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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却说王猛是最操劳忙碌的,他本来就是个日理万机的人,现在要疏理战乱后的邺城以及这突然之间多出来的一百多郡,一千多县,千万人口,要融合两国法纪政治经济民生等,又要提防故燕鲜卑贵族叛乱作反,残兵游勇抢盗聚匪等,便是一项长期而复杂的工作。就好比一个瘦子一口吃掉了一个胖子,吞是吞下了,却还要经过漫长痛苦的消化过程,且这个时候还很难说消不消化得了,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再吐出来的危险。因此王猛这些日子如何繁忙自是不消说,他在这儿日夜不停处理公务自然不能象窦冲他们那般悠闲地住到铜雀台,便是需要一个稳定而便利的独立办公场所。按理说故燕皇宫是最佳地点,在宫里人至信往、同僚集聚禀事议事也方便。但王猛这人生性谨慎,既然连皇上也没住在故燕皇宫,他更不可能大喇喇住进去了。因皇上把慕容评的太傅府赐给了他,因此他现在是暂居在太傅府中。

    这时心事重重的窦冲便是快步前往太傅府,进府去见王猛。可能王猛又是彻夜办公到早上才去休息,因此这个时候太傅府中显得比较冷清,还没什么人来,一路走进只有聊聊几个侍从守卫,问起来果然王猛刚进去内院。窦冲只说有要事急禀丞相,叫人去禀了。刚要进厅等候,忽听耳边响起一声大喝:“窦冲,纳命来。”又听疾风破空之声,窦冲大惊,慌忙间一扭腰低头,一道凛冽剑气堪堪擦着头发削过,将发髻也削散了,头发披乱下来。下意识里腰间剑出反手便向来人刺去,正是‘咣’的一声两剑相交。耳中听到远处另一人大喊‘窦冲住手’奔近,声音耳熟。这时抬起头来,眼前与自己剑锋相对的豁然正是满面怒容活生生的苻丕,便是一呆,也是又惊又喜道:“大……”谁知苻丕这时咬牙切齿,两眼通红冒出怒火来,并不跟他答话,手中长剑一抖化作一道银光直向他前胸夺来。窦冲不及多说,匆忙间后仰,同时手中长剑上扬去挡,又是‘咣’的一声,这次手上震得发麻,却是架在一柄厚重刀鞘上,同时前胸一寒,前襟衣衫被苻丕剑尖划破一道大口。这突然多出来的刀鞘却是刚才大喊的人奔了过来连刀带鞘举起架开窦冲长剑,喝道:“窦冲大胆,你敢跟大殿下动剑?”这人虬髯赤紫,一张黑脸,却是一条大汉,正是邓羌将军。窦冲这时当真是有苦难言,尚未及答话,那苻丕不容他有喘息之机,连人带剑已和身扑来,长剑压顶又向他颈脖劈下。直如骤风暴雨一般一剑狠似一剑,剑剑都是要取他性命。窦冲的剑被邓羌阻了一阻,喘息未定,这时来不及变招,匆忙之间撒手撤剑倒在地上就地一滚堪堪避过。这时披头散发,衣服破开,狼狈已极。邓羌这才看出不对来,便是瞠目结舌,问:“大殿下你干什么?”苻丕置若罔闻,眼睛里面只看得到窦冲,腾空跃起追了窦冲,空中双手握剑,剑尖向下直插窦冲心窝。窦冲再躲不过,这一刹那间百感交集,当真作鬼也是糊涂,只含恨闭上眼睛。却觉脚踝一紧,整个人着地滑了出去。随即右肩剧痛被长剑贯穿,‘叮’的一声脆响。窦冲吃痛之下却也死里逃生,睁开双眼,只看到右肩上竖着一把断剑将自己牢牢钉在玉石砖地上。却原来刚才邓羌眼见情形不对,又不好跟苻丕动手,匆忙间只抓起窦冲的脚猛地一拖拖了出去,避过了心窝只仍是被苻丕插中右肩。苻丕这一下用力得狠了,长剑贯透窦冲身体笔直插入砖地之中,连剑身也被震断,折作两截。这时没有了兵器,苻丕走开几步又去拾窦冲刚才掉落在地上的长剑。邓羌还在追问:“大殿下,这是怎么回事?”窦冲喘息着艰难转头,视线模糊中看见苻丕捡起剑又走了过来的身影,挣扎不起又终于有这一丝余暇可以开口,只也咬牙忍痛喊:“为什么?你总要让我死得明白。”苻丕持剑走近,双眉倒竖喝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说着剑光闪动便要挥下,却听远处一人道:“且慢动手,大殿下且勿动怒,其中是还有些地方不明白,等问清楚再杀他不迟。”说着已经匆匆走来,正是王猛的声音。窦冲便是犹如听到救星从天而降一般,松了口了,忙偏头去望了求救。却见王猛衣衫不整,只穿着白绫袜子快步走来,身后侍从抱着一双靴子跟着。

    却原来苻丕慌乱逃窜摆脱追兵后,因不熟悉邺城,也是才刚找到王猛这儿不久,而这时王猛刚睡下,苻丕径直进内去见,正在内室说话,王猛一边穿衣起来,随从又进去报窦冲来了,苻丕一听,正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仗剑飞奔便抢了出来,王猛衣服只穿到一半也匆匆追出。因苻坚每每教育子女见到王猛时要如同见到他一般尊敬。因此苻丕这时虽然盛怒,也下意识便停了手,只仍是气怒,向窦冲道:“不错,正要问你。”说着一脚便踏上窦冲胸腹,长剑直指他咽前,问:“我问你,小瑶、阿牛现在是死是活?”窦冲得以喘息,心里莫名涌上冤愤,他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也不管这时身在剑下,刺痛的肩头鲜血浸透衣裳,从身子下面正源源不绝地流淌出来。只道:“大殿下为什么这么对我?先让我起来,我自然会一一应答大殿下问话。否则便是死也不服。”苻丕气急,王猛先出声喝道:“放肆,窦冲你犯下这等大罪,现在大殿下便在这里,你还有何话可说?”又向苻丕道:“请大殿下先坐,窦冲毕竟是军中大将,说不定背后还有主使的人,咱们总要将前因后果问清,到时定不饶他,现在一时冲动杀了他反不合理法。”苻丕听得有理,‘呸’地吐了口唾沫,愤愤扔了长剑走开几步。王猛这时才坐下整理衣裳伸出脚去,侍从蹲跪在他面前替他穿靴。几个本来在厅里的王猛伺从都是面面相觑,他们刚才只看到苻丕突然冲出来便是如同发了疯一般要杀窦冲,俱都看傻了眼,呆呆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便尝试上前去扶窦冲,眼见王猛并不反对,几个随从便拔出窦冲肩头断剑,捂住伤口扶他坐在地上。邓羌也是看得稀奇糊涂,又王猛做事向来从容的,这时衣冠不整出来可见也是比较紧急了。只问:“这是怎么回事,窦将军你干什么啦?”窦冲还在喘息说不上话来。王猛这时也是一肚子疑惑,先向邓羌道:“邓将军你先回去,晚上再来。”邓羌却不依了,却也不管闲事,丢下窦冲大步到王猛面前道:“什么白天晚上?先说我的事,到底成不成就一句话,你说了我马上就走。”

    却原来当初伐燕与燕军两军临阵对敌时,邓羌曾以司隶校尉一职要挟王猛,而在王猛答应后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为最后的胜利立下大功。现在战事结束了,各项赏罚已毕,邓羌却并没有得到这个职位,因此催着王猛奏请皇上封职,现在一大早便是来找王猛问这个结果,倒正好来救了窦冲一命。

    其实司隶校尉说起来官职并不算很大,但是能留在长安,负责监督调查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违法犯纪情况并惩处,却是一个除皇帝以外,所有高官重臣都害怕都要巴结的重职。王猛因为答应过邓羌,便上秦皇上因潞川之功请以邓羌为司隶。但苻坚这人虽然诸事不管,将所有事情都交给王猛只做甩手掌柜,其实心里并非没有成算,他之所以全权信任王猛那是因为王猛很好用,有能力又任劳任怨,而且他知道王猛要什么,王猛要名声要威望。他便给王猛最好的名声,最大的尊敬。其实所谓君臣和睦,也就是他们各取所需进入到良性发展并达到了良好的相处状态而已。但这次苻坚并没有卖王猛面子。司隶一职正是因为其特殊性和重要性,往往都是由皇上的亲信以及特别忠直口碑特别好而且心有谋算的人担任。而苻坚认为邓羌并不是这样的人,向王猛道:“司隶一职是皇城里面的重吏,光凭勇武不能处理名臣重将罪责,邓羌有廉颇、李广的才能,朕刚委以征伐的重任,正应该奔赴边疆北平匈奴,南荡扬越,这才是邓羌做的事。司隶怎么能够尽他的才干呢。”因此封邓羌做镇军将军,不予批准司隶一职,王猛无功而返。这时被邓羌催问,知道他是个刺头,不先解决他的问题不会罢休。便也暂且不管窦冲,先把皇上的决定原话告诉邓羌,邓羌听了自然不悦,但也不敢忤旨,只愤愤然去了。

    王猛打发走了邓羌,这才要问窦冲。却见门口又传来骚乱,窦冲的随从老六神色惶然,慌慌忙忙一路直奔进来,进门一眼先瞧见厅中窦冲的这般狼狈模样便也是一呆。苻丕本来已经坐下,这时见到老六又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跳起来大喝:“你来得正好,先替窦冲受死。给我将这反奴拿下。”王猛的随从进退不得,稍有为难,只拿眼偷望王猛。王猛见苻丕正在气头上,微微点一点头。众随从便一拥而上,将老六拿住。老六又看到苻丕也在,当真如见了鬼一般,更是瞪大了眼睛发呆,也不作任何反抗束手就缚。窦冲忍着伤痛见他脸色灰败,形容慌张,忙问:“出了什么事?”老六呆得一呆,却连发呆也顾不上了,带着哭意道:“吕将军……吕将军他们……”窦冲原本看到苻丕没死,也已知道事情不对,这时更加心里着急,忙问:“吕将军怎么了,你快说。”老六道:“今早我去送饭,门被从里面锁住了,我敲了半天也没动静,觉得不对,便破门而入,看到他们……他们所有的人都悬梁自尽啦。”窦冲闻言便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连王猛、苻丕也是惊呆,却说这吕光和窦冲一样都是名门之后,他父亲吕婆楼很早就在苻坚身边出谋划策,便是吕婆楼当年劝说苻坚杀苻生登基。又是吕婆楼把王猛推荐给苻坚,劝苻坚重用。后来苻坚称帝后官拜太尉。吕光从小习武,便在薛伽帐前任参将出仕,而今更是战功累累成为秦国名将,却不想有这噩耗。

    当下,王猛忙命老六带路,又将窦冲、老六都押解了一起出门一行人直奔金虎台,奔赴至金虎台这里,瞧见窦冲的兵将还围在房外不敢擅离,这时窦冲也忍不住,早急匆匆踉跄当先跑去,本来王猛的随从也没有对他用力抓缚,只相当于扶持着他,因此被他挣脱跑去。窦冲当先推门进入,一眼瞧见房中果然十余条人影挂在半空,都早已气绝多时。窦冲慌乱一个个瞧去,看到有大刘等人,似乎并没瞧见吕光,忙又冲去里门一把撞开,房门撞开一眼便瞧见里屋床边坐着一个人,听到响动正慢慢转过痴呆的眼睛来。这人须发灰白,形容枯败,年纪苍老。吕光原本不过三十来岁,须发都是漆黑如墨且精神抖擞,威武又显出凶狠之相的。因此窦冲呆呆看了这人半天也没认出他就是吕光来。吕光他们本来便陷入极度恐慌当中,当出现第一个人抢夺老六的佩剑自刎后,虽然老六很快就叫人抬了死者躲出去了。可是那股恐慌的气氛更浓了。一众随从因害怕都悬了梁,只吕光没死,他要留下来承担责任。只是须发一夜染白,模样便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三十岁,与昨日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窦冲这时一颗心也不知是放松下来还是更揪紧了,呆呆看得一会,终于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等到窦冲、王猛要叫小段、小白来问话的时候,小段、小白早已经趁乱逃走,再找不见了。这时小段、小白逃往西山脚下山凹,与小高、宋西牛等会合,各自笑嘻嘻道一声‘胜利’,却不见慕容冲。小段忙问小高。几人一边等慕容冲回来一边各自把相互经过情形说一遍,等到各自说完,天色已经傍晚,还是不见慕容冲回来,这时,一直坐立不安的宋西牛也实在忍不住了,便一起上山去寻慕容冲。走不多远。就瞧见夕阳透过林中,映照在一个正揪紧头发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哭泣的小小身影上。几人胜利的欢喜神情都不见了,互相看一眼,宋西牛便当先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也蹲了下来,先问:“是不是苻坚?”这人自是慕容冲,这时泪眼看到宋西牛,也不意外。因知那个精妙的陷阱机关不是小高一个人能布置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躲在这儿哭会被人看到,便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擦眼泪站起身来。擦着眼泪发现面前站着小段他们更多的人,忙又把身子转了过来。微有笑意道:“你们都在这里。”小白笑嘻嘻道:“是啊,咱们都完成计划回来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小段有些警觉地望向慕容冲,小高却是惊奇向宋西牛喊道:“什么?你刚才说谁是苻坚?”宋西牛还是问慕容冲:“是不是苻坚?”慕容冲一手紧紧握着胸前小玉佛,点了点头。宋西牛猜得没错,因为从北山腰陷阱机关那儿可以清楚看到苻坚在狩猎场游猎的扎营情况,也是攻击苻坚的最佳地点路线,慕容冲被蒙面人抱走,然后到了北山腰不是没有原因的,显然慕容冲本来是想领着蒙面人去行刺苻坚。宋西牛忙追问一句最重要的话:“死了没有?”慕容冲连忙摇头,只说:“我不知道。”小玉佛握得更紧了。宋西牛拉他在草地上坐下来,伸手去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小玉佛抽出来,道:“不要紧,那机关是我布置的,菩萨要怪就怪到我头上,跟小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慕容冲又有点想哭了,忙争辩道:“不是啊,我本来就是故意带那个蒙面人去行刺苻坚的,是我,我原本就没安好心。”小段警觉地望了他,问:“中山王你认得苻坚?”几人都在草地上围坐了说话。慕容冲点点头,向宋西牛道:“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在极乐山大石头后面救了一个绿衣人。”宋西牛点头,道:“就是他?你又见到他了?”其实他们后来都知道救的那人就是苻坚了,一则当时正是秦国内乱晋公苻柳造反的时候,宋西牛在极乐顶便曾偷听到苻柳说要谋害苻坚的。再则当他们被侯竭部族困在极乐山谷的时候,燕国慕容评进谷来找慕容冲,而秦国薛伽和姚苌两个大将也进山谷找人,并且用轿子将大石头后面的绿衣人抬了出来。那时候,慕容评还没有找到慕容冲,便蛮横不让任何人出山谷。后来看到轿中人后才很客气地让他们走了。按照以前燕国之威,太傅之尊能够让慕容评这么客气的人这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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