿里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想到我带你进去是为了掩护皇上。”刘库仁紧接着道:“这就是我们要问的问题,也是必须给皇上的答案,连太子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提前知道殿里会有人行刺的?”慕容冲道:“这个说起来话就很长很长很长了。”他反正不急,便从头说起,一边说得仔细,一边又偏了头认真去想,刘库仁、贺讷也不催,只听他慢慢道来,说如何在闹市得罪了大扁脸老铁的女儿,大扁脸老铁如何追杀自己,又和小寰去找长公子,偷听到长公子和大扁脸说的什么,又躲在车里,见到长公子去孤王府见拓跋斤,后来又在山洞的稻草堆里听到拓跋斤和大扁脸等人歃血盟誓要行刺皇上。只说到这里已过去大半日,慕容冲茶也喝了好几缸。刘库仁、贺讷却不知此时外面京城已经乱得翻江倒海,不可开交。

    只说拓跋寂一直在一旁听了慕容冲说话,越听越是惊奇,似乎想到什么,转了眼珠子滴溜溜不停好奇上下打量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插嘴打断道:“原来我妹妹在聚会上送的荷包就是给你的,她喜欢你,哎呀,真好笑,笑死我了。”想到妹妹表错了情出了大洋相,只一个人笑得前俯后仰。贺讷嫌她多嘴,道:“你再敢出一声,就把你交给你娘。”这贺讷倒是很会威胁要挟别人,拓跋寂听了果然十分惧怕,立即顿住笑声闭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打起坐来。慕容冲看了这模样倒有些黯然,他自己调皮时也是最怕被娘亲知道,因此不由更加想念娘亲。他倒也记得聚会第一晚跳舞时确是有一个圆脸公主曾送过绣花荷包给他,那个圆脸公主果然比拓跋寂生得美貌可爱,穿着打扮也更贵气。此时也跟贺讷、刘库仁都说得差不多了,只认真道:“还有些地方好像记得不大准,这些事我都是跟小寰在一起知道的,你们去问她么,她比我聪明,又比我认识这些人,一定会比我更清楚咯。”刘库仁、贺讷听得他的话首尾相合,都大概弄明白了前因后果。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转了话题问:“穆小姐是哪里人?”慕容冲这样的惊世美人却一个小小孤女流落异地,又看得出不是出自平常人家,自然是令人好奇。又她一开始装哑,又常扮成男童且显得自如娴熟,倒似乎经常这么改装成了习惯,便有些男女莫辨,叫人生疑,因此要问她出身来历。慕容冲不急不忙又从头说起,只说是燕国邺城富户人家,也是因为自幼容貌有些跟别人不大一样,所以自小当男孩子打扮,又被教育见到陌生人不要搭话要装哑等,又一边喝茶一边仔细说起后来到长安玩耍怎么偶遇了拓跋寔,拓跋寔又如何带自己来云中,途中被追随而来的家奴救走,但因听说拓跋聚会好玩热闹便仍是带着家奴来了云中等。说的真假掺杂,倒是大实话居多。正说到这里,突听门外庭院乱纷纷嘈杂起来,又把慕容冲的话打断,慕容冲便露出不大高兴的模样,道:“咦,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啊。”听得外面有一人道:“你们把咱们刘将军、贺首领囚在府里,又阻拦咱们进府找人,是什么居心?”刘库仁、贺讷听得跟自己有关,倒都一怔,拓跋寂也是好奇,只不敢做声微微抬起头去听。又听另有人高声喊道:“把刘将军、贺首领交出来。不然休怪咱们动手。”又不知是谁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我们,刘将军贺首领一定是已经被你们害了。”越说声音越近,显然是强行闯了进来,太子府里的人阻拦不住,渐渐已至屋门外不远。刘库仁、贺讷越听越是皱眉不悦,刘库仁听得出高声嚷嚷那个正是自己的亲随,便是大为恼火,起身几步便走到门边砰的一声大开了门站住朝外望去。

    随着门开北风猛地灌入,把火盆里的火星也吹了起来,慕容冲用衣袖遮了头脸挡火星,又把衣服裹紧一些御寒,拓跋寂瞧他这么爱惜容貌,一副又怕冷又胆小的模样便是大大瞧不起,只是不敢出声嘲讽,白了他一眼便翻倒在地上偏头透过刘库仁身边的缝隙远远去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瞧见庭院里只三、四个戎装将领,为首一个胖将领正是刘库仁的亲随,此时却被太子府二、三十仆奴团团围住,正在互相推攘争执,也不知在吵什么,刘库仁开门出现,便都停了下来一齐跪下了。屋里贺讷这时才站起,也是皱了眉不悦,自言自语道:“怎地这么没有规矩?”先向慕容冲宽慰一声道:“不用害怕,这是咱们的人,想是醉酒胡闹,这种无礼狂徒我必会严惩。”慕容冲也不知是不是害怕,只茫然点一点头。贺讷说完,早也向门边走去。他们两个人都走到门边便把门口视线给挡住了,拓跋寂再看不到外面,又被绑住了不能动弹,便是着急,小声向慕容冲道:“喂,你把我松开。”慕容冲听了便跳下高椅笑嘻嘻向她走过来,到了跟前也不伸手解绳,只抬起脚来用力在她屁股上踢上几脚又跑回去坐好,便是一个人笑得打跌。拓跋寂勃然大怒道:“你……”忌惮贺讷还在却不敢骂出声,屁股被踢痛也不能揉,只气得眼泪也几乎掉出来,又眼下怕再吃她的暗亏,不敢再惹她,只去看舅舅的背影,巴望他快回来看到。

    这时庭院里禀声静气,显然数十人跪了都不敢再闹,只见刘库仁的后脑勺微微动了一动,似乎扫视了庭院里众人一眼,这才不轻不重问一句:“怎么回事?”听得是刘库仁那个胖随从的声音急道:“刘将军,大事不好。”听起来十分惶急。又听太子府的人打断告状道:“这三人硬闯太子府,非说咱们害了刘将军贺大人,还说要放火烧太子府呢。”也不知刘库仁、贺讷听了是什么神情,只听那胖随从也不再管什么规矩,也抢着道:“刘将军快去,拓跋亲卫兵诬陷咱们造反,围了咱们兵营,咱们跟亲卫兵已经交战啦。”拓跋寂听得大奇,这却是想不到的事,瞧见刘库仁、贺讷的背影也是明显一震,显然都十分吃惊,刘库仁脱口问:“怎么会这样?”贺讷忙道:“咱们快去,路上再说。”说着,二人早大步出门,匆匆便往外而去,拓跋寂见舅舅就这么走了,便是害怕,也不知那小狐狸精会怎样折磨自己,心下忐忑偷眼向她瞧去,果见她又跳下了大椅,只吓得闭了眼睛,过得一会并没有动静,再睁开眼一瞧,面前并没有人,原来她早跑出房追刘库仁、贺讷去了。

    慕容冲跑步追上刘库仁、贺讷,这时他们的三个随从都随后跟了,一路边走边说话,胖随从道:“本来只是咱们几个人跟太子的几个亲随争吵了几句,又打了起来,”刘库仁闻言便哼了一声显得不悦,但并不打断他说话,慕容冲拉一拉贺讷,贺讷只微微回头道“今天这几个属下无礼冒闯了太子府,下次我再领来陪罪。”脚下却是不停,胖随从继续道:“开始还没打起来,咱们人多一些,太子府的亲随就好言劝说,道是‘大家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后来忽然去了一百多拓跋亲兵,成了他们人多气盛,我们的人少,咱们自然也转了口风好言劝说,叫大家不要伤了和气,他们偏不依不饶,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报的信说咱们打起来了,双方竟都闻迅又同时赶去了数百人,新来的也不知情况,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他们动手咱们总不能站着挨打,自然要还手,也不知怎么人会越来越多,到现在亲卫兵倾剿而出,共一万余人围了咱们城外的兵营,诬说咱们造反,咱们自然不服,便交战起来。”看来双方对恃情况颇为严重,所以胖随从被太子府的奴仆一直拦在门外不让进府,竟自怀疑连刘库仁和贺讷都已被加害了。他们边走边说,慕容冲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跑,一会儿拉拉刘库仁,一会儿拉拉贺讷,显得有话要说,只是插不进嘴,刘库仁、贺讷此时心乱,只听了随从禀报情况,也没什么心思搭理他。慕容冲干脆冲跑到他们跟前挡住,举了两手在刘库仁、贺讷眼前连连晃动显示自己的存在感,道:“喂,喂,喂,”让他们注意自己,问:“那你们今天还杀不杀刺客啊?”刘库仁仍是不看他,只问胖随从:“皇上呢?他知道了吗?”贺讷把慕容冲推到一边,道:“事有缓急,现在城里发生大事,刺客的事先放一放。”说完,一行人早牵马跨上匆匆出府去了。慕容冲站在门边偏了头看着他们离去,宋西牛却只在庭院里看着这个十一岁的美童。

    这次拓跋族人和外族人交战并不是一场意外,却是韩凌、小高等几人唯恐天下不乱,四处奔走,煽风点火的结果,也正是慕容冲聊聊几句话的安排。本来阿泰和刘库仁的随从打起来,他们自然各自有兄弟手足,他们的兄弟同伴自然都是各自带兵的,这么一层带动一层,再加上亲卫兵和外族兵向来不和,颇有些积怨,被人挑拨几句,又无人出面管理的话,便酿成了这次内斗。慕容冲这安排却是利用了云中眼下一个最大的漏洞,那便是军队都在京城却少人统帅,犹如群龙无首。这时拓跋孤早已经死了,孤王府的人入狱,长公子去了外地,太子生死不明,刘卫辰投了秦,连贺氏也不能出面,再把刘库仁、贺讷两个绊在太子府,不管是拓跋军还是匈奴兵竟再无人管辖负责。宋西牛心里感慨一回,又看看天色,不管怎么说,刘库仁、贺讷有了这件头疼的事,便是赶过去能立即制止,再处置一番,看来今天也不可能再刑斩刺客了,现在他们至少多争取了一天的时间。慕容冲又向他招手,走到一处小声道:“拓跋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咱们得想办法逃啊。”宋西牛听得他定计回燕,倒是高兴,再小声说几句,便走回殿旁那间小屋。

    却说拓跋寂听得外面人都走远,便喊‘来人’要叫下人来要替自己松绑。连叫几声方慢慢进来个少年。也不管他是谁,忙道:“喂,你快过来给我把绳解开。” 这少年只回头去问:“要不要放开她?”后面进来的人却是慕容冲,连连摇头道:“不好,”说着拉了宋西牛一处小声说话,道:“放开她她便要拿剑划花我的脸,不能放。”宋西牛也小声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杀了她?”拓跋寂听到,忙道:“你们敢杀我,我娘和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慕容冲便也摊摊手表示没办法,不能杀。却走去拾拓跋寂掉在地上的长剑,拓跋寂吓了一跳,忙问:“你要干什么?”宋西牛也问:“你要干什么?”慕容冲道:“没办法,她反正要划花我的脸,我先把她的脸划花,这样才公平么。”说着持剑走到拓跋寂跟前,拓跋寂瞧见眼前明晃晃长剑也是着急,道:“我又不是狐狸精,干嘛划我?”宋西牛也道:“对啊,这一点都不公平,她长得本来就不好看,划不划花都差不多,你被划花那就吃大亏了。”拓跋寂怔怔听了,也不知这话是好听还是不好听。慕容冲挠头道:“那怎么办?”宋西牛道:“她要划花你的脸是因为你好看,她不好看,实在不行,把那千年古方给她算了。”慕容冲忙反对:“不好,古方给了她,到时候她也变得跟我一样好看,那可不行。”拓跋寂听得大有关窍,不由问:“什么古方?”宋西牛便向她道:“其实我家小姐生出来一点都不美,是后来遇到个神仙给了个秘方,小姐照了这秘方不需一月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了。”说着,又劝慕容冲道:“她跟你一样好看就不会划花你的脸啦。”慕容冲便是犹豫不决,拓跋寂听得如此,只瞧慕容冲这般长相果然不是凡间所能有,原来当真是神仙所赐,想到自己也能变成慕容冲这副模样,便是心里大动,当真做什么也愿意,眼巴巴望了道:“我不割破你的脸啦,你把古方给我瞧瞧。”慕容冲仍是犹豫摇头,慢慢走开。拓跋寂便去看宋西牛,要他求情,宋西牛便蹲下小声告诉道:“要想得我家小姐的东西得先哄她高兴。”拓跋寂忙问:“要怎么哄她高兴?”宋西牛便也为难,想道:“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要想哄得她意外之喜倒还真不容易。有了,今天咱们去牢里找拓跋小姐时,阿泰也不知拿了个什么牌子,有了这牌子,那么多兵将岗哨都给咱们一路放行,神奇得很,我家小姐倒是很感兴趣,想拿来玩玩。”拓跋寂此时早迷了心窍,忙道:“这令牌总共只三块,连我三个哥哥包括太子哥哥都没有,不过我舅舅便有一块,你松开我,我去取来给你们玩一玩便是。”宋西牛笑向慕容冲道:“寂公主说要把那令牌拿出来给咱们玩一天,小姐,寂公主对咱们这么好,不如把方子给她罢。”拓跋寂也只殷切望了。慕容冲便是不大情愿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这样咯。”拓跋寂大喜,早飞跑而去。

    慕容冲偏着头看她跑走,又道:“小叔叔和拓跋寔咱们一人看一个,你记得要多摸摸伤口吹气。”他仍旧陪了拓跋寔,宋西牛应了便过那边去陪慕容永,走到偏房,尚未进门先听到有女子低低哭泣之声传出,还道是妹妹在哭,只一边进屋一边却听小瑶的声音劝道:“红姐,你别哭啦。”原来哭的是小红,小红哭道:“你来的时间不长,而且一直在太子府,所以不难过,我可是从小在孤王府,跟小姐一块长大的,现在她要全家处斩,我怎么能不伤心?”宋西牛走进,看到妹妹和小红两人坐在一张几旁小声说话,小红低头掩泣,妹妹对面安慰,道:“小姐又不会有事,你干嘛白伤心白哭。”说得十分肯定,小红倒是一顿,疑惑道:“马上就要杀头啦,你还说没事?”小瑶笑道:“不会的,中山王会救小姐。”仍旧说得坚定无比,倒好像跟慕容冲十分相熟一般。小红又是一顿,道:“怎么救?他那么小,又不是神仙。哪有这么好的事?”便是不信。小瑶只淡淡道:“你仅管放心瞧,咱们可以打赌,要是小姐救不出来我也把人头给你。”宋西牛已经走到她身后,闻言便是不满,碰一碰她胳膊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拿性命作赌?”小瑶只顾专心和小红说话,本是小女孩之间的私话,猛然知道哥哥便在身后听去,倒一下心慌,羞红了脸无语忙低头溜出去了。却端了热好的燕窝到正殿这边来劝慕容冲饮食,慕容冲还是没有胃口不吃,因拓跋寔仍是不醒,走出屏风到一个火盆前烤火,小瑶端了燕窝跟在他身后劝道:“你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救小姐?”慕容冲笑道:“我动脑筋的嘛。”小瑶道:“哥哥说,动脑筋的人伤的是精血,更伤身体,所以这种人大多身虚体弱。”慕容冲便不大高兴,捏一捏拳头小声道:“胡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身体好得很。”小瑶道:“小瑶说错话了,你的身体好得很,那我说小姐的事情给你听,你把这粥喝完好不好?”慕容冲听得兴起,道:“好,不过我有些累了不想动,你来喂我。”说着,高兴地爬到一张软垫上半靠半坐了,小瑶便蹲坐在他身旁的地上一边说些拓跋寰练武的事,一边喂他吃燕窝粥。只瞧了火光映照下他的眉目唇鼻如画,她以前伺候的田小姐,总觉得田小姐便是世上最美的,后来也伺候过拓跋寰,又觉得天底下不可能再有人美过拓跋小姐。那都已经是难得的美人胚子。那时候总觉得眉目如画这四字不通,只想,瞧了小姐这般生动鲜活的美貌明明是画也画不出来的,用画来比喻岂不是反而降低了?常常想不明白,然而如今就近瞧见面前慕容冲的美好,总觉不大真实,竟是除了眉目如画再找不到别的可以形容,方才信服。不知不觉把一碗粥喂完,仍有些迷惑道:“都是眼睛鼻子,你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慕容冲也瞧见她容貌娟秀可人,喜道:“你也很好看啊,咱们一起回燕,我的天梧阁很好玩的,你跟我进宫一起玩。”小瑶心里很喜欢,脸却微微红了,低头道:“我哥哥给你当差,我去了能伺候你自然最好,可是哥哥说你不比田小姐、寰小姐她们身家比较单纯,你身边有一大群厉害的宫女,怕我被欺负,他说他能让我过好,不想让我再做丫环了。”说着,怕慕容冲误会,又道:“可是我愿意伺候王爷,我会跟哥哥好好商量,劝他同意的。”慕容冲听得有道理,嘻嘻笑道:“嗯,其中有个叫做绿浣的特别厉害,哪个宫女对我格外好一些很快就会被她赶走。”小瑶听得微奇,道:“原来这些事你们做主人的都知道?”慕容冲理所当然道:“你哥哥只见过一次就看得出来,我天天在一起当然知道咯。”小瑶便是不解,道:“那你们不管么?”慕容冲摇头道:“这是你们女孩儿之间的事,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大事情嘛,只要不违法犯规太出格了,才不管。”小瑶想一想,道:“那我现在听王爷教导清楚就更加不怕了,只要我好好伺候王爷,不做错事,再好好听绿浣姐姐的话便是。”慕容冲喜她聪明灵秀。小声道:“我要带小寰一起逃走,以后你跟着她就没人欺负你咯。”

    这时,韩凌、小段、小白三个陆续回来,一个个便是得意非凡,只道:“大功告成。”几人迫不及待一起回慕容永这边,向慕容冲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形容起奔走煽动的经过。慕容冲也是听得有趣好笑,只是怕吵了慕容永休息,又怕被人听去,因此都不高声,只各窃笑不己。又一直不见小高回来,小段道:“他是有架打从不错过的,王爷只要咱们东奔西走,煽风点火。他必定是手痒跟着打去了。”都不大理论,又头并了头商量逃走的事,还没说呢,拓跋寂也不需人引带,找了过来。只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显得一路飞跑。从怀里掏出铁牌来,双眼发光道:“令牌我拿来了,古方呢?”她取这令牌果然顺利快捷。宋西牛拿了铁牌看过,交给慕容冲,慕容冲只看一眼,似乎兴趣不大,转手便交给韩凌,又叫过小白耳语几句,小白点一点头便与宋西牛先出去了。韩凌收了铁牌道:“今天天色不早啦,而且很冷,咱们小姐没有心情。明天再还你。”慕容冲果然歪靠在铺着毛皮的椅中,显得有些困倦。拓跋寂也不计较,道:“好,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拿,”又问:“古方呢?”慕容冲严肃道:“这个古方是神仙给的,不能泄露,否则咱们都冒犯神仙啦,那可不得了,我只把药抓给你嘛。”拓跋寂也觉在理,她只要自己变美,管他是方子是药?同意道:“那药可要备足了。”只是担心药量不足以变到最漂亮。

    小白、宋西牛出去,反正太子府里现在多的是药材,只把什么人参灵芝、熊胆鹿茸各样抓一大把,一齐捣碎了,又混入烂泥马尿狗屎秽物。臭哄哄用布包了一大包掩鼻提回来,忙推塞给拓跋寂道:“药来了,快拿去。”拓跋寂也觉奇臭,闻之欲呕,皱眉道:“怎么这么难闻?”小段只道她没见识,掩鼻道:“所以说臭美嘛,不臭怎么会美?良药苦口,越苦越臭的药才越是好药,你每天掏出一把抹在脸上,这一大包够你用小半年了。”拓跋寂闻得恶臭之中另有隐隐药气,并不怀疑,想到一月后便可远远美过妹妹便是喜不自禁,也不觉得如何臭了,欢天喜地抱了跑走,想必急着回家涂抹。小段几人又是忍笑。笑了一回,韩凌有疑问道:“现在拿到令牌,咱们应该马上行动,现便去牢中带出段女侠、拓跋小姐,连夜逃离岂不更好?为什么要等明天?岂不怕贺讷发现失了令牌夜长梦多?”宋西牛解释道:“中山王现在在云中已经是个大名人,要是晚上走反而容易惹人怀疑,恐怕连城都出不去,再说京城出了大事,刘库仁、贺讷难免彻夜繁忙,到了天亮时反是最松懈疲惫的时候,所以咱们要等明天天亮以后再不急不忙行动。”几人听得有理,都点头同意,道:“那咱们今晚吃饱肚皮,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再来施展。”

    天色渐渐黑下,因有火盆,倒没另燃灯烛,北风愈见猛烈,始终不见小高回来,几人未免都有些担心了,正要分头去找,两重房门接连推开,小高却回来了,只大步走进,一股狂风已先他而至,满屋细碎杯盘摆设被吹得纷纷跌落地上摔得‘呯’‘啪’作响。地上兽皮毯也被吹得卷起,随着韩凌等人一迭声小声喊‘关门’,慕容冲体轻,连同大椅一同向后被风刮倒,小段忙抢上一步扶住,小白、韩凌、宋西牛等都快步跑去用力关门,终于把门关紧,小红、小瑶忙着收拾,小白责道:“你失心疯啦?这么大的风不会先把外面大门关上啊。”小高只在屋中站了,火光下脸色青红不定,神色惶惶,果然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模样。韩凌觉得有异,问:“怎么啦?你怎么现在才回?咱们正要去找你。”慕容冲、宋西牛也奇怪瞧了,小高听得韩凌说话便看了他,只是眼神迷茫,语气困惑道:“我去找人打听秦、燕两国战况去了。”秦国燕国交战情况韩凌等人自然关心,小段只问:“怎么样?王猛退兵了没有?”小白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听说没得仗打了,所以生气。”小高仍是显得不是很确信,看了大家,眼神却没有焦点只好像谁都没看似的,道:“说是太傅四十万兵马一触即溃,除一开始便失了重镇洛阳外,这短短几天,秦军又已先后取河阳、荥阳,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现便屯兵荥阳,直指邺城。”韩凌、小段几人听得一怔,怔过之后便是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都是不信,小段笑道:“王猛三万人?”小高点头表示也奇道:“是啊。”韩凌也笑道:“咱们四十万人,那就是说十几个人打一个人,然后这十几个人打不过逃了。”几人更加轰然大笑,小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了道:“你是不是看中山王这几天烦恼,便想这么个法子来逗他开心?”这果然是个天大的大笑话,慕容冲也是笑个不停,边笑边不满意,道:“你们小声点么?不要吵了小叔叔睡觉。”小高看他们都笑得有趣,便也不由跟着笑一笑,仍是疑惑道:“我也不信,连问了几十个人,可他们都是这么说的。”韩凌几人见他认真,不像是说笑,渐渐都止住不笑了,也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段仍是不信,滴咕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说着都去看慕容冲,等他解惑。慕容冲歪头想一想,天下地图早在他胸中,便是想到,道:“我知道了,当时桓温来打咱们,三哥曾向秦国求助,答应用虎牢以西之地做交换。现在河阳、荥阳正属虎牢以西,我三哥说话算数么,一定是让给他们的。”韩凌等人听了都是点头,连宋西牛也觉得有理,都认为便是如此,王猛不过三万人却在燕地如入无人之境,自然是这个道理了。小高也明白过来,嘿嘿地笑,悻悻道:“听他们一个两个说得都好像真的一样,倒白吓我一大跳。我说要是有这样的事,我家怎么也不来个信给我?”宋西牛想了想,道:“就是这几天的事,各位家里送信的话恐怕也没有这么快,而且咱们出来了行踪不定,想找咱们也不容易。”总之,这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几人本来的好心情都有些扫兴,韩凌只道:“反正明天就要回燕了,咱们回去后看不顺眼,再把王猛打回去便是。”只让众人各自回房早作休息。小瑶也劝慕容冲回里间去睡。慕容冲不肯,爬到慕容永身边卷曲了道:“我要睡这里。”好在床大,小瑶便另把被子拿过来给他盖上,又睡在房里地上相陪。过了半晌,慕容冲睡不着,也不好意思说是想娘了,毕竟这么大了怕人笑话,只向小瑶道:“你唱个歌来听么?”小瑶便坐近床边问:“小王爷想听什么歌?”慕容冲也说不上来,道:“就唱你觉得好听的歌。”小瑶便轻声唱起一首歌谣,甚是软糯婉转,跟慕容冲娘亲往日唱的全然不同,慕容冲默默听完一遍,方奇道:“这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没听过。”小瑶道:“这是以前我在田家时学的,是汉人女子唱的歌。”慕容冲觉得新奇好听,道:“那你再唱。”小瑶点头,正要再唱,忽地门被敲响,韩凌声音随即响在门口道:“王爷,太子醒了。”

    慕容冲听得大喜,翻身下地便跑,小瑶忙抓了件皮裘跟上,出得门来,夜色清冷漆黑,韩凌、宋西牛等人都等在门外,手忙脚乱帮他裹好裘衣,拥簇了飞奔向正殿。刚到门口,两个侍妾正打了灯笼出门要去找他,见到他来忙道:“穆小姐来了,太子正叫你呢。”说着便往里请。她们虽然脸上尚有泪痕未干,但此时都是改了笑容,语气轻快,看起来颇为高兴的模样。慕容冲更加欢喜,进得殿来,门边虽然还暗,但大殿尽头屏风后一片灯烛通明,将大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屏上晃动着几个人影。韩凌等人都不过去,只小瑶跟着慕容冲径直跑到床边,因是晚上,人少了许多,幕僚都避让到外面去了还没过来,周围似乎大多是女人,只有一个太医显然是彻夜留守在这里的,已经看过也到一边去了。慕容冲也不管别人,一眼先瞧见床上拓跋寔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听了身边那个俏丽侍妾说话,这侍妾本也是个乖巧之人,以前在拓跋寔身边比较受宠的,叫做阿惜,此时却是喜极而泣,道:“太子放心,皇上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昨晚还是皇上亲自把太子抱来这里的。只是也为太子担忧,现在太子醒过来了,奴这便让人去通知皇上,皇上一定高兴。”显然是拓跋寔刚醒来便关心询问皇上的安危。拓跋寔的眉眼本就浓黑,此时初初睁开双眼,也不知映进去了几千几百盏烛光,愈加黑亮得有神,脸色犹如喝了酒一般红亮。精神烁烁,除了躺在床上被许多人围着,再半分也不像是个伤重的人。慕容冲看了喜之不尽,正要欢呼胜利,又忙自掩了口,怕这一开口出声,又要给他解释半天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以前要装哑了。听得拓跋寔道:“夜深了,告诉他们今晚就不要惊动父皇、弟、妹他们了。”说话也跟平常差不多,只语音语速稍微轻、慢一些。阿惜正要应,却听身后一人哭道:“太子,求你救一救我家小姐。”倒把几人引得都向她瞧去,原来是小红跪在床前地上哭泣求救。阿惜便先不满向她道:“谁让你来的?”小瑶早去拉小红,道:“你别说啦,咱们穆蓉小姐在这里,他自有主张。”连劝带拉把她带到外面去了。阿惜这才回过头答应了太子,仍是又哭又笑。这时又陆续有另外的大医、幕僚进殿。阿惜拭了泪出去照太子吩咐交待幕僚们等天亮后再通知皇上,皇子。拓跋寔看到慕容冲,便露出笑容,道:“蓉儿,你没事吧?”这笑容似乎跟往常不大一样,慕容冲稍稍疑惑,同样是这一个人,同样是对了自己微笑,一下子也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只笑嘻嘻地摇一摇头,表示没事。拓跋寔仍是微笑,道:“我听到你大叫,是不是受到惊吓便能说话了?”原来昨晚他被砍了还有知觉,听到慕容冲在乱军之中大叫不要放箭。慕容冲倒省了解释,点头道:“是啊。”又关心摸一摸他的脸,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问:“你疼不疼?会不会觉得难受?”拓跋寔看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加微笑道:“本来疼,一见到你就不疼了。”慕容冲大喜,这才欢呼胜利,道:“我就知道啊,因为我是仙女嘛,我摸一摸你就不痛了,吹一吹你就会好起来。”旁边几个侍妾本来心情高兴,听她这么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倒不由都轻笑出声。慕容冲听得出来她们不信,着急认真道:“真的。”说着,揭开棉被,摸一摸拓跋寔伤处,又吹一吹气,连声问:“是不是我这么摸一摸你就一点都不疼了?是不是我这么吹一吹你就觉得好多了?”拓跋寔只笑着不停应她:“是啊,是啊。”慕容冲便不停吹了摸了道:“你们看,我没说错吧。”就在床上拓跋寔身边半坐半跪了道:“我一直帮你吹,你也帮我做件事好不好?”拓跋寔见他转了话题,倒怔了一怔,道:“好,你说。”慕容冲道:“拓跋斤不是真的要杀你,他被人骗啦,整个孤王府的人都被人骗了。太子你向皇上求情,不要杀他们好不好?要怪也只能怪骗人的那个大骗子嘛,我都已经跟刘库仁、贺讷说清楚啦,可他们根本就不去查那个大骗子。”毕竟有些心急,杂七夹八说得不清不楚,拓跋寔昏迷初醒,听了便有些糊涂,正要想个清楚,阿惜忙止了道:“穆小姐,太子刚刚醒来,这事情以后再说吧。”慕容冲有些着急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再拖时间啦,明天就要杀头了,只有太子求情皇上才会听的。”拓跋寔大概明白过来了,道:“你是让我向父皇替行刺父皇的反臣刺客求情?”慕容冲眼也不眨眼巴巴望了道:“是啊,你要皇上不要杀小寰,不要杀我小叔叔好不好?”拓跋寔仍是看了他笑,口里只令人道:“备车,更衣。”阿惜闻言吓了一跳,道:“太子要出门?进宫去见皇上?”忙劝阻道:“请皇上过来商量罢,或者交待人带你的话进宫去求皇上便是。”拓跋寔微微摇一摇头,道:“这个时候父皇不一定会过来,而且我是求他赦免行刺他的刺客,他一定不会轻易同意,我得亲自去见他才行。”阿惜也无话可说,只是自然要劝,迟疑道:“可是太子……而且现在夜深又冷,要不然你先休息,等明天再说。”几个侍妾丫环都有些忙乱,又不知是哪个道:“要不然先问问太医吧,看太医怎么说。”说到这里才发现不见了太医,奇道:“咦?太医呢?”她们刚才都一心关注了太子,太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开了竟是谁都没有发现。倒是小瑶在屏外知道,听得问便走进来禀道:“刚才太医出来叫了刚赶到的几个太医一起出去说话了。”拓跋寔想了想,不容商量道:“还是现在去吧。”他一直在淡淡的笑。慕容冲也一直在想这笑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病中罢,没有以前的那种凌厉的神彩只显得格外温柔似的,可是又不仅仅止是这样,仍是想不明白。几个侍妾无奈,又见他此时精神,倒也稍有放心,围绕了伺候,拿了衣服来替他更换,扶他坐起梳头。然后拓跋寔便下了床,几乎不要人扶。慕容冲在旁看了便是惊奇,微仰了头满脸崇拜地瞧了,连声赞道:“你好厉害,我叔叔醒过来只会说胡话,到现在连眼睛都没睁一睁呢,你一醒来就能说能笑,就能走路。”又是欢喜道:“所以太医都走咯,因为你已经好了嘛。”其他侍妾跟着凑趣,道拓跋寔向来身强体健,所以无事。拓跋寔只笑一笑,车已经备好,自有几个亲随跟着,阿惜又叫了两个丫环扶了出门。宋西牛看到拓跋寔走出来,也是吃惊,只有他心里暗暗觉得事有异常便肯定有其不对之处,只是还没有人发现其中的蹊跷而已,只仔细思索,暗地观察,突然之间便明白拓跋寔为什么会浑身通红了,是因为太医只是强行包扎住了太子的外伤止住了血,可是拓跋寔全身的血管都已经被破坏,血液早在皮下流窜渗满了全身,甚至渗透到毛孔,所以全身都是红的。又见太医也走了恐怕也是和自己想法相同,心知不妙,却也不敢说。只随了慕容冲等一行人一起送太子出门上车,看他坐车出了府远远去了。慕容冲便是欢呼胜利,叫过韩凌等人道:“咱们明天用不着劫狱啦。”小白道:“所以说咱们王爷,不但神通广大,而且更加福大运旺,昨天我还说这小王叔、太子、拓跋小姐三桩大难题一个也解不开呢,谁知道不到一天功夫,在咱们王爷面前统统都不是问题啦。”小段只道:“王爷要还不算是大福的人,这天底下就没有有福气的人了。”哄得慕容冲高兴,宋西牛自然更不会扫他兴了。一起回到大殿等候好消息,阿惜等人还等在这里,又叫人准备了宵夜亲自过来伺候慕容冲饮食。她见太子好转起来,那么眼前这个绝色美人必定是将来主母了,因此特别恭敬,便是希望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慕容冲反正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也不大在意,吃过东西等得无聊便和小瑶小红一处玩耍,见小红也没什么心情,便又招呼阿惜等人道:“你们过来,咱们一起玩么。”阿惜对她多少有些敬畏,不敢这么没上没下,便是摇头道不敢,只在一旁立着相陪。慕容冲便径自和小瑶在这大殿里玩起捉迷藏来,玩了一会不好玩了便又换一个游戏来玩,不知不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也不知打了几次更漏,总也不见太子回来,慕容冲便让阿惜等人先去休息,阿惜她们连日伺候太子却也早已累乏,再说不敢违命,便都告退了。小瑶见慕容冲也颇有困意,便也道:“太子今晚可能是留在皇宫了,王爷也先去睡吧,太子一回我马上叫你。”小段看一看慕容冲的模样,预言道:“你叫不醒他,王爷这一睡恐怕又难醒了,先玩着不要睡。我去打探打探。”说着找了个太子的亲随一起出门去皇宫打探消息去了。慕容冲只跟小瑶把几个游戏都轮着玩遍了,又听小瑶唱了几支歌。连他也觉得有些无聊了,撑了下巴边想边道:“接下来玩什么呢?”又猜起迷语来,他对诸如‘一几有四角,用刀砍去一角还剩几角?’‘树上有十鸟,用箭射去一只还剩几只?’‘三人睡一床,不许两人共一向,怎么睡?’这类急智迷语最在行了,赢得打了小瑶许多手板子。过了大半夜小段才回来,慕容冲、韩凌便忙围了问他情况,原来小段只在皇宫附近,是和小段同去的那个太子随从混进了宫去才打听清楚,道是皇上根本不同意放过反叛刺客,更何况是要全部赦免?所以太子便一直跪在皇上的寝宫外不起。原来太子去了这么久并非留宿在皇宫,而是一直跪在外面。小高听得直皱眉恨恨道:“这皇上怎么这么狠心?”宋西牛倒不是很奇怪,只是忧心摇头,他毕竟跟太子相识一场,也算是旧识,心里觉得婉惜伤悲,便不说话。韩凌想了想,道:“要是求不下来,咱们按照原先安排的去做。”

    到得天将亮的时候,小白听到先飞奔来告诉,道:“太子回来了。”都拥簇了慕容冲跑出去,瞧见车已经停了进来,只另让人抬了铺着毛皮的软椅出来抬拓跋寔。慕容冲早已跑到跟前,扶了拓跋寔上椅,瞧他精神似乎差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的关系,全身的红变成了一种青乌色,但仍是笑笑的。慕容冲只眼巴巴望了问:“怎么样?”拓跋寔望了笑道:“皇上答应了。”慕容冲便是欢呼胜利,问:“谢谢你咯,你是不是跪了很久?辛不辛苦?冷不冷?”一边说话一边跟在他的椅轿旁一起进屋,叫人把火盆挪过来,急着道:“你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吹气。”说着就要跑走。拓跋寔一直笑着跟他说话,问:“你去哪里?”慕容冲喜道:“去告诉小寰这个好消息咯。”拓跋寔道:“叫别人去告诉他们,你留下陪着我吧。”慕容冲歪头想一想,也好,现在拓跋寔比较难受,便招手让小段、小白过来,凑到一起悄声嘱咐道:“先不要这么告诉他们,要不然就不好玩了,你们跟孤王妃说,要是她同意我和小寰成亲就救,她儿子也能活命,要是她不同意么,就杀她全家,以后想找咱们报仇都没人啦,”想一想,又道:“玉娘姑姑也很关心斤哥哥的,也要这么吓一吓才好玩,要她跟小叔叔成亲。”小段、小白点一点头跑走。

    慕容冲便跑过来给拓跋寔的伤口吹气,问:“那你要不要去睡觉?”拓跋寔摇头道:“不睡了,你困不困?”慕容冲指了他好笑又好气:“我要给你吹气嘛?要不然你就会疼的,你忘记啦。”拓跋寔笑:“是啊,真的忘记了,那辛苦你了。”慕容冲坐在他身旁一边吹气,一边摇头道:“不辛苦,皇上是不是不杀小寰,也不杀玉娘姑姑,要把他们全部都放咯?”拓跋寔道:“嗯,全部都赦免了。”慕容冲还是有些崇拜,道:“可是斤哥哥伤了你,连他也不杀么?”拓跋寔道:“嗯,拓跋斤也放了,连阿宽、老铁他们统统都放了。”只歪靠在椅里,声音越来越低,精神更差了。慕容冲道:“你真厉害,一下子救了这么多人。”拓跋寔轻声道:“本来想为你做很多事情,现在也只能做这一样啦。”他们一处说话,阿惜早有丫环去报知太子回了,便也起来端了熬好的汤药过来,道:“太子服药吧,喝了药去床上躺下来休息一会吧。”拓跋寔看了笑道:“不躺啦。”说着,又看了汤药,接过认真饮下。慕容冲睁着眼看他,总觉得有点奇怪,拓跋寔不单止看自己,看阿惜、看汤药,不管看什么都是这样一副以前从没有见过的神情,这种神情吸引着慕容冲,可是又看不懂。太子服过汤药,阿惜甚为识趣,道:“那我去做些吃的。太子、穆小姐有事叫我。”接过药碗便退下去了。拓跋寔喝过药似乎精神又恢复了一些,却把目光转去望窗户。慕容冲也追随着他的目光,总想弄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向来喜欢察颜观色,往往只瞧人眼神面色的细微变化便可看出人的心理,这时自然有心要研究清楚。跟着看去,窗户却是闭着的,而且漆黑一片,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马上就要天亮,听起来静悄悄的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拓跋寔道:“雪停了,风也停了,看来今天会出太阳,我想上顶楼晒一晒太阳。”慕容冲道:“好。”便扶了拓跋寔起来。这时韩凌、小高见万事已定,早放心一处说话休息去了,小红、小瑶跟了小段、小白去见小姐,只宋西牛心里有数,仍是远远的跟着他们。安排人另外抬了软榻上楼摆放。

    慕容冲扶了拓跋寔登阁上梯到最顶楼,拓跋寔只让人把软榻铺了厚厚的毛皮摆在廊外,便坐在顶楼外面居高临下瞧看天地。登高能望远,此处的视线便是开阔无边,这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瞧得见绵延起伏,一望无际的银亮,便是城外荒山万里的积雪满覆,因无人践踏还未开始融化,俱是银妆素裹。拓跋寔只微微笑着瞧了,慕容冲只偏了头捉磨他的神情,瞧见他似乎有欣赏之情,便也攀到栏杆前瞧看,称赞道:“真好看,就好像满天的白云,咱们就在云霄宝殿。”他这人向来喜欢察颜观色,投人所好,讨人喜欢的了。又指了欣喜道:“你瞧,那秃树上还有两只鹊儿在打架,瞧见没有?”一回头,瞧见拓跋寔的目光便又有些发怔,奇怪的眼神,好像很复杂,又好像很简单,痴痴望着天地万物,似乎有几分深情,有几分留恋,有几分不舍,瞧着鹊儿和自己时,甚至流露出几分羡慕,羡幕这些鲜活的生命。慕容冲再是聪明,没有这番经历,又怎么能看得透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即将远离这人世间的一个青年的心理?慕容冲只歪着头,看着他露出一种似乎悲天悯人的温柔微笑,眼望了轻缓起伏、连绵不绝的白色山坡,轻声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春夏之时绿草遍地,其间还有牛、羊群,那时风光更好。”慕容冲道:“那咱们夏天再来瞧。”说着,又回来替他吹伤处。天色更加亮了,云层太厚,太阳出不来,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干净,拓跋寔的紫乌肤色愈加清晰明显,只看着慕容冲瞎忙,道:“对不起啦,我曾说过赛会的最后一日要送一份大礼物给你,本来是想让你当皇后令你惊喜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只让你受了惊吓。”慕容冲虽然不是很清楚现在的状况,但他本是极其敏感的人,又天性善良,下意识并不说穿身份,却是想到,安慰他道:“不是啊,我一吓就能说话了,你瞧多好,比当皇后好得多了。”拓跋寔笑一笑,道:“好了,我现在不疼了,你休息一会儿。”慕容冲果然停下捧了头道:“把我都吹晕了,那咱们玩什么?”拓跋寔只看了他笑,慕容冲想了想道:“下棋玩吧。”拓跋寔点头道好,宋西牛便让人取了棋来。慕容冲自和拓跋寔对奕起来。正凝神下到半局,慕容冲偶一偏头,倒吓一跳,只见阁屋里楼梯处立着一个高大黑影,只如泥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看着这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了,却正是皇帝拓跋什翼犍。因阁里没其他人,宋西牛和他们都是在廊外,因此也没人发现。慕容冲只奇怪地瞧了,拓跋寔手里拿了一枚棋子正要下,见他这样,便也偏头瞧来,正与什翼犍视线相对,也是微奇。

    什翼犍上得楼来,本来只专心瞧了儿子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也不知站了多久,慕容冲看他时他也不知道,只拓跋寔看过来时方才惊醒,倒有些尴尬,忙走前几步,道:“我是来告诉你,贺夫人生了,是个儿子。”拓跋寔并不起身,只仍是微笑欢喜道:“恭喜父皇。”慕容冲听了也是欢喜,只宋西牛行礼见过皇上。什翼犍的神色也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走了出来到廊上,道:“听说出生的时候满室红光,将来恐怕是个有些作为的,这些年都是因为父皇把你的婚事也给耽误了,你为了国家奔忙,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就把他作为你的儿子吧。”宋西牛远远在旁听得怔住,这世上当真是各种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拓跋寔显然也是有些吃惊,重复一遍道:“作为我的儿子?”显得疑问。什翼犍却是点头肯定道:“不错,你给他取个名字吧。”慕容冲挠一挠头,宋西牛还在想不通:这儿子转眼就变成了孙子,恐怕也只有胡人才做得出来。却说什翼犍这是什么打算?原来太医情知太子已经命止当日,经过商量,早已报知了什翼犍。什翼犍闻知这恶讯自然另有伤悲。而拓跋赛会的叛乱行刺事件经过刘库仁、贺讷调查,多少也牵扯出了什翼犍的长子拓跋寔君,是什翼犍把这案子压下了,不愿再深做追究,一则是找不到确凿证据,再则,眼看已经有一子保不住命,他也不愿再失一子。什翼犍这样考虑倒并非完全是出于父子之情,他这种人却是把国家利益看得更重于儿子的。实则是因现在代国亟缺人手,他这两个儿子本来已经长成,又经年管事,十分得力的,早成他的左膀右臂,如今即已断去一臂,便不愿再自残另一臂了。然又虽是如此,他也不过是要用长子拓跋寔君之才,却已对他死了心,又对小儿子拓跋窟咄也颇有些心寒。这身后事的安排,三个儿子之中他倒还是只属意太子拓跋寔,其实早有心将皇位传于拓跋寔。如今,却在拓跋寔将死之日新儿诞生,也算是一件奇事,什翼犍便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这新儿或便是拓跋寔的转世化身。又听婆子们说新儿出生时满室红光,现出异像,因此便有重点栽培新儿,将来由新儿继任的想法。却仍觉得亏欠于拓跋寔,便想出将新儿做为拓跋寔的儿子,这样,虽然拓跋寔生前没有做成皇帝,但儿子将来继任以后必要追封先父为帝,也算是圆了拓跋寔的一个心愿了。

    却说拓跋寔自然没想到这么多,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迷糊,却也只顺从点一点头,想了想,问:“珪字怎么样?”“拓跋珪?”什翼犍难得的笑一笑,道:“等珪儿收拾好了便让他们送过来。”说着,又把带来的一个包袱交给慕容冲,道:“这是你的百镒黄金,原封不动,你瞧一瞧。”什翼犍或残忍,或无情,但却是个信诺的人,他曾答应过慕容冲出来后返还这百镒黄金,如今便亲手交给他。慕容冲抱了便是大喜,忙打开瞧看,金锭中有一个凹了一点点是被什翼犍扔出去砸坏的,还有一个在他和拓跋寂打斗中被长剑划了一道印子,不错,这些金锭果然便是他原来的那些,只瞧了便是喜不自禁。待得从金锭上抬起头时,什翼犍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拓跋寔坐在对面微笑着望着他。慕容冲便捡出两个金锭递过去,道:“这个给你,拿去买药吃,吃了药伤就会好。”拓跋寔只是笑笑地看着他,慕容冲见他不接,以为他嫌少,便又捧了一捧出来,道:“那给这么多给你咯?”拓跋寔仍是笑笑地看了,慕容冲把金锭放回包袱,连包袱递给他,道:“那全部都给你好不好?”拓跋寔收了笑容俯身过来,却不接包袱只轻轻抱住了他。慕容冲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怕碰疼了他胸口伤处。过得一会,窟咄也来了,拓跋寔才放开他细细跟弟弟交待一些读书,练武,辅助父皇等事宜,窟咄都听着。慕容冲自去一旁栏杆附近自在玩耍。等窟咄一走,小高跑了上来,道:“那母……段女侠来了,急着要见小……小姐的叔叔。”慕容冲听得又喜,看来什翼犍守信,小寰他们都已经放出来了,小叔叔一直说什么‘昆仑山‘的胡话却总是不睁眼醒过来,玉娘姑姑来了,说不定再吹一吹气小叔叔就会睁开眼了。喜得便要跑走去看小叔叔。跑得两步进阁,身后宋西牛不但不跟着他,还在他身后叫住道:“小主人……”慕容冲回头,宋西牛叫住他却不说话,只拿眼神瞟向拓跋寔的方向,示意他还要陪拓跋寔。

    容冲便转而去看拓跋寔,拓跋寔也正向他看过来,他窝在厚厚毛皮的软榻里,已经不能动弹了,只有脸露出来,因为天色已经大亮,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是一种正常人不可能有的灰青色,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只是神色不变,仍然是那么笑笑地看着他,背景是衬了白云的天,白雪的地。便显得他一个人浮在当中有些孤单。慕容冲猛地站住,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拓跋寔仍是笑笑地说:“不如把你叔叔也抬上来吧?”慕容冲呆得一呆,摇头道:“不好,有玉娘姑姑陪他么,我跟你玩。”宋西牛便道:“我去看着,有什么消息便来告诉小主人。”说着,下楼去了。慕容冲走回原处坐下,面前的半局棋还是那么摆着,只瞧着棋局也不知为何便扑扑落下泪来。拓跋寔便渐渐由笑现出忧色,轻声道:“没有我你怎么办呢?你长得这么美?又在这个世道,谁可以保护你呢?”慕容冲闻言倒不哭了,反睁大了眼,奇道:“你说有人会欺负我啊?怎么会?这天底下最最厉害的母……亲和三哥都拿我没办法,我有很多兵马的,喂,是我保护别人好不好?我也能保护你,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告诉我啊,我来打他屁股。你……”突然看到他的鼻子里滴出血来,吓了一跳便不再说了,指了吃惊道:“……你的鼻子怎么流血了?”说着忙掏出帕子去替他拭血。拓跋寔只是一动不动靠着,微微睁着眼睛微笑着看他,声音却已极轻微,甚至开始有些断续,道:“其实,我早听他们说过,说你其实不是女孩儿,是个男孩儿。那时,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我,我很喜欢,我一直,一直不敢深……问你,也不敢……查你,我怕,你是天上的……神仙,一查,你就飞走了,不见了,我本来一直活得……不大快活,……见到你……才觉得快活,只希望,这世上……当真有这么一个蓉儿。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人?”慕容冲只惊恐地看着他鼻子里的血越流越多,擦都擦不完,嘴角又有鲜血流出来,忙道:“你怎么了?等等啊,我去叫太医来。”说着心慌慌地飞快跑走,只跑下一层楼见到第一个丫环便让她快去叫太医,又立逼着她先把衣裙脱下来再走。自边哭边胡乱把这女子衣裙穿上又上来见拓跋寔,道:“你瞧,我就是个女孩儿嘛,我是穆蓉啊,你不要再流血啦。”拓跋寔微笑着握了她的手,却把眼睛缓缓闭上了。

    太医过来了,慕容冲尚自一手拉了拓跋寔,另一手用已经被鲜血染透的丝帕执着地不停擦拭拓跋寔唇鼻涌出来的鲜血,又拉太医道:“你快过来帮忙,叫他不要流血啦。”太医道:“太子已经……”这时韩凌几人都听宋西牛说了,也赶了过来,几人一看便知情况,分别对视一眼,也不等太医说,几乎同时去拉慕容冲,道:“太医来了,咱们先去瞧瞧你叔叔怎么样了。”慕容冲反对不走,道:“不是啊,他还在流血。”宋西牛劝道:“太医会处理的,这里地方小,咱们先下去,不要耽误太医诊治。”几个人连哄带拽,不由分说,拥了慕容冲便走,慕容冲也有些茫然,任他们拉着走,只频频回头去看。刚走到楼梯处,阿惜等一干侍妾也跑了上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围了拓跋寔便放声大哭。慕容冲听了也哭,便不肯再走,推开小段、小高也跑过去哭,韩凌、宋西牛几人各自为难看了,也没有办法。又有窟咄带着几个公主各自垂泪哭泣也上楼来了,这上面阁楼小,便显拥挤,韩凌让小段他们先下楼,只和宋西牛跟在慕容冲身后苦劝,尚自哄劝道:“你累啦,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咱们等太子好了再来。”说着仍是拉他离开,慕容冲只低着头垂泪被他们领着下楼。下到大殿,小段几个便围上来,慕容冲也不看他们,默默独自到椅上坐了伤心,几人也不知该怎么劝,只或站或坐地在旁边陪着。小瑶也回来了,打了热水来到椅边替他擦脸净手,又帮他把乱七八糟的女裙除去,一边道:“小王爷,咱们小姐从牢里放出来啦,不用再杀头了,你开不开心?”慕容冲听了,便抹一抹泪点头道:“开心。”韩凌等人瞧见这才围过来,小段道:“王爷叫咱们去吓唬吓唬孤王妃,咱们照王爷说的去做,你猜孤王妃是怎么说的?”慕容冲听了,便有些好奇,问:“她是怎么说的?”小白愤慨道:“那个段玉娘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不说话嘛咱们也当她是默认了,十成准了有八成。那个孤王妃真可恶,脾气又臭又硬,说什么宁愿全家死光也不会答应你们成亲,还叫王爷你死了这条心,休要痴心妄想,真是气死人了。”宋西牛道:“啊,那这件事可难办了,不知道王爷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慕容冲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撑着下巴想了想,只是脑子晕晕沉沉早已困乏不堪,什么也想不起来,眼皮倒有些睁不开了。小段便道:“小王爷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就有办法了。”韩凌道:“这里进出的人多,我们过那边去。”说着,拥了慕容冲出门,慕容冲也不再反对,跟他们出来去见小叔叔。一行人刚到偏殿,慕容冲眼角瞥见一个高大背影正往大门外出去,正是什翼犍。想一想,便跑去追他。除小瑶外,韩凌等人自然跟着,追到二门处时,皇上的亲卫随从出来阻挡,不许他们靠近皇上,慕容冲道:“我有话要跟皇上说。”说着跑过去,随从倒不拦他,也只放他一人过去,拦下韩凌等人。韩凌、宋西牛五人便不过去,只也和随从他们一起在后远远跟随。

    眼看什翼犍出了二门,又出大门。慕容冲快跑追上。什翼犍只一个人负了手皱着眉头看着前方走路,虽然步履稳健,但此时多少显得有些苍凉孤单。头也没回,却似乎知道是他追了来,只道:“你跟我来。”自然是跟他说话。说着,已经走出了大门,身着皮衣便服往街上走去。慕容冲在他身旁需快步小跑才能跟上,一路告诉道:“拓跋寔是被人骗了,拓跋斤也是被人骗了。”他当时特意把案情跟刘库仁、贺讷说得那么详细,多次提到长公子拓跋寔君,现在却毫无结果便觉得有些奇怪。什翼犍只道:“我知道。”仍是只看了前方独自走路,倒好像不是跟他说话,只在自言自语一般。慕容冲偏过头去微微仰了头看他,看到他鬓边的风霜白发和脸上眉间如铁铸斧凿的纹路,道:“那你知不知道骗子是谁啊?”什翼犍又道一句:“我知道。”慕容冲不解,问:“那你为什么不抓他?因为他也是你的儿子对不对?”什翼犍微微摇一摇头,道:“抓了也没用。”说着,却是一刻不停径直大步向城外走去。慕容冲不大喜欢那个骗子,又道:“怎么会没用咯?你抓了他,他以后就不会再骗你啦。”什翼犍这下才低头过来微微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欣赏之意。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我现在有了防备,以后就不会让他再有机会骗人了。”慕容冲便也无话可说,又问:“你要去哪儿?”什翼犍却不答话了,又只顾走路不再理睬他。慕容冲见他似乎不大想说话,便也不再说了,只一路快走跟在他身旁。埋头走了一阵,方听他问:“是你让太子去替叛臣求情的?”慕容冲道:“是我。”什翼犍又没话了。如此闷着头走路,出了城踏上荒山,这里仍覆着积雪,便是踏雪而行,却是来到那片拓跋寰曾带慕容冲到过的皇陵墓地,什翼犍方止步不前了。只站住四方打量,便走到南方一处空地,道:“这处不错,风水也好。”慕容冲仍是不知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便没有接话。什翼犍又自用步子丈量长宽大小,这次抬头来问:“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这下那只独眼是定定望着他说的,自然是在跟他说话。慕容冲也不知这话何意,只下意识点点头。什翼犍便又望了那地神色有些木然道:“在这世道有块好地安葬,也算善了了。”望了一会,又道:“回去吧。”说着,又往回走,来这一趟,却是为了亲选一处墓地。慕容冲仍是跟着。又是一路无话。什翼犍大概本来是想回宫的,半道又折回太子府去了。太子府的大殿里仍然有人在哭,可能是把太子抬了下来。什翼犍却领着慕容冲进了旁边无人的偏房,随后的随从自拦了韩凌等人俱在门外候着。什翼犍进屋站在中央,仍是负了手背对了他道:“太子这么待你,你当然也是要陪着他的,墓地你也看过了,后事我会按太子妃隆重办理,让你们如愿。”慕容冲顿时一激灵睁大了眼睛,首先他还不知道拓跋寔已经死了,其次虽然他也不知为何觉得伤心哭泣,但他可不想死,他还有娘亲、姐姐、小寰呢?一转身就想跑,又想,不行,跑也跑不了。什翼犍已经回过头来,用那只独眼望着他,道:“我也不会让你受到痛苦的。”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他殉葬了。慕容冲也偏头眼眨也不眨看了他,目光对视,只怕他轻轻一动自己连叫停也来不及,先道:“我也很想陪着拓跋寔,不过……你先慢着动手,再等一等啊。”说着赶紧跑到门边,开了门探头出去小声问:“小宝宝来了没有?”这话没头没脑,韩凌一时不解,倒是皇上的随从听懂了,道:“新公子刚从宫里抱过来。”慕容冲喜道:“先抱来这里。”宋西牛小声问:“怎么回事?”慕容冲也来不及回答,只向他表示有麻烦地眨一眨眼,掩上门回头,道:“皇上,你听我说,我是很想陪着拓跋寔的……”说着,一个乳娘已经怀抱了襁褓中婴儿进来行礼,这婴儿正是贺夫人刚生的拓跋珪,贺夫人房里的乳娘奉皇命刚抱了来大殿,因此过来得很快。也不等乳娘起身,慕容冲过去便从她怀里拉出婴儿两手紧紧环箍住,向什翼犍道:“那我还要给拓跋寔带儿子嘛。”却是滴下泪来诚恳道:“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他出生时有异象,身上又流着皇上和贺姑姑的血,我一定好好教导,使他将来长成个一统天下的大英雄、大君主。”这新生婴儿颇为肥胖壮硕,虎头虎脑讨人喜欢,又冬天裹得厚重。慕容冲力弱,两手尽力箍了,婴儿脚轻便抬得高些,婴儿头重便垂得低些,便是个脚上头下颠倒。这么抱住好在是严冬,婴儿自身的襁褓包裹捆绑得严实,否则以这么软软的新生儿,即使不被他滑到地上摔坏,恐怕头颈也早折断了。然则婴儿难受,早哇哇大声啼哭起来。乳娘看得担心,小心翼翼过来接,道:“请让奴先抱着哄睡了罢。”慕容冲也抱不动了,交给她只看了什翼犍脸色问:“要不然拓跋寔的儿子谁带大呢?”什翼犍也正打量慕容冲,只向乳娘挥一挥手,让她出去,心下沉思,确实,虽然是说把珪儿给了太子,但太子死后由谁来带珪儿?贺氏毕竟是亲母,必定明里暗里都要关照的。只是若仍是由贺氏和他带大,将来这孙子之名便是写进史书,恐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成不了实,那这次属意让子就只成了一句空话了。况且,瞧着这小美人虽然还是一团孩气,实则智计过人,沉稳无双,便在男人中也属翘楚。这一点连什翼犍也早是颇感惊异,心有佩服的。只想珪儿若从小便由这样的娘亲潜心教导自然是最佳,且这样的人于代国于皇室皆有益。什翼犍这么想着,因此心思活动起来。然而只有一点,独眼望了面前这个即使换了男装也难掩丽目艳唇,修眉俏鼻地容光四射,华彩辉映佳人,便是倾国倾城容貌,一掬风流腰身,却是罪之源泉,祸之根本。这却是个大患。当下心下反复计较,主意已定,直言道:“你说得不错,只可惜你天生这副祸乱苍生的形容,留着你对代国迟早是大害。我眼下便指两条路给你,若你要活,我现在便毁去你这副容貌,将你变做丑妇,以后方可一心一意教养珪儿。若你要貌,我现在便赐死令你陪葬太子为妃,也算成全你们两个。这事需得你自己心甘情愿,是死是活,要美要丑便由你自行选择。”慕容冲又瞪大了眼睛,看来这什翼犍和拓跋寂果然是亲生父女,还真是兴趣相投,都喜欢干这毁坏别人容颜的营生。还好,又多了一种选择,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种选择,只望了道:“我都说了要给太子带儿子嘛,自然要活。”他要活,也要美。不能等什翼犍动手,又道:“不过……你先慢着动手,再等一等啊。”什翼犍道:“又等什么?”慕容冲道:“那我还要见拓跋寔嘛,说不定他会好呢,那他不是就不认得我啦。”慕容冲并不知拓跋寔已经死了,因此这么说来拖延时间,什翼犍听了却另有含义,却是拓跋寔尸骨未寒,便在隔壁,恐怕魂灵也未远去,就在身边,若在此时毁她容貌岂不是伤了儿子之魂?再说她还要跟着送葬,果然不必急于这一时,只要记着这事,且待儿子下葬落土为安,七七过后再办也不迟。当下觉得有理,点头道:“正是,不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也不要怨我。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你就和珪儿住在太子府,贺夫人也自会照应你们。”

    慕容冲和什翼犍说完出来,韩凌、宋西牛等人便围了拥去偏殿,一路问他跟皇上说的什么,慕容冲大概说了,挠头道:“咱们得想办法逃啊。”便一起过来瞧慕容永怎么样了,他们要逃走,慕容永自然也要一起走,不能再在云中呆下去了,否则会受到连累。进得房来,这房里也没有别人,只段玉娘抱了昏迷不醒的慕容永独自哭泣,道:“是我害了你,”她只道房里没人,又用脸贴了慕容永的脸摩挲,道:“永哥,你醒一醒,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跟你闹脾气啦。”又拿嘴去亲慕容永的嘴,却不知慕容永此时早已经睁开了眼睛,只奇怪地看了她。段玉娘抬起头来方才看到,倒是愣得一愣方含泪惊喜道:“你醒了。”慕容永仍是怔怔地奇怪看了她,又闭上眼,嘀咕叹一声道:“怎么总是醒了才作梦?”段玉娘只是惊喜连声问:“永哥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慕容永又睁开眼睛,疑道:“我没死?”大概知道不是幻觉了,也忙望了段玉娘问:“你没事吧?”段玉娘摇头笑道:“你没死,我也没事。”慕容冲瞧见便是呼欢,道:“小叔叔醒罗。”正要跑过去,宋西牛劝道:“让他们两个说会话。”慕容冲挠一挠头,他也想和小寰说话,可是孤王妃不许。一行人悄悄进了里屋,段玉娘自和慕容永说话,也不理会他们。进到里屋,韩凌只问一句:“咱们怎么逃?”不听慕容冲答话,几人转眼瞧去,慕容冲早爬到床上一动不动睡着了,这时再唤不醒。韩凌等人也只好由得他睡,几人分班轮流守着,这一睡便是一天两夜,好在也没发生什么意外,对外只说是他伤心过度病卧在床,也有太医来看过,反正他睡着了再折腾不醒,也任由太医把脉看视,慕容冲上次昏迷时便已经有太医瞧看过了,他尚年幼属童脉,脉象较难分出男女,所以并不妨事。又他肌肤筋骨柔嫩犹甚女子,因此不熟悉的人也看不大出来,太医来探过病自开了滋补养身的药方去了。

    待得隔日清晨醒来,慕容冲睡足恢复了精神,便又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再把小瑶准备的粥大口喝完,吃饱了肚皮,便叫过众人,一起围成一圈头并了头嘀咕嘀咕。嘀咕完,韩凌四人和小瑶分头跑走了,只宋西牛留下陪着,慕容冲忙跑出来看小叔叔。瞧见小叔叔也睡醒了,现在已经能吃粥水,段玉娘正坐在床边喂他喝粥。慕容冲忙跑到床边问:“小叔叔,你怎么样了?”又仔细拨开胡子察看他脸色,还不错,除了胡子多些,是正常人的脸色,便是放心些。慕容永此时却是心满意足,笑得叹气道:“我很好,好极了。”宋西牛道:“请恕我多言,这里不能呆了,得马上逃走。小王叔跟咱们回燕罢?”又问段玉娘:“那段女侠怎么办?不如也先跟咱们一起走罢?”段玉娘听他说得严重,先问:“是不是慕容冲的身份暴露了?”宋西牛便把目前情况大概说了一下,道:“现在孤王妃也出了狱,我看小王爷和小王叔的身份差不多也该露馅了。”因慕容冲睡觉耽误了两天,情形颇为紧急,得马上离开才行。段玉娘并不同意,向慕容冲道:“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们,我二姐一府也有百余条人命,都承你求情。以后我不再找你们报仇便是,可是我也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燕国。”慕容永笑容中紧张起来,努力伸出一只手来握紧了她的手,道:“咱们去昆仑山。”段玉娘微微一笑点头,接着道:“嗯,我和你小叔叔商量好了,他不再姓慕容,我也不再姓段,咱们一起去昆仑山隐世而居,做一对无名……师兄妹。”她虽是落落大方,但在小辈面前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顿改口。慕容永松懈下来,当真是快活无限,眼中俱是喜意流转,只向段玉娘道:“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不想拖累了你。”慕容冲便是好气地看了他,明明笑得嘴巴咧开合也合不拢的样子,手也紧紧拉着玉娘姑姑的手不放,还偏要说这样的话。段玉娘的脸也红了,只道:“你躺一辈子,我便照顾你一辈子。”瞧他两人都挺欢喜,慕容冲也替他们高兴,只不大情愿道:“不好,那我要是想小叔叔了怎么办?”自己想了想,又高兴道:“那我就去昆仑山找你们玩。”想到又多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倒更加高兴了。当下不再迟疑,匆匆准备一下,预备了车马,段玉娘带着慕容永当即便走,他们两个是孤身男女,又本是游荡江湖的侠客,因此并没什么行装,只携了一对宝剑,倒多带了药炉药钵等物事,又把慕容永要用的药材多多包了几大包以备路上煎服。却另拿出一本厚厚的半新不旧的书卷交给慕容冲,段玉娘道:“这是神女百剑录,虽名百剑,其实里面是抄录的各式神女剑法招式,并非止百剑,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剑,很是麻烦,我学了半辈子了也还没学完,你拿去和小寰自己慢慢练罢。”她是个直爽人,喜欢的是像拓跋寰那样单纯的小孩,而对慕容冲这种心机复杂的总是不大喜欢,况且她以前几乎是见他一次便要被他骗一次,多少心存芥蒂。又道:“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了小寰一点儿,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慕容冲只摇头说不会,接过书卷应了,又道:“那小婶娘也不要欺负我小叔叔咯。”段玉娘脸一红,倒也伸手摸一摸他头颈,道:“你这孩子,希望你以后无灾少难,永保平安吧。”说着,抱了慕容永出去上车。慕容冲瞧又是一厚本书,顺手到枕边翻出在姑祖母慕容皇后房里拿的成国说出来,一起交给宋西牛,道:“你帮我拿着。”他出生便身居高位,豪阔轻财,又心思观察比较细,因此从小便颇懂‘因人赏赐’‘因材施教’等事,向来是宝剑赠烈士,红粉予佳人。因知道宋西牛爱读书,似乎这两本也是宝书,给他拿着便是有借他随意翻看之意。宋西牛自是懂得兼感激,看这两本书重要,不敢怠慢,用包袱包了贴身背在身上。这时韩凌等人都已陆续回来,段玉娘已经将慕容永抱上了车,她自驾车,慕容冲与韩凌同骑,众人一起策马相送,直将马车送出城外,尚且跟出十数里地才终于勒马,慕容冲伸着脖子,眼眨也不眨目送车马在雪地中渐渐远去。别过,数骑纷纷策马掉头,小白招呼一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走。”说着,几个少年谁也不肯落后,只道:“慢的那个是乌龟。”便是争先恐后踏雪往城东方向飞驰而去。不多时便到城门外不远,把马藏好。一行人来到孤王府墙院外,韩凌、小段两边放哨,小白便去爬树,慕容冲也要上树去看。小高便背了他,一同上树坐好。小白对着王府后院学了几声鸟叫,过得一会,小红的身影便从门里出现,只探头向这边瞧了一眼又进去了,又过一会儿,拓跋寰便和小红一起跑了出来。慕容冲伸长脖子瞧了,连连招手小声喊:“小寰。”拓跋寰也仰了头道:“凤凰。”小白在树上早备了长绳,一头拴在树枝,一头甩到院内贴了墙,小红嘻嘻笑道:“你们这么快来了。”小白嘻嘻笑道:“是啊,是你们爬过来还是我拉过来。”宋西牛胆子比较小,在墙脚下催道:“不要说话,快一些罢。”拓跋寰和小红便攀了长绳爬墙,慕容冲紧张看了,连道:“小心。”看得拓跋寰爬到墙头了,又忙要下树,趴在小高背上跳下树,便到墙脚下去接小寰,拓跋寰翻墙跳下来,慕容冲接了扶住,两人嘻嘻一笑,慕容冲掏出准备好的小木人给她,道:“送给你。”拓跋寰便是惊喜,道:“小木人?”欢喜接过,笑得两只明亮的眼睛也弯了起来,露出一些儿雪白的牙齿,慕容冲瞧了喜欢得不行。向她伸出手去,拓跋寰便伸一手与他相握,两人手拉了手儿便跑。小白收了绳下树,一群人一起跟着跑走。

    待得孤王妃发觉不见了人,气急败坏的坐了车马,又带了几个壮汉家将赶到山洞捉人时,远远便瞧见洞前站了一大堆大大小小十多个少年男女,原来除慕容冲、拓跋寰外,还有韩凌、宋西牛、小段、小白、小高、小红、小瑶。而宋西牛来这里本来便是带了两个少年伺从并两个丫环的,又拓跋寂一直盯着慕容冲,这时也偷偷跟了来要一起热闹。她因自幼便喜欢拿剑划割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女孩儿的脸,拓跋寰小时候也被她划过,因此这些女孩儿都不大跟她玩的,她还只道是嫌她长得难看才不跟她玩。此时涂了几次‘仙药’,自觉好看些了,便也要跟着一起。这些人却都只围了慕容冲、拓跋寰两个,拓跋寰头上盖了红绸,一条系了大花的大红绸一头牵在慕容冲手中,另一头牵在拓跋寰手中。山洞旁贴了大大的红双喜,韩凌正高高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唱礼道:“夫妻对拜。”话音刚落,孤王妃和她的胖婢女驾了一辆马车,另带着五、六骑壮汉,气势汹汹直向他们扑过来。一众半大少年顿时炸开了锅,一哄而散。慕容冲、拓跋寰拉了手便跑,小高带了其他少年男女从地上捡起石块远远去扔那些人马阻拦他们。孤王妃在车上看到拓跋寰,伸拐杖指了令道:“他们在那里,快去把她给我抓回来。”几匹马便直朝慕容冲、拓跋寰追去,小段等人拔出佩剑,等马到了跟前便削马腿,只跟马上的人缠斗到一起,缠了他们不许过去。孤王妃刚柱了拐杖下地,拓跋寂早跑过去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夺过她的拐杖远远扔开,宋西牛推一推小瑶和另外几个丫环道:“你们也去。”小瑶吓一跳,道:“我不敢。”她只是个奴婢下人,此时吓得腿也软了,哪敢上前去打?宋西牛自己摇头叹道:“跟着咱们小王爷,就没有不敢两个字的。”说着,自己抱了头,悄悄潜去孤王妃的马车,躲起来点火烧她的车。孤王妃被拓跋寂扑倒爬不起来,她身边那个胖婢女力大,一把便拎开拓跋寂,小瑶鼓起勇气,只和小红等四、五个女孩一起去抱那胖婢女,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小瑶直吊到她身上。马车也起火了,马被砍了四处乱撞,顿时乱成一团糟。宋西牛点了火正自躲到角落瞧看慕容冲在哪里,忽地肩膀被人一拍,回头一看,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是义兄拓跋宽。原来他也来了。刚才点火的举动恐怕也被他瞧在眼里,宋西牛倒有些不好意思,道:“义兄。”阿宽皱了眉头,似乎有心事颇为不悦,道:“阿牛,原来他就是你的主人?他到底是男是女?”宋西牛想一想,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主人便是燕国中山王慕容冲。”阿宽却是想不到,便是一呆,怔了半晌方慢慢道:“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他求情救出来的,不过孤王爷死前曾把小寰托咐给我。我一定要保护好小寰。”好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目光却只定定瞧着一处,宋西牛顺了他的目光瞧去,看到慕容冲、拓跋寰两个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头抵了头一处窃笑,显得十分开心。阿宽呆呆看了,道:“罢了,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像现在这么开心,罢了。”说着便显丧气,低头牵了马转身慢慢离开。宋西牛瞧了他的背影明白过来,只暗道:原来如此。这时孤王妃带来的人马都被一群少年冲撞得人仰马翻,落花流水。也不知是谁喊一声‘快跑’众少年一哄跑走,慕容冲、拓跋寰也从石后站出来,手拉了手一起跑走。孤王妃在后挣扎起来,只喊:“快追,抓回来。”整顿好上马便是紧追不舍。一行少年跑到城门外藏车马的地点,他们的车马行装早就安置在这里,只慕容冲和几个女孩坐车,其他人俱各上马,一行上了车马,便是如飞疾驶而去,越走越远,再无人可以追上。拓跋寂尚在后依依不舍地向着滚滚雪尘挥手送别。

    再到云中城关处有一处重兵关卡,因这几天皇宫叛乱,以及亲兵和外族兵内斗的事已经封关严锁,来往查得很严,慕容冲却有从拓跋寂那得来的令牌可畅行无阻。出了这道关卡便是出了云中,眼前是一望无际,再无阻碍的茫茫大草原。一行人便是策马出代,向着燕国方向飞奔。

    此时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已经成了大雪原。天阴阴的,又飘起无数雪花,天地幻成白色仙境。满天雪花飞舞中,只有被无边雪原衬得渺小的这数匹骏马,一驾华车在茫茫大雪原上恣意飞驰,马上是少年轻贵兵团,鲜衣怒马,睥睨天下。车中便是美貌与智慧冠绝红尘,乱世中的无敌幸运星,燕国大司马,中山王,十一岁的慕容冲。

    (完)

    第一卷:乱世·天骄凤凰全文完

    以下是:绝色传之降龙有悔慕容冲,第二卷:孽世·亡国童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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