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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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苻坚站开了，一众伺卫再不怕误伤了皇上，早喊着‘捉刺客’一齐涌向蒙面人，蒙面人却也不愿多纠缠，舞刀向门口冲杀出去，众伺卫都挡他不住被他杀出，便有头领呼喊传令外面弓箭手准备。苻坚瞧了脸色有些下沉，令道：“不要放箭。”又伸手道：“拿我剑来。”显然因刚才是空手对敌输了一回合，便有些不服。赵整到床头取来苻坚常用宝剑，双手托给苻坚，又道：“这刺客好像有几分本事，皇上要当心龙体。”苻坚拿了剑便也大步出去了。这时小段有些明白过来，根本一开始刺客就是那个蒙面人，而小高、小白熟悉宫里路径，也和自己一样是潜进来的，并没被人发现踪迹，只不知怎么摸到皇上寝宫这里来了。眼见暂时伺卫都被那蒙面刺客吸引过去，小高二人却还站着发呆。机会稍纵即逝，再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柜门窜出道一声‘快走’抢先便出了房。小高、小白本来已经糊涂，又猛然看见他抱着慕容冲从柜子里钻出来，更加莫名，怔得一怔，只也都忙着仗剑跟了跑出保护，小高便得意向小白道：“怎么样，我说那丑马很神，没说错吧？”说着闪过门口几个伺卫，只走侧门直穿侧殿，身后伺卫追来。三人避开人多处飞快穿过几重宫殿将追兵甩开，仍旧是翻墙出去到后面石岩，便熟门熟路只走暗处往西边潜行。小高还是有些糊涂只悄声问小段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从柜里钻出来。小段正道：“先出去再说。”小白忽地眼角看到一人便停了下来，看了奇怪忙压低声音招呼小段、小高道：“你们快看那里，是人还是鬼？”小段、小高也扭头瞧去，瞧见山岩石对面远处长廊中有一个白衣妇人，身上只穿着轻薄的雪白裳裙，在呼啸大作的夜风中裙裳发丝乱舞，她却只低着头沿着长廊慢慢走着，仿佛是个幽灵一般，果然不大像是活人。小高疑道：“会不会是和太妃？”因隔得远了，夜色又黑，因此看不清楚。只因她穿着一身素白才能远远看到这么一个人影。小白也不肯定，只道：“咱们过去瞧瞧。”小段早一眼认了出来，稍一迟疑，只转身离开道：“咱们现在先出宫要紧。”这话却也不错，那妇人毕竟离得太远，现在宫里开始生乱，再不出去，等严查封锁起来就不好出去了。小高、小白并不生疑，便不再管她，只一起奔行到人少的西门，用宝剑砍开大锁，三人加上怀抱着的慕容冲径自出宫去了。
将要到黄泓府上时，那匹瘸马也追了上来，小白更奇道：“哟，咱们把它给忘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来的。”又向丑马道：“抱歉，刚才是我错怪你啦。”小高道：“我就说不管中山王在哪里它都能找得到。”却原来当时他们苦于不知道小段带着慕容冲去了哪里，小高突然想起这匹马来，便尝试令这瘸马带路，瘸马一路带他们绕道来到皇宫后角门，小高、小白便因此也跟着这马潜进宫来寻找，他们都能潜进来，一匹马在宫内当然更加不会引人注意了，一路只也闪闪避避，渐渐行到了正殿。小高、小白这时再顾不上马，自从侧门一路潜入了寝宫，便遇上苻坚，倒是慕容冲也果然是躲在这里。
这时奔回黄泓府，宋西牛正在府门口焦急张望，半边肩膀用木板捆绑夹住了，换了下人衣服。瞧见他们回来，先紧张问慕容冲如何，得知还有气息方才放心虚软几乎晕了过去，进得府来，小瑶也在这里，却也没睡只在后花园口等着，一起进得里屋。黄泓来看视，见到慕容冲的情况便是庆幸，只道有所好转。却仍是不敢开汤药，只令人煮一小碗药粥，看慕容冲能不能喝下补充一些体力，以便熬过这一关。众人听得如此，都觉得欣喜放心。期间小白说起进宫遇到的奇事，问黄泓道：“不知那个蒙面刺客是谁，这么厉害。他要行刺苻坚，难道也是咱们自己人？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一个这样的人？”黄泓却也摇头不知，小高道：“更奇的是原来苻坚也这么厉害。”只小段什么也不说，宋西牛等人问起他进宫情况，可曾见到和太妃等事时，小段也通通不答，只道：“一直抱了中山王行走，好不容易才令他安静下来，以后咱们还是少在他面前提起的好。”宋西牛等人听了便也都点头称是，不再追问，只都围在慕容冲床前关注望了。
过得一会，慕容冲便安安静静地慢慢睁开了眼睛，宋西牛等人都喜，又有些紧张瞧了询问。慕容冲怔怔盯了他们好一会儿，渐渐清晰认出，便笑了一笑，高兴道：“你们都在这里。”小高喜得忙道：“是啊，当时是你叫我假扮什么大殿下救了咱们，你还记不记得？”慕容冲想了一想，想起便又滚下泪来，众人都慌了，只乱问怎么回事，是不是疼得厉害，小高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只小段心里稍有紧张，在一旁低着头不作声。听得慕容冲哭道：“可是母后死了，云官也死了，我都救不了。”小段方知是这事，松了口气。宋西牛不想慕容冲太伤心，转而只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慕容冲应该还是疼，但他是一直被人夸美的，也因此还挺注重爱护自己的形象，现在清醒便不愿意喊疼，只把脸埋向枕头喘气，实在疼得顾不上形象了，便反问宋西牛：“那你疼不疼？”宋西牛只道：“我都疼得直哭。”慕容冲倒又同情起来，又流下眼泪。黄泓替他把过脉，小瑶便端了粥过来喂他服食，慕容冲虽然眉眼鼻都皱了起来难受得厉害，但也勉强一勺勺地咽下，每咽一口便要喘息痛苦半天，然后再吃下一口，终于将一小碗粥慢慢喝完，天色已经接近黎明，慕容冲躺在枕上微微合上了眼睛，众人都以为他要休息，便也安静下来。谁知慕容冲又睁开眼睛，道：“咱们要把秦国人赶回去。”黄泓正在身边，慰道：“好，你先安心养伤，等养好伤再说。”小白却很自然便问：“那要怎么做？”说着，几人便围了上去凑到一起。慕容冲便嘀咕嘀咕。
黄泓只摇头笑笑走开。他当然只当这是小孩子的胡话，现在燕兵都散了，还能怎么把秦国大军赶出去？却见他们围在一堆说得倒挺认真。宋西牛似是先醒悟过来，声音大了一些，只用一只手拍床道：“不错，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又听慕容冲不解问：“什么是围魏救赵？”其实慕容冲并没有认真学过什么知识，只是天生聪敏，又幸好求知欲比较强，不懂就问。宋西牛便将围魏救赵的典故说了。黄泓在一旁听得倒有些心动，这时秦国皇上、丞相、大将都出来了，长安几乎空置，只有个十四岁的太子监国，倒正是可施用围魏救赵计策。只是空有绝妙计策，没有军队也是枉然。果然小段也问：“不过，现在可没有这样的盟国来帮咱们。”慕容冲道：“不用帮咱们，只要有人想打秦国就行。”小高正问是谁，代国？凉国？通通不能指望，宋西牛已然大声答道：“桓温？”确实，一直有心北上，一生都致力于北伐的桓温怎么肯错过这绝佳机会？黄泓暗自称赞，早不由自主走近听他们说话。听得小白喜道：“对呀，怎么忘了东晋桓大司马？我就说中山王一定会有办法。”宋西牛倒又似乎有些迟疑道：“只是这次秦燕相争，怎么桓温只是派了侄儿桓石虔攻打寿春，他却一直都没动静？难道还在观望不成。”黄泓便也暗叹，只想这时怎么能有个人前往东晋游说桓温出兵才好，却恨无人引见。慕容冲却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先道：“有样东西得悄悄进宫一趟取出来。”小白等人便相互对视一眼，只想这中山王恐怕还不知道他自己刚刚便才从宫里出来的。却都不知是什么紧要物事不能落入秦军手里，小段只问：“什么东西？”慕容冲一说话便是牵心扯肺的痛，刚才说这几句已经如同整个人置于烈火中铁锅里煎熬一般难以忍受，又稍稍喘息一会，只简要道：“我房里，床头，木柜，锁屉，雀鸟玉佩。”他们都没想到只是一个玉佩，稍是不解。宋西牛想了一想，问：“是不是以前孟先生给你的那个雀鸟玉佩？”慕容冲眨眨眼睛表示正是。宋西牛明白过来，替他解释道：“中山王和我受了重伤，不能动身前往东晋。这玉佩是东晋孟嘉先生赠给中山王的，可作为引见之礼。持玉佩见到孟嘉先生后可在东晋游说，说服桓温出兵攻打长安。”黄泓在一旁早听得呆了，如此说来竟是大有希望。这时皇上还出逃在外，若是桓温当真出兵长安，不仅桓温受益，苻坚、王猛恐怕也再没心思追捕皇上，必定快速退兵回防。更可救皇上之难，解燕国之危，赢得喘息的机会。秦兵一旦退去，皇上、太傅回来便能召集游散众兵，重新组织军队，说不定便能重整山河再和秦国相对抗。越想黄泓越有些振奋起来，听得小段应道：“好，我去。”慕容冲看看小段，又看一眼小白。宋西牛会意，道：“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凡事有个商量照应。”小段、小白都应了。小高问：“那我呢？”慕容冲道：“你另外有事。”顿了一顿，问：“连官说我娘在宫里对不对？”小高点头道是。慕容冲道：“等桓温出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啦，得尽快把娘亲救出来，可是凭咱们的本领还不够，得找两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帮忙才行。”宋西牛又想到了，问：“你要小高去昆仑山找小王叔和段玉娘？”慕容冲又眨眨眼理直气壮表示不错，燕国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他小叔叔难道还要坐视不理么？小高正要答应，忽听黄泓插话道：“要是大司马信得过老夫，老夫推荐几人，这几人论口才算得是唇舌辩给，能言善道，论为人也是忠上心细，品性端良，颇有才干能为，是老夫的心腹得意门生，若是把差事交给他们倒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却原来黄泓听他们说得环环相扣，早已受到吸引认真细听，听到这里事事周全，只仍是有些不放心任由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孩去办，怕错过这唯一一次燕国自救的大好良机，因此推荐几个能人往东晋游说，并连往昆仑游说慕容永夫妇出山也应承下来。而小段几人这时也正有些难以离开，一则慕容冲伤情还未明朗，再则现在仍是处境危险，他们一走，慕容冲身边便只有一个同样重伤的宋西牛，一个幼弱女童宋小瑶，之外再无人了，却是不行。听得黄泓如此安排自是最好。慕容冲在以前亦有心收藏了一个慕容永用过的酒壶，这酒壶正可作为陌生人去见慕容永的信物。便让小段他们连同雀鸟玉佩一起偷出来交给黄泓尽快去办。把这些事情都交待清楚，慕容冲便是疲乏不堪，现在他对于疼痛倒是有些麻木了，而且在每次极痛之后不那么痛时，反而感觉出一种平常感受不到的短暂美妙的舒服享受来。这时候便赶紧休息一会儿，养起精神来惊恐地等待着对付下一场疼痛。正无力地合上眼睛，小段他们也打算马上行动，这便进宫去偷出东西来，也不耽误了时间。忽地听到外面嘈杂吵闹之声传来，便都是一怔，因他们呆在后院，外院的声音一般都传不进来，是比较清静的。尚未听得清楚，便见一个下人连滚带爬跑来，只在门口便慌张气喘向迎出去的黄泓报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好多秦兵要……进府搜查，拦……也拦不住，已经，已经闯进来了。”小段等人便都惊起，先抱起慕容冲，这时天刚蒙蒙亮，却不知是怎么走漏了消息，秦军一大早就来这里捉人。黄泓倒还镇定，只是语速稍快道：“这里不能呆了，你们快护了大司马走后门离开，老夫去挡一阵，只是你们离了这里可有地方去？”小高已仗剑出门道：“先走再说，然后再来联系长史大人。”黄泓便柱着拐杖先去了，还没出后花园就听到他大喊：“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宅府，难道不知秦天王已张榜……”可见秦兵这时已经径直闯到后面来了。这里小段抱起慕容冲，小白抱起宋西牛，小高牵着小瑶，匆忙由一个黄府的心腹下人带领，直奔茅房后面小门，从这小门出去又是另一条小巷，倒还一时清静无人。只是因为太过仓促，连马也来不及准备。小高便也抱起小瑶，六人只三双腿穿街走巷飞快奔离黄府。只一口气奔出五、六里地，并没看到追兵追来，算是安全了。小白才问：“咱们去哪里？”虽然他们都是家在京城，生长在这里，但这时无论去哪里都感觉有些靠不住，竟有些无处可去之感。而且现在已经入冬天气开始变冷，又有两个重伤员，也不能在荒效野地里餐风露宿。宋西牛道：“去我家吧，我家人少，不怕走漏了消息，而且靠近皇宫边上反而安全。”小段反对道：“那条路上都是秦兵来往，咱们根本过不去。”几人又各自提出几个地方，但都否决了。小白想起道：“西山狩猎场山上有一所小木房，我以前射猎时到过，平常都无人的，咱们去那里。”西山脚下虽然驻扎有秦兵，但山上无人，狩猎场只是偏远一些，倒也正好僻静安全，众人便都没有了异议，连慕容冲也最终定下来道：“好，就去哪里。”
小段三人只走小路绕向西山，等到天色大亮时已经进了深山密林，身周尽是参天古树，地上尽是厚厚枯叶，虽然这时树木都已经半秃，却仍是遮天蔽日地显得林中有些阴暗。因手里都抱了人，爬行半天后才上得山来，各自气喘吁吁，这里一带平缓草地，而且居高临下视野极佳，四周若是有人上山都能看得到，草地中间一所木屋，供狩猎人休息之用，虽然比较简陋，倒也可以住人。几人瞧了这地方都觉甚为满意。进得木屋，床桌炉灶俱全。先将两个伤患放置在床上休息，小段三人便一起商量一下，安排一人留守，两人下山由一人潜去皇宫取物，一人采办所需的药材食品、寻找水源等。小瑶也正开始收拾房间，却听宋西牛问：“小主人，你怎么了？”几人瞧去，宋西牛正趴到慕容冲跟前，慕容冲眼睛微微闭着，眼睫轻轻颤动，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痕。几人怔得一怔，便都围过去安慰，小白问：“是不是又疼了？”小瑶比较细心，看了慕容冲神情伤心多于痛苦，道：“小王爷别难过啦，你这么聪明，只要先把伤养好，咱们还可以想许多办法。”慕容冲通通摇头，微微睁开泪眼，道：“我想云官，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云官看着我，有时候不闭上眼睛也看得到。”一边说着，大颗泪珠纷纷乱滚，小瑶拿了条帕子不停替他擦拭总也拭不完。慕容冲跟云官从小一起长大，每天算得上形影不离，日夜一处，因此感情几乎比他几个兄弟还深。小段便道：“我会找到云官遗体，将他好好安葬。”慕容冲‘嗯’的答应了，想计道：“还要让那个叫窦冲的到云官坟前磕头。”这话里有话，小高听得忙问：“快说怎么叫窦冲磕头？我也正想杀他。”这窦冲不仅杀了云官，而且踢伤慕容冲、宋西牛，抓走姚盈月，他们早已恨极。几人忙都凑到一处，听慕容冲嘀咕。慕容冲怔怔想了一想，先问小高：“窦冲为什么会把你当成苻坚的大儿子？”小高便把到马棚寻找慕容冲，然后遇到那个做秦兵打扮的古怪少年一事说了，道：“那人身高年纪跟我相仿，可能见我也是秦兵打扮，又蒙了面，他便误认了。”宋西牛当时昏迷，却都不知道这些事，听得便是发怔，这时道：“若说苻坚长子，他名叫苻丕，不是嫡出，封尚书令，正和小高同年。”他对这些事情都记得比较清楚。小瑶也把那古怪少年夜闯马棚的经过补充说了，又把他所给的汉白玉佩拿出来。慕容冲大概明白了，道：“这人一定就是苻丕了，他也在躲秦军，身边又跟了个人叫小窦将军，好像是窦冲的弟弟。”宋西牛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悟道：“你要抓到他们两个来要挟窦冲？”慕容冲又‘嗯’了一声表示正是。小段、小白等听了喜得都齐声道好，小高更是喜极，猛地击掌痛快道：“太好了，那窦冲不能白白伤了中山王你们两个，咱们也捉他个王爷，还有他弟弟，再每人踢上一脚让他们也尝尝这裂心断骨的滋味。”说着，记起来道：“当时那小窦将军把我当成大殿下，就是说在狩猎场这入口处等，他们也在这儿。”慕容冲微微眨眨眼，显然决定来这便是早已想到这层，宋西牛也点头道：“听起来他的脾气似乎有些古怪，既然答应了小瑶打探中山王和我的消息要替她传话，现在话还没有传到便还不会走，应该还在这儿。”小高喜不自禁，倒把别的事情都搁下，急着要先办这一件事。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小段比较冷静，道：“不急，这二人武艺都不弱，要想不惊动别人捉住他们等好好设计一番，最好是趁他们单处时动手，小高再假扮成苻丕诱捉小窦将军，然后一起对付苻丕。”说着，几人便凑到一处商议设计。当下商议已定，只让小白悄悄打探清楚苻丕和小窦将军的行踪，先不惊动了，等待适当时机动手；小高再潜去皇宫天梧阁偷出两样信物交黄泓；小段办理其他杂事。议定好便各自分头去办。
而这个时候慕容冲躺在床上伤心了一会，渐渐迷糊睡去，梦里见到桓温率了大军攻打长安，秦军吓得都连忙撤兵退回秦国去了，小叔叔和小婶娘都来了，在他身边保护着他，他再也不害怕了。三哥又回来了还是做皇上，小爷爷也回来了还是当太傅，燕国还是好好的。他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天梧阁花海，嗅着花香，听着就在身边娘亲轻唱的歌声入睡。云官也在，还是像条跟屁虫一般总是跟着他转，笑嘻嘻地瞧了他。
宋西牛在旁静静瞧着，一直看着他恬静入睡了方才放心躺下，同时心里也在想着不知现在皇上、太傅他们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能不能撑到围魏救赵的妙计施行。他们却都不知现在出逃的慕容暐一行也是极其艰难，已经陷入困境。
且说回慕容暐他们，那晚慕容评护了慕容暐奋命杀出邺城北上，当时身边尚有禁军卫士千余骑，然一路上群盗四起如毛，道旁又都是荆棘，卫士沿途四散，行至福禄时，已只剩下十余人随队北行。由孟高和艾朗日夜护持，防盗杀匪，转斗而前，非常劳瘁。这日正在福禄依冢暂憩，突然又杀出剧盗数十人，拉弓张箭，持刀弄棒，朝他们吆喝冲来。慕容暐慌忙弃车骑马逃走，孟高跳起持刀奋战拦截盗匪，砍死杀伤数名盗匪，奈何刀折力穷，自知难以幸免，扔了刀猛扑过去抱住一贼便一同扑倒在地，凄声大呼道：“男儿今日死了。”话未完，身上已中数箭，呕血而亡。艾朗也在乱战中一同战死。慕容暐骑马只带着几个人逃至高阳，还来不及休息，身后又有大队人马呼啸追至，回头一望，这次并非暴客剧盗，而是秦国大将郭庆的追兵到了。慕容评见秦军追兵大至，慕容暐的坐骑又中了箭，也再顾不上慕容暐，拍马单骑自逃性命往北奔去了。慕容暐乘的马中了箭，便下鞍步行踉跄急走，追兵早已追到，当先一人却是郭庆先锋部将巨武。巨武追到，指挥手下兵士将慕容暐绑缚起来。慕容暐大声喝斥：“汝何小人，敢缚天子？”毕竟也是做了十来年的皇帝，有着不可冒犯的尊严胆识。巨武只道：“我是梁山巨武，正是奉了天子的诏缚贼，谁还敢自称天子？”说完令人绑了，除单骑逃走的慕容评外，其他随行几个一并做了俘虏。巨武自报知郭庆，当即收兵，一同押解慕容暐回邺。
就在慕容冲藏匿西山养伤的时候，郭庆将燕王慕容暐解回邺城，入见秦王苻坚，苻坚这些时候是喜事连连，志得意满，居高临下问：“朕亲统兵马到此，你怎么不投降，却要逃走？”慕容暐自知难以幸免，答道：“狐死首丘，我正要效仿这样行事赶回龙城，死后也能归葬在先人墓侧。”苻坚倒还哀怜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以前的事就算了。现在你仍回宫里，然后率文武官员重新出来向朕投降，把亡国投降的礼仪再行一遍，朕就当你是降了，免你的罪。”当下敕令其还宫，慕容暐仍旧回到燕宫，不得不召集文武百官进朝，君臣全体素服免冠，国孝大扮，慕容暐将国印地图等几样代表燕国的物事用白绫系了挂在脖子上悬于胸前，双手捧定传国玉玺，与百官列队步行出宫，迎降苻天王，叩拜请罪。苻坚早龙颜大悦，当即全部赦免，共得郡一百五十七，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口，珍宝财物无数。是日，燕国正式灭亡。燕国始于鲜卑慕容氏，自慕容廆公元285年聚众起义占据大棘城起，至慕容皝东征西战公元337年自称燕王建都龙城，至慕容儁公元352年灭冉魏称帝迁都邺城，至慕容暐公元370年被秦王苻坚所灭，共历八十五年，至此燕国亡，史称前燕。
苻坚这日论功大赏，邓羌、杨安、徐成、郭庆、张蚝等都是头功重赏的，都封大将军，督各州军事，余众将士上下皆有封赏。又进王猛清河郡侯，录尚书事，都督中外军事。将慕容评府第珠宝所有一切俱赏王猛，又赏美人五十五名，华车十驾等等，王猛皆固辞不肯受赏，苻坚一连下了五道诏强行赐赏王猛，王猛更加坚决一连推辞了五次，他到了现在的地位，便不肯再加官进爵受赏了。苻坚也只能作罢。又下诏大赦天下，改国号建元元年，将所得珍宝玉帛分赐各将士、燕宫子女亦俱都分赐各将士，赦免了一众慕容公卿王侯。其实丞相王猛，苻坚的弟弟苻融等都是有心要杀慕容一族的，只是见苻坚这时正是在兴头上，恐怕劝谏不听，而且扫他兴，因此暂且不提，只等以后慢慢再谏。当晚，摆酒庆功，苻坚到了这时自然难免尽情放纵，跟众臣一起欢聚痛饮，只把酒当水一般，命令道：“今晚每个人都必须放开度量喝到最后，喝到烂醉，没有停止的时候。”他身边宦官赵整博闻强记，善于写文章，又有好嗓子，擅长作曲唱词。即是史官也是伶人，而且敢于直言。当初，苻坚非常宠幸慕容垂的继室夫人美貌的小段氏，常常公然同进同出。便有一次同乘一车在□□游玩时，赵整就曾跟在身后唱歌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这人还比较听劝，比较有做一个明君的愿望，因此听到后请小段氏下了车，以后也有所收敛。这晚苻坚要把酒都搬来君臣尽情大喝，赵整又为皇上歌一曲‘酒德歌’，唱道：‘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苻坚听后遂只让众人按着自己酒量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再强求。仁厚和听谏这两项算是明君模板的标准了，但苻坚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严于律己的君主，他曾答应王猛一旦破邺城后就回长安，但现在哪里肯回去？总是借故拖延，又派了郭庆攻打龙城，他自搬出了皇宫，连日连夜留连在铜雀台、西山狩猎场等地赏玩游览，忘乎所以。
这晚，苻坚在铜雀台喝酒听伶人歌曲至晚已有了几分醉意，正要传和氏来侍寝休息，耳中忽然听到悠扬琴音传来，一弦一颤在静静的夜色中响起显得格外意韵延绵。苻坚这人熟读汉书，也颇有些爱好风雅，听得兴起，早不由站起出了寝宫循着琴声走去。巍峨的铜雀台共有一百二十间房，他住的自然是安置着龙床御用品的正殿寝宫，这琴声却就是从隔壁房里传出来的，只刚走到门边，一眼便先从敞开的大门看到房中独自一个美人正在烛下抚琴。苻坚本身喜好美色，当然他自己是自许风流，再则他久已做为帝皇人物，身边自然也少不了各色美人前赴后继、千方百计地不断涌现在他面前，各自展示美貌才艺以邀恩宠。苻坚早已经熟惯这种场面，这时看到很自然便先举手稍动一动两根手指向后挥挥，示意身后伺从全都退下，这才细细打量起房中抚琴美人来。但见房中案上只燃了一对红烛，烛下一张琴几，琴后美人身着绯衣席地而坐，绯色裳裙在兽毛席上铺展倾泄，拥簇了她纤巧的身形，愈显得娉娉袅袅，应只豆蔻年华。只是这美人并不知有人来了，只顾坐在地上低头抚琴，苻坚却是站着，因此看不到她的面目，只看到银弦上移动着的如葱玉指和青丝秀发下一小半弧度优美的粉腮，然肌肤胜雪，映着烛光散出淡淡光华。仅此已是美不胜收。苻坚十分欣赏，早已瞧着慢慢走进，在对面的大椅上坐下听琴。
抚琴少女并不知有人进来，渐渐琴曲透出悲音，如泣如诉，有透明水珠凌空落下滴于琴弦，苻坚的心瞬间柔软，便不由也轻叹了一声，抚琴少女一震，琴声嘎然而止。惊慌抬头望一眼，这才看到他，忙无声拜倒在地。然则一眼已令苻坚一呆，忙道：“你抬起头来。”少女有些害怕，但也微微抬起了头。明眸如水，绿鬓如云，竟是一个绝色佳人，苻坚也没有想到，早看得呆了，少女羞惧，又慢慢低下头去，苻坚见她低头，取出绢帕递到她跟前，慰道：“起来将眼泪擦了，希望我以后不会令你再哭。”少女一怔，似乎有些不解他是什么意思，又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绢帕，只疑惑道：“大人？”声音也温柔悦耳，苻坚本来瞧了这绝色美人又喜又赞又怜又爱的，听她这么称呼显得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又是意外，好奇瞧她问：“你不是在这里等我？”他这时穿的便服，里面是一袭明黄长衫，腰间只系了条金丝绳带，外面罩了件翡绿缎袍。少女显然真的不识得他，更显困惑，只垂首微微摇一摇。苻坚走近一步凑近了细看，能看见她脸上淡淡细绒，又这时红了脸，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粉面桃腮，不由拿着帕子替她拭泪。又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深夜在此抚琴？”少女吓了一跳，忙轻轻将帕子接在手中，但也似乎不再那么怕他了，道：“奴是前燕景昭帝之女，亡国为奴后被秦天王赏赐分给杨将军，是杨将军令奴如此。”原来是这样，苻坚明白过来，是杨安特意用这方法不声不响地把这绝色美女送来给他。要不然，他这段时间得意忘形，又有了和夫人这等美色，还真把对女人的心思淡了，几乎错过了绝色。当下道：“即是故燕公主，坐着说话吧，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奴以前封号清河。”却原来这绝色少女正是清河公主，当时苻坚将燕宫子女分赐各将士，清河公主这一房连主带仆都恰好分给了杨安。杨安却认得清河公主，去年苻坚正是为了她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把整个长安弄得鸡飞狗跳，令长安大乱。杨安也曾卷入其中，印象深刻的，这时哪敢跟皇上抢女人？但若是明目张胆送回给皇上也是不妥，因此想出这主意，只将清河引入铜雀台这房里令她独自抚琴，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让皇上自己发现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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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到黄泓府上时，那匹瘸马也追了上来，小白更奇道：“哟，咱们把它给忘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来的。”又向丑马道：“抱歉，刚才是我错怪你啦。”小高道：“我就说不管中山王在哪里它都能找得到。”却原来当时他们苦于不知道小段带着慕容冲去了哪里，小高突然想起这匹马来，便尝试令这瘸马带路，瘸马一路带他们绕道来到皇宫后角门，小高、小白便因此也跟着这马潜进宫来寻找，他们都能潜进来，一匹马在宫内当然更加不会引人注意了，一路只也闪闪避避，渐渐行到了正殿。小高、小白这时再顾不上马，自从侧门一路潜入了寝宫，便遇上苻坚，倒是慕容冲也果然是躲在这里。
这时奔回黄泓府，宋西牛正在府门口焦急张望，半边肩膀用木板捆绑夹住了，换了下人衣服。瞧见他们回来，先紧张问慕容冲如何，得知还有气息方才放心虚软几乎晕了过去，进得府来，小瑶也在这里，却也没睡只在后花园口等着，一起进得里屋。黄泓来看视，见到慕容冲的情况便是庆幸，只道有所好转。却仍是不敢开汤药，只令人煮一小碗药粥，看慕容冲能不能喝下补充一些体力，以便熬过这一关。众人听得如此，都觉得欣喜放心。期间小白说起进宫遇到的奇事，问黄泓道：“不知那个蒙面刺客是谁，这么厉害。他要行刺苻坚，难道也是咱们自己人？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一个这样的人？”黄泓却也摇头不知，小高道：“更奇的是原来苻坚也这么厉害。”只小段什么也不说，宋西牛等人问起他进宫情况，可曾见到和太妃等事时，小段也通通不答，只道：“一直抱了中山王行走，好不容易才令他安静下来，以后咱们还是少在他面前提起的好。”宋西牛等人听了便也都点头称是，不再追问，只都围在慕容冲床前关注望了。
过得一会，慕容冲便安安静静地慢慢睁开了眼睛，宋西牛等人都喜，又有些紧张瞧了询问。慕容冲怔怔盯了他们好一会儿，渐渐清晰认出，便笑了一笑，高兴道：“你们都在这里。”小高喜得忙道：“是啊，当时是你叫我假扮什么大殿下救了咱们，你还记不记得？”慕容冲想了一想，想起便又滚下泪来，众人都慌了，只乱问怎么回事，是不是疼得厉害，小高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只小段心里稍有紧张，在一旁低着头不作声。听得慕容冲哭道：“可是母后死了，云官也死了，我都救不了。”小段方知是这事，松了口气。宋西牛不想慕容冲太伤心，转而只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慕容冲应该还是疼，但他是一直被人夸美的，也因此还挺注重爱护自己的形象，现在清醒便不愿意喊疼，只把脸埋向枕头喘气，实在疼得顾不上形象了，便反问宋西牛：“那你疼不疼？”宋西牛只道：“我都疼得直哭。”慕容冲倒又同情起来，又流下眼泪。黄泓替他把过脉，小瑶便端了粥过来喂他服食，慕容冲虽然眉眼鼻都皱了起来难受得厉害，但也勉强一勺勺地咽下，每咽一口便要喘息痛苦半天，然后再吃下一口，终于将一小碗粥慢慢喝完，天色已经接近黎明，慕容冲躺在枕上微微合上了眼睛，众人都以为他要休息，便也安静下来。谁知慕容冲又睁开眼睛，道：“咱们要把秦国人赶回去。”黄泓正在身边，慰道：“好，你先安心养伤，等养好伤再说。”小白却很自然便问：“那要怎么做？”说着，几人便围了上去凑到一起。慕容冲便嘀咕嘀咕。
黄泓只摇头笑笑走开。他当然只当这是小孩子的胡话，现在燕兵都散了，还能怎么把秦国大军赶出去？却见他们围在一堆说得倒挺认真。宋西牛似是先醒悟过来，声音大了一些，只用一只手拍床道：“不错，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又听慕容冲不解问：“什么是围魏救赵？”其实慕容冲并没有认真学过什么知识，只是天生聪敏，又幸好求知欲比较强，不懂就问。宋西牛便将围魏救赵的典故说了。黄泓在一旁听得倒有些心动，这时秦国皇上、丞相、大将都出来了，长安几乎空置，只有个十四岁的太子监国，倒正是可施用围魏救赵计策。只是空有绝妙计策，没有军队也是枉然。果然小段也问：“不过，现在可没有这样的盟国来帮咱们。”慕容冲道：“不用帮咱们，只要有人想打秦国就行。”小高正问是谁，代国？凉国？通通不能指望，宋西牛已然大声答道：“桓温？”确实，一直有心北上，一生都致力于北伐的桓温怎么肯错过这绝佳机会？黄泓暗自称赞，早不由自主走近听他们说话。听得小白喜道：“对呀，怎么忘了东晋桓大司马？我就说中山王一定会有办法。”宋西牛倒又似乎有些迟疑道：“只是这次秦燕相争，怎么桓温只是派了侄儿桓石虔攻打寿春，他却一直都没动静？难道还在观望不成。”黄泓便也暗叹，只想这时怎么能有个人前往东晋游说桓温出兵才好，却恨无人引见。慕容冲却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先道：“有样东西得悄悄进宫一趟取出来。”小白等人便相互对视一眼，只想这中山王恐怕还不知道他自己刚刚便才从宫里出来的。却都不知是什么紧要物事不能落入秦军手里，小段只问：“什么东西？”慕容冲一说话便是牵心扯肺的痛，刚才说这几句已经如同整个人置于烈火中铁锅里煎熬一般难以忍受，又稍稍喘息一会，只简要道：“我房里，床头，木柜，锁屉，雀鸟玉佩。”他们都没想到只是一个玉佩，稍是不解。宋西牛想了一想，问：“是不是以前孟先生给你的那个雀鸟玉佩？”慕容冲眨眨眼睛表示正是。宋西牛明白过来，替他解释道：“中山王和我受了重伤，不能动身前往东晋。这玉佩是东晋孟嘉先生赠给中山王的，可作为引见之礼。持玉佩见到孟嘉先生后可在东晋游说，说服桓温出兵攻打长安。”黄泓在一旁早听得呆了，如此说来竟是大有希望。这时皇上还出逃在外，若是桓温当真出兵长安，不仅桓温受益，苻坚、王猛恐怕也再没心思追捕皇上，必定快速退兵回防。更可救皇上之难，解燕国之危，赢得喘息的机会。秦兵一旦退去，皇上、太傅回来便能召集游散众兵，重新组织军队，说不定便能重整山河再和秦国相对抗。越想黄泓越有些振奋起来，听得小段应道：“好，我去。”慕容冲看看小段，又看一眼小白。宋西牛会意，道：“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凡事有个商量照应。”小段、小白都应了。小高问：“那我呢？”慕容冲道：“你另外有事。”顿了一顿，问：“连官说我娘在宫里对不对？”小高点头道是。慕容冲道：“等桓温出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啦，得尽快把娘亲救出来，可是凭咱们的本领还不够，得找两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帮忙才行。”宋西牛又想到了，问：“你要小高去昆仑山找小王叔和段玉娘？”慕容冲又眨眨眼理直气壮表示不错，燕国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他小叔叔难道还要坐视不理么？小高正要答应，忽听黄泓插话道：“要是大司马信得过老夫，老夫推荐几人，这几人论口才算得是唇舌辩给，能言善道，论为人也是忠上心细，品性端良，颇有才干能为，是老夫的心腹得意门生，若是把差事交给他们倒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却原来黄泓听他们说得环环相扣，早已受到吸引认真细听，听到这里事事周全，只仍是有些不放心任由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孩去办，怕错过这唯一一次燕国自救的大好良机，因此推荐几个能人往东晋游说，并连往昆仑游说慕容永夫妇出山也应承下来。而小段几人这时也正有些难以离开，一则慕容冲伤情还未明朗，再则现在仍是处境危险，他们一走，慕容冲身边便只有一个同样重伤的宋西牛，一个幼弱女童宋小瑶，之外再无人了，却是不行。听得黄泓如此安排自是最好。慕容冲在以前亦有心收藏了一个慕容永用过的酒壶，这酒壶正可作为陌生人去见慕容永的信物。便让小段他们连同雀鸟玉佩一起偷出来交给黄泓尽快去办。把这些事情都交待清楚，慕容冲便是疲乏不堪，现在他对于疼痛倒是有些麻木了，而且在每次极痛之后不那么痛时，反而感觉出一种平常感受不到的短暂美妙的舒服享受来。这时候便赶紧休息一会儿，养起精神来惊恐地等待着对付下一场疼痛。正无力地合上眼睛，小段他们也打算马上行动，这便进宫去偷出东西来，也不耽误了时间。忽地听到外面嘈杂吵闹之声传来，便都是一怔，因他们呆在后院，外院的声音一般都传不进来，是比较清静的。尚未听得清楚，便见一个下人连滚带爬跑来，只在门口便慌张气喘向迎出去的黄泓报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好多秦兵要……进府搜查，拦……也拦不住，已经，已经闯进来了。”小段等人便都惊起，先抱起慕容冲，这时天刚蒙蒙亮，却不知是怎么走漏了消息，秦军一大早就来这里捉人。黄泓倒还镇定，只是语速稍快道：“这里不能呆了，你们快护了大司马走后门离开，老夫去挡一阵，只是你们离了这里可有地方去？”小高已仗剑出门道：“先走再说，然后再来联系长史大人。”黄泓便柱着拐杖先去了，还没出后花园就听到他大喊：“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宅府，难道不知秦天王已张榜……”可见秦兵这时已经径直闯到后面来了。这里小段抱起慕容冲，小白抱起宋西牛，小高牵着小瑶，匆忙由一个黄府的心腹下人带领，直奔茅房后面小门，从这小门出去又是另一条小巷，倒还一时清静无人。只是因为太过仓促，连马也来不及准备。小高便也抱起小瑶，六人只三双腿穿街走巷飞快奔离黄府。只一口气奔出五、六里地，并没看到追兵追来，算是安全了。小白才问：“咱们去哪里？”虽然他们都是家在京城，生长在这里，但这时无论去哪里都感觉有些靠不住，竟有些无处可去之感。而且现在已经入冬天气开始变冷，又有两个重伤员，也不能在荒效野地里餐风露宿。宋西牛道：“去我家吧，我家人少，不怕走漏了消息，而且靠近皇宫边上反而安全。”小段反对道：“那条路上都是秦兵来往，咱们根本过不去。”几人又各自提出几个地方，但都否决了。小白想起道：“西山狩猎场山上有一所小木房，我以前射猎时到过，平常都无人的，咱们去那里。”西山脚下虽然驻扎有秦兵，但山上无人，狩猎场只是偏远一些，倒也正好僻静安全，众人便都没有了异议，连慕容冲也最终定下来道：“好，就去哪里。”
小段三人只走小路绕向西山，等到天色大亮时已经进了深山密林，身周尽是参天古树，地上尽是厚厚枯叶，虽然这时树木都已经半秃，却仍是遮天蔽日地显得林中有些阴暗。因手里都抱了人，爬行半天后才上得山来，各自气喘吁吁，这里一带平缓草地，而且居高临下视野极佳，四周若是有人上山都能看得到，草地中间一所木屋，供狩猎人休息之用，虽然比较简陋，倒也可以住人。几人瞧了这地方都觉甚为满意。进得木屋，床桌炉灶俱全。先将两个伤患放置在床上休息，小段三人便一起商量一下，安排一人留守，两人下山由一人潜去皇宫取物，一人采办所需的药材食品、寻找水源等。小瑶也正开始收拾房间，却听宋西牛问：“小主人，你怎么了？”几人瞧去，宋西牛正趴到慕容冲跟前，慕容冲眼睛微微闭着，眼睫轻轻颤动，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痕。几人怔得一怔，便都围过去安慰，小白问：“是不是又疼了？”小瑶比较细心，看了慕容冲神情伤心多于痛苦，道：“小王爷别难过啦，你这么聪明，只要先把伤养好，咱们还可以想许多办法。”慕容冲通通摇头，微微睁开泪眼，道：“我想云官，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云官看着我，有时候不闭上眼睛也看得到。”一边说着，大颗泪珠纷纷乱滚，小瑶拿了条帕子不停替他擦拭总也拭不完。慕容冲跟云官从小一起长大，每天算得上形影不离，日夜一处，因此感情几乎比他几个兄弟还深。小段便道：“我会找到云官遗体，将他好好安葬。”慕容冲‘嗯’的答应了，想计道：“还要让那个叫窦冲的到云官坟前磕头。”这话里有话，小高听得忙问：“快说怎么叫窦冲磕头？我也正想杀他。”这窦冲不仅杀了云官，而且踢伤慕容冲、宋西牛，抓走姚盈月，他们早已恨极。几人忙都凑到一处，听慕容冲嘀咕。慕容冲怔怔想了一想，先问小高：“窦冲为什么会把你当成苻坚的大儿子？”小高便把到马棚寻找慕容冲，然后遇到那个做秦兵打扮的古怪少年一事说了，道：“那人身高年纪跟我相仿，可能见我也是秦兵打扮，又蒙了面，他便误认了。”宋西牛当时昏迷，却都不知道这些事，听得便是发怔，这时道：“若说苻坚长子，他名叫苻丕，不是嫡出，封尚书令，正和小高同年。”他对这些事情都记得比较清楚。小瑶也把那古怪少年夜闯马棚的经过补充说了，又把他所给的汉白玉佩拿出来。慕容冲大概明白了，道：“这人一定就是苻丕了，他也在躲秦军，身边又跟了个人叫小窦将军，好像是窦冲的弟弟。”宋西牛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悟道：“你要抓到他们两个来要挟窦冲？”慕容冲又‘嗯’了一声表示正是。小段、小白等听了喜得都齐声道好，小高更是喜极，猛地击掌痛快道：“太好了，那窦冲不能白白伤了中山王你们两个，咱们也捉他个王爷，还有他弟弟，再每人踢上一脚让他们也尝尝这裂心断骨的滋味。”说着，记起来道：“当时那小窦将军把我当成大殿下，就是说在狩猎场这入口处等，他们也在这儿。”慕容冲微微眨眨眼，显然决定来这便是早已想到这层，宋西牛也点头道：“听起来他的脾气似乎有些古怪，既然答应了小瑶打探中山王和我的消息要替她传话，现在话还没有传到便还不会走，应该还在这儿。”小高喜不自禁，倒把别的事情都搁下，急着要先办这一件事。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小段比较冷静，道：“不急，这二人武艺都不弱，要想不惊动别人捉住他们等好好设计一番，最好是趁他们单处时动手，小高再假扮成苻丕诱捉小窦将军，然后一起对付苻丕。”说着，几人便凑到一处商议设计。当下商议已定，只让小白悄悄打探清楚苻丕和小窦将军的行踪，先不惊动了，等待适当时机动手；小高再潜去皇宫天梧阁偷出两样信物交黄泓；小段办理其他杂事。议定好便各自分头去办。
而这个时候慕容冲躺在床上伤心了一会，渐渐迷糊睡去，梦里见到桓温率了大军攻打长安，秦军吓得都连忙撤兵退回秦国去了，小叔叔和小婶娘都来了，在他身边保护着他，他再也不害怕了。三哥又回来了还是做皇上，小爷爷也回来了还是当太傅，燕国还是好好的。他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天梧阁花海，嗅着花香，听着就在身边娘亲轻唱的歌声入睡。云官也在，还是像条跟屁虫一般总是跟着他转，笑嘻嘻地瞧了他。
宋西牛在旁静静瞧着，一直看着他恬静入睡了方才放心躺下，同时心里也在想着不知现在皇上、太傅他们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能不能撑到围魏救赵的妙计施行。他们却都不知现在出逃的慕容暐一行也是极其艰难，已经陷入困境。
且说回慕容暐他们，那晚慕容评护了慕容暐奋命杀出邺城北上，当时身边尚有禁军卫士千余骑，然一路上群盗四起如毛，道旁又都是荆棘，卫士沿途四散，行至福禄时，已只剩下十余人随队北行。由孟高和艾朗日夜护持，防盗杀匪，转斗而前，非常劳瘁。这日正在福禄依冢暂憩，突然又杀出剧盗数十人，拉弓张箭，持刀弄棒，朝他们吆喝冲来。慕容暐慌忙弃车骑马逃走，孟高跳起持刀奋战拦截盗匪，砍死杀伤数名盗匪，奈何刀折力穷，自知难以幸免，扔了刀猛扑过去抱住一贼便一同扑倒在地，凄声大呼道：“男儿今日死了。”话未完，身上已中数箭，呕血而亡。艾朗也在乱战中一同战死。慕容暐骑马只带着几个人逃至高阳，还来不及休息，身后又有大队人马呼啸追至，回头一望，这次并非暴客剧盗，而是秦国大将郭庆的追兵到了。慕容评见秦军追兵大至，慕容暐的坐骑又中了箭，也再顾不上慕容暐，拍马单骑自逃性命往北奔去了。慕容暐乘的马中了箭，便下鞍步行踉跄急走，追兵早已追到，当先一人却是郭庆先锋部将巨武。巨武追到，指挥手下兵士将慕容暐绑缚起来。慕容暐大声喝斥：“汝何小人，敢缚天子？”毕竟也是做了十来年的皇帝，有着不可冒犯的尊严胆识。巨武只道：“我是梁山巨武，正是奉了天子的诏缚贼，谁还敢自称天子？”说完令人绑了，除单骑逃走的慕容评外，其他随行几个一并做了俘虏。巨武自报知郭庆，当即收兵，一同押解慕容暐回邺。
就在慕容冲藏匿西山养伤的时候，郭庆将燕王慕容暐解回邺城，入见秦王苻坚，苻坚这些时候是喜事连连，志得意满，居高临下问：“朕亲统兵马到此，你怎么不投降，却要逃走？”慕容暐自知难以幸免，答道：“狐死首丘，我正要效仿这样行事赶回龙城，死后也能归葬在先人墓侧。”苻坚倒还哀怜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以前的事就算了。现在你仍回宫里，然后率文武官员重新出来向朕投降，把亡国投降的礼仪再行一遍，朕就当你是降了，免你的罪。”当下敕令其还宫，慕容暐仍旧回到燕宫，不得不召集文武百官进朝，君臣全体素服免冠，国孝大扮，慕容暐将国印地图等几样代表燕国的物事用白绫系了挂在脖子上悬于胸前，双手捧定传国玉玺，与百官列队步行出宫，迎降苻天王，叩拜请罪。苻坚早龙颜大悦，当即全部赦免，共得郡一百五十七，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口，珍宝财物无数。是日，燕国正式灭亡。燕国始于鲜卑慕容氏，自慕容廆公元285年聚众起义占据大棘城起，至慕容皝东征西战公元337年自称燕王建都龙城，至慕容儁公元352年灭冉魏称帝迁都邺城，至慕容暐公元370年被秦王苻坚所灭，共历八十五年，至此燕国亡，史称前燕。
苻坚这日论功大赏，邓羌、杨安、徐成、郭庆、张蚝等都是头功重赏的，都封大将军，督各州军事，余众将士上下皆有封赏。又进王猛清河郡侯，录尚书事，都督中外军事。将慕容评府第珠宝所有一切俱赏王猛，又赏美人五十五名，华车十驾等等，王猛皆固辞不肯受赏，苻坚一连下了五道诏强行赐赏王猛，王猛更加坚决一连推辞了五次，他到了现在的地位，便不肯再加官进爵受赏了。苻坚也只能作罢。又下诏大赦天下，改国号建元元年，将所得珍宝玉帛分赐各将士、燕宫子女亦俱都分赐各将士，赦免了一众慕容公卿王侯。其实丞相王猛，苻坚的弟弟苻融等都是有心要杀慕容一族的，只是见苻坚这时正是在兴头上，恐怕劝谏不听，而且扫他兴，因此暂且不提，只等以后慢慢再谏。当晚，摆酒庆功，苻坚到了这时自然难免尽情放纵，跟众臣一起欢聚痛饮，只把酒当水一般，命令道：“今晚每个人都必须放开度量喝到最后，喝到烂醉，没有停止的时候。”他身边宦官赵整博闻强记，善于写文章，又有好嗓子，擅长作曲唱词。即是史官也是伶人，而且敢于直言。当初，苻坚非常宠幸慕容垂的继室夫人美貌的小段氏，常常公然同进同出。便有一次同乘一车在□□游玩时，赵整就曾跟在身后唱歌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这人还比较听劝，比较有做一个明君的愿望，因此听到后请小段氏下了车，以后也有所收敛。这晚苻坚要把酒都搬来君臣尽情大喝，赵整又为皇上歌一曲‘酒德歌’，唱道：‘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苻坚听后遂只让众人按着自己酒量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再强求。仁厚和听谏这两项算是明君模板的标准了，但苻坚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严于律己的君主，他曾答应王猛一旦破邺城后就回长安，但现在哪里肯回去？总是借故拖延，又派了郭庆攻打龙城，他自搬出了皇宫，连日连夜留连在铜雀台、西山狩猎场等地赏玩游览，忘乎所以。
这晚，苻坚在铜雀台喝酒听伶人歌曲至晚已有了几分醉意，正要传和氏来侍寝休息，耳中忽然听到悠扬琴音传来，一弦一颤在静静的夜色中响起显得格外意韵延绵。苻坚这人熟读汉书，也颇有些爱好风雅，听得兴起，早不由站起出了寝宫循着琴声走去。巍峨的铜雀台共有一百二十间房，他住的自然是安置着龙床御用品的正殿寝宫，这琴声却就是从隔壁房里传出来的，只刚走到门边，一眼便先从敞开的大门看到房中独自一个美人正在烛下抚琴。苻坚本身喜好美色，当然他自己是自许风流，再则他久已做为帝皇人物，身边自然也少不了各色美人前赴后继、千方百计地不断涌现在他面前，各自展示美貌才艺以邀恩宠。苻坚早已经熟惯这种场面，这时看到很自然便先举手稍动一动两根手指向后挥挥，示意身后伺从全都退下，这才细细打量起房中抚琴美人来。但见房中案上只燃了一对红烛，烛下一张琴几，琴后美人身着绯衣席地而坐，绯色裳裙在兽毛席上铺展倾泄，拥簇了她纤巧的身形，愈显得娉娉袅袅，应只豆蔻年华。只是这美人并不知有人来了，只顾坐在地上低头抚琴，苻坚却是站着，因此看不到她的面目，只看到银弦上移动着的如葱玉指和青丝秀发下一小半弧度优美的粉腮，然肌肤胜雪，映着烛光散出淡淡光华。仅此已是美不胜收。苻坚十分欣赏，早已瞧着慢慢走进，在对面的大椅上坐下听琴。
抚琴少女并不知有人进来，渐渐琴曲透出悲音，如泣如诉，有透明水珠凌空落下滴于琴弦，苻坚的心瞬间柔软，便不由也轻叹了一声，抚琴少女一震，琴声嘎然而止。惊慌抬头望一眼，这才看到他，忙无声拜倒在地。然则一眼已令苻坚一呆，忙道：“你抬起头来。”少女有些害怕，但也微微抬起了头。明眸如水，绿鬓如云，竟是一个绝色佳人，苻坚也没有想到，早看得呆了，少女羞惧，又慢慢低下头去，苻坚见她低头，取出绢帕递到她跟前，慰道：“起来将眼泪擦了，希望我以后不会令你再哭。”少女一怔，似乎有些不解他是什么意思，又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绢帕，只疑惑道：“大人？”声音也温柔悦耳，苻坚本来瞧了这绝色美人又喜又赞又怜又爱的，听她这么称呼显得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又是意外，好奇瞧她问：“你不是在这里等我？”他这时穿的便服，里面是一袭明黄长衫，腰间只系了条金丝绳带，外面罩了件翡绿缎袍。少女显然真的不识得他，更显困惑，只垂首微微摇一摇。苻坚走近一步凑近了细看，能看见她脸上淡淡细绒，又这时红了脸，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粉面桃腮，不由拿着帕子替她拭泪。又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深夜在此抚琴？”少女吓了一跳，忙轻轻将帕子接在手中，但也似乎不再那么怕他了，道：“奴是前燕景昭帝之女，亡国为奴后被秦天王赏赐分给杨将军，是杨将军令奴如此。”原来是这样，苻坚明白过来，是杨安特意用这方法不声不响地把这绝色美女送来给他。要不然，他这段时间得意忘形，又有了和夫人这等美色，还真把对女人的心思淡了，几乎错过了绝色。当下道：“即是故燕公主，坐着说话吧，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奴以前封号清河。”却原来这绝色少女正是清河公主，当时苻坚将燕宫子女分赐各将士，清河公主这一房连主带仆都恰好分给了杨安。杨安却认得清河公主，去年苻坚正是为了她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把整个长安弄得鸡飞狗跳，令长安大乱。杨安也曾卷入其中，印象深刻的，这时哪敢跟皇上抢女人？但若是明目张胆送回给皇上也是不妥，因此想出这主意，只将清河引入铜雀台这房里令她独自抚琴，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让皇上自己发现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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