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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 36 章

    苻坚也还有些印象,疑惑着重复道:“清河公主?……清河公主?”他毕竟事多,而且最近亡燕这件大事令秦国一下子版图势力大了一倍不止,也令他一下子有些晕晕然起来,这些时候都想不起来别的事了,只疑惑道:“朕好像在哪听说过?”清河闻言又是一震,这才知道他的身份,只把手中帕子也跌落地上,目瞪口呆瞧了他,便这么微微仰着头呆看了半晌,方才惊觉失态,通红了脸重新跪拜行礼,口呼万岁。又道:“奴去年误入长安,大胆冒犯天威,做下许多祸事,只望陛下恕罪。”这一提醒苻坚便记起来了,醒悟道:“原来是你?”说着,只不急不忙再围了伏地的清河转上一圈细细打量,重新回到对面椅上坐下问:“今日我踏破邺城将你俘获,算不算得是大笑话?”他这人还有些记仇,先记起这一句话了。清河哪里敢答?只伏起不起道:“奴婢该死。”苻坚倒笑起来,向她伸手道:“起来吧,朕若怪你当初就不会叫你们出得长安了。”清河低着头,却并无迟疑地将一只纤软玉嫩的手放入他的大掌,愈衬出她几根雪芽般晶莹的手指,苻坚握住轻轻捏了一捏,将她扶起,道:“抬起头来看着朕说话。”清河果然坐了,微微抬了眼看他。苻坚的眼睛也一直定在她身上,仍是惊叹,道:“都说燕宫里有一双美人,一雌复一雄,果然名不虚传。”清河被他看得正有些羞怯心乱,苻坚又道:“这些天想必你也吃了苦,早些休息,从现在起再不会受罪了。”说着,站了起来意思是要离去。清河忙也起身跪送过,苻坚果然便出门去了。清河却还久久站在原处望着门口发呆,手里无意识地绞着那条帕子,脸上红艳艳,眼里亮晶晶,唇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当晚就在这休息,过得一会,她的丫环也被送来伺候,刚梳洗躺下,却又有人敲门,她现在自是难眠,只揪紧被角在帐中紧张仔细听了,听得丫环开了门是个宦官说话,道:“皇上不知道清河公主的枕头好不好,说这个好用,赐给清河公主,叫公主好好休息。”说完关了门,丫环抱了个枕头过来给她换了。一夜无话,第二日,苻坚并没有过来,只在吃饭时有宦官送来他赐的几样小菜。到傍晚时,方有一群女人过来拥了她去沐浴熏香更衣,这些女人中多有故燕宫里的后妃,清河这时有些昏沉迷糊,早不知是怎么回事,只任人摆布,只觉换上的是大红的婚嫁新服,又梳装大扮起来。被人扶了出门,这才发现这时金虎、铜雀、冰井连绵三台铺天盖地的红灯笼红绸,无数骏马披彩绸相迎,慕容一族王侯公卿都召来了,聚在金虎台大殿中喝酒吃肉,秦国的文武百官便聚在冰井台大殿中喝酒吃肉,一起庆贺大喜。清河却只被人踩着长长红毯送往铜雀台,走向在铜雀台深处等着她的苻坚,这时候,威名天下的苻坚在她眼里心中只如同天神一般。伏到苻坚脚边,苻坚只笑道:“咱们在长安的婚礼因故中断,今日邺城重续,公主尚满意否?”

    在这欢庆热闹的晚上,却有几个蒙面黑影潜伏暗处瞧探,仗着熟悉地形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却是小段、小高、小白和慕容冲四个。慕容冲的伤势有所好转,似乎比牢西牛恢复得要快很多,已经能吃药下地行走,他又是活泼好动的性子,不能老实呆着。听得三哥被抓回来了,便同小段等人下山想联系上几个兄长暗通消息一起商议。他们的计划进行得挺顺利,黄泓举荐的门人说客都已经出发了,只等着带消息回来,也已经跟踪到了苻丕和窦滔的行踪,只等待好时机动手,都需要时间。慕容冲便想知会几个兄长,到时也好里应外合。这时在金虎台瞧了一圈,众人都在,只不见了六哥,悄声问:“六哥哪里去了?”便有些担心。小段等也都不知道,几人又慢慢潜到冰井台寻找,尚只远远看到高台轮廓,小白眼尖,先拦住众人,示意前面有人小声道:“杨定。”几人瞧去,借着两边高台的火光,瞧见高高的阶梯下面暗处独自坐着一个人正在喝闷酒,稍嫌矮小的身形,仰头喝酒时便能依稀瞧见火光映照下狭小愁苦的五官,正是杨定没错,这时好像显得有些烦闷的样子只不停喝酒。慕容冲几人本来也没打算走阶梯上冰井台,正要绕开过去。忽见又有一人从冰井台走出来步下阶梯,一边远远便向杨定道:“杨护军,大伙都在里面高兴,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吹风喝闷酒?”说话这人约三十岁年纪,话中带笑,边说边已走到杨定跟前。杨定抬头看他一眼,认出来便举酒向他道喜道:“恭喜郭大将军这次立下头功,声名赫赫,如今更成了皇上面前最得意的人,恭喜。”慕容冲几人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听到他们说话,便已经知道来的这人是谁,小白小声道一声:“郭庆。”听得郭庆又道:“同喜,杨兄弟有什么愁事说出来,大哥替你排解。”显然他是个比较心细的人,听出杨定话里有酸苦之意。果然杨定便是苦笑道:“小弟有什么可喜的?空有一身武艺和一颗报国心,在这样的大事中也没捞着半点功劳,连王丞相交办的一件事也总办不好,就像是废物一般,以后再没人瞧得起了。”这杨定是个一心求上进,极重功名的人,想来便是因没有好的机遇而苦闷了。慕容冲低着头听在耳里,也并没放在心上,只想溜开继续去寻六哥,却听郭庆声音小了一些,问:“听说你也在找慕容冲,就是这件事吗?”听到自己名字,慕容冲便站住了,他们是知道杨定在找慕容冲的,但这么听起来似乎郭庆也在找。小段几人便都疑惑地去看慕容冲,意思是怎么回事?慕容冲摊一摊手露出一脸不解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得这郭庆,也不知道。几人便都认真听去,却听杨安被酒呛得咳嗽起来,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回答。郭庆笑道:“我是听巨武说的,真叫我好奇得很,咱们找他是为了邀功,王丞相找他却做什么?你悄悄跟我说,我不告诉别人。我再教你一个可以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法子作为交换如何?”原来他们抓慕容冲是为了邀功,小高只生气哼了一声,又忙继续去听。那边杨定心动,压低声音道:“不敢瞒郭大哥,只不要说出去,我是奉命要秘密除去慕容冲。”果然是如此,慕容冲听得挠一挠头,王猛不是很有名的良相么?干么要杀自己?小段几人也都想不明白。显然那边郭庆也是不解,杨定已经解释起来,道:“不知郭兄有没有听说过前两年曾流传得很广的一段关于凤凰的童谣,今年以来不知为何又重新开始流传起来,王丞相认为这童谣将来便会应在这人身上,因此要未雨绸缪,趁早将他除去,免成祸患。”郭庆恍然大悟,显然也曾听过那凤凰入宫,国破城倾的童谣,道:“原来王丞相这是要效仿姜太公处斩妖妲己啊。”说着又笑道:“总之我只当作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你办你的差,眼下我也在找他,咱们只看谁先得手。”杨定都告诉了,迫不及待又问:“郭兄刚才说的什么好法子,还请指教小弟一二。”郭庆笑道:“要说我这法子必定能得到皇上赏识,只是以后兄弟莫要忘了今日才好。”杨定当即起誓道:“杨定若得郭兄提点致事业有成,必定肝脑涂地,永世不忘大恩。”郭庆忙道:“兄弟言重了,咱们要得皇上赏识,便要投其所好,我只问你,听说你练得好刀法,是不是?”杨定怔得一怔,道:“我从小投在九华刀门下,倒练得一身武艺。”郭庆便道:“既然这样还怕什么,皇上是好武的人,只要找机会在他面前展示,让他知道你有这样好的身手,还怕得不到重用吗?”一语惊醒梦中人,杨定大悟,大喜尚未及言谢,却又听远处另有一人冲这边大着舌头嚷嚷道:“郭大将军,快,你快来。”话里也透出醉醺醺地。慕容冲几人本自躲在墙根脚下阴影处听着,这时便稍稍探头出去瞧看是什么人在喊,只见又有一个将士正从大殿中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一步宽一步窄地下着台阶朝郭庆过来,看得出已经比较醉了。因此郭庆也坐着不动,只回头笑问他:“叫我干什么?”那醉汉挥舞着胳膊道:“总之是好……事,你不是正在找那什么大大大美人慕容小王子?我刚看,看到了。”慕容冲几人闻言大吃一惊,互相望一眼,小段等更握紧了剑柄便准备逃走。听得郭庆、杨定几乎同声惊问:“什么?”“在哪里?”双双站起便奔台阶快步向那醉汉迎上,那醉汉却扭身去指冰井台,嘟囔道:“刚,刚才来找吕将军,被吕光的部下拉,拉到旁边小屋里喝酒去了,就在那里。”手指却是乱晃,也不知是指向哪间小屋,但肯定不是慕容冲这边。小段等几人放下心来又都觉莫名其妙,不知哪里又跑出来一个慕容小王子,看一看慕容冲,慕容冲也摊着手表示不解,几人仍是悄悄探出头去,看到长长高高的青石台阶尽头大殿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人影晃动,哄笑喧哗的喝酒热闹声音远远从冰井台上传来,夜风里也裹着酒肉香气,更显出台脚下这边的安静、清冷和阴暗。瞧见郭庆、杨定二人早跟着那踉踉跄啮的醉汉登阶上去。却并没有进大殿,而是顺着走廊往西侧走去。慕容冲几人便也跟着往西面走,只是郭庆他们在高台之上,他们在地下,纵向隔着高高城墙。眼瞧见他们是进了西面一间屋子,那醉汉仍是大声嚷嚷,因此隐约可闻,道:“瞧,那不是美人吗?”其他便再听不到说什么了。慕容冲好奇,几人便沿着这有些坡度的台基往上爬。爬到台楼下面藏了,因上面火把甚多,又有人影来往,不能够贸然翻上去,只仍是小心探出头望去。上面跑马走廊火把熊熊,照见一扇门大开着,房里另有十数秦国将士正在喝酒取乐,中间一个俊美少年,正是六哥慕容渊,正满面笑容地端了酒跟众人一起说笑。但没瞧见郭庆、杨定,显然是都认得这个不是慕容冲,在他们爬墙上来的时候已经走了。慕容冲眼见六哥也是好好的,便是放下心来,然而又觉得有些奇怪,他六哥以前不拘言笑,不大爱跟人说话的,今天这模样倒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正看时小段在旁边拉一拉他衣袖示意下去,以免被下面巡逻伺卫发现了,慕容冲把衣袖扯了回来,摆摆手不肯下去,仍是好奇看着。听得六哥今天似乎话也特别多,正道:“那今后咱们就是自己兄弟了,以后还请各位大哥多多关照小弟。”满脸的笑,话也很热情。但是慕容冲是熟悉六哥性子的,看在眼里便只觉得陌生和假。一个大胡子将士笑道:“好说,好说,再干了这杯。”慕容渊看了手里的酒,脸上有为难之色一闪而过,好像已经喝不下了,但只稍一迟疑便一饮而尽,喝完又是堆起笑道:“那小弟就拜托大哥这事,还请大哥帮小弟向吕将军美言几句,我全靠大哥了。”慕容冲有些明白过来,因为六哥有事求这些人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却不知是什么事情?那大胡子将士又道:“不就是要见你家小媳妇嘛,小事一桩,你过来给大哥斟这杯酒再说。”他手里杯子已经空了。慕容渊忙快步过去道:“这是小弟应该的。”说着便提壶殷勤斟酒。又有人戏笑道:“你毛还没生全就娶媳妇了,知不知道娶媳妇是干什么用的?”众人大笑,慕容渊也只跟着笑。

    却原来慕容渊虽还未满十五,但刚成亲了,算是新婚不久,没想到转眼便亡国为奴,他被秦王分给了大将吕光,他的新妇娘家却怕幼女跟着受苦,又把女儿给领回去了。新妇虽然只十三岁,但正因为都还年少,二人即有新婚夫妇的甜蜜爱情,又有童年伙伴的美好友情,感情愈加坚贞无私。如今两地分隔,新妇每日在家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慕容渊也在这边日夜相思,寝食难安,便想请吕光出面说合,仍是做回夫妻。这晚慕容渊趁这大宴可以出席的机会,便从金虎台那边溜了过来求见吕光,求见时倒先被吕光的部属拉到这里来了,便想先跟他们打好关系,因此在这喝酒说笑。

    慕容冲听得一会也大概都明白了,只是慕容渊以前是从不求人的,更加没有对人说话低声下气讨好人的习惯,又他本来便颇不善言辞,不擅长跟人来往交际,这时故意做出来便显得有些生硬和突兀,只会挤着笑翻来覆去不停说:“咱们都是兄弟,求大哥帮忙。”别人吩咐他做什么,他便忙不跌地去做。又有一个将士不知从哪拿出一套童奴的衣服来,戏笑道:“你再换上这身衣服给咱们兄弟轮流斟一遍酒来玩。”慕容渊也是一怔,也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脸皮薄,早满脸通红。这里小高看得火起,骂一声:“欺人太甚。”一攀墙头就要跳上去冲杀,小段忙伸手一把按住,严肃低声道:“小王爷在这里,你想干什么?”小白也只恨恨道:“不要冲动,听中山王的,中山王一定有办法。”几人便都看了慕容冲,小高尚自气得肩背一起一伏地不能平息。慕容冲也不知是不是冷,浑身都在哆嗦,低头想了一想,小声道:“不能等了,咱们马上捉住苻丕,用他先把六哥交换出来,再想办法带出六嫂嫂。人多一些也好一起想其他办法。”小段等应了,四人便一起滑下城楼,悄悄潜出了冰井台。

    一路行到西山,小高自先去狩猎场门口苻丕和窦滔的宿地查探,慕容冲的伤尚未痊愈,由小段和小白轮流背负上山,回到山上,先看到屋旁多了一堆奇怪黑影,几人警觉起来,小段背了慕容冲站定,小白先握剑上去瞧看,走近一瞧,那黑影站了起来,甩一甩稀稀拉拉的几根马尾,却是那匹残马又寻了来,小白便是惊奇不已,道:“咱们躲在这里它也能找来?”小段也不由多看几眼,谨慎道:“不知道会不会把秦军引来,为以防万一,不如宰了它罢。”慕容冲忙道:“不要。”小白也道:“是啊,这丑马跟咱们一样讲义气,不要杀,他是来跟着中山王的。中山王给他取个名字吧?”慕容冲也觉得这样好,点点头想了一想,道:“就叫不死吧,咱们都不要死。”小瑶在房里听见是他们回来的声音便开了门,道:“你们回来了。”从门里投出淡淡的昏黄光线来,小段几人进了屋,小瑶又道:“晚上小王爷没吃药就走了,现在药已经凉了,我再去热热。”说着,掩紧了门再去热药,因房里点了灯怕万一被人瞧见灯光,所以门窗都是掩实的。油灯点在床头,宋西牛躺在床上用一只手拿了本书在看。书都是后来小高他们陆续从他家里带来的,自从那晚潜入皇宫还差点行刺苻坚,后来又再次入宫偷出玉佩等信物后不久,苻坚就把所有财物整理赏人了,现在皇宫里再没剩什么东西。好在慕容冲平常不爱看书,一些好书连同成国说、神女剑法这些书都被宋西牛给带回家好好收藏翻阅,因此不曾失去。现在又择重让小高带了几册上山,现正看的却是关于医治内伤的医书。这时把书放下便问慕容冲他们情况怎么样。小段几个神色都不大好,小白把情况简单说了,道:“咱们要拿苻丕换六王爷,再拿窦滔对付窦冲。”宋西牛也觉得人多一些更好办事,最好能让比较能干又有主意的五王爷慕容泓也出来一起商量,只是又怕人多惊动了秦军。想到此处,小高急急跑回来只道好消息,道现在只有苻丕一人,正好动手。可能窦滔又是替苻丕连夜去办什么事去了,因此苻丕落了单。小段、小白听得都喜,拿了剑在手便要一起出门。

    慕容冲正坐在床边上,两只脚垂在床沿晃悠,一边接过小瑶热好的汤药,一边喊住他们道:“等等我么,我跟你们一起去。”说着抱着碗急急忙忙大口把一碗药喝净,仍是皱眉喘气忍疼,又接过小瑶递来的帕子擦擦冒出来的满头虚汗,正要跳下地,注意到宋西牛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便先不解问:“怎么了?”宋西牛见他问起,怔了一怔,稍作思虑措词道:“小王爷,现在咱们暂时藏在这里就好像是效仿谢丞相隐居东山,这时需要咱们有忍耐之心,将来才能伺机东山再起。”慕容冲挠一挠头,只把一双烟水色的眼珠儿斜了嗔视,不满意地问:“那你是想说什么啊?”宋西牛倒笑起来,直言道:“伤病就是要慢慢养才能好得彻底,你不要太着急了。”慕容冲便不同意道:“可是我已经好啦,你瞧。”说着便下了床活动一圈,又好奇问:“什么叫做东山再起?”宋西牛便道:“当年谢安丞相少年入仕后曾不愿意做官,辞官隐居东山逍遥,后来直到四十岁后才重新出山做了桓温的大司马参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步步高升,扶摇直上当了丞相,人称东山再起。”又笑道:“他住的是东山,咱们住在西山,现在也隐居在这里,以后也要来个西山再起。”慕容冲歪头听了,脸上有些喜色点一点头,好象得到了安慰,又歪着头向他和小瑶招一招手道别就跟小段他们出门去了。宋西牛瞧了他的背影仍有些发怔,明明还是小孩子,但是经过这些事,似乎还是有些变了,以前他不说多娇气,但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最不喜欢吃苦药,也很怕痛,现在却屡次忍过了满头大汗的痛,又毫不犹豫大口喝药,似乎一下子坚强了很多。

    没过多久,就听到慕容冲欢呼胜利回来的声音,小瑶开门,看到小白肋下挟了个人和慕容冲一起回来,那个人正是那个古怪少年秦兵。只是现在被绑牢如同棕子一般,而且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只好像睡死,可能是正昏迷。先将他扔在角落,小白、慕容冲两人笑嘻嘻说起捉他经过,却原来当时苻丕正一个人熟睡在山中营帐里,还没清醒过来就被他们击晕擒了,毫无招架之力,顺利得很,这时他们先回来,小高仍是做秦兵打扮假装苻丕睡在营帐里,小段潜伏在一侧,准备捉拿窦滔。慕容冲说完,看一眼角落里捆得不成样子的苻丕,倒生出同情来,先跑过去拍一拍他,安慰道:“你要是男子汉可别害怕,我们不会害你,明天就送你回去啦。”说完便催小白出门道:“咱们再去帮忙。”两人又要出门,宋西牛叫住慕容冲道:“小主人,我还要替你把一把脉。”慕容冲挠一挠头只好留下,向小白道:“那你先去,我过一会就来。”说着过来床边让宋西牛把脉。宋西牛只一只手能动,翻翻书又替他把把脉,疑惑道:“内伤不应该好这么快的呀?”慕容冲歪头看了他,道:“那因为我的身体特别好咯。”宋西牛更加疑惑道:“就是因为你的体质也不是属于强健的,而是比较弱的,更不应该了。”慕容冲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不同意道:“可是我已经好了呀。”宋西牛也只好嘱咐道:“那你还是不能太劳累了,要多休息,如果哪里痛一定要告诉我。”慕容冲这时乖顺得很,全部点头答应了。又向他和小瑶挥挥手出门。

    慕容冲出来却并没有下山去营帐找小段他们,而是一个人来到小溪边,这时一轮残月从乌云里探出了一些儿光亮,在林中洒下清冷的淡淡光辉,静静的小溪水也泛起点点银鳞轻闪,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夜风一阵阵地从树梢林间穿过。慕容冲把头摆摆看看周围无人,神色立即满是惊恐害怕,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取出小玉佛,双手捧了慎重地挂上面前的枝丫,小玉佛轻轻的晃动,只是一块玉,然而映了那点月光,在玉佛额头脸颊肚子上都有淡淡的光点,好像这玉佛就有了灵光。慕容冲双膝脆倒在玉佛前,双手紧紧互握,热切而又虔诚地望着那一小块玉,仿佛要将那块玉映到心里面去。他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向玉佛诉说着苦难和乞求庇护。清淡的月色静静洒下,沐浴着这个十二岁的美丽男童,他的身形还很柔软而略显单薄,脸蛋光洁粉嫩,眼睛是很特别的透明的烟水色,与无暇的眉眼一起形成一种朦朦胧胧的迷蒙感,令人望一眼便会惊叹美丽却又瞧不清晰,愈想看个究竟就愈会陷入那片迷蒙烟波里被迷惑。他的嘴唇鲜红欲滴却又娇嫩。言笑时变幻着好看的弧度,同样是令人难以捕捉的美丽,他的美貌交相辉映,闪闪夺目。于是,便有了美冠天下男女的第一美人传说。然而太完美的东西总是会令人不由自主便联想到脆弱。慕容冲满怀虔诚地念完了,又庄严肃穆地向玉佛磕头叩拜,认真拜毕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佛收回来,挂回脖子贴在胸前,神情似乎安心了一些。其实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坚强,连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事情,母后、兄长、小爷爷、云官,保护他的人一个个地弃他而去了,他失去了所有依靠,现在只有这个小玉佛,这个传说里很厉害会保佑好人的小玉佛便成了他全部的依靠和希望,是他的信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别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可能是怕小段他们笑话他,也可能是怕他们看到他的无能无助,便也要弃他而去。

    慕容冲收好玉佛再摆摆头看看四周清静无人,便一路小跑下山,见到还潜伏在营帐周围的小段他们。这时窦滔一直没有出现,天色已经接近黎明,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回。小高道:“既然已经捉住苻丕,你们先去打探吕光那边的消息,我来对付这窦滔就行。”慕容冲忙摇头不同意道:“不好。”这个时候他比以前要胆小谨慎很多,一直以来都是大伙一起行动,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便是宁愿不捉窦滔也不愿小高冒险,道:“咱们先不要管他,还要去黄长史那儿么,现在差不多该有消息回来啦。”确实,眼下来自东晋和慕容永夫妇的消息才是当前大事,小高等人也都同意,因此几人就暂且不捉窦滔一起下山。

    这时秦军已经进城十来天,又张榜公示兵不扰民且有军队维持秩序,战前邺城混乱的治安得到改善,街市上早有了百姓来往行走,城里又渐渐恢复了以前的繁华气象。慕容冲几人分别做富家子弟和秦兵装扮也并不引人注目。只是现在天色太早路上还是清静无人,因此他们只走小巷绕路先到高处远远眺望黄泓府一眼,因他们早和黄泓定下暗号,要是有最新消息黄泓便在主楼窗外放置一丛腊梅通知,他们见到腊梅后再自去联系。这些天便一直这么等着,每天总要心情忐忑地朝那个方向多望上几眼,却总是失望而归。今日一眼看去那阁楼窗外却已多了一点殷红,正是红梅不错,不由都惊喜欢呼起来,小白喜得指了道:“瞧,一定是有消息回来了。”几人忙着商议几句,便由小高、小段往黄泓府上探问消息;慕容冲却想早些告知六哥捉到苻丕和游说桓温攻打长安的好消息,叫他再坚持一下不要再去求那些秦军了。因此四人便分作两组行事,慕容冲自和小白往铜雀台。现在铜雀台等这三台都暂时住进了秦军将士,慕容冲二人潜到附近,小白建议道:“咱们咋晚最后是在冰井台见到六王爷的,他们饮酒恐怕要通宵,现在只怕还有人,先去那儿找人问最好。”因此二人仍是避开大部分秦军只从后巷绕往冰井台,再是偶遇三两个带着醉意的巡逻伺卫,因这一带富家子弟和秦兵都多,也无人追问。绕到冰井台下,慕容冲仰望着这座煌煌高台伫立在寒风凛冽的晨曦中,这时青灰色的轮廓尚朦朦胧胧地瞧不大清晰。只是看起来跟以前也并没什么不同,似乎还是属于燕国的那个熟悉的冰井台。慕容冲拍一拍坚实的墙基,这是燕国的东西,要想办法拿回来。

    这时还早,整座楼里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和昨晚的热闹灯火形成鲜明对比。而此时慕容冲手里多了苻坚的大儿子为质,又刚才终于看到了等待已久的窗外红梅,心情欣喜放松下来,也已和昨晚的愁闷忧愤大大不同。当下只和小白趁着一时无人便轻快地悄悄溜上了台,看看没人,二人还笑嘻嘻地你拉我扯追逐起来。又都探头悄悄往大殿里瞧看,看到里面杯盘狼藉,乱七八糟的情形,便相互做了个表示讨厌呕吐的鬼脸,往西面潜去,小白想起来,咬牙小声道:“昨晚那些人竟然想要六王爷打扮成童奴取乐,要是现在还有人醉在那房里,咱们就把他剥光了绑起来吊到这城楼上面怎么样?”慕容冲倒认真想了想道:“那咱们两个吊不动他们么,再说六哥才不会打扮成那个样子。”他六哥慕容渊的性子孤傲,在他们兄弟当中,也只有他才敢连母后的脸色也不用看,敢违逆母后的。小白想想也是,便好笑道:“反正他们的大殿下在咱们手里,他们怎么对付六王爷,咱们就照样怎么对付苻丕。”说着,已经走到这扇门外,门尚是虚掩的。小白便掩口禁声了,躬身悄悄扒到门缝前往里瞧看,房里阴暗,但也一眼便看得到眼前就是六王爷直直悬在半空中的模糊身影。呆得一呆,小白再不顾什么猛地推开门冲进去便抱慕容渊腿脚抢救,但这时慕容渊身子已经僵硬冰凉,早已经死去多时了。小白倒吓得退后,他也没经过这样的事,心慌失措起来,这房里再无别人,也不能打杀人出气,一时瞧着又惊又气,又急又怒,慕容渊身上只有一件外衣敞着,半遮半掩了青白色的身体,就是用自己的腰带把脖子悬在梁上,套在腰带里的一颗头已经歪在一边,吊死的人模样是非常可怕吓人的。小白气怒一阵后才记起还有个慕容冲,忙回头瞧去,瞧见慕容冲也正站在门边仰头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好像看呆了一般。小白便先自己定一定神,再次去抱慕容渊想将他放下,一边哭道:“中山王,六王爷已经死啦。”泪眼去望慕容冲,瞧见他身形晃了一晃也惊醒过来,却只捧着胸口慢慢弯下腰去,呕地一声便落下一大摊鲜血来在面前地上,然后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栽倒。小白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慕容渊了,先返身大步跨去抱住慕容冲,正要瞧看他怎么样,忽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径向这边疾步而来,小白稍一迟疑,待要仗剑出去找人痛快厮杀一番,中山王却怎么办?外面来人甚是迅速,只这么稍一迟疑,一连串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不及多想,小白抱着慕容冲就地一滚,先滚入胡床底下藏身。随即便听有一人踉踉跄跄被另一人大步推搡着进来的声音。那人正哆哆嗦嗦道:“他他他就,就在这……”然后便听两人同时‘啊’的一声,显然都已经看到了悬梁的慕容渊而觉得意外。然后便听另一人吃惊的声音道:“已经死了?”这声音却有些耳熟,小白稍奇,趴着向外面瞧去,瞧见房里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抖成一团、面如土色的矮瘦秦国兵将,也难怪他害怕了,这时脖子上正被一口寒光闪烁的宝刀架住,刀却握在身后一个身形骄健的蒙面黑衣人手里。看到这蒙面人和那柄宝刀小白便是暗道一声:是他?难怪觉得声音耳熟了,这人正是那晚闯入皇宫行刺苻坚的蒙面刀客。蒙面人唉声顿足,好像颇是懊恼,刀指了秦国兵将低声喝问道:“怎么死了?”小白心里疑狐,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找六王爷做什么,低头想问一问慕容冲,却见慕容冲这时闭紧双眼已经昏死过去,心下一惊忙伸手探一探气息,只觉气息微弱,情形倒好像又和几天前伤重时差不多,也不知怎么会这样便是心里着急。

    房中那秦国兵将早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乱喊道:“爷爷饶命,小的并不知道,他昨晚上还是好好的。被吕将军的属下带到这里喝酒玩乐,喝了整晚直到早上那些人才走,他就这样了,并不关小人的事。”蒙面人走前几步到慕容渊跟前打量,稍有迟疑道:“好像不是他?”指了问那秦国兵将:“你看他有多大年纪?”那秦国兵将也不敢细看,只大概瞄了眼道:“大概有十四、五岁罢。”蒙面人便道:“年纪不对,我要找个十一、二岁的,叫慕容冲。”小白闻言吃惊,原来这人是要找中山王?睁大眼想将他瞧个清楚,却认不出来,只想这人曾行刺过苻坚,按说应该是自己人,又有世人难敌的上乘武艺,要不要带中山王出去见他?可是看起来他又并不认得中山王,一时心下犹豫不决。那秦国兵将正害怕,两只眼睛只跟着蒙面人手里的刀尖转,忙又道:“小的并不知他名姓,爷爷要找的生得很美的慕容小王爷就是他了。还要找谁,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一定再去查问,决不敢有半分欺瞒。”蒙面人好像也有些不确定,回身一脚将那秦国兵将踢倒,道:“我自会去查,用不着你这无用之人。”说着挥刀便要斩下。那秦国兵将‘哎哟’一声跌翻在地,正巧趴到小白面前不远,双眼便是对个正着,吓得‘啊’的一声几乎跳起来后爬,也不管那蒙面人正要杀他了,慌忙指了告诉道:“床,床底下有……人。”小白还正踌躇这蒙面人反正跟苻坚是敌非友,要不要听天由命赌上一把出去问他一问,猛然被这秦兵看到撞破倒也吓了一跳,这时没有可犹豫的了,忙也出声几乎同时连声乱喊道:“神刀大侠,是小弟我呀,咱们都是自己人,大侠刀下留情,我出来了,咱们是认识的。”蒙面人一顿,提刀向胡床走来,疑声喝问:“什么人,滚出来。”小白嘴里一边乱说着,一边先把慕容冲放下打算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只空着两只手先伸出去,然后慢慢往外爬,一边嘴里仍是不停道:“神刀大侠,你不记得我了,前些日子咱们一起闯皇宫行刺苻坚时见过的呀。你看看我,是自己人。”生怕那蒙面人不由分说一刀挥下,自己小命不保。早仰起脸去笑嘻嘻瞧那蒙面人,道:“记不记得?上次幸亏大侠好像天神下凡那样突然出现在皇宫才救了我们兄弟一命,真想不到咱们又在这里见面啦。”蒙面人瞧了,倒也认出他来,微微点头道:“是你。”小白见他认得,立即站起来接口道:“哇,大侠刀法如神,天下第一,快过电闪雷鸣,只把苻坚那号称什么闪电手也打了个落花流水,稀里哗啦。小弟好生景仰,佩服得是五体投地。我叫小白,不知神刀大侠的尊姓大名是什么?”他曾听过这蒙面人称苻坚做闪电手,当时语气似乎有些不服,便故意如此称颂,先奉承他套了交情再说。蒙面人却不领情,沉声道:“我们不认识,我不管你是谁要干什么,你也不要管我,咱们互不相干。”说着,仍是过去踩了那矮瘦秦兵便是一刀挥下,那秦兵一声不出便见了阎王。虽如此蒙面人倒并没有要杀害小白的意思,小白先放心一些,看慕容渊还吊在半空,顿时笑不出来,心里又涌上悲愤,不由过去先默默把他抱下来抱到床上平放好,望了一望气恨起来,也不管其他,只回头去看蒙面人,咬牙问:“大侠是不是要杀苻坚?他在铜雀台,我带你去。”那蒙面人并不答话只用眼角横了他颈项一眼,回头便走,意思仿佛叫他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小心人头不保。手上握的却是把宝刀,刚杀过人也不沾血,仍是雪白样寒光。小白见他要走,却是顾不得,急得追在他身后道:“神刀大侠且等一等,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要杀苻坚还是要找谁,说出来或许小弟能帮上忙。”蒙面人听得一怔,似乎动心,回过头来正要说话,忽听门外就近在耳边发声喊‘有刺客。’随后几个秦将打扮的人刷刷拔剑一齐闯了进来。却原来门开着,几个早起巡逻的秦将经过看到蒙面人,因此发觉。这冰井台便住宿有不少秦将,随着这一声大喊,房外便听许多杂乱的脚步声都朝这里呼喊奔来。蒙面人也不管小白了,返身抢回房内几大步奔到窗边推开后窗便扑地跳窗出去了。小白想阻止也来不及,只是暗暗摇头道不妙。这时他们本来是在冰井台最西侧的房里,若是直接从门口杀出去再一路冲杀下台就已是靠近边围,以这蒙面人的身手反而比较容易脱身。而他却从后窗跳出去,那是通向铜雀台方向,岂不是正陷入秦兵包围之中?显然这蒙面人武艺虽好,却并不熟悉这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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