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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小高听得也奇,却并不认得这小窦将军,不知他找中山王做什么。连官见果然又是如此,只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窦冲也是一笑道:“果然又是他,”只望一眼身后巨武再道:“你来晚了,这美人郭庆将军已经要走了。”自然兄弟之间是用不着顾忌的,所以直说。那小窦将军本来显得很惊奇,现在更加满脸都是不解,奇道:“什么美不美人?我又不要他,都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转而告诉巨武道:“里面没这人,你不用进去了。”显然他是刚从大牢里面问过出来的,知道慕容冲并没在牢里,免得巨武多跑这一趟。窦冲已经大概猜出慕容冲是谁,虽然与弟弟不用顾忌,但当着巨武的面也不好多说,只道:“连我也糊涂了,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人,已经有几个将军奉命问起了。”小高在一侧石柱后听了这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更是糊涂,悄悄探头出去,先瞧见连官怀里不知抱着什么物事,好像沉重烫手似的有些儿抱不动,神色慌张看起来似乎很紧张的模样。只想,连官怎么会跟这些秦将在一起?定然是已经投秦了。他却不知连官此时更是心内忐忑,紧张关注了那些人说话。那巨武因见小窦将军一头雾水,便走出几步到他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一句,连官虽没听到说的什么,但见小窦将军听后露出原来如此恍然大悟的笑容,猜到巨武恐怕就是向他解释慕容冲是什么人。巨武向小窦将军说完这句,便道:“既然没有,只怕他是跟着慕容暐一起出逃了,末将这便先告退去回郭将军。”说着与两位窦将军别过,大步自往那边走了。这巨武果然是个心腹属官,看起来虽然长得甚显粗鲁,但为人却是细心,显然也已经看出他在这里有些妨碍了窦氏兄弟说话,因此告辞。连官倒不由心里有些感慨起来,只想,不过一个晚上便一拨拨接连瞧见这许多的青年优秀将领,也难怪秦国现在盛壮。想当初燕国先祖慕容皝,先帝慕容儁时又何尝不是这么人才济济?只是也不知怎么不到几十年间,就这么亡了。当下又觉伤感。窦冲自与小窦将军把臂,仍是有些责备,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只说几字,却有秦兵飞奔来报,气喘喘、笑嘻嘻道:“报窦将军,宫内后花园里发现异常,挖到树下好几处另埋藏了大量珠玉宝贝,请将军前往瞧看令示。”小窦将军便先不说话。窦冲忙令随从道:“你快去传我令下去都不许动,也不必点算,一应财物都原地封存,只把找到宝物的有功人员具名报上。”随从依令而去,窦冲便令牵马来也要跟去瞧看。小窦将军不在意道:“什么宝贝?大哥哥聪明一世,这时怎么也犯糊涂了?”窦冲稍一愣神,想到他话里指的是什么,道:“这些宝贝当然不算什么,可惜玉玺的事我早已经先找过了,并没有找到,定是慕容暐带了逃走。”小窦将军笑道:“玉玺是一宝,还有两样呢?”连官便又紧张起来,显然刚才巨武跟小窦将军说的果然就是这件事了。此时倒换做是窦冲听不明白了,只愕然问:“两样什么?”小窦将军大笑,道:“你来办这差事,难道便没听说燕皇宫里三件宝?连大殿下、太子殿下我们在京中也早听人说过。”窦冲怔得一怔,看来还当真是没听说过,却也不问,只正色道:“你少胡说,我奉王丞相之令统队入宫,只管人不负责财物,宫内一应宝物俱都原地封存,分毫不动,到时自有皇上亲临负责处理,却与我无干。”小窦将军笑道:“管人就对了,这两样宝物正都是人。”窦冲便也有些省悟,道:“原来如此,果然燕宫以佳丽出名,又有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这宝物指的就是美人?”小窦将军笑道:“不错,燕皇宫里三件宝,凤凰玉玺佳人俏。我虽早听说了这话,也是刚才巨武告诉才知道原来凤凰这第一大宝贝就叫慕容冲。”窦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又不解问:“既然你是才知道,那又是为什么原因来找他?”小窦将军道:“我也不知什么美人?也不要他,只是来打听这两人的下落消息,再向他们传一句话而已。这两人一个是十二岁的慕容冲,一个是十五岁叫做宋西牛。”窦冲闻言便是一愣,觉得奇怪,又是不信,下意识重复道:“宋西牛?”奇怪之余,心里忽地警觉。连官却是明显一呆,比他僵得还要厉害。远处的小高断断续续听到这里却是终于听明白了一些。这小窦将军来找慕容冲竟是为了替那古怪小兵来办小瑶所求的事,却不知这小窦将军跟那个古怪小兵又是什么关系?又探头瞧去,见那窦冲吃惊重复过这一句后便是猛地扭头来瞧连官怀里物事,似是突然间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些啼笑皆非的神色来。连官被他瞧了,止不住发抖。窦冲这时才将他的慌张也看在眼里,便更走近几步偏头认真打量他怀中血人,小血人这时满头满脸满身的血污已经干透,窦冲便令人道:“打水来。”不一会儿秦兵拎了桶井水来,窦冲兜了些水到慕容冲脸上,用手抹拭,抹得一抹先露出一些雪白的脸蛋来,映着污血更显得晶莹粉嫩。

    小高因藏在石柱后面,只看得到连官背影发抖,又看窦冲低着头面对着连官,却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见窦冲脸上露出笑容来,指了连官怀中物事朗声笑道:“慕容冲。”小高蓦地一呆。却听从牢里面传出几声乱问‘什么人?’‘有刺客’然后又听刀剑相交声,随之两条黑衣身影从牢中飞射而出,这二人都身着夜行衣,脸上蒙了黑巾,明晃晃手持宝剑,出得牢门并不停留径直便向窦冲、连官他们扑来。小高回过神来,早不管不顾急着也要跑去见慕容冲,看到那两个蒙面人却多生了个心眼,只想我要救出中山王带走,连官已经投秦,却是认得我。日后定然叫秦兵来抓捕我们,便是无处藏身,却是个麻烦,且还要连累父亲。如此计较定,当下撕下衣服前幅,也将面孔严实遮掩绑了这才跑出去,他的剑已经拿给小瑶防身了,却是赤手空拳要先夺把兵器,因此早瞧准了一个秦兵腰间佩刀径直扑去。那秦兵本自瞧见从牢里冲出来两个刺客,伸手便往腰间拔刀冲去相斗,却不妨慢了一步,伸手握去被人抢先一步握住刀柄拔出,他却只握了个空,不解低头瞧去时,小高早大刀在手便斜劈向连官,顺势要夺他怀中人。灰丑瘸马也跟着跑了过来,却是帮不上忙,只在旁边团团转。

    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从牢中扑出来时,这大牢原有驻守秦兵、窦冲身后随从俱取出兵刃奋勇上前围截,连宋西牛也被扔在地上,小高却是突地从斜刺里穿出,窦冲身边再没别人,那小窦将军只是看了面露惊疑之色并不动手,窦冲却不迟疑,长剑出鞘便直向小高大刀点来,荡开这一刀,紧接着剑尖闪动已指向小高面门,小高匆忙间挥刀架开,窦冲剑影重重便来横削他腰腹,接连三招一剑紧似一剑,小高用刀使剑招却有些不顺手,招架忙乱不由被迫连连后退。小窦将军忙喊道:“大哥休要动手。”抽出佩剑赶来却是架开窦冲的剑,两兄弟长剑相交,小高稍是不解。这时,那两个蒙面人剑法厉害,一个阻缠住其他秦兵,另一个已经突围而出,奔到连官跟前,显然也是冲着慕容冲来的,然而看到眼前景象却是猛地呆住,哭出声道:“中山王,属下来晚了。”小高便是一愣,不由扭头去瞧,虽然这二人都是黑衣黑巾蒙面,但这声音极熟,几乎每日都要吵嘴说笑的,怎会听不出来?却不是小段是谁?另一个看身形定是小白无疑,小高大喜,眼看小段便要得手,他却也不能不顾宋西牛,便向宋西牛奔去,瞧见那瘸马还在一旁,瘸马也是马,便将宋西牛搬上马背横了,向丑马嘱道:“你先走,别去马棚啦,到山上树林里无人处找一个穿绿裙的小姑娘,到时候我们去跟你们会合。”刚才这马带他找到慕容冲,他便把这马当成是神马了。说这么多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见那马只在原地兜圈子,并不离开。便气得直骂:“你这丑怪畜牲,不是能听懂人话吗?快走。”然而奇怪的是,自刚才小窦将军把窦冲的剑架开后,便再没人管他,也没有秦兵过来找他麻烦。小高心奇回头瞧去,只见刚才明明看到小段就要夺下慕容冲的,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呆住不去抢出中山王。机会稍纵即逝,窦氏兄弟反应过来,已经双双挥剑转身,只从连官身侧一边一个同时抢去,剑法精准迅疾,身法骄健有力,若非他们长剑面前的是小段,小高几乎便要脱口赞一声‘漂亮’。然而见小段还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只着急飞身扑去救小段。小段此时只道慕容冲已死,正自哀痛,眼见双剑撩来,愤而举剑相迎,却将悲痛化作力量,尽将凌厉凶狠招式一股气使出相搏,一时之间尽将窦氏二人敌住。小高见他无妨便要去抢慕容冲,转眼见小白被许多人围了一时陷入危险,忙转而先去救小白,奔到小白身边架开几把刀剑替他解围,仍是惊喜之极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小白也听出是他,自然也是欣喜,只道:“你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小高只嘿嘿地笑,被小白抢白即不发怒也不还嘴,还觉得挺高兴,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连官被这一番突然变故惊得懵了这么久,眼见周围人都在缠斗,突然惊醒过来,抱了慕容冲抬腿便跑。身后小高、窦冲等人见他突然跑走,俱各吃惊,窦冲只喊一声:“快追,不可走了慕容冲。”小高等人也只当连官已经投秦。也都顾不上打了,纷纷追出来。连官本肥胖,又已经抱了慕容冲一晚,更兼腿软,哪里跑得快?只是身后的人互相缠斗阻拦,追得也很慢,尤其小段,根本无心追赶,只如同发了疯一般追杀窦冲。小白见这模样不像,冲他喊道:“你干什么?很快就会有大批秦兵赶来,时间拖久了对咱们不利,赶紧去追中山王要紧。”小段红着眼咬牙道:“中山王已经死了,我要替他报仇。”小白也是一呆,下意识道:“不可能。”却也红了眼返身舞剑去砍杀窦冲等人博命,小窦将军自然也要帮着大哥。小高却没听到,早跑到头里去了,身后的人都被小段小白拼命拦住了,因此被他跑出去追连官。丑灰马见他们都跑了,这时也跟着跑了出来,也去追连官。那连官也不知该跑往哪里,他这一辈子都呆在皇宫,自然而然便是往皇宫方向跑去。只跑出几步,听得身后有马蹄声,只道追兵追来,便又加紧跑起来,过得一会儿,只见一匹丑灰瘸马跑到身边,还扭头鄙夷地看他,似乎嫌他跑得慢。身上还横着宋西牛,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却并不是追兵。这马跑到他前面便停下了,还望着他,似乎在等他。连官正气喘吁吁跑不动,只想瘸马也比没马好,忙跑过去,那马也迎上来热情地去舔他怀里慕容冲。连官推开马头,攀住马正要翻身爬上去,那马却挣扎跑开,不让他上马,跑到前面却又站住望他。连官正无奈喘气,小高早已追到,见他要上马,唯恐慢了一步,先骂马道:“你这笨马,还不快走。”只和身扑来,一把将连官扑住一起倒地。连官被扑摔出,匆忙之间只来得及转个身背朝下护住慕容冲重重跌在地上,便是摔了个七荤八素。小高不及起身,手脚并用爬过来,只一瞧便也是惊呆,哭道:“中山王。”这才明白刚才小段为何会失神了,一时心里悲痛也是不知该怎么办好。连官迷迷糊糊听到他哭,虽然这几人都蒙着面,但几次听到他们哭着喊中山王,心里也猜着他们必定是常跟着慕容冲一起玩耍的那一伙人,便尽力将慕容冲递给他。接不上气来只断断续续交待道:“小王爷快,快不行了,你快带……他去玉石门左侧……庑房找,找和太妃,见上最后,最后一面。”小高一愣,这才知道慕容冲还没有咽气,不及抹泪伸手正要抱过慕容冲,忽地刀风扑面,一柄大刀砍到面前,匆忙之间往后便倒,仰贴着地面堪堪将这一刀避过,只见上面一个高大身影,却是那个巨武去而复返。

    却原来灰马驮了宋西牛被小高骂得先跑走,路上正遇着巨武,巨武先被这丑马吸引,又认出马背上少年正是一直被窦冲带在身边的。便是觉得有些奇怪,想走近细瞧,那瘸马瞧见他来,跑得更快了,一溜烟逃走。巨武心奇,便返回来寻个究竟。又瞧见连官他们,只瞧小高以巾蒙面便知不对,因此先挥刀便砍来。眼见一刀砍空,见这蒙面秦兵身手非凡,武艺尚在自己之上,果然是假冒,这时才持刀问一句:“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小高瞧见是他,也不多话,就于地上舞刀横扫,削他双足,一边起身。这一招剑法精妙,剑势又疾,任巨武动作再快也只能避过一足。本以为一招可得,谁知巨武早有提防,并不慌张,且不躲不避,只将大刀直向下插来剁他胸腹。这样一来,小高即使削去他双足,却要丧命在他刀下。小高一惊,忙撤刀只贴着地往旁一滚,将这一刀避开。其实巨武自然也不是当真要舍双足换取他性命,只是巨武是久经战场,惯于对敌的人,战斗时自然而然便会生出最佳的应对法子来。小高虽然剑法武艺都比他更胜一筹,但吃亏在临敌经验不如他丰富,果然不敢跟他以小博大,被逼先退,便失了先机。巨武也正料到他会以翻滚躲避,几乎是同时追着又是一刀砍下,小高这时有些慌了,不及起身忙舞刀去架。他本又不惯使刀,刀被撞飞小高也被撞得翻过身趴到地上,这时再无法躲,听得身后风声,巨武第三刀又追砍而来,小高只能闭目受死,却听小窦将军声音大喊道:“巨武住手。”显得颇为紧张,这刀便没有砍下,又听得小窦将军仍是追喊一句:“巨武住手”一边已经飞跑了过来,径直跑到小高身边相扶,一边悄声道:“大殿下,王丞相来了,你小心被他撞见,我设法先去阻他一阻,你赶紧先走,然后仍是去西山狩猎场门口相见,到时再说。”

    这话是正凑在小高耳边说的,小高便是怔住,只想自己又不认得这什么小窦将军,怎么今日他几番解救自己,还凑这么近跟自己说话,好像很亲密的样子?便是不解瞧去,确定近在眼前的这幅面孔是以前从未见过无疑,只是这时巨武因看到小窦将军在他耳边小声窃语,早已经自己避嫌远远站开一边。旁边地上摊着半死不活喘气的连官,中山王便趴在连官肚子上随着他喘气起伏,也是不知生死,附近再没别人,这话不是对他小高说的还能对谁?愣得一愣,幸而他昨晚已经被小瑶误认过,一愣后便是心下了然,只想:一定是这小窦将军也认错了人,也把我当成昨晚那个古怪秦兵了,他叫我大殿下,原来那怪人竟是苻坚长子?想到这里,也不知是喜是忧,怕被他认出不敢与他相面,忙下意识先猛地转过身去背对了小窦将军。要是被认出来,只巨武一人时他就已经打不过,再加上小窦将军那他岂不是更加有死无生?当下只一颗心乱跳,想逃离这里又舍不下近在眼前、奄奄一息的中山王,一时踌躇,却只背着身子不敢说话。其实他不敢面对小窦将军倒是有些多虑了,他这时被一幅衣襟连头带脸包裹得严实,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转不转过身去,背面正面也相差无几。

    这小窦将军就是窦冲的弟弟窦滔,本来是跟着秦天王苻坚的长子大殿下尚书令苻丕、次子太子殿下苻宏留守在京的。只是苻丕不肯安心呆在长安,一心觉得亡燕这么大的盛事不能亲自看见参予太过遗憾,竟私自偷溜了出来,窦滔发现后便一路追来,追上大殿下苦劝他回去。这次秦国的高官大将几乎倾巢而出,倒有一大半都齐集邺城,其中许多人都认得苻丕,若是被人见到,被王丞相、皇上知道后这私自离京罪责可不小,因此要劝大殿下回去。他是知道苻丕假扮成秦兵的,而且怕被人认出,蒙了面也是再正常不过。小高一身秦兵装扮,无论年纪、身形甚至气度武艺都跟苻丕差不多。窦滔也想不到还会有另外一个这样的冒牌秦兵出现。因此虽然与苻丕极熟,竟果然是认错,将小高当成苻丕了。这时只见‘大殿下’扭着身子不作声,却也熟知他的脾性向来便颇有些古怪别扭,不比太子殿下那么温顺听话的,因此毫不生疑,还只道他是在发脾气,劝道:“大殿下,咱们不是说好我来找人传话,你藏身在狩猎场那等我,然后咱们一起回去吗?来这里岂不是要被王丞相抓个正着?现在可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我先去见王丞相,你这个样子再不走,等大军来到就走不了了。”

    小高心里打鼓,却一声不敢出,只暗催他道:你快走,快走。知道只要一张口出声必定露馅,他刚才在牢房门口时虽然已经骂过瘸马又跟小白说过话,但那时小窦将军正被小段疯狂缠斗得紧,恐怕是难以分神注意。否则,连小瑶也能轻易分辩出他们两个的声音,这小窦将军没理由听不出来。因此小高这时不敢作声,只点一点头。窦滔见他同意,放下心来,便先向巨武解释道:“巨大哥,他是友非敌,是一场误会。”巨武虽不知怎么回事,大概也猜出几分,知道这蒙面人并非刺客,只是身份比较特殊不便透露,赔礼道:“刚才末将鲁莽不知,多有冒犯得罪。”小高仍不答话,窦滔谢过巨武,只朝小高摇一摇头,叹气出声,果然便匆忙而去。小高见他一走便是放心大喜,待要回头去看慕容冲。忽听刀剑追杀声呼啸而至,一抬头,只见小段、小白都狼狈不堪地被大批秦军追迫,已经各自头发散乱,衣裳破烂正是向这边仓惶逃来,转眼便陷进如潮水一般的秦军包围中。两人背靠了背拼命舞剑,只是势单力孤,眼看力竭。小高来不得多想,一咬牙便也要先杀向秦军中解救他们,忽听身后中山王的声音也是惊恐道:“不要,都不要死。”小高怔得一怔,忙回头瞧去,只见慕容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躺坐在连官怀里,睁大了一双美目,又怕又忧地看着枪林剑雨中苦苦挣扎的小段、小白。

    连官见慕容冲醒来,便也爬着坐了起来,护住慕容冲使他倚靠得舒服些,他坐在地上便是一大堆,更显得软软靠在他肚皮上的慕容冲弱小。小高便是大喜,几欲喜极而泣道:“中山王……”身形刚动却听连官低声道:“别动,不要跟咱们相认说话。”小高便站住了,这时看着醒过来的慕容冲便觉得心里有了些底。连官又道:“别让巨武靠近。”小高抬头瞧去,果然巨武看到连官、慕容冲坐了起来,正大步向这边走来。忙向巨武一举手示意他站住,不许向前。

    巨武倒很听他的话,不但不再向前,反而又退了回去。小高只紧张看着慕容冲,见他捧着胸腹,眼神中流露出痛苦来,一动不动靠在连官司身上,只嘴唇微有翕动,似是在说话,但声音轻微,只有连官听得到。连官便又向小高道:“你捡起刀来对准小王爷。”小高想也不想,大步过去捡起刚才被巨武砸飞的腰刀便过来指着慕容冲胸腹。连官便突然冲秦军尖声大叫道:“住手,你们都住手,谁再动手便一刀杀了慕容冲。那两个贼犯刺客也听着,要想小王爷活命,快快住手投降。”冷不妨倒把小高吓一跳。连官声音发颤,显是还有些害怕,只如此反复喊得两遍。秦军中窦冲本自骑了马过来指挥,正要带队来抢回慕容冲,瞧见这般情况也是一怔,便喝令众人住手。秦兵渐渐都停下了。本来小段、小白已经杀红了眼疯了一般停不下来的,只要他们不住手恐怕秦兵也不会站着不动任他们砍杀,仍将性命难保。只是小段、小白忽地听见慕容冲没死还活着,便清醒过来恢复了意识,又扭头瞧见小高持刀威胁慕容冲性命,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早齐齐惊呆停手,只莫名瞧了。慕容冲看看小段又看看小白,小段二人虽然仍是一头雾水,但果然痛快将长剑入鞘,束手就缚。双方便都不再打斗安静下来。

    其实刚才这一阵乱斗中死伤折损了十几个秦兵,秦军中多人不服愤怒,本来正欲将这两个刺客剁成肉酱方才解恨的,眼见紧要关头却受到这另一个蒙面人要挟不能痛快动手,便都不忿。虽然这时刺客二人也因受要挟而束手投降,可是这两个刺客刚才明明就已经陷入绝境,这时投降反而便宜。窦冲身后一个随从急怒,便骂小高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要挟窦……”窦冲忙喝令打断道:“住口。”喝退随从,又显出谨慎恭敬早翻身下了马。小高看在眼里只觉奇怪,他只孤单一人,这些秦兵实在没必要受他要挟的,也不知这窦将军怎么这么听话。便又去看慕容冲,连官小声一些向他道:“小王爷叫你现在就假装成他们大殿下。”小高稍一想便反应过来。想起刚才在牢房门口冲出去和窦冲交手时小窦将军便挥剑阻止窦冲,虽然没有明说,恐怕那时窦冲便已经心里有数猜到其中‘原因’,也正是把自己误当成他们那个大殿下了。而这时窦冲肯甘心受自己要挟,倒并不是因为慕容冲的性命受到威胁,而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连官继续向他道:“这时你可以跟我们说话了,假装要挟我们。”说完转而向那边大声喊道:“请窦将军上前一步说话。”小高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慕容冲,一时确信眼前这个只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的血污小人便是中山王,一时又仍是不敢相信中山王会成这个样子,只不知是喜是悲,心里矛盾挣扎,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什么什么?眼眶早热,问:“我要说什么?”连官道:“随便。”小高此时也只有一句话,道:“中山王,属下来晚了。”慕容冲也看着他,双眼便也迅速水盈,扑扑滚下泪珠来。

    这时,那窦冲已经走出,连官忙尖声叫住道:“将军大人就站那里别动。”窦冲果然站住不再向前,连官指了小高道:“这位官兵大爷吩咐我跟将军大人说,叫将军大人放那两个刺客走。”窦冲看了小高,也扬声问:“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要放他们?”连官没得慕容冲提示,不知怎么回答,低头瞧一眼慕容冲,慕容冲这时正眼泪涟涟看着小高。小高也相对望了正自悲痛,被慕容冲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时应该要假装说些什么,便只向慕容冲问道:“中山王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伤在什么地方?”慕容冲不答,只跟连官说话,脸上污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来,泪眼里却明明白白只有一个痛字。慕容冲提示过,连官便又向窦冲喊道:“这位官兵大爷说,你们这么多人也对付不了那两个人,他们武艺超群,又忠心耿耿,是难得的人材,比你们这一帮大坏……废物可强多了,有心收录帐下,便令将军大人施恩,好生将他们放去,以便收获人心,招揽人才。”这里慕容冲的原话是骂秦军都是大坏人的,连官因觉得毕竟孩子气太重,因此改说成大废物了。

    这时慕容冲靠在连官身上,小高仗剑指着慕容冲便站他们身边,他们都是在一处,而窦冲虽然稍稍走前一些,还是隔了他们有四、五十步远的距离远远站着,因此窦冲只看到小高在对着连官说话,并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而慕容冲的头埋在连官怀里,嘴唇只是微微张翕,窦冲却是看不到。这时听得连官如此说明,倒觉有理,微微点一点头,只啼笑皆非问:“请问这位官兵大爷怎么不自己跟我说话?”慕容冲又看小高,示意他开口假装说话。小高在最初汹涌而来的巨大惊喜悲痛等复杂情感、激动心情稍稍退却平复后,这时才渐渐感到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他们几个人的性命便全在自己假装大殿下成不成功上面。眼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无数神色愤怒不满的秦兵,不远处站着面容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窦冲,连身后也还站着一个巨武。他们这区区几人在其中便是显得极其渺小而脆弱。小高顿觉有些心慌。一边努力回忆昨晚那个古怪秦兵的言行举止,一边先强忍了眼泪。他们以前常跟着慕容冲一起说谎演戏作弄别人玩耍的,早已配合演练纯熟,知道这个时候中山王可以哭,他却不能掉泪。只忍泪对着连官却问慕容冲:“中山王,现在我该做些什么?”连官只大声答窦冲道:“这位官兵大爷说他很生气,不让将军大人靠近,也不愿意跟你说话。”这话颇为古怪,出乎小高意料之外,便是一怔。听得到的人都觉有些奇怪,一时比较安静,小高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却又听身后有一骑马蹄声和着心跳得得走近,这时神经高度紧张,忙扭头瞧去,看到跑过来的原来是他以为是神马的那丑瘸灰马。显然这瘸马在前头跑了一阵,瞧他们都没有跟上去便又跑回来了,背上还驮着一颠一颠的宋西牛,宋西牛大概是被颠痛了,开始断断续续地哼哼□□出声。瘸马跑来,径直便欢快地奔向慕容冲,在他身边停下,因慕容冲坐在地上比较矮,这马便也趴到他身前地上,只伸舌头去舔慕容冲脸上的血迹。慕容冲这时动弹不得,也只能由它了。但听到宋西牛哼哼声,原本尽是痛楚的眼里也透出一丝惊喜来,显然他本来是以为宋西牛已经死了的。眼泪却哗哗落得更厉害,只将连官前胸衣襟尽皆湿透。

    小高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这么古怪回答会产生什么效果,偷眼去瞧窦冲,只见窦冲却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无奈摇一摇头,向他道:“王丞相马上就到了。你还有什么事?”这话听起来便是将要蒙混过关,小高心喜难抑,只看慕容冲,不知还要不要说话。看到慕容冲眨了眨眼,便只心情激动向他道:“太好了,咱们又到一处了。只要咱们跟着中山王一起,这天底下便没有什么事情是咱们做不成的。”慕容冲只无力靠在连官身上说话,连官看他这样子更像是回光返照,却是心酸,只勉强向窦冲喊话道:“这位官兵大爷说,小王爷、宋西牛和老奴都是属于他的俘虏,要跟他走。”窦冲便是一怔,为难向小高道:“这不大好吧?你再想想。”连官小声些向小高道:“小王爷说不用理他们,直接带我们走。”这时小高虽然和他们离得近,但小高站着,慕容冲坐着,还是有段差距。而这时慕容冲说话的最大音量也只刚够连官听到,所以便是跟小高面对面说话也需要连官转达。小高便不再看窦冲,只拿刀一指慕容冲。连官便抱着慕容冲要站起来跟他走,只刚抱起一些便脱手差点跌了慕容冲,忙又坐下紧紧抱好。小高也吃一惊,下意识正要伸手去扶,忽地看到慕容冲不要他靠近的眼神,顿时会意便站住了。连官坐在地上直喘气,却是手软脚软站不起来,原来他抱了慕容冲一晚,整晚又惊吓累乏,此刻早已全身无力。一时无计,见那灰瘸马正趴在面前地上,便尽力将慕容冲也抱上马背,向小高道:“你们走吧,我太胖了,这残马驮不起我。”灰瘸马驮了慕容冲和宋西牛两个已是勉强,早站起来要走,慕容冲眼睛看着连官,却是不愿离开之意。

    这时窦冲见小高执意要带走慕容冲他们,也是知道早上小弟还奉命来问过慕容冲、宋西牛这二人的,虽不知道原因,却因此并不起疑,只心下暗想道:眼下各路都在找慕容冲,昨晚的杨定、郭庆便都是明摆了受人指令,背后还不知是谁。我却不知道这污血孩童便是燕皇宫里头一件宝贝,被我一脚踢坏了,眼看要死。这岂不是我的罪?本是满心得意来办这一趟差事,这时不说功劳尽都抵消,恐怕得罪的人更不少。眼下既然大殿下要,倒不如趁机给了他,这时再死了大殿下便也有责任,正可以多少分担我一些。心里想定,他虽然已经答应过姚盈月不杀慕容冲、宋西牛二人。但也只说不杀,并没答应要保住他二人性命,因此只要不是自己动手,再是死了也不算违约。当下也不自作主张,先向巨武挥手,叫他过去一起商议道:原来这血童便是慕容冲,又问他怎么办。巨武自然是道全凭窦将军行事,他回去后自会跟郭将军解说清楚。窦冲这才依顺小高道:“你既然一定要带他们走,那就快走吧,再不走王丞相可就到了。”又指连官道:“不过那肥奴我还有用,得先借我两天,你要的话到时再送去给你。”他将连官留下却也是有其原因的,一则,要点算慕容一族成员确实需要用到连官,有他协助便可省力不少;再则,这连宫貌似忠厚老实,实则狡诈藏奸,昨晚上这么多人找慕容冲,这肥奴明明一直就抱在怀里却只假装不知,将他也骗过了,实在可恶。现在‘大殿下’要带走他们,慕容冲、宋西牛都是将死之人,跟着大殿下倒不妨事。只不放心这狡猾肥奴。大殿下虽然武艺不错,毕竟年轻,涉世未深,就算是跟滔弟会合后,滔弟也还年幼,恐怕都会被这肥奴花言巧语哄骗,中了他计。因此留下连官不使他同去。既然窦冲也这么说,连官更加是走动不了,只催小高道:“快带小王爷走,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那灰瘸马早跑到前面去了,小高无奈,只好也掉头去追慕容冲。先还只极力模仿昨晚那古怪少年的模样大摇大摆、不紧不慢地走路,等到拐过街角再看不到人时,这才长吁一口气,怕慕容冲经不起颠簸,先伸手抱起,只问:“中山王你伤在什么地方?”慕容冲示意他先走,又望向墙角,小高会意,便在墙角画下记号,以便小段、小白循迹找到他们,抱起慕容冲便是飞奔而去,那瘸马驮着宋西牛自是飞快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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