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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当晋阳失陷的消息传到邺中时,慕容冲便打发了人去打探自愿留在晋阳守城的韩凌的下落安危,谁知遍查不获韩凌消息,竟是生死不知。其实这些天下来,不单止韩凌,凡是驻京城外的军官将领降的降,逃的逃,慕容冲的一干少年随从也都有些四散零落了,别的人且不论,只论常随身的几个知交,小白接到父亲死信匆忙赶出城去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回来,小段一家也走了,听说小段本不愿走,是被家人捆绑了塞进箱里当做行李运走。现在只有小高一家尚在京城,每日里小高和宋西牛常来见慕容冲一起商议排解。也没过多久,秦国大军便直逼邺城。这些天,慕容冲常跟了皇兄、太后等人一起到西面高楼登高瞧看城中形势,今天皇兄、太后却都没来,只他和五哥两个人并排倚栏瞧了,居高临下便是看得清楚,这时秋风刚刚吹落第一批黄叶,越来越多的外地逃难人群拖家带口源源涌进城来,其中大多数都是妇孺,一个个神色茫然而绝望,只随了人流机械往前走,却不知要走向何方,愈显得天地萧瑟,满城愁云惨雾。慕容冲这些天也见得多了,此时目光被人群中一个只三、四岁的小孩吸引,那小孩一脸稚气,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着头在拎着包袱的母亲身边认真地一蹦一跳,用免子的方式走路,头顶上扎的冲天小辫也随着一跳一跳的。慕容冲眼也不眨看了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横栏上的朱漆,扭头去望身边的慕容泓,眼巴巴望了问:“五哥,小爷爷能够打退秦兵吗?”慕容泓脸色铁青,紧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只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横拦上。慕容冲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又向远处看去,战争来袭,妖孽尽出,其实也就是城里的治安已经混乱失去控制,贼盗就在白日闹市上公然持了尖刀利刃抢劫财物食品,行凶杀人,更有四处聚集成群的各路强匪往来呼啸争斗横行,城中百姓苦不堪言。甚至连猛兽毒蛇也在街市出没,眼下慕容冲就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眼看着一头花皮大虎懒懒在他眼中的街头穿过,骇得周围路人四顾奔逃,鲜血沿着虎颌白须一路滴落,虎口叼了物事,只看得见虎颊一边垂出半截小腿脚,另一边横着一把一颤一颤的冲天小辫,待要细看清时,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动素衣乌发风里翩跹,风沙迷了眼,慕容冲伸手揉了一揉,用力眨眨眼睛,再睁眼时那大虎身后拖着一条钢尾已自走过去了。

    这时,听得有童奴跑上来,远远便道:“济北王、中山王,太傅回来了。”慕容泓、慕容冲闻言一怔,一时都听不懂,太傅不是在抵御秦军的吗?慕容泓脱口问:“太傅怎么回了?”话虽问出,想想这慌慌张张的童奴必不知道什么,也不等他回答忙招呼慕容冲道:“快走,咱们过去瞧瞧。”转眼这才瞧见他已是泪流满面,慕容泓本自心内焦躁,此时只道是他惧怕,便更加不悦,脱口嘲骂道:“这样就把你吓哭了?你这爱哭鬼真是没用。”转身就走,慕容冲忙追着辩道:“不是啊,刚才是风把沙子吹进我眼睛里了,你瞧么。”追到跟前拉住他,仰起头来睁着通红的双眼一定要给他瞧看,一双水涟涟的眼睛倒比满池碧波更加秋情水漾。慕容泓怔得一怔,方知错怪了他,心里稍有歉意,扶过他头,微微俯下身来伸手翻起他一只眼皮对着吹一吹,夸道:“我就知道我的小弟没这么胆小。”又再如法吹一吹另一只眼,替他抹一抹眼泪,方望了玩笑道:“你的眼睛这么大,有风的时候得多闭着点才行,——快走吧。”慕容冲被哥哥这么捧了头吹气倒不由又想起另一个人来,他六哥倒是新近成了亲,可是因为打仗,把他的事情给耽搁了,只歪着头痴痴呆得一呆,见五哥已经走远,忙跑去跟上。两兄弟相携下楼便是匆匆赶往正宫。太傅既然回来自然是要见皇兄了。

    到了这边,慕容泓性急,也不等人通报便直接往里闯,慕容冲自然紧跟着,进来一眼便先瞧见太傅果然回来了,正坐在下首一张椅子上。他是只有单骑逃了回来,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小爷爷,其实他此时衣冠发须看起来跟往日都差不多,也没什么不同之处,但不知怎么回事,却奇怪地让人觉出一些儿狼狈不整来。慕容冲挠一挠头,或许是小爷爷的神情不比往日那么安逸吧?转眼再看皇兄,通身忧虑地便站在太傅跟前,一向如玉的脸色此时有些白得吓人,口微微张着,却不说话,手微微抬着,却无动作,似乎有些儿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好。母后也在,同样有些惊慌失色的面容,便立在远一些的侧门后,本来这门是有一道玉帘的,但此时玉帘已经揭起来了,显然太后也是急于知道眼下情况,便顾不得这许多。殿里再没别人,太傅正在说话,道:“秦兵强盛,不能抵挡,所以被杀伤众军,臣只一人独自得回,却是回来保城。”他这般败军祸国之将,不管是在哪朝哪代哪个国家哪个皇帝手里恐的都是杀头的死罪了,他却敢这么大敕敕回来面圣,这是明欺皇上年幼无知,朝中更是无人出头,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了。慕容暐估计也是现在除了太傅再没别人可以依靠,果然并不指责怪罪,只急着问:“那么像这样大败,还有什么办法能退去秦军呢?”慕容泓也问‘怎么办?’慕容冲见大伙都着急,早跑到太傅跟前,替他理理胡子,笑嘻嘻问:“小爷爷那么厉害,邺城一定守得住对不对?”他们兄弟毕竟都是没有亲历过战火的皇室青少年,自然有些不知深浅高低,现在都还挺有些信心。慕容评平常甚是宠爱慕容冲,此时却顾不上,只道:“现在需要集合兵马在城中坚守,待敌军粮尽之时再予攻打击破,这样才能退秦兵。”似乎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慕容暐忙道:“即然如此,卿火速去调拨军马守城。”慕容泓与慕容冲只眼巴巴瞧了。慕容评应下便快步出去了。太后一直未置一词,愁眉深锁,此时木然坐了下来,仍是不出声,殿里便显得有些沉闷而压抑,慕容泓闷闷在一张椅上坐了,骂道:“全都是些没用的。”也不知道骂谁。慕容冲瞧瞧皇兄,见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双眼直直望着慕容评离去的方向犹如入定一般,不解顺了他目光瞧去,太傅早走不见了,眼前只不过是画廊殿门,从开着的殿门可以看到外面掩映了几簇半黄半绿的密盛树叶。也并没什么好瞧的,显然慕容暐只是在发呆。慕容冲便走过去推一推他,道:“三哥?”慕容暐充耳不闻,仍是定了眼珠发呆,并没觉察到有人在身边。慕容冲担忧地瞧瞧,便也不再吵他,向他皱一皱鼻子,又跑到太后跟前依了,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去抚她的眉头,道:“母后,你不要这么着急么?不要急坏了身子,小爷爷一定会赶跑王猛的。”仍是担忧的眼也不眨瞧了。可足浑氏仍是愁眉不解,只轻轻叹了一息,也是顾不上和他说话。慕容冲觉得有些着急了,不知该怎么劝,千方百计想出理由来道:“不要这个样子么,连母后和三哥都这样了,那还能怎么办呢?”他母后是燕国的太后,三哥是燕国的皇帝。他们便是燕国,便是慕容冲的天。就是因为有了这坚强后盾,所以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慕容冲从来都不会害怕。可是现在,看了母后和皇兄的神情,慕容冲没来由地也有些心慌了。

    出了殿毫不犹豫便向一个方向跑去,他要去找娘亲,一口气跑到天薇阁,房里有些香烟缭绕,一进大门便可瞧见楼下正位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金身佛像,像前摆了供果燃了香柱,这时已经在西域各小国中大为盛行的佛教其实在中原还并没有怎么流行开来,中文的佛经还比较稀少,大多人也只是半知半解,更多民间的人恐怕还完全没有听说过,也只这些皇室,各族贵族知道一些。慕容冲也不大懂,只是他向来依赖娘亲,既然连最信任的娘亲都要向这佛像求助,受娘亲影响,他便也觉得那尊佛像便是天底下大大了不起的,最最厉害的真正的神仙。这时娘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纺纱织绣,而正是一脸肃穆地跪在佛前祈祷请愿。慕容冲便也跟着满怀敬意的拜了一拜,看到娘亲这么认真拜佛的样子,似乎也散发出害怕的味道来。慕容冲本来是来求安慰的,此时油然变得坚强,忙到娘亲身边道:“娘,你很怕么,别怕,有我在,凤凰会保护娘亲的。”

    且说慕容评刚出皇宫,便闻各门军士来报秦兵围城,急忙拨兵点将分派,守住各门城池,并不出战。那王猛率军长驱而东,包围了邺城,一面遣使往长安告捷,秦天王苻坚接到捷报大喜,遣使回报曰:将军此番大战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即大捷,直抵寇都,功无与比。朕当亲率六军星夜前来,将军可休养将士,静待朕至。

    邺城附近这些时候本已是劫盗公行,王猛围城囤兵城下后,号令严明,严申军律,官兵无人敢犯百姓,且还捉贼整顿治安秩序,肃理地方,使燕民各安生业。因此燕民无不额手称庆,奔走相告,只说:“简直就是太原王复生,想不到咱们又遇上了太原王一般的将领了。”这太原王说的就是慕容冲四叔原燕国大司马慕容恪。却说燕国能立国以致有现在这样的成就,自然也不是轻易得来的,也是由慕容冲的祖辈,一群俱各具有才能的英雄们艰辛打下的江山,尤其是有慕容恪这般对主忠,对敌勇,对民仁,对亲友义的优秀将领人才。他在燕民中的声望很大。王猛听到百姓这样的评价,也不由叹息赞一声,道是:“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确是天下奇士。”又特意备下礼供,亲往郊外皇陵拜祭慕容恪。燕民因此更加敬服。

    却说苻坚遣出使者回信后,随即便留太子苻宏监国,李威辅国,自率精兵五万余人,以权翼做先锋,御驾亲征,浩浩荡荡往赴邺城驰援。这一路急赶,大军七日便到安阳。王猛得信,只带亲随往安阳迎帝。本来燕国是秦国强邻劲敌,现在秦兵却压至燕都城下,围了邺城,连皇帝也亲临燕地。苻坚这时自然是心情大好。取笑王猛说:“昔有周亚夫在战争期间不迎汉文帝,而今将军临敌之期,却弃兵孤身来见我,这是什么意思呢?”苻坚这人对汉文化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王猛答道:“亚夫不纳汉文帝,臣觉得是太过看重名声,专为博名而已,臣倒不是十分赞同。”又道:“臣奉陛下威灵,诸将虎威,先克壶关,后拔晋阳,所过郡县皆望风来降,眼下敌寇已是釜底游魂,立可荡平,何劳大王车驾远临?”苻坚道:“闻卿孤军深入,恐忧将军寡不敌众,故此朕留太子监国,李威为辅,内顾无忧,率兵前来援应。”王猛又忧太子年幼,又恐皇上涉险,只说若有不测,追悔莫及。苻坚只说不妨,答应待平邺之后便即西归,这本是一对甚为相合的君臣,自然又相互说了许多话,王猛这才辞别返回营中。当下,王猛便督军向邺城发起猛攻。眼见邺城城高,令人装起数十乘云梯,每乘可容弓箭手数十人,周围以板遮护,下面以轮推之。又准备下绳梯,令一干兵将在下接应。当即擂动战鼓,同时向邺城四门一起发动进攻。

    慕容评只在城内坚守,见到秦兵中装起云梯,早预备下弓箭火种,唤军士四百人,也分作四门各持火箭,待云梯近城便一齐射之。王猛从洛阳到晋阳而邺城这一路长驱直入,估计也有些轻敌,自以为城里没有防备,又以为所制云梯十分牢靠,因此率兵大拥云梯,四面竞进,将近壕边时,城楼上火箭齐发,这云梯本是由木头所做,虽然四周都做了板可遮护弓箭,却是怕火,悉数被烧着,又兼城楼上矢石如雨,秦兵皆不能近前。王猛折了一阵,怒道:“你能烧我云梯,须不能解我冲车之法。”又思一计,令军中连夜排冲车,次日,又是四面擂动战鼓,呐喊齐进。慕容评急派军士搬运石盘石磨大石块往四门,以藤绳穿了甩将出去,飞击冲车,把秦兵冲车又皆砸损。王猛取土填平城外壕沟,慕容评便在城内筑起重墙防御。王猛见攻不破,又故计重施,令徐成引三千‘镢军’暗掘地道。慕容评早已防着这招,预先在城墙内深挖壕沟横截,地道计也以失败告终。王猛围城昼夜四面猛攻二十余日,城墙仍是牢不可破,再无计可施。似这般攻城时间拖得越久,对进攻的一方便越是不利。况且像这样的攻守之战本来拼的就是双方的意志力,久攻不下势必会影响到攻方士气,又提升守方士气,如此消长,一旦士气没了那就当真是无法可想了。因此王猛只在营里纳闷,这日,正在苦思攻城良策,忽报正北门攻城军人拾得降书一封,此正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王猛忙将来降书拆开看视,却原来镇守北门有一将是燕王慕容桓手下散骑侍郎徐蔚,慕容桓原本领兵万余在沙亭做为慕容评后援,没想到慕容评四十万兵马一天就败光了,慕容桓得到消息急忙转移,移驻内黄。在王猛攻打邺城的时候,苻坚便令邓羌领兵去攻。慕容桓闻风丧胆,不敢接战,径直逃往龙城去了。城里徐蔚听得上司逃了,射出这封降书,约定当夜开北城门引秦兵入城。王猛看了降书怎不大喜?这场意志力的较量最终输在燕军。这也是齐攻四门的好处了,四门守将中或许总有一个意志力较为薄弱的环节可以攻破。王猛大喜之下,便令军人各个披挂等候,只等到晚上时夺门入城。

    城内徐蔚和他手下数百人,俱各严装饱食,只到黄昏,徐蔚上马大喊一声,俱各响应,一齐杀往北门边,将守门军尽皆杀讫,用大铁斧砍断铁锁,劈开铁栓,打开城门。王猛大军早在城外准备好了,听得动静,不等城门大开,一齐如潮般杀进城来,城中大乱。(以上有部分内容摘录整理自明-杨尔增-《东西晋演义》)

    却说慕容冲在高楼被风沙迷了眼时想到的是哪个?自然是他情投意合的小意中人了。在代国云中,茫茫大草原已经褪去连绵起伏的青翠欲滴,染上金黄。与晴好湛蓝的天空相接相映。青黄之间交杂着秋阳的温暖和秋草的清香,天地壮阔无边,连草地上成群的骏马壮牛也不由驻足不前,凝望美景,却正有一骑冲开马群,在碧空黄地之中飞掠驰翔,那马是通身只比秋原颜色深一些儿的金棕色骏马,四蹄翻飞腾跃,一把如金线般的马尾甩得笔直。马上人儿身量轻盈,青丝裙带飞扬,身上青色衫裙只比碧空颜色浅一些儿,一人一马直如天地幻化出来的仙灵一般。在飞奔出了草原,靠近一丛挂着满树黄叶的小树林时,树下正有个形容爽利的红衣女孩儿牵马等候。奔马上的青裳人也不等马停,一翻身便利落跃起,随了惯性在空中似乎还御风飞行一般,往前飘飞一路才轻巧而漂亮的飘落在草地上。这时便可看得到这女孩儿的明眸皓齿,明艳大气又还透着稚嫩的美貌面容,介乎女童和少女之间苗条娇柔的美好身形,长长的秀发,鬓边歪歪扎了个小辫,小辫上绑着长长蓝色丝带系成一个蝴蝶结,映在粉嫩的脸颊旁。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可以看出,再过几年这女孩儿必将长成一个惊艳绝色的大美人。棕色的骏马很有默契的往前再跑了一小段降速后便停了下来,甩甩马尾自在低头吃草。红衣女孩儿早迎上了,道:“小姐今天溜马这么早就回了,你骑得越来越快啦,恐怕天底下没有人比得上。”美人胚子女孩儿像是没听到这话,也向红衣女孩儿迎过去,神色显得有些急切,拉了她问:“怎么样,小红,有消息了吗?”小红忙点头道:“嗯,有了。”一边说着,两个女孩儿手拉了手走到一旁树底下,小姐先在草地上坐下来,头却一直抬着,眼睛看着小红,显得对这消息的关心。小红也坐下来。两人凑到一处说着悄悄话。小红的神情显得为难担忧,道:“我打听到了,听说,秦兵已经攻克晋阳,兵临燕国京都城下,包围了邺城。”“啊!”小姐很吃惊,睁大了一双明亮得通透的美目,满满都是担心忧虑,不由道:“那凤凰怎么办?他需要人帮助。”这小姐自然就是当初差点跟慕容冲‘私奔’的一对小鸳鸯中另一半拓跋寰了。小红怔了一怔,迟疑道:“小姐,你不会是想去找中山王吧?”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正发愁的拓跋寰,转而惊喜道:“对啊,我去救他。”小红吓了一跳,忙劝道:“小姐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中山王是燕国小王子,他身边自有亲人属下保护。再说了,中山王那么聪明能干,难道小姐忘啦,他一定会有办法救自己,也会来找你的。你别太担心了。”拓跋寰怎么会不担心?仍是满怀希望道:“可是凤凰现在一定很害怕,如果有我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害怕了,我也不怕了。”小红看着拓跋寰明亮而期待的眼睛,也有些动心了,但她毕竟大了几岁,想想还是不妥,犹豫道:“可是邺城很远,又是战乱,小姐还这么小,咱们连云中也没出去过……”小寰摇摇头,很坚定道:“凤凰跟我一般大,他就来过云中啦。再说我会武艺,师父说一般十几个大汉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的马快,很快就能到邺中。”听起来很有道理,小红更加犹豫了,只商量道:“只怕夫人和小主公不会同意。”小寰笑道:“我回去问娘和哥哥,走。”小红也笑着点头,两人都站了起来,又牵过马,骑了进城。

    到城门边上时,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在城脚下玩耍,口里念着歌谣,远远听起来好像是凤凰,凤凰什么的,拓跋寰不由驻了马凝神去听,小红也听到,笑道:“他们说的凤凰可不是小姐那一只凤凰。”拓跋寰便也笑笑,驶马入城,回府径到娘亲房中询问,孤王妃果然厉声拒绝,责骂道:“燕国数十万兵马都挡不住秦兵,你去送死吗?你不过是个小女孩儿,连燕国在那个方向都不清楚,再不要在我面前提这样的蠢话。”直把拓跋寰骂到呜呜的哭了。骂完又叫了小红去教训责罚,拓跋寰只哭着回房,趴到床上继续伤心哭泣,连饭也没吃,直到晚上时才好不容易稍稍止住了眼泪,这时又传来府外小朋友们玩耍念的童谣,这次隐约听得是什么‘凤凰入宫,国破城倾,凤凰过处,人间地狱。’等话,拓跋寰本来一心想着凤凰,听到这童谣倒仿佛得到暗示一般,只想,一定是凤凰也想我了,他现在受苦,我怎么能不去陪他?因此心里下定了决心。偷偷潜到厨房,用帕子包了几块糕点,藏在身上先带到后院树底下阴影处放下,又回房把自己所有银钱找出来数了,又带一套换洗衣裳,取下平常所用的弓箭和长剑,又慕容冲所送的小木人等物事分作几次都带到树底下阴影处。她怕被府中下人看见生疑,因此只一样一样藏在身上分批拿到后院,然后才躲到树后将诸物事一并包做一个包袱,瞧瞧院里无人,将包袱扔到墙外。这才孤身去马厩,牵了自己的棕色小马,只说是去宫里找公主姐姐说话玩儿。顺利出得府来,捡了包袱,连同弓箭、长剑都系在马鞍上,跨上马便是一骑绝尘,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这是夜里,满天密集的繁星,拓跋寰单骑迎风奔驰在夜色中的茫茫大草原,心情有些儿激动,也有一点点害怕忐忑,这大草原虽然是极熟悉的,在夜晚的景致却似乎变得陌生,头顶笼罩着的璀璨星光尽头显示出四周天地的交界处。不用抬头便能看到前方那密集得重重叠叠,闪烁晶亮的繁星,星空好美啊。拓跋寰茫然四顾,星空茫茫,夜色茫茫,草原茫茫,显得无边、静寂而神秘,仿佛天地间便只剩下她一个人。拓跋寰拍一拍心爱的坐骑,幸亏还有这个老朋友作伴。她不约束棕马只看着星星注意方向,她知道燕国在哪个方向,朝了那边马儿没有了羁绊便是自由飞奔,以她这般马速,不肖几天就可以见到凤凰和他一起了。拓跋寰心里再没有了害怕,只有振奋和期待。

    拓跋寰对马背太熟悉,甚至在飞奔途中还小小打了个瞌睡,到得天亮之时树木渐多,竟已来到草原边上。好像是个山岗,这里就已经是拓跋寰从没有到过的地方了,也不怕,只要认准东南方向就不会错的,策马入林,一路惊飞几只灰雀,拓跋寰朝它们笑笑,小鸟儿别怕,我今天可不要练箭,把弓箭藏在马鞍下面,又向山上走了半晌,林木更密,秋草有半人高,草木大半泛黄,棕马慢了下来,拓跋寰拍拍坐骑:“马儿累了吧,咱们休息一会儿。”下了马自到一旁树下坐了休息,又取出糕点来吃,棕马自在吃草,树林里也很安静,拓跋寰茫然四顾,晨露都消散了,四周尽是长草和老树枯枝,草中已经落了一层枯叶,一步步踩着,发出轻脆的裂响,所以能知道附近都没有人,这世上好像还是只剩她一个人。拓跋寰有些疑惑,上次跟慕容冲走的时候好像没有进过这么一个密林山岗呀。是不是走错了?正在瞧看,忽地扑面一股山风由林中透出来,棕马先抬头竖起了耳朵。随后树叶簌簌地响,棕马猛地仰蹄厉啸一起,拓跋寰正不知怎么回事,那马却惊慌向她这边冲了过来。眼看马止不住便要从她身边跑走。拓跋寰怎能让马离去?匆忙几步向马赶去,一踩树枝腾空跃起便扑向马背,在这一刹间,眼角似乎看到从树丛后面跳出一只斑斓大老虎来。拓跋寰顿时手脚也软了,也不敢回头细看,只尽力趴在好像发狂一般奔逃的马背上。如此又奔了半晌,棕马才打着喷嚏渐渐慢下。拓跋寰心有余悸向后瞧去,只看到黄叶和长草,大老虎并没有追来。拓跋寰全身冰凉,这才发现出了一身的汗,擦擦额头的汗,又拍拍棕马侥幸道:“马儿,多谢你啦。”幸亏这马从小便跟了她有了感情默契,便是危急时刻也并不弃她反向她这边跑过来,又幸亏她轻功不错,再加上马上功夫娴熟,能够在一瞬间及时跃上马背。要不然马儿逃失了,纵然她能凭轻功攀上树木避过猛虎,没了马却是万万不行。

    拓跋寰还是害怕,催马道:“快走罢,这儿很危险的。”一面从包袱里掏出小木人来放进怀里贴身收好,刚才就差点弄丢了,还是放在身上比较保险。催着马又走大半日,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了,四周尽是相似的树木长草,拓跋寰发现似乎是迷路了。明明是一直朝着东南方向走的,怎么好像总在原地兜圈子呢。这林子里可有大老虎啊,不能在这里过夜得赶快寻路下山才行。拓跋寰不敢停,定下心神只催了马朝着一个方向急走,又走半晌,这次倒是没有走过的路,似乎是下山的模样,心里暗存一丝侥幸,棕马稍一迟疑,忽地又听前面树叶簌簌地响,拓跋寰全身汗毛也竖了起来,僵直地瞧了,只见从树丛下面钻出两个手持钢叉,做猎户打扮的大汉来,猛然瞧见拓跋寰也是双双‘咦’了一声,显得大为吃惊。拓跋寰见到是人,却是大喜过望,忙先喜道:“大叔,大哥,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这两人一老一少,脸色黄黑,显是父子两个,穿着有些邋遢不整,目瞪口呆瞧了拓跋寰都还有些吃惊,显然是想不到这么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在山里。拓跋寰只顾欢喜,又问:“大叔,大哥,请问要走哪儿下山啊,我迷路了。”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反应过来都堆起一脸笑,老的那个笑道:“小妹妹,你爹娘呢?”拓跋寰见他们和气,更加欢喜,也笑嘻嘻道:“我是一个人出来的,要去燕国邺城,你们知不知道去邺城怎么走?告诉我好么?”父子两个闻言四周张望,显然还是有些信不过这小姑娘只一个人,瞧瞧附近没人,儿子笑嘻嘻几步迎上来,道:“我知道,就在前面不远,你跟我来。”说着指了前面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招手示意拓跋寰跟上。拓跋寰有些不解,她才刚出云中,知道邺城还远得很呢,怎么他说就在前面?只道他误会了,道:“大哥,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燕国京都邺城,离这儿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呢。”那儿子只笑嘻嘻连连点头肯定道:“是啊,没错,就是邺城,我知道,你跟我来。”又往前走两步,仍是回头招呼拓跋寰。那老的也催道:“往那边走,没错,快走吧。”拓跋寰一想,不管怎么说,先跟他们下山再说,道:“那麻烦你们啦。”便策马跟在那儿子身后而行,老猎户又紧紧跟在她马后。那儿子见拓跋寰跟上,走得更快一些,只往旁边密林里钻去,走了数箭地,父子两个见得果真再没有别人跟来,这地方又隐蔽没人知道,便停了下来。儿子早扔掉钢叉,一把扑过来欲搂抱拓跋寰道:“到了,小美人,等我抱你下来。”拓跋寰还只道他好心,笑道:“不用了。”轻巧跳下马便到他身后,四周望一望,问:“这是什么地方?”儿子扑了个空,一扭身又来抱她,又急又笑道:“小美人真调皮。”拓跋寰见他又抱过来,便不大高兴,足尖一点,头一低从他胁下穿了过去,问:“你干什么?”转过身来便瞧见那老的已解下她马上包袱,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感觉颇有些份量,露出满意的笑容来正解开包袱查看。拓跋寰歪着头瞧他,不解问:“大叔,你要找什么?”那儿子又向她扑过来,手只刚触到她肩头,拓跋寰不退反进,一个转身,袖底一掌拍出去,那儿子正被她打中胸口,只觉胸中一闷,眼前一黑,连连向后退出五、六步方才站住缓过气来,拓跋寰的内力并不是很深厚,而且也没有使全力,只把他打开,不悦问:“你干什么?”忽听脑后生风,往旁边一闪,瞧见是一柄钢叉扎过来,原来是那老的见她有武艺,持了钢叉叉来,拓跋寰还闹不懂这老头为什么要扎自己,闪开了解释道:“大叔,你别生气,我没打伤大哥,只是把他推开一些。”那边,那儿子也气势汹汹捡到起钢叉扑来,一前一后将拓跋寰堵在中间。老的看儿子这模样,提醒道:“扎她的腿,别弄死了,这样的小美人能卖不少钱。”儿子嘿嘿笑道:“我怎么舍得?”又早扑向拓跋寰道:“小美人别怕,乖乖的我就疼你不弄伤你,要是不听话……”拓跋寰还没有动作,那老的先过来把他推开,喝道:“滚一边去,老子先来。”儿子抓耳挠腮,但这是自己老子,也无话可说,只好退开一步。拓跋寰歪着头看了他们,大概明白过来这一对父子都是坏蛋了,眼见老的持了钢叉朝她下三路扑过来,迎前一步跨上,踩了钢叉便腾空跃起,一脚先踢向后面的儿子头颈,扑的一下正踢在实处,空中不停,又一脚踹正老的后背心,这一下用了七、八分力道,儿子被踢翻在地,老的也径向前扑了出去,拓跋寰这才落地,却一脚踏实,一脚虚点,一手握拳,一手成掌,摆了个迎战之势。父子两个被踢疼了,恼羞成怒,翻身握叉便猛地向她刺来,再不顾她性命。拓跋寰足尖轻点,向后疾退,后仰了身子待他们势尽,握住其中一柄钢叉,往前轻轻一夺便将儿子的钢叉夺了过来,这对父子是不会武的,哪是拓跋寰对手?只是拓跋寰手小,双手只能握住一把钢叉,要不然两把也早一齐夺下来了。拓跋寰夺下钢叉反将叉柄向前送去,正中那老的胸口气穴,那老的也松了钢叉,双眼一翻往后便倒。儿子见这小姑娘竟是十分厉害,心下慌了,也顾不上父亲,转身便逃,拓跋寰道一声:“别跑。”踩了树上枯枝跃出,一个筋斗翻到儿子前面,将一柄钢叉插到他脚前地上。儿子腿早软了,扑嗵跪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女侠饶命。”拓跋寰皱眉不悦,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儿子尚未回答,那老的也幽幽醒过来,瞧见这边清况,也爬过来,老泪纵横道:“女侠莫要伤我们父子,我上有八十岁老母需要照顾,求女侠饶命。”拓跋寰听他们说得可怜,道:“那你们以后可不许再害人了。”老的听得有救,忙道:“我们本是老实猎户,从不害人的,只因老母亲病重需要银钱治病,穷急了才起的坏心思,今日得女侠开恩教诲,以后再也不敢了。”这样啊,拓跋寰觉得好可怜,忙跑去捡起包袱,取出装银子的荷包来,全部倒出来数了数,分出一半给他们,问:“这些钱给老奶奶治病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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