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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 33 章

    小高是在邺城从小玩大的,路径极熟,因怕再遇着另外的秦军队伍,解下蒙面衣襟,只走小路穿小巷避人处,一路留下记号。一边仍是留意慕容冲,只问伤在何处?是怎么伤的?又问现在该怎么办?他们该去哪里?慕容冲统统不答,张着嘴巴喘息,喘息声渐渐低了下去,又慢慢合上了眼睛。小高心一下慌了,只流泪喊‘中山王’,可是慕容冲闭上了眼全听不见。小高心下茫然,抱着无知无觉的慕容冲又向前奔出几十步,也不知该去向何方,只跌跪在地上便是大哭。那灰瘸马也在他身边静静停了下来,马一停下,便听到受痛的宋西牛哼哼,迷迷糊糊只道:“水,水……”小高听到人声,想起来。先轻轻将慕容冲放在地上,再忙去扶看宋西牛,宋西牛断断续续仍是要水,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一动,似乎要苏醒过来,小高大喜,不及抹泪道:“小宋,中山王不知是怎么回事,你快来瞧瞧,他到底是怎么啦。”宋西牛微微张开了一些眼睛,只无目标地望向他身后,并没听到他说话。小高心急,捉了他摇道:“喂,你不是喜欢看医书学医的吗?快起来看看中山王是怎么回事。”宋西牛本自伤重,眼睛还没睁开被他这一摇晃又晃晕了过去,连胡话都没有了,再摇不醒。小高看着一动不动的二人,心慌失措,只问:“你要喝水是不是?”又自己答:“好,我这就去找水来。”惶然四周瞧看,他们现在是在一条小巷里,两面都是大宅高墙,前后静悄悄无人。这附近好像都没有水源,只能找户人家到别人家里讨水了。小高走开几步又不放心,回头看看地上的慕容冲,马上的宋西牛。怕马踢踩到慕容冲,便过去也要把慕容冲抱上马背。然而这灰瘸马以前从来没被人骑过,不说没有配马鞍,连缰绳也没穿,不能拴系住,又怕在自己走开时这马驮着人自己跑了再找不着,便不抱慕容冲了,反将宋西牛也抱下来靠着慕容冲并排在地上放好,再嘱咐瘸马道:“你呆这别乱动,看着他们两个,我去去就来。”说完这才狠心大步离开。走出不远看到一座墙院大门忙上前敲门,嘭嘭敲了半晌也无人应,小高又往下寻去,接连两、三家都是大门紧闭,无人应门。小高急躁,看着一户墙院稍矮,打量打量,后退几步再冲上去蹭、蹭几步便踩着墙蹬了上去伸手攀上墙顶再翻身跳进,进得一家小院子,先看到一个小奴在屋檐下探头探脑向大门处张望,小高便是大怒,指了喝道:“这奴才要死,怎么不给你大爷开门?”那小奴正自瞧看,冷不妨见他翻墙进来,早吓得腿软跑不开,又小高这时身上带血,双眼通红,发起怒来便是十分可怕,小奴惧怕只发抖跪了连连磕头直呼饶命,颤声道:“这主人家没什么值钱物事,官爷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饶过一家上下性命。”小高也不理他,大步直奔屋角大水缸,揭开一看,有明晃晃大半缸水。将墙上挂着的葫芦瓢摘下满满舀了一瓢。夺了这一瓢水端了便转身大步行到门边,自一手开了门拴,大开了门走出去了。快步走回小巷,瞧见面前空空一条小巷,心下一沉先失手将水瓢跌翻在地,呆得一呆还只不信跑去瞧看,看得到地上还有些血迹,至于人马去了哪里却是没有踪迹可寻。小高又慌又急,四周一看,两面都是大宅高墙,前后静悄悄无人。马没拴住走了也没话说,可是他明明是把中山王和宋西牛都抱到地上的,怎么会都不见?难道是平空消失了?想起一定还没走远,便顺着小巷飞奔追去,全不见踪影只胡乱择路拐了几拐,再从一条宽巷跑到尽头时。便瞧见面前路两边密密都是秦兵如蚁,无数有着大大秦字和苻字的旌旗林立在秋末初冬的寒风中迎风招展。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正街。从街的一头远处接连传来号角声声,另一头远处却隐隐传来山呼‘万岁’之声,看来是秦天王苻坚到了。小高不敢出巷,只站着呆呆瞧看。终于听到一波一波的山呼万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面前的秦兵也都举矛齐声山呼起来,声震云霄。这些秦兵喊了数声停住禁声又相继矮身下去跪地俯首。前面这数重人头一齐矮下去了,便可看出原来秦兵只是站在路的两边,中间空出一条大道来。小高下意识一侧身贴墙躲进巷子阴影处,仍是呆呆看着。又过一会,方听到马蹄声响,一对戎装威武侍郎分走两边策马过去,身后又是一对,接连过了八、九队侍从郎将,方见正中走来一骑黄骠的高头大马,黄缎绣龙马鞍,鞍上是个着明黄龙袍,登黄缎紫藤龙靴,手持雕龙蛟筋明黄马鞭,年约三十二、三岁,龙形凤相的帝皇。小高便知这人就是秦天王苻坚了,却并不乘车轿而是骑马。这苻坚也是武功赫赫的武将出身,尊眉威目,唇上黑须修剪得精致而不失严厉,又正当壮年,形容便是豪俊不凡。又从十九岁时弑弟登位至今已有十二、三个年头,这时自有一股祥云环绕,俯视苍生的天子气象。此刻虽是龙心龙颜大悦。但却也令人不敢逼视。不一会儿过去了。后面跟着又有数队侍从郎将却只走两边,中间道路秦天王身后几步远处左边跟着一骑褐色大马,马上一人高大微胖,年约四十四、五岁,一身鲜红官袍,脚登皂靴,同样神色威严,正是丞相王猛,右边是戎装大将权翼。王猛、权翼身后便是一众官袍戎装齐整的秦国文官武将。共约有五、六十骑之众,皆追随秦天王苻坚而行,邓羌、郭庆、窦冲等人也都在其中。因其他人小高都不认识,故不一一表述。只说令小高吃惊的是,队伍稍前一人却是极熟的,骑着一匹黄膘马,年约四十三、四岁,一张稍黄长脸,龙眉斜挑,凤目微合,却不正是原燕国出逃的五皇叔,吴王慕容垂?原来这次慕容垂也跟着苻坚一起来了。小高便只盯了他瞧看,这慕容垂当年受燕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联合迫害,走投无路时仓惶出逃投奔秦国。眼下重回亡国故里,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只看这慕容垂面容眼神波澜不惊,却是看不出一丝儿异常情绪来。

    且说苻坚心情大悦,志得意满进城,先令王猛出榜安民,传下号令诸军不许妄杀百姓。又听说慕容暐、慕容评走奔龙城,急令游击将军郭庆率五千骑兵速速追来。先就路上传令这两件要紧事,方才不紧不慢入宫。他已经做了十多年皇帝,对这燕宫龙椅其实并没有兴趣,不过是以得胜之师入侵,心情自是不同。况且亦要入殿升座召见故燕旧臣。因此进宫,令传下告示召故燕文武旧臣入宫觐见秦天王。苻坚又令王猛负责点算财物,交给他这差事把他支使开,且自在游览观赏起这故燕皇宫来。负手走了几处地方,果然有不少华殿美景处,信步走到天寿宫,见这里殿厦精致又与别处不同,不由走近登阶欲进屋内一观。正到门口,忽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妇人,这妇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头还望着里面,不提妨前面有人,直冲撞过来。本来这皇宫里已经四处无人,却不知这妇人从何而来?苻坚身后侍从正要仗剑过来拦阻喝问,苻坚早满脸笑容举手不许侍从上前,只站着不动。那妇人果然没看到,一头撞他怀里。顿时受到惊吓不小,猛地后退扭过头来,却是个形容绝艳、神色惊惶的美妇,只是目瞪口呆瞧了面前的人。苻坚上下打量她一眼,这美妇虽也有三十来岁,且此时面容惨白,但肌肤娇嫩,修眉水目,秀鼻艳唇,更兼身量婀娜风流,堪称佳人之首,尤物最优。苻坚本来便是心骄得意,这时见到这如怒放牡丹一般艳丽动人的美妇,更是得意哈哈大笑出声,笑道:“我正要骂王猛这家伙竟然连一个美人也没给我留下,美人就来了。”

    苻坚面前这美妇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冲生母和太妃。昨晚,和太妃和连官说好藏身在玉石门侧庑房内等候消息。后来她自潜到庑房僻静处躲藏了等慕容冲来,这一晚等候便是忧心如焚,焦虑期盼受尽种种煎熬。先是听到外面骚乱嘈杂,秦兵呼喝来去,便是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发现,又满心期盼,听到一些儿动静便欣喜以为是连官来了,却又一次次失望。如此焦心等待,便是片刻也是难捱,忐忑中也不知是如何度过长夜,只把心也焦了,泪也干了。听着那不绝于耳的骚乱也不知是何时开始渐渐平息,随后安静了下来,天色也终于渐渐发亮,连官终是没有把凤凰带来,和太妃渐觉心冷绝望,这时又嫌天亮得太快,夜不够漫长。却不知那些秦军反复搜查几次都是在宫里各处搜查,都没注意玉石门这还藏了人,因此竟然没人查出她来。天亮后,军队撤出,和太妃又心惊胆颤等了半响,听得外面一直悄无声息,壮胆出来瞧看,只看到空旷的玉石坪,静寂的玉石门,偌大的皇宫竟是再没有一个人影,眼前的景象便是即熟悉却又更加陌生。慢慢地走出来,因她和慕容冲最后是在天寿宫分开,因此不由自主便走回天寿宫,进房里找去,楼上楼下找过自是没有见到慕容冲,出来时却正撞着苻坚。因不认得,只心慌惊恐的瞧了面前这人和他身后的将领。

    苻坚打量了,问:“你是景昭帝慕容儁生前的妃子吧?”他只看和氏形容装扮猜是宫内后妃,而燕国现在的皇帝慕容暐才不过二十岁,因此猜出和太妃身份。和氏这时虽然惊恐不安,但也看得出面前这人穿的黄袍,便也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更加战栗,又毕竟还不知幼子下落消息,此刻只求保命。怔得一怔后跪拜伏地,口称‘万岁’道:“未亡人罪妾正是故燕先帝遗妃。”苻坚听得更喜,其实说起来,他作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君主帝王还是蛮寂寞的,能够仰慕的人也唯有前古不多的几个圣贤君主。而在同代看起来,现在这个年幼时被扶立,坐享其成又没有什么实际才干的娃儿慕容暐,自然不会被他视为同等的对手,比起来倒还是前大司马慕容恪更令他看重。至于东晋那个傀儡司马皇帝更是不在他眼里。因此这天下之大,苻坚却只一人孤独。也只对这燕国的先帝慕容儁有些惺惺相惜,心慕神交之感。这时虽然慕容儁已故十多年,无法再见了。有这慕容儁花容月貌的美妃却是正好。只道:“快起来吧,你姓什么?”和氏道:“罪妾姓和。”苻坚便称和夫人,见她还没起身,便俯身亲携了她手扶起,道:“朕正要在这宫里四处走走赏玩,便请和夫人作陪为朕引路。”和氏心下一怔,正心慌不知怎么应答。侍从过来禀道:“前燕旧臣都到了,王丞相请陛下登殿召示。”苻坚这人却还有些顾忌王猛,听得如此,便转身先去正殿见故燕旧臣。

    登殿升座,朝堂之下左面站了秦国文官武将,右边站了故燕旧臣,也有几个已经被捕的王爷公卿,因慕容暐还在外,因此到得并不齐全,比左边人数还少一些。均一起朝拜,山呼万岁。苻坚也因此并没有正式下诏,先不决定赏罚、如何处置慕容氏族等,只是申明城内纪律安民等事。

    慕容垂自当年被迫仓惶逃亡后,这还是第一次重见往日熟悉的公卿同僚,而且便近在眼前。想起前事,也不由脸露愠色。而这个时候这些王爷公卿做为战败待罪之身,是有心述旧讨好慕容垂的,希望到时慕容垂能够在秦天王面前美言几句。慕容垂尽皆不理,高弼也瞧在眼里,这高弼是当时跟随慕容垂一同从燕国逃往秦国的,私下也保留旧称,这时悄悄劝慕容垂道:“大王是有济世之才的,却遭无妄之灾,以至今日流落外邦,受了这许多困苦,现在国家虽然倾覆,又安知这不是重新建设的开始?他日重造江山,非大王莫属,这时正应该用山海一般大的度量,收获人心,重新延纳故燕旧臣,为将来的事业打下基础,成就将来的功劳。怎么能因为一时记恨前嫌,而令人离心,失了众望反而不美。”此劝句句良言,慕容垂心悦诚服警醒过来,这才改了脸色,好颜与故僚相对。

    苻坚当堂便令将黄门侍郎梁琛从牢里提出来,问:“当时你在长安受到朕的款待,你却还要亡命逃回燕来,现在又怎么样?你看不清眼下形势,自己弃明投暗,反而招祸,这算聪明吗?”这苻坚还有些记仇,当面问责梁琛。梁琛坦然道:“臣就是因为看清了形势,又忠于国家所以才要逃回来的。”苻坚、王猛反而欣赏梁琛,由王猛举荐,苻坚授了他中书著作郎一职。苻坚又问故燕长史黄泓:“都说你博学多才,知天地晓经纬,是燕国最聪明的人,今日的事你可曾预测到?”黄泓是个年老的白须白发长者,学过许多知识,懂得许多事情。当下答道:“从星象上看来,燕国气数未尽。”苻坚笑道:“自会把慕容暐这小儿拿到你面前。”当下宣布退朝。

    且说黄泓退朝出来,只象往常那般去殿外取他的乌木拐杖,皇甫真等几个故燕旧臣早等在这里,把拐杖递给他顺便邀他到府一叙。自无非是为了他在朝堂上那一句‘燕国气数未尽’的话,黄泓摇头摆手皆不应邀,别过众人,柱了拐杖径自离宫回府。进得府神色便严肃紧张起来,吩咐府里小奴关紧门户不可使一人外出,便匆匆朝里走进。尚未进屋,先听得里面一人骂道:“我真是鬼迷了心窃,明知道你是个专门把人弄丢的大笨蛋,还跟你去偷什么人参?现在又把人给丢了,怎么办?”另一人声音更大,嚷道:“你骂谁是大笨蛋?你们自己不等一等我,害我把全城也跑了个遍,几乎要急得撞墙我有没有怪你?”前一人道:“你还不笨?不是留了记号?你自己不会看吗?再说你为什么丢下中山王不管自己跑了,要是中山王有什么不测,都是你害的。”后一人道:“怎么是我害的?”前一人道:“你推我做什么?难道想打架?”后一人道:“打便打,我还怕你?”中间又夹着第三人在哭,黄泓听得有些不对,更加快步走到后院,只刚到门口便有两个人从里屋猛地扭打出来,擦着他身边砰地一声便一起扑倒在地,正是小高和小白两个,倒在地上尚自面红耳赤扭打不分开。黄泓气得拿拐杖敲打他们,训斥道:“你们再嚷,全城的人都知道大司马在老夫这里了。”也不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着便先进了里屋,进门先有浓浓药味迎面扑鼻,两个丫环正在煮药,却不见了小段,只宋西牛躺在窗边榻上伏枕而哭,他头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去,但伤得太重没有换衣,只把脏衣用刀割开了。正哭时依稀听到黄泓进来,便抬起泪眼只带着哭腔唤一声‘先生’却哭得更加厉害了。宋西牛自从到燕后,因酷爱读书,慕容冲便将他介绍给了这燕国最有学问的黄泓学习,黄泓也喜他聪敏好学,常常指点,因此他和黄泓是以师生相称。黄泓见他哭成这样,便要问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一转眼瞧见靠里的床上被子掀起,空空如也,便是大惊,慌忙改而脱口问:“大司马呢?”

    却原来当时从小巷带走慕容冲的并非别人,正是一路跟着小高记号追到的小段、小白二人。且说回他们,小段、小白跟到小巷后只瞧见慕容冲、宋西牛横躺在地上,倒吓一大跳。跑上前瞧看,却还有些气息,当下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抱了人留下记号先离开了。然而他们瞧着中山王这般模样也都是心慌,情急之下便想到冒险投奔黄泓,黄泓什么都懂,一定知道能够救治慕容冲的方法。来到黄泓府上,小段谨慎,先只说是长史的学生宋西牛伤重,来请长史想办法。进得府内后黄泓方知慕容冲,便忙令送进内室,又嘱咐几个心腹下人守住这间内室,不可走漏消息给府里其他人知道,自关紧门户到里间来看视。小段、小白暗地手按了剑柄,紧张盯了黄泓神情动作。黄泓懂得医理,给慕容冲、宋西牛分别把过脉,也是摇头。先令喂水。丫环给二人喂水时,慕容冲的嘴早闭死了,水服不进,尽从嘴角流出,宋西牛只水到嘴边时喝一小口,尚未下咽反咳出大口的血来,将一碗水都变成了血水。只把小段、小白看得心慌无措,连问能不能救?黄泓不语,取来珍藏的两颗九转续命丸分别给他们含了,先将两个伤患的气息稳住。又给他们检查伤处。宋西牛咳着血先稍有清醒,他自从在天寿宫扑到慕容冲身上替他挡那一脚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后来的事全不知道了,连慕容冲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因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起小主人,得知慕容冲就在身边后方才放心,又喝了几口丫环重新换过的清水,瞧见面前黄泓更是心喜,知道这时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够救治慕容冲,那这人便非黄泓莫属了,小段他们病急乱投医倒正是找对了人。当下也艰难扭过头,一起紧张瞧了黄泓给安置在床上的慕容冲检视伤处。黄泓检视过,却并不说什么,只伸出枯筋老手摸摸慕容冲嫩嫩的脸蛋和鬓角淡淡绒毛,婉惜叹了一声,又过来瞧看宋西牛。宋西牛肩背半边的骨头尽裂碎了,右边整个臂膀失去知觉,不能动弹,这时伤处也是疼痛难耐,止不住哎哟呼痛。黄泓检查过伤处,只道:“幸好是正生长的年纪,比较适合骨骼愈合,只要细心调理,应该还可以救治。”他府里也还藏有珍贵药材,便令下人取药来煎煮。宋西牛只忙问:“先生先别管我,只说小王爷如何?”黄泓知道他也懂医理,反问道:“大司马重伤了内脏,依你看呢?”宋西牛闻言便是呆住,再没办法可想。

    小段只呆呆坐在慕容冲床边,眼睛却望着黄泓认真听着,这时道:“长史说的什么我不懂,中山王到底怎么样?”黄泓摇头道:“世上虽有医术精湛的人,但药医不死病,此时大司马已非人力所能救,只能看天意了。”小段心内焦急,追问一句道:“听天命也要尽人事,怎么先生不给中山王开药?”小白听得正是,便是哎呀一声,道:“这么说不能救了?要不然长史怎么只给小宋煎药,中山王却连药也没有?”只忙缠住黄泓求道:“老长史是知道上下五百年事的智者,连扁鹊、仲景也不在你话下,您再想一想办法。”黄泓仍是叹息一声,脸上也有同情怜悯之色,只转过身子嘱咐下人怎么煮药。宋西牛在呆得一呆后清醒过来,虽也是心忧无措,但听得小段他们着急,解释道:“你们听我说,中山王是内脏重伤了,这时一旦服药进腹便是立即催死,所以他现在不能服药。”小段便也是一呆。只小白还问:“那这是什么意思?”宋西牛道:“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中山王自己活过来,那时再用药慢慢调养。”小白还问:“那要是……”声音一顿却不说下去了。也过来床边和小段对坐了。这时丫环烧了热水来给慕容冲擦拭血迹。小段、小白便只茫然瞧了,一时安静。过得一会,小白先打破沉默,小声问:“你说,若是中山王死了,咱们怎么办?”小段并不作声,小白又道:“你还好,回家就行了。我可没地方去。”小段家和韩凌的父亲韩延一家都逃往龙城,小段是半路上设法偷跑回来的。正是城破这日潜回羽候阁,这时羽候阁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恰遇着刚回的小白,原来小白的父亲死了,办过丧事后家里也再没什么亲近的人已经各自散去,小白自回京来。他们相互问过这段时间各自经历,便一起打探慕容冲下落,知道慕容族人被关进牢里后便赶去牢里寻找,只都万万没想到找到的中山王会是这个样子。小段仍是不说话,小白却似乎有些害怕这安静,便只自顾自说话,道:“你说小高丢下中山王去哪了?他没事吧?刚才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中山王和小宋已经……”顿得一顿,又道“咱们的人越来越少啦,走的走,韩大哥也……”又是顿住,他们都早已听到韩凌在晋阳守城战死的消息,现在好像什么话题都有些继续不下去了,小白不死心,转而又骂道:“还有那些人,你说中山王平时对他们也不薄,赏金赏银的时候都跑在头里,咱们在一起时也是称兄道弟的,现在人呢?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还不如一头畜牲。”这话却说的是那匹瘸马,一直跟着他们来了黄弘府也不需人牵引,便是骂其他人还不如那匹马。小白只唠叨不休,眼见小段一直望着慕容冲发呆,脸色有些凝重,双眼通红,神情不比平时。又笑道:“我是胡说八道的,咱们中山王是什么人哪?是神仙下凡鬼见愁,你放心,一定没事的。”其实,他这话更是胡说八道了,都知道慕容冲便是眼下这样也是多亏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拓跋寰的关系变得爱好练武,每天都练得很勤,已经有了一定的武艺功底。这若是换做以前的慕容冲挨这一脚登时便是无幸了,哪还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小段只是不语。小白却是一刻也闲不住,便转而问黄泓:“长史,你说燕国真的就这么亡了吗?”黄泓却道:“天道在燕,却为秦所灭,燕必中兴。不出十五年,现在的秦国又会重新变成燕国。只可惜我已年老,看不到了。”小白闻言便喜,拍拍小段,又俯身告诉慕容冲道:“听到没有,那时候还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你还是燕国中山王,大司马。咱们还跟着你。”宋西牛闻言却是一呆,问黄泓:“先生,中兴燕国的是谁?”黄泓道:“这个从星象上却是看不出来,不过吴王慕容垂深藏不露,向来被世人低估,将来燕国中兴,必在吴王。”宋西牛也早听人这么赞过慕容垂,便是微微点头,

    这时,传来秦天王召见故燕百官的告示。小段这时才惊醒警觉起来,按剑而起,阻拦黄泓出府,道:“现在中山王未醒,长史不能离开。”宋西牛却是信得过黄泓,道:“现在谁也帮不了中山王,先生留不留下都没关系,咱们必须尽快知道秦天王会怎么处置燕国皇亲一族。若是不杀慕容一族尚可,一旦下诏诛族,要赶紧带小主人离开。这时正该请先生入宫去帮助打探消息回来,要是不去,反引苻坚生疑。”黄泓看到小段一直按了剑柄不松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倒抚须好笑道:“你们放心,老夫已经年老,便卖了大司马也不能多换来几年寿命。”小段的疑心被他识破便也有些赦然,自退开让他去了。却只与小白对视一眼,小白也想到了,道:“就算苻坚不杀慕容氏,中山王也须尽快离开。昨天晚上我们去牢中寻找中山王时,见到另有一人也在找问中山王,你猜是谁?”也不等宋西牛问,自己先道:“杨定。”这杨定去年在长安时就几乎杀害慕容冲,还说是奉了王猛之令,他们却都想不明白,王猛也算是一代良相,跟小小年纪的中山王并无甚关系,为什么会要害他?只是既然杨定再次出现,恐怕也没什么好事。照这样看来,中山王便是万不能落入秦军手中。然而慕容冲现在这个样子又不能动身上路。因此小段却是根本没有想逃走的事,只是心里茫然,不知该怎么帮到中山王活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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