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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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牛便是扯了一把枯草，道：“那时候要不是小主人划破自己胳膊骗来伤药给他敷伤，又哺肉喂他，他恐怕早已经死于苻柳之手了，哪能活到现在？”其实这话还是怕慕容冲难过，在想办法安慰他了。慕容冲也低着头抠地上的草根，道：“他也救了咱们。”小段仍是有些警觉，问：“那中山王是怎么知道他有厉害武艺的？”慕容冲道：“那时候他受那么重的伤还能杀得了侯二、侯三兄弟两个，当然很厉害咯。”当初在极乐山谷，苻坚躺在石头后面听到侯竭兄弟对慕容冲无礼，然后侯二、侯三就相继死于非命，他们救了苻坚，其实苻坚也救了他们。小段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小高不解问：“你的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这个宋西牛倒猜到了，道：“中山王昨晚就在前面苻丕的营帐里吧。”慕容冲点点头，把他遇到苻坚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苻丕的营帐离这里并不远。当然这并非巧合，他们当初选择这里只是因为他们熟悉山林里复杂的地形，这山凹附近荒僻无人，山凹是由山岩自然断层形成天然屏障，一般人难以发现，又直通山下，即利于藏身又便于逃走，遇到敌情的话进退都比较有利。而正是因为想到苻丕所住的营帐离得不远，慕容冲才会带苻坚去那里以方便送信，后来就是趁苻坚去猎獐子的时候办妥这事。因那时天色还比较早，想到小高可能还没有回，所以写信送来。但是虽然相距不过半个时辰脚程，因为这一带林木很密，又有一个大的断层阻住视线，所以即使苻坚那边在帐外生起熊熊火堆，小高这里也瞧不见。
小瑶在一旁听得惊险，这时也不解问：“那他都没说真话，小王爷为什么不对他隐瞒身份，这样直说不怕危险么？”小高觉得有理，连连点头。宋西牛摇头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小王爷是在哪儿？就是在苻坚寝宫里挂着小王爷的画像呢？我不过看过画像一会儿，后来再只见到小王爷的一只眼睛就认了出来，所以小王爷就算蒙着面，恐怕两年前在极乐山谷的时候苻坚就已经认出他来了。”慕容冲倒被逗得有些笑意了，道：“后来不是小爷爷进山谷去找我了嘛，那他也听到啦。”当时他们困在极乐山谷的时候，后来慕容评带了人咋咋忽忽地进山谷到处搜找慕容冲，苻坚就算一开始没认出他来自然也听去了。所以这次虽然时隔了两年，但早在慕容冲看清楚第一眼就认出苻坚之前，苻坚就已先认出了他，因此他不能撒谎。宋西牛又道：“苻坚倒也没说假话，文玉是他的字，只是他是皇帝，表字估计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宋西牛对这些事情比较了解。小瑶还在不解问：“他的寝宫里怎么会有小王爷的画像？”几人相互嫌恶地看一眼，小白道：“那个老色鬼一定是看咱们中山王生得这么好看，天天看了流口水呗。”慕容冲也做了个嫌恶的鬼脸，几人都笑起来。
说了这一会儿话，宋西牛见慕容冲的心情好一些儿了，便道：“他们丢了皇帝一定会大肆搜山，这里再不能久留了。得有人去打探消息，再有人去五王爷那儿问问情况，看他有什么交代。然后咱们再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早跟五王爷慕容泓有了联络，先前的计划慕容泓也有参予，而实际上正是慕容泓上报六弟慕容渊早已在皇宫马棚里悬梁自尽，成了压垮吕光主仆的最后一根稻草。慕容冲补充道：“还有要去找那个蒙面人。”小白便是安慰道：“中山王先别着急，这里猎物丰富，野鹰不会抓人的。那一定是谁家的猎鹰。野鹰才会弄死猎物，而猎鹰受过训练不会伤害猎物的性命。”慕容冲闻言稍感安慰。
当下各自分头行动起来，小白去找慕容泓，小高去打探消息以及打听蒙面人的下落，小段也不声不响地提着剑走开，宋西牛瞧在眼里，忙是追上小段，低声道：“若是死了最好，要是还没死也不能用剑，得让他看起来完全像是误中猎兽陷阱机关而死于非命，不能有丝毫人为的痕迹让秦军有一点借口牵怒到鲜卑人。”却说自从西晋末年以来到冉魏再到现在，一直都处于疯狂的族群屠杀之中。而秦国本来就有大多数人容不下慕容鲜卑，有心诛族断根。其实这时慕容鲜卑数十万的性命便捏在秦国人手里，只犹如风中之烛一般，任何细微小事都有可能引发灭族的风险，着实是危险得很。小段便也点一点头知道，道：“不管苻坚死了还是没死，总之都是我杀死的。”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杀苻坚并不是小事，他们倒都抢着揽到自己身上。
宋西牛回到山凹这儿，小瑶在石头磊的小灶上烧了些热水给慕容冲擦擦脸，又将随身带着的药材煎煮起来，慕容冲正拉了她对坐在大石旁玩游戏，瞧见他回来慕容冲便抬起头来怔怔看他，夕阳渐渐黯淡，笼罩在坐在草地上拿着小石子玩耍的小男孩身上，林中还余有一丝干燥温暖的气息，宋西牛也怔了一怔，慕容冲已经向他招手：“快来，你也来玩么。”宋西牛走过去，他们坐在一块大灰石面前，大灰石中央平放着一碗清水，旁边地上拢了一堆小石子，慕容冲拉他也坐下来，示意他们三人轮流往碗里投小石子，谁把水溢出来便算输。宋西牛一点头，果然跟他们围石而坐玩起游戏来，那碗水本来就几乎是满的，只各自投石轮了两遍，碗里多了五、六块石子后里面的水就几乎要满出来了，当下三人都紧张起来，各自连大气也不敢出，轮到宋西牛了，宋西牛只用两个手指尖捏住一块小石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浸入水中放手，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圈细微涟漪荡漾，轻轻晃到碗边颤动，水面几乎比碗沿还高了，可是就是没有溢出来。宋西牛便是无声偷笑，得意地去看慕容冲，因为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慕容冲双手抱头做了个倒霉的表情，一手捂紧自己的嘴巴鼻子，一手拿起石子在水面上比划，比划了几圈终于在碗中央松手，紧张瞧了，过得片刻眼看着石子稳稳沉底便也是举手欢呼胜利。小瑶却是同时唉叹道：“这下一定是我输啦。”只愁眉苦脸看着那碗满溢的水再不敢投石进去。慕容冲仔细地拨拉那一堆小石子，找了半晌从地上捏起一粒只有芝麻粒大小的石粒递给她，告诉道：“你扔这个也算的。”小瑶接过，两个人觉得好玩，嘻嘻哈哈笑起来。宋西牛起身便走，笑道：“你们合伙的，我不玩了。”慕容冲、小瑶都道：“哪有啊？你赖皮。”正玩笑时，忽地听到林中传来脚步声，应该没人会这么快回来。宋西牛先吓了一跳，忙抢出去瞧看，只见光线已经昏暗的林中，小段正搀扶着一人走来，那人一身黑衣，渐渐走近，身上似乎有数处血迹伤口，脸上也用黑布蒙着。正看时，慕容冲早‘啊’的一声跑过去相扶。宋西牛便知道这人就是他们说的蒙面人了，然而也注意到小段的脸色阴沉难看得很。一起将蒙面人扶回来。慕容冲只关心瞧看伤势，问蒙面人：“疼不疼？”宋西牛也低头瞧看，那人腿臂身上共五、六处裂口，看起来像是刀伤，却是心下疑狐，只想：他们不是说他刀法很厉害的，怎么反会被人用刀伤了？小瑶倒了茶水过来，幸而这蒙面人年轻体健，又是练武之人，因此都不是致命之伤，神智也还清醒，只是失血过多无力，便靠着石头坐下来喝水休息。小段暗地向宋西牛使了个眼色，宋西牛会意，便跟他一起走出来。小段脸色铁青，沉声道：“大祸临头了。”宋西牛忙问：“怎么回事，这蒙面人怎么会在这里？”小段道：“刚才我是走到半路遇上他，已经都问过他了，把他抓走的果然是猎鹰，你猜是谁的猎鹰？”并不等宋西牛说话，又道：“就是苻坚的，抓了他在天上飞一圈后飞回了山腰营帐，他还真是条汉子，还能一直清醒，只等鹰飞得低一些时抽出宝剑砍杀猎鹰落地。可是这时已经惊动了秦军。他的双肩被鹰爪伤了，使不上全力，只能逃走。本来他的轻功当属上乘，摆脱了大部分秦军，只是秦军中偏也有个轻功同样不弱的……”宋西牛想到蒙面人身上的刀伤，插嘴问：“杨定？”杨氏仇池一族的轻身功夫独到，而且他知道杨定受到苻坚赏识正跟随苻坚一起游猎，又杨定也是使刀的，因此猜测。小段果然点头正是，道：“要在平时这蒙面人的身手可不会输于杨定，只是毕竟身上负伤，又刚从高空落地，便不是杨定对手，杨定又一心要拿他邀功，竟是一整天紧追不舍，苦苦缠杀不休。”说到这里皱起眉来，宋西牛心里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听小段又道：“他实在摆脱不掉，没有办法了，想到了北山腰的猎兽机关。”宋西牛的心便是一沉，忙道：“他引杨定去了北山腰？”小段木着脸不答，眼里却已有了惊惧。宋西牛全身发起抖来，还问：“那苻坚死了没有？”小段木然道：“我也问他了，杨定到了北山腰全都看到，便只忙着去救皇上，再顾不上他，他也才趁机逃脱。并没看得清楚，好像，好像是没死只受了伤。”宋西牛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果然是大祸临头了，这时什么意识也没有却还听到自己有些轻飘飘的声音道：“别跟小王爷说，咱们想办法劝他走，走得远远的，去昆仑山找永王叔，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啦。”小段赤红了双眼，额头上青筋暴出，烦道：“怎么会这么巧？他偏被苻坚的猎鹰抓去。”其实，这事说巧也不算是巧合，苻坚既然在这游猎，他的猎鹰自然在这里上空盘旋，极容易发现林中的蒙面人，而蒙面人曾数次接近苻坚行刺，说不定猎鹰也见到过并且认得，其实很多驯化的比较优秀的动物都比人想像的更有灵性，就像那匹瘸马不死只认慕容冲一样。因此一般都不抓人的猎鹰才会突然扑下将蒙面人抓了回去。小段这时也只是急乱了心智，不知该怎么发泄才乱发牢骚。
宋西牛倒稍稍镇定下来，他毕竟对其他的鲜卑人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要设法保住慕容冲，再问：“那他到底是什么人？”说着，向旁边扬一扬头示意是问山凹里面的蒙面人。这一扭头却看见蒙容冲正捂着胸口蹲在洞口旁边，便是一呆，小段却没看到，还摇头道：“我听到那消息便是心里大乱，也没问……”这时才发现不对，顺着宋西牛视线扭头瞧去，也瞧见慕容冲，呆得一呆，忙过去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慕容冲也抬起头来看他们，道：“他流了好多血，咱们先给他治伤么，等下再说。”小段、宋西牛互相看一眼，也不知刚才慕容冲听到没有，相继进去了。慕容冲却慢慢走出来拐到旁边，瞧瞧身后没人看见，便蹲下身来熟练地大口吐血，吐出来的是特别粘稠，好像一团团不会化开的浓血，连颜色都是深得发乌。慕容冲捂着胸口，疼，好疼，头昏眼花喘息一会。等好一些了便捧起旁边的泥土覆到血上，再用脚踩踩，便也回去洞中。
小段身上有金创药，正在给蒙面人敷药裹伤。慕容冲又是同情又是关切，只望了问：“疼不疼？”他以前的同情之心或者是出自童真善良的天性，现在的同情里面却是包含着对疼痛的感同身受，要更加深沉真切得多。蒙面人也在瞪着圆眼眨也不眨地看了他发呆，小段看见，手上微一用力，蒙面人疼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问：“慕容冲？”慕容冲心里愧疚，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己引来的。那蒙面人倒并不见怪，已自惊叹道：“一定是了，啊呀，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听谢玄说起来我还不信，只想一个小屁孩能好看到哪里去，还以为他说大话呢。原来真的是个小仙童啊。”慕容冲、宋西牛等人都是一怔，慕容冲问：“你认识谢大哥。”蒙面人道：“谢玄是我兄弟呀。”说着伸手将脸上黑巾一把扯下，好像这样慕容冲他们便能认出他一样。他长着一副骨头宽脸，年约二十左右，但是已经开始蓄络腮须，肤黑粗糙，比较有特色的仍是浓眉下一双铜铃牛眼，平空便添出一股勇猛之像而显得鲁莽。实际上慕容冲并没见过他。蒙面人又自道：“我是专门来带你走……”只说到这里，宋西牛便是惊喜打断问：“当真？”这么脱口而出方觉有些失态，忙强自摄定心神再去倒了一碗水过来给蒙面人，只在心里暗喜。蒙面人被他打断，又自继续向慕容冲道：“自然是当真，就是孟嘉先生让我来的，他还说，以前你是慕容家小王子，他也不好强留你在东晋，眼下这个时候正好带了你去念书。对了，不是说你是个哑巴吗？怎么不哑了，什么时候治好的？”慕容冲还在纳闷，谢大哥不是只有个大美女加大才女的姐姐么？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兄弟呀。便问：“那你也姓谢呀？”蒙面人这才想起来，笑道：“我们是军营里的兄弟，我姓刘，叫刘牢之，现在秦国灭了燕国，势大得很，谢玄专门在北府招幕组建精兵，不论门阀，只讲本事，连我也是考试进去，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再特殊训练专门用来抵抗北敌，人称北府兵。谢玄将军现在可是威风得很，我便是他参军先锋。”其实这刘牢之在东晋也算名人了，出生于尚武世家，祖父曾任雁门太守，父亲曾是征虏将军，连他也要考试应幕进入北府兵，可见谢玄这北府兵果然招考甚严。刘牢之端起大碗又喝几口水，只如喝酒一般，自顾自又道：“本来谢玄将军是自己要来的，只是咱们东晋现在也乱得很，大司马你知道吧，就是桓温大司马，他病重了，这可不得了，现在兵权还抓在他手里，要是有个万一，这兵权怎么办？那还不得大大乱套。再说这个时候，桓大司马恐怕还有异动，听说他躺在床上抚着枕头说，人不能流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所以这段时间只怕不得安宁，谢玄得留下来协助他叔叔，就是谢安丞相应对桓大司马。就派了我来，我说我又没见过不认得你，只一个名字怕不好找，他说，总之特别好看的一个小孩就是了。”这时，小宋给他把脉，小段、小瑶已经替他将伤处都处理好，刘牢之道：“这些都不妨事，有东西就弄些来吃，被只死鹰抓了半天，又被一条疯狗追了一天，饿也饿死了，当真晦气得很。”小瑶便忙去架锅煮起豆面来。说到这里小段又是遗憾，道：“你不是正要行刺苻坚吗？既然见到苻坚受伤怎么肯白白的错过这大好机会。”刘牢之稍有一怔，他其实只在皇宫里见过小白和小高，后来又抱走慕容冲，并不认得小段、宋西牛兄妹，这时才想起他们是一路人，也才想到慕容冲骗他去北山腰的目的，便是摇头道：“你们错啦，我这次是专门来找慕容冲的，可不想行刺苻坚，要是在这乱来那丞相还不得杀了我不可。只不过，”说着嘿嘿一笑，道：“只不过我别的本领没有，就是刀快，别人都叫我奔雷刀。早听说苻坚手快，有闪电手之称，一直心痒想和他比一比。即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嘛自然是不打白不打了。”
小段心里怨恨这刘牢之坏了他们的大事。然而知道也怪不得刘牢之。听得刘牢之尚自道：“我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还不知道现在建康那边情况怎么样，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就不要再多待，等我先吃些东西咱们马上就动身。”小段便不同意道：“谁说中山王要去东晋？”却说胡汉向来相互仇视残杀，成见早深。小段是胡族贵族瞧不起汉人，自然不会去东晋了，宋西牛听得一惊，他却只要保慕容冲其他什么也不管，眼下慕容鲜卑随时都可能有诛族灭顶之灾，而放眼天下，东晋才是对于慕容冲最安全的场所，因此不等刘牢之答话先道：“现在这里这么乱，自然以远避为上策，东晋尤其是可以避难之处，而且要越快动身越好，你怎么反说不去呢？”一边说一边向小段使眼色，叫他不要忘了苻坚还没有死。这时又有脚步声奔近，却是神色仓惶的小白拖着面如土色的小高逃回来，他们也是这么快就回转，看样子是连城都没有进了。果然，小白先喝了些水压惊，便急声连道现在城里风声太紧，他们根本无法现身。却原来窦冲、吕光被他们设计陷害的事发，在秦军中上下引起震怒，现在全军十数万都出动了要搜捕他们几个，把小白、小段、宋西牛兄妹都画影图形贴了全城通辑，又这事虽然小高没有露面，但小高也曾与小白一起夜闯皇宫行刺皇上，连同蒙面的刘牢之一起都画了图像逐人逐地搜索，哪怕他们上天入地便也要翻找出来。他们干脆不能露面找地方躲了起来，只躲到天黑后才方便逃回，因此便没打探到什么消息，也并不知道这时小高一家已经被秦军满门杀害了。但小高多少也猜到恐怕大事不妙，这时只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小白拖了回来。
小白又道：“我躲在暗地里不敢乱动倒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听秦兵议论说郭庆率兵攻打龙城，龙城已破，太傅单骑东逃至高句丽，也被高句丽拘捉械送来邺城了。”慕容冲怔怔听着他们说话，龙城破了，小爷爷也被捉了，到处都在捉拿他们几个。
宋西牛也变了脸色，想到他们这里只是因皇上苻坚游猎所以暂时还没动静，但现在苻坚也出了事，那就很快也要大举搜山了，再耽搁下去便是无处可逃，这时再没别的话，唯有‘快走’二字。小段听得龙城也破便也担心家里情况，早六神无主，这时也是矛盾，只向他朝小白、小高二人各扬一扬头，道：“你问问他们去不去东晋？”小白、小高听了原委后果然也都是坚决不去。胡汉互不相容，孟嘉只不过是曾从慕容冲身上看出将来的血灾浩劫。想将他带去东晋隐世化解，这一去便是一条不归路。而要小段他们几个胡人深入汉地，当真如羊入狼群一般。都道：“宁愿走去其他地方也不会去东晋。”宋西牛便也据理固执道：“太傅逃亡高句丽，不也被高句丽王拘捕了送给秦军？现在天下三分，秦国已占其二，除了东晋还有哪里能与秦国抗衡，可供咱们容身？”小段便是不耐道：“你是汉人自是不妨，咱们怎么去？”或许他们要在东晋从此改头换面更换名姓，小心翼翼的隐瞒身份过一生。只是鲜卑人的肤色格外白皙，五官又较汉人深遂一些，口音不同，便是想假扮成汉人也不容易。宋西牛着急道：“我只知小王爷现在非去东晋不可，你们去不去自便。”小白一听大怒跳起来，涨红了脸指着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东西，跟了中山王才多久？你老爷我起码比你多认得他十年，难道还不如你？”本来各自心情都焦躁不安，一时急怒争执起来，气氛登时便显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这时豆面煮熟，刘牢之饿得很了，不管他们争吵，只先埋头大口吃起面来；小高自从被小白拉进来后便再没说过一个字，只如失魂丧魄地坐在一旁发呆，置身事外；小瑶向来乖巧，不该她说话时从不多话，这时一声不晌点起灯来躲到一旁；灯光下映照出慕容冲有些苍白的脸色，连唇色也显得淡了些，只捂着胸口睁着茫然的双眼看着面前三人各自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突然小段道：“咱们都不必说了，听中山王的。”说着，便都一起看了他。安静对视了片刻，慕容冲才知道他们都在等自己拿主意，他有了主意，道：“我要回家。”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亲人，只是当初被窦冲踢了一脚被连官抱走，当睁开眼睛时便是看到小段、小白为了救他陷入秦军包围之中的危险场面。于是趁着当时窦冲误会了小高身份设法脱身，不知不觉便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在外面玩得够久，又想办法报复了杀害云官、六哥的大坏人，他要回家了。小段、宋西牛便都一怔，一时不解其意，都问什么意思，小白凑过来道：“中山王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啦？快说咱们该怎么办？”慕容冲怔怔瞧着，他原本是下意识脱口答了一句，可是一旦说出口便知道明确无疑了，他要跟娘亲、哥哥们还有小爷爷他们在一起，他只想回到娘亲身边，得到哥哥们的呵护，有什么危险，有什么难事，众位爷爷、叔伯、哥哥们都会想办法。做奴隶也好，灭族也好，总之一家人一起。这种感觉强烈到刹时间便将所有其他想法淹没。便是重复肯定道：“我要回去。”宋西牛、小段几乎同声道：“不行。”这时他们意见倒统一起来，都反对道：“这样做是自寻死路。”慕容冲眼睛亮晶晶地，企图说服他们，道：“可是现在小爷爷他们都好好的，都没有杀他们。”宋西牛劝道：“现在情形不同了，本来王猛就要杀你，现在又得罪吕光、窦冲……”慕容冲打断道：“那吕光、窦冲又不知道是我干的？你们才得快走……”小段便也霍然站起，冷然道：“中山王的意思是不跟咱们一起了？”慕容冲呆得一呆，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可是胸口越来越疼了，他觉得他像是要死了，他只想回到娘亲身边，捂紧了胸口手指头下意识抠着胸前小玉佛，有些愧疚道：“你们赶紧走么，去你们想去的地方，那我以后再找你们一起玩，好不好？”宋西牛倒还认真想了一想，考虑是不是慕容冲回去果然会更好？毕竟身边都是亲人，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只是想想便是摇头道：“就算吕光、窦冲不知道你，可是苻坚也没死……”小白也抢着道：“而且中山王长得这么漂亮，那怎么行，你忘了六王爷的事啦。”小段、宋西牛也深以为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灾难发生时，美貌和财富一样都成了招灾引祸之物。财富或者还可以收藏，慕容冲这般惊人美貌却是藏无可藏。慕容冲这时不讲道理，通通听不进去，眼见他们全部反对，着急站起来大喊：“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说着用力一把推开面前的小段就走，宋西牛这时哪会让他回去？忙一把拉住了准备再劝，小段小白也拦住不让他走。慕容冲挣扎不开，只想这些人都大胆要造反了。气急转眼瞧见呆呆坐在一旁的小高腰间正佩着剑，抢过去一把将剑□□握在手里，怒道：“让开，我不许你们再说一个字，你们都不听话我再也不跟你们玩了。”他主意已定，不再容人反驳，这时模样与往日不同显露出王爷的威风来。小段几人有些惊疑地看着他果然都不敢再说话。慕容冲面对着他们，手中握剑剑尖向下正对着小高，小高本来一直白着脸发呆，这时稍有清醒，盯着剑尖看了半晌，疑问：“你要杀我？”慕容冲沉下脸来回头道：“谁敢再拦我不让我回去我就杀了谁。”小高慢慢站起来，白着脸道：“我抛弃家庭富贵前程冒着这般生命危险来救你你要杀我？”一边说着一边红着眼逼近，道：“你现在就杀，快动手。”又多了一个闹事的人，场面更加混乱，但宋西牛这时只想打消慕容冲回去的念头，希望小高这样能起些作用，因此并不相劝，只在一旁看了。慕容冲手中长剑举起微微晃动，但却也站定并不退后，眼见小高的胸膛就要抵上长剑，小段小白忙去拉住小高，宋西牛也忙去劝慕容冲。正闹得不可开交。刘牢之吃完豆面，将手中大盆‘砰’的一放，抹抹嘴巴，指了慕容冲道：“你，跟我走。”好像还嫌不够乱。慕容冲转头瞪他，随即神色和缓下来，偏了头想一想，道：“嗯，我跟你去东晋，不过他们都不能去东晋，我要跟他们说几句道别话儿，你先到山下等我好不好？”刘牢之想想正是，这时他已经大概看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关系和目前状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早知人性同富贵者多，能共患难的却是少之又少，眼前这几个虽都是半大小孩，也叫他有些敬佩，当下毫不犹豫道：“你们慢慢说话，不着急，我便在山下等你。”说着，大步便走出去了。
小段几人互相看一眼，又疑狐地看看慕容冲，都觉得慕容冲应该是骗刘牢之的，这刘牢之倒半分也不怀疑，也太好骗了。果然，刘牢之一走，慕容冲便看了他们问：“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显然是并没有打算去东晋。几人都看了他不作声，一时安静得很，能听到灶里烧得噼啪作响的火星和洞外呼呼的山风。过得一会，小高先打破沉寂道：“我，我也想回家看看。”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也红了。他不知家里情况，早已心乱如麻。小段便是突然显得丧气，也低声道：“我也想回去了。”他听得龙城攻破早担心父母亲人安危，只想快快奔赴去打探消息。其实说到底他们终究还只是一群顽童，再顽皮的孩童在外面玩得累了都有想回家的时候。小白便是哑声问：“咱们要散伙吗？”没人回答，各自站在一方不语。慕容冲道：“不是啊，我都说了以后再一起玩么？还有你们向我保证过的，不记得啦。”他们都向慕容冲保证过不要死，要活。说起来，现在满城抓捕他们却都不关慕容冲的事，吕光、窦冲的事似乎没人想到是慕容冲的主意。所以或者慕容冲可以不走，但他们却一个都不能留下，必须赶紧逃离。慕容冲说着又望了宋西牛道：“咱们都回去，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刘牢之去东晋，”又问：“那块雀鸟玉佩呢？”这时，小瑶才从角落里出来，答道：“在这里呢，”说着去掏包袱找出雀鸟玉佩来。慕容冲道：“你们拿去找孟嘉先生，他说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找他教学问的。”说着，再望了众人笑嘻嘻道：“还有一个秘密，王猛攻城的时候，我看有些人找地方埋金银珠宝，我也偷偷埋了，就埋在皇宫西墙外第七棵梧桐树下面，你们等安全的时候或者另外找人挖出来一起分了，可以换钱用的。”一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要跑走，他现在又激动又期盼，恨不得马上便能插翅飞到亲人身边，跑向洞外的黑暗了却又有些留恋地回头来向一室灯光的他们招招手道：“那我走咯，再见。”小段等人都还各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他，只有灯光摇曳微微晃动着他们地上的身影。宋西牛呆了一呆，醒悟过来忙追出去道：“等一等。”
这晚没有多少星光，外面非常黑暗，刚从有灯光的山洞里出来，宋西牛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北风呼呼吹过，身上起了一阵寒意。前面还是有个小黑影停下了，着急向他喊道：“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我今晚要跟娘睡的。”好像都快要哭了。宋西牛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表示不再拦他，慕容冲毕竟是胡人，不去东晋他们再无处可去，或许能跟着亲人一起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只道：“不过你这样出去，要是碰见一些乱杀人的秦兵怎么办？咱们请刘牢之帮忙送一封信去给皇……你哥哥，让他们派人来接你好不好？”慕容冲听得也是，勉强道：“那好吧，那我快些写信。”说着，又跑回山凹写信。
写好信让小白去交给刘牢之。小白尚怕刘牢之纠缠不休，只说是慕容冲留下给家里的道别信请他帮忙送去。刘牢之因以前一直是把头脸都包裹住了，这时再把身上已经破烂的黑衣换掉便无人能认出。再走一趟倒也并不妨事，因此果然进城送信。
这里以小段他们现在的处境，都必须在有人来看到之前离开了，虽然是慕容暐派人来，可是也不知可不可靠。因此小高、小段都约了以后再见，相继走了，只宋西牛兄妹因只要下山去与刘牢之会合，不用太着急，因此还留下。宋西牛知道这时慕容冲主意已定，再不能更改，而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却又不能留下陪伴，其实他留下也做不了什么，便是忧心忡忡。想来想去，吕光、窦冲的事情虽然怪不到慕容冲头上，可是王猛和苻坚该怎么办呢？看起来小王爷是决心要回去亲自面对应付他们了。对这个问题，似乎小段他们倒并不太担心，他们都对慕容冲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心理。总觉得慕容冲又聪明办法又多，既然能轻易骗过苻坚第一次，那么也能骗他第二次。可是宋西牛不放心，想着便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嘱道：“小主人，我暂时不能在你身边了，一旦风声没这么紧了马上回来找你。你以后要多跟着和太妃和五王爷一起，少理其他的人。”他觉得五王爷慕容泓是对慕容冲最好的。慕容冲正在给孟嘉和谢玄写回信，点点头答应，指了他道：“我知道啦，你别哭。”宋西牛顾不上擦眼泪又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是像苻坚、王猛他们毕竟年纪比你大了很多，经历的事也比你要多得多，你别想着跟他们……”说到这里稍是一顿，他本来想劝慕容冲以后不要在苻坚、王猛面前演戏欺骗，毕竟慕容冲年纪还小，再聪明也玩不过那些人，这一次能对付苻坚已是侥幸。却又知道慕容冲颇为好胜不服输，这么一说恐怕反而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忙改而道：“你有什么好玩的计谋办法可别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玩，要等咱们回来后一起，要不然我就不走啦。”这话慕容冲听得高兴，想了想，勉为其难答应道：“嗯，那好吧，你还是走么，我等你回来了再玩。”宋西牛这才放心，又再三让慕容冲保证过。方才拿了慕容冲写好给孟嘉，谢玄的信，依依不舍地和妹妹洒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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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瑶在一旁听得惊险，这时也不解问：“那他都没说真话，小王爷为什么不对他隐瞒身份，这样直说不怕危险么？”小高觉得有理，连连点头。宋西牛摇头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小王爷是在哪儿？就是在苻坚寝宫里挂着小王爷的画像呢？我不过看过画像一会儿，后来再只见到小王爷的一只眼睛就认了出来，所以小王爷就算蒙着面，恐怕两年前在极乐山谷的时候苻坚就已经认出他来了。”慕容冲倒被逗得有些笑意了，道：“后来不是小爷爷进山谷去找我了嘛，那他也听到啦。”当时他们困在极乐山谷的时候，后来慕容评带了人咋咋忽忽地进山谷到处搜找慕容冲，苻坚就算一开始没认出他来自然也听去了。所以这次虽然时隔了两年，但早在慕容冲看清楚第一眼就认出苻坚之前，苻坚就已先认出了他，因此他不能撒谎。宋西牛又道：“苻坚倒也没说假话，文玉是他的字，只是他是皇帝，表字估计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宋西牛对这些事情比较了解。小瑶还在不解问：“他的寝宫里怎么会有小王爷的画像？”几人相互嫌恶地看一眼，小白道：“那个老色鬼一定是看咱们中山王生得这么好看，天天看了流口水呗。”慕容冲也做了个嫌恶的鬼脸，几人都笑起来。
说了这一会儿话，宋西牛见慕容冲的心情好一些儿了，便道：“他们丢了皇帝一定会大肆搜山，这里再不能久留了。得有人去打探消息，再有人去五王爷那儿问问情况，看他有什么交代。然后咱们再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早跟五王爷慕容泓有了联络，先前的计划慕容泓也有参予，而实际上正是慕容泓上报六弟慕容渊早已在皇宫马棚里悬梁自尽，成了压垮吕光主仆的最后一根稻草。慕容冲补充道：“还有要去找那个蒙面人。”小白便是安慰道：“中山王先别着急，这里猎物丰富，野鹰不会抓人的。那一定是谁家的猎鹰。野鹰才会弄死猎物，而猎鹰受过训练不会伤害猎物的性命。”慕容冲闻言稍感安慰。
当下各自分头行动起来，小白去找慕容泓，小高去打探消息以及打听蒙面人的下落，小段也不声不响地提着剑走开，宋西牛瞧在眼里，忙是追上小段，低声道：“若是死了最好，要是还没死也不能用剑，得让他看起来完全像是误中猎兽陷阱机关而死于非命，不能有丝毫人为的痕迹让秦军有一点借口牵怒到鲜卑人。”却说自从西晋末年以来到冉魏再到现在，一直都处于疯狂的族群屠杀之中。而秦国本来就有大多数人容不下慕容鲜卑，有心诛族断根。其实这时慕容鲜卑数十万的性命便捏在秦国人手里，只犹如风中之烛一般，任何细微小事都有可能引发灭族的风险，着实是危险得很。小段便也点一点头知道，道：“不管苻坚死了还是没死，总之都是我杀死的。”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杀苻坚并不是小事，他们倒都抢着揽到自己身上。
宋西牛回到山凹这儿，小瑶在石头磊的小灶上烧了些热水给慕容冲擦擦脸，又将随身带着的药材煎煮起来，慕容冲正拉了她对坐在大石旁玩游戏，瞧见他回来慕容冲便抬起头来怔怔看他，夕阳渐渐黯淡，笼罩在坐在草地上拿着小石子玩耍的小男孩身上，林中还余有一丝干燥温暖的气息，宋西牛也怔了一怔，慕容冲已经向他招手：“快来，你也来玩么。”宋西牛走过去，他们坐在一块大灰石面前，大灰石中央平放着一碗清水，旁边地上拢了一堆小石子，慕容冲拉他也坐下来，示意他们三人轮流往碗里投小石子，谁把水溢出来便算输。宋西牛一点头，果然跟他们围石而坐玩起游戏来，那碗水本来就几乎是满的，只各自投石轮了两遍，碗里多了五、六块石子后里面的水就几乎要满出来了，当下三人都紧张起来，各自连大气也不敢出，轮到宋西牛了，宋西牛只用两个手指尖捏住一块小石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浸入水中放手，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圈细微涟漪荡漾，轻轻晃到碗边颤动，水面几乎比碗沿还高了，可是就是没有溢出来。宋西牛便是无声偷笑，得意地去看慕容冲，因为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慕容冲双手抱头做了个倒霉的表情，一手捂紧自己的嘴巴鼻子，一手拿起石子在水面上比划，比划了几圈终于在碗中央松手，紧张瞧了，过得片刻眼看着石子稳稳沉底便也是举手欢呼胜利。小瑶却是同时唉叹道：“这下一定是我输啦。”只愁眉苦脸看着那碗满溢的水再不敢投石进去。慕容冲仔细地拨拉那一堆小石子，找了半晌从地上捏起一粒只有芝麻粒大小的石粒递给她，告诉道：“你扔这个也算的。”小瑶接过，两个人觉得好玩，嘻嘻哈哈笑起来。宋西牛起身便走，笑道：“你们合伙的，我不玩了。”慕容冲、小瑶都道：“哪有啊？你赖皮。”正玩笑时，忽地听到林中传来脚步声，应该没人会这么快回来。宋西牛先吓了一跳，忙抢出去瞧看，只见光线已经昏暗的林中，小段正搀扶着一人走来，那人一身黑衣，渐渐走近，身上似乎有数处血迹伤口，脸上也用黑布蒙着。正看时，慕容冲早‘啊’的一声跑过去相扶。宋西牛便知道这人就是他们说的蒙面人了，然而也注意到小段的脸色阴沉难看得很。一起将蒙面人扶回来。慕容冲只关心瞧看伤势，问蒙面人：“疼不疼？”宋西牛也低头瞧看，那人腿臂身上共五、六处裂口，看起来像是刀伤，却是心下疑狐，只想：他们不是说他刀法很厉害的，怎么反会被人用刀伤了？小瑶倒了茶水过来，幸而这蒙面人年轻体健，又是练武之人，因此都不是致命之伤，神智也还清醒，只是失血过多无力，便靠着石头坐下来喝水休息。小段暗地向宋西牛使了个眼色，宋西牛会意，便跟他一起走出来。小段脸色铁青，沉声道：“大祸临头了。”宋西牛忙问：“怎么回事，这蒙面人怎么会在这里？”小段道：“刚才我是走到半路遇上他，已经都问过他了，把他抓走的果然是猎鹰，你猜是谁的猎鹰？”并不等宋西牛说话，又道：“就是苻坚的，抓了他在天上飞一圈后飞回了山腰营帐，他还真是条汉子，还能一直清醒，只等鹰飞得低一些时抽出宝剑砍杀猎鹰落地。可是这时已经惊动了秦军。他的双肩被鹰爪伤了，使不上全力，只能逃走。本来他的轻功当属上乘，摆脱了大部分秦军，只是秦军中偏也有个轻功同样不弱的……”宋西牛想到蒙面人身上的刀伤，插嘴问：“杨定？”杨氏仇池一族的轻身功夫独到，而且他知道杨定受到苻坚赏识正跟随苻坚一起游猎，又杨定也是使刀的，因此猜测。小段果然点头正是，道：“要在平时这蒙面人的身手可不会输于杨定，只是毕竟身上负伤，又刚从高空落地，便不是杨定对手，杨定又一心要拿他邀功，竟是一整天紧追不舍，苦苦缠杀不休。”说到这里皱起眉来，宋西牛心里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听小段又道：“他实在摆脱不掉，没有办法了，想到了北山腰的猎兽机关。”宋西牛的心便是一沉，忙道：“他引杨定去了北山腰？”小段木着脸不答，眼里却已有了惊惧。宋西牛全身发起抖来，还问：“那苻坚死了没有？”小段木然道：“我也问他了，杨定到了北山腰全都看到，便只忙着去救皇上，再顾不上他，他也才趁机逃脱。并没看得清楚，好像，好像是没死只受了伤。”宋西牛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果然是大祸临头了，这时什么意识也没有却还听到自己有些轻飘飘的声音道：“别跟小王爷说，咱们想办法劝他走，走得远远的，去昆仑山找永王叔，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啦。”小段赤红了双眼，额头上青筋暴出，烦道：“怎么会这么巧？他偏被苻坚的猎鹰抓去。”其实，这事说巧也不算是巧合，苻坚既然在这游猎，他的猎鹰自然在这里上空盘旋，极容易发现林中的蒙面人，而蒙面人曾数次接近苻坚行刺，说不定猎鹰也见到过并且认得，其实很多驯化的比较优秀的动物都比人想像的更有灵性，就像那匹瘸马不死只认慕容冲一样。因此一般都不抓人的猎鹰才会突然扑下将蒙面人抓了回去。小段这时也只是急乱了心智，不知该怎么发泄才乱发牢骚。
宋西牛倒稍稍镇定下来，他毕竟对其他的鲜卑人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要设法保住慕容冲，再问：“那他到底是什么人？”说着，向旁边扬一扬头示意是问山凹里面的蒙面人。这一扭头却看见蒙容冲正捂着胸口蹲在洞口旁边，便是一呆，小段却没看到，还摇头道：“我听到那消息便是心里大乱，也没问……”这时才发现不对，顺着宋西牛视线扭头瞧去，也瞧见慕容冲，呆得一呆，忙过去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慕容冲也抬起头来看他们，道：“他流了好多血，咱们先给他治伤么，等下再说。”小段、宋西牛互相看一眼，也不知刚才慕容冲听到没有，相继进去了。慕容冲却慢慢走出来拐到旁边，瞧瞧身后没人看见，便蹲下身来熟练地大口吐血，吐出来的是特别粘稠，好像一团团不会化开的浓血，连颜色都是深得发乌。慕容冲捂着胸口，疼，好疼，头昏眼花喘息一会。等好一些了便捧起旁边的泥土覆到血上，再用脚踩踩，便也回去洞中。
小段身上有金创药，正在给蒙面人敷药裹伤。慕容冲又是同情又是关切，只望了问：“疼不疼？”他以前的同情之心或者是出自童真善良的天性，现在的同情里面却是包含着对疼痛的感同身受，要更加深沉真切得多。蒙面人也在瞪着圆眼眨也不眨地看了他发呆，小段看见，手上微一用力，蒙面人疼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问：“慕容冲？”慕容冲心里愧疚，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己引来的。那蒙面人倒并不见怪，已自惊叹道：“一定是了，啊呀，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听谢玄说起来我还不信，只想一个小屁孩能好看到哪里去，还以为他说大话呢。原来真的是个小仙童啊。”慕容冲、宋西牛等人都是一怔，慕容冲问：“你认识谢大哥。”蒙面人道：“谢玄是我兄弟呀。”说着伸手将脸上黑巾一把扯下，好像这样慕容冲他们便能认出他一样。他长着一副骨头宽脸，年约二十左右，但是已经开始蓄络腮须，肤黑粗糙，比较有特色的仍是浓眉下一双铜铃牛眼，平空便添出一股勇猛之像而显得鲁莽。实际上慕容冲并没见过他。蒙面人又自道：“我是专门来带你走……”只说到这里，宋西牛便是惊喜打断问：“当真？”这么脱口而出方觉有些失态，忙强自摄定心神再去倒了一碗水过来给蒙面人，只在心里暗喜。蒙面人被他打断，又自继续向慕容冲道：“自然是当真，就是孟嘉先生让我来的，他还说，以前你是慕容家小王子，他也不好强留你在东晋，眼下这个时候正好带了你去念书。对了，不是说你是个哑巴吗？怎么不哑了，什么时候治好的？”慕容冲还在纳闷，谢大哥不是只有个大美女加大才女的姐姐么？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兄弟呀。便问：“那你也姓谢呀？”蒙面人这才想起来，笑道：“我们是军营里的兄弟，我姓刘，叫刘牢之，现在秦国灭了燕国，势大得很，谢玄专门在北府招幕组建精兵，不论门阀，只讲本事，连我也是考试进去，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再特殊训练专门用来抵抗北敌，人称北府兵。谢玄将军现在可是威风得很，我便是他参军先锋。”其实这刘牢之在东晋也算名人了，出生于尚武世家，祖父曾任雁门太守，父亲曾是征虏将军，连他也要考试应幕进入北府兵，可见谢玄这北府兵果然招考甚严。刘牢之端起大碗又喝几口水，只如喝酒一般，自顾自又道：“本来谢玄将军是自己要来的，只是咱们东晋现在也乱得很，大司马你知道吧，就是桓温大司马，他病重了，这可不得了，现在兵权还抓在他手里，要是有个万一，这兵权怎么办？那还不得大大乱套。再说这个时候，桓大司马恐怕还有异动，听说他躺在床上抚着枕头说，人不能流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所以这段时间只怕不得安宁，谢玄得留下来协助他叔叔，就是谢安丞相应对桓大司马。就派了我来，我说我又没见过不认得你，只一个名字怕不好找，他说，总之特别好看的一个小孩就是了。”这时，小宋给他把脉，小段、小瑶已经替他将伤处都处理好，刘牢之道：“这些都不妨事，有东西就弄些来吃，被只死鹰抓了半天，又被一条疯狗追了一天，饿也饿死了，当真晦气得很。”小瑶便忙去架锅煮起豆面来。说到这里小段又是遗憾，道：“你不是正要行刺苻坚吗？既然见到苻坚受伤怎么肯白白的错过这大好机会。”刘牢之稍有一怔，他其实只在皇宫里见过小白和小高，后来又抱走慕容冲，并不认得小段、宋西牛兄妹，这时才想起他们是一路人，也才想到慕容冲骗他去北山腰的目的，便是摇头道：“你们错啦，我这次是专门来找慕容冲的，可不想行刺苻坚，要是在这乱来那丞相还不得杀了我不可。只不过，”说着嘿嘿一笑，道：“只不过我别的本领没有，就是刀快，别人都叫我奔雷刀。早听说苻坚手快，有闪电手之称，一直心痒想和他比一比。即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嘛自然是不打白不打了。”
小段心里怨恨这刘牢之坏了他们的大事。然而知道也怪不得刘牢之。听得刘牢之尚自道：“我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还不知道现在建康那边情况怎么样，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就不要再多待，等我先吃些东西咱们马上就动身。”小段便不同意道：“谁说中山王要去东晋？”却说胡汉向来相互仇视残杀，成见早深。小段是胡族贵族瞧不起汉人，自然不会去东晋了，宋西牛听得一惊，他却只要保慕容冲其他什么也不管，眼下慕容鲜卑随时都可能有诛族灭顶之灾，而放眼天下，东晋才是对于慕容冲最安全的场所，因此不等刘牢之答话先道：“现在这里这么乱，自然以远避为上策，东晋尤其是可以避难之处，而且要越快动身越好，你怎么反说不去呢？”一边说一边向小段使眼色，叫他不要忘了苻坚还没有死。这时又有脚步声奔近，却是神色仓惶的小白拖着面如土色的小高逃回来，他们也是这么快就回转，看样子是连城都没有进了。果然，小白先喝了些水压惊，便急声连道现在城里风声太紧，他们根本无法现身。却原来窦冲、吕光被他们设计陷害的事发，在秦军中上下引起震怒，现在全军十数万都出动了要搜捕他们几个，把小白、小段、宋西牛兄妹都画影图形贴了全城通辑，又这事虽然小高没有露面，但小高也曾与小白一起夜闯皇宫行刺皇上，连同蒙面的刘牢之一起都画了图像逐人逐地搜索，哪怕他们上天入地便也要翻找出来。他们干脆不能露面找地方躲了起来，只躲到天黑后才方便逃回，因此便没打探到什么消息，也并不知道这时小高一家已经被秦军满门杀害了。但小高多少也猜到恐怕大事不妙，这时只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小白拖了回来。
小白又道：“我躲在暗地里不敢乱动倒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听秦兵议论说郭庆率兵攻打龙城，龙城已破，太傅单骑东逃至高句丽，也被高句丽拘捉械送来邺城了。”慕容冲怔怔听着他们说话，龙城破了，小爷爷也被捉了，到处都在捉拿他们几个。
宋西牛也变了脸色，想到他们这里只是因皇上苻坚游猎所以暂时还没动静，但现在苻坚也出了事，那就很快也要大举搜山了，再耽搁下去便是无处可逃，这时再没别的话，唯有‘快走’二字。小段听得龙城也破便也担心家里情况，早六神无主，这时也是矛盾，只向他朝小白、小高二人各扬一扬头，道：“你问问他们去不去东晋？”小白、小高听了原委后果然也都是坚决不去。胡汉互不相容，孟嘉只不过是曾从慕容冲身上看出将来的血灾浩劫。想将他带去东晋隐世化解，这一去便是一条不归路。而要小段他们几个胡人深入汉地，当真如羊入狼群一般。都道：“宁愿走去其他地方也不会去东晋。”宋西牛便也据理固执道：“太傅逃亡高句丽，不也被高句丽王拘捕了送给秦军？现在天下三分，秦国已占其二，除了东晋还有哪里能与秦国抗衡，可供咱们容身？”小段便是不耐道：“你是汉人自是不妨，咱们怎么去？”或许他们要在东晋从此改头换面更换名姓，小心翼翼的隐瞒身份过一生。只是鲜卑人的肤色格外白皙，五官又较汉人深遂一些，口音不同，便是想假扮成汉人也不容易。宋西牛着急道：“我只知小王爷现在非去东晋不可，你们去不去自便。”小白一听大怒跳起来，涨红了脸指着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东西，跟了中山王才多久？你老爷我起码比你多认得他十年，难道还不如你？”本来各自心情都焦躁不安，一时急怒争执起来，气氛登时便显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这时豆面煮熟，刘牢之饿得很了，不管他们争吵，只先埋头大口吃起面来；小高自从被小白拉进来后便再没说过一个字，只如失魂丧魄地坐在一旁发呆，置身事外；小瑶向来乖巧，不该她说话时从不多话，这时一声不晌点起灯来躲到一旁；灯光下映照出慕容冲有些苍白的脸色，连唇色也显得淡了些，只捂着胸口睁着茫然的双眼看着面前三人各自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突然小段道：“咱们都不必说了，听中山王的。”说着，便都一起看了他。安静对视了片刻，慕容冲才知道他们都在等自己拿主意，他有了主意，道：“我要回家。”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亲人，只是当初被窦冲踢了一脚被连官抱走，当睁开眼睛时便是看到小段、小白为了救他陷入秦军包围之中的危险场面。于是趁着当时窦冲误会了小高身份设法脱身，不知不觉便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在外面玩得够久，又想办法报复了杀害云官、六哥的大坏人，他要回家了。小段、宋西牛便都一怔，一时不解其意，都问什么意思，小白凑过来道：“中山王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啦？快说咱们该怎么办？”慕容冲怔怔瞧着，他原本是下意识脱口答了一句，可是一旦说出口便知道明确无疑了，他要跟娘亲、哥哥们还有小爷爷他们在一起，他只想回到娘亲身边，得到哥哥们的呵护，有什么危险，有什么难事，众位爷爷、叔伯、哥哥们都会想办法。做奴隶也好，灭族也好，总之一家人一起。这种感觉强烈到刹时间便将所有其他想法淹没。便是重复肯定道：“我要回去。”宋西牛、小段几乎同声道：“不行。”这时他们意见倒统一起来，都反对道：“这样做是自寻死路。”慕容冲眼睛亮晶晶地，企图说服他们，道：“可是现在小爷爷他们都好好的，都没有杀他们。”宋西牛劝道：“现在情形不同了，本来王猛就要杀你，现在又得罪吕光、窦冲……”慕容冲打断道：“那吕光、窦冲又不知道是我干的？你们才得快走……”小段便也霍然站起，冷然道：“中山王的意思是不跟咱们一起了？”慕容冲呆得一呆，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可是胸口越来越疼了，他觉得他像是要死了，他只想回到娘亲身边，捂紧了胸口手指头下意识抠着胸前小玉佛，有些愧疚道：“你们赶紧走么，去你们想去的地方，那我以后再找你们一起玩，好不好？”宋西牛倒还认真想了一想，考虑是不是慕容冲回去果然会更好？毕竟身边都是亲人，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只是想想便是摇头道：“就算吕光、窦冲不知道你，可是苻坚也没死……”小白也抢着道：“而且中山王长得这么漂亮，那怎么行，你忘了六王爷的事啦。”小段、宋西牛也深以为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灾难发生时，美貌和财富一样都成了招灾引祸之物。财富或者还可以收藏，慕容冲这般惊人美貌却是藏无可藏。慕容冲这时不讲道理，通通听不进去，眼见他们全部反对，着急站起来大喊：“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说着用力一把推开面前的小段就走，宋西牛这时哪会让他回去？忙一把拉住了准备再劝，小段小白也拦住不让他走。慕容冲挣扎不开，只想这些人都大胆要造反了。气急转眼瞧见呆呆坐在一旁的小高腰间正佩着剑，抢过去一把将剑□□握在手里，怒道：“让开，我不许你们再说一个字，你们都不听话我再也不跟你们玩了。”他主意已定，不再容人反驳，这时模样与往日不同显露出王爷的威风来。小段几人有些惊疑地看着他果然都不敢再说话。慕容冲面对着他们，手中握剑剑尖向下正对着小高，小高本来一直白着脸发呆，这时稍有清醒，盯着剑尖看了半晌，疑问：“你要杀我？”慕容冲沉下脸来回头道：“谁敢再拦我不让我回去我就杀了谁。”小高慢慢站起来，白着脸道：“我抛弃家庭富贵前程冒着这般生命危险来救你你要杀我？”一边说着一边红着眼逼近，道：“你现在就杀，快动手。”又多了一个闹事的人，场面更加混乱，但宋西牛这时只想打消慕容冲回去的念头，希望小高这样能起些作用，因此并不相劝，只在一旁看了。慕容冲手中长剑举起微微晃动，但却也站定并不退后，眼见小高的胸膛就要抵上长剑，小段小白忙去拉住小高，宋西牛也忙去劝慕容冲。正闹得不可开交。刘牢之吃完豆面，将手中大盆‘砰’的一放，抹抹嘴巴，指了慕容冲道：“你，跟我走。”好像还嫌不够乱。慕容冲转头瞪他，随即神色和缓下来，偏了头想一想，道：“嗯，我跟你去东晋，不过他们都不能去东晋，我要跟他们说几句道别话儿，你先到山下等我好不好？”刘牢之想想正是，这时他已经大概看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关系和目前状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早知人性同富贵者多，能共患难的却是少之又少，眼前这几个虽都是半大小孩，也叫他有些敬佩，当下毫不犹豫道：“你们慢慢说话，不着急，我便在山下等你。”说着，大步便走出去了。
小段几人互相看一眼，又疑狐地看看慕容冲，都觉得慕容冲应该是骗刘牢之的，这刘牢之倒半分也不怀疑，也太好骗了。果然，刘牢之一走，慕容冲便看了他们问：“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显然是并没有打算去东晋。几人都看了他不作声，一时安静得很，能听到灶里烧得噼啪作响的火星和洞外呼呼的山风。过得一会，小高先打破沉寂道：“我，我也想回家看看。”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也红了。他不知家里情况，早已心乱如麻。小段便是突然显得丧气，也低声道：“我也想回去了。”他听得龙城攻破早担心父母亲人安危，只想快快奔赴去打探消息。其实说到底他们终究还只是一群顽童，再顽皮的孩童在外面玩得累了都有想回家的时候。小白便是哑声问：“咱们要散伙吗？”没人回答，各自站在一方不语。慕容冲道：“不是啊，我都说了以后再一起玩么？还有你们向我保证过的，不记得啦。”他们都向慕容冲保证过不要死，要活。说起来，现在满城抓捕他们却都不关慕容冲的事，吕光、窦冲的事似乎没人想到是慕容冲的主意。所以或者慕容冲可以不走，但他们却一个都不能留下，必须赶紧逃离。慕容冲说着又望了宋西牛道：“咱们都回去，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刘牢之去东晋，”又问：“那块雀鸟玉佩呢？”这时，小瑶才从角落里出来，答道：“在这里呢，”说着去掏包袱找出雀鸟玉佩来。慕容冲道：“你们拿去找孟嘉先生，他说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找他教学问的。”说着，再望了众人笑嘻嘻道：“还有一个秘密，王猛攻城的时候，我看有些人找地方埋金银珠宝，我也偷偷埋了，就埋在皇宫西墙外第七棵梧桐树下面，你们等安全的时候或者另外找人挖出来一起分了，可以换钱用的。”一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要跑走，他现在又激动又期盼，恨不得马上便能插翅飞到亲人身边，跑向洞外的黑暗了却又有些留恋地回头来向一室灯光的他们招招手道：“那我走咯，再见。”小段等人都还各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他，只有灯光摇曳微微晃动着他们地上的身影。宋西牛呆了一呆，醒悟过来忙追出去道：“等一等。”
这晚没有多少星光，外面非常黑暗，刚从有灯光的山洞里出来，宋西牛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北风呼呼吹过，身上起了一阵寒意。前面还是有个小黑影停下了，着急向他喊道：“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我今晚要跟娘睡的。”好像都快要哭了。宋西牛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表示不再拦他，慕容冲毕竟是胡人，不去东晋他们再无处可去，或许能跟着亲人一起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只道：“不过你这样出去，要是碰见一些乱杀人的秦兵怎么办？咱们请刘牢之帮忙送一封信去给皇……你哥哥，让他们派人来接你好不好？”慕容冲听得也是，勉强道：“那好吧，那我快些写信。”说着，又跑回山凹写信。
写好信让小白去交给刘牢之。小白尚怕刘牢之纠缠不休，只说是慕容冲留下给家里的道别信请他帮忙送去。刘牢之因以前一直是把头脸都包裹住了，这时再把身上已经破烂的黑衣换掉便无人能认出。再走一趟倒也并不妨事，因此果然进城送信。
这里以小段他们现在的处境，都必须在有人来看到之前离开了，虽然是慕容暐派人来，可是也不知可不可靠。因此小高、小段都约了以后再见，相继走了，只宋西牛兄妹因只要下山去与刘牢之会合，不用太着急，因此还留下。宋西牛知道这时慕容冲主意已定，再不能更改，而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却又不能留下陪伴，其实他留下也做不了什么，便是忧心忡忡。想来想去，吕光、窦冲的事情虽然怪不到慕容冲头上，可是王猛和苻坚该怎么办呢？看起来小王爷是决心要回去亲自面对应付他们了。对这个问题，似乎小段他们倒并不太担心，他们都对慕容冲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心理。总觉得慕容冲又聪明办法又多，既然能轻易骗过苻坚第一次，那么也能骗他第二次。可是宋西牛不放心，想着便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嘱道：“小主人，我暂时不能在你身边了，一旦风声没这么紧了马上回来找你。你以后要多跟着和太妃和五王爷一起，少理其他的人。”他觉得五王爷慕容泓是对慕容冲最好的。慕容冲正在给孟嘉和谢玄写回信，点点头答应，指了他道：“我知道啦，你别哭。”宋西牛顾不上擦眼泪又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是像苻坚、王猛他们毕竟年纪比你大了很多，经历的事也比你要多得多，你别想着跟他们……”说到这里稍是一顿，他本来想劝慕容冲以后不要在苻坚、王猛面前演戏欺骗，毕竟慕容冲年纪还小，再聪明也玩不过那些人，这一次能对付苻坚已是侥幸。却又知道慕容冲颇为好胜不服输，这么一说恐怕反而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忙改而道：“你有什么好玩的计谋办法可别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玩，要等咱们回来后一起，要不然我就不走啦。”这话慕容冲听得高兴，想了想，勉为其难答应道：“嗯，那好吧，你还是走么，我等你回来了再玩。”宋西牛这才放心，又再三让慕容冲保证过。方才拿了慕容冲写好给孟嘉，谢玄的信，依依不舍地和妹妹洒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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