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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在那里。’拓跋寰正在给慕容冲吹气呢,两人同时吓了一跳,都转头瞧去,看到从黑暗里冒出火光明亮起来,一群人点着火把气势汹汹奔向这边。拓跋寰脸色大变,慕容冲怔怔瞧着,然后跳起来与拓跋寰拉起手就跑。身后更加吵吵嚷嚷喊着‘就在那边,快追’又有人喊:“凤凰,别跑。”慕容冲、拓跋寰手拉手儿在雪地上跑得飞快,就好像飞起来了一般,可是没跑几步慕容冲便跪倒在了雪地上,他在胸口大痛中终于明白,他现在和正常的健康人是有些不一样了。拓跋寰也站住回头看他,眼神很慌乱,好像非常害怕,匆匆道:“我先走了,再来看你。”来不及说完便慌张转身跑走。慕容冲只能懊恼地蹲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小的青色背影很快就隐入了竹林暗处消失不见了。

    捂着胸口被后面追来的人七手八脚拉住,其实都是他的同族叔伯兄弟,本来就在不远处的。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呀,脸上流血了,快去告诉大人,找大夫。”慕容冲看见了六叔慕容桓、八叔慕容纳,小叔慕容德,堂兄慕容超等人都在,倒奇怪起来,又不高兴他们这么突然出来吓跑了小寰,便瞪了他们生气,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慕容桓道:“先回去再说。”一起劝着拉了他往回走,慕容冲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们拉着,还频频回头,可是竹林里空空如也,再看不到小寰了。

    回到车里点起灯来,几人都来看他脸上的伤。车门一开,慕容暐也大步进来了,却是脸色下沉,模样凶怒可怕得很,进来就指了他大骂道:“你跑啊,我看你跑到哪里去?”却原来他们不见了慕容冲,都以为慕容冲想逃跑。因此组织了这么多人追出来。慕容冲没想到连三哥也惊动,他刚才也确实跑了来着,这时不敢说话了,老实坐着。大夫在灯下细细给他的脸抹药。慕容德等几个同族都劝慕容暐,慕容暐似乎气消了一些。又道:“你以为割破脸就没事了?”慕容冲笑嘻嘻陪了个笑脸,车里太小,挤不开来,几个叔伯劝着拥了慕容暐出去商议。大夫给慕容冲上完药,又用布包裹,连脑袋层层包裹起来,只露着嘴巴、鼻孔、眼睛在外面。裹好后大夫也被慕容暐叫过去问话了。车里终于安静下来,慕容冲到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只不停想着:小寰来了。只是这感觉太不真实,尤其刚才就像是轻飘飘地飞上了半空,周围都是白云环绕着他和小寰两个人,就好像是到了仙境,白色的仙境。慕容冲恍恍惚惚总觉得是在做梦,要不停摸一摸脸上包着的布来确认。他这模样一定挺可笑,因为一旁已被惊醒的娘亲看着他嘻嘻笑起来。慕容冲也笑,又欢喜告诉娘亲小寰来了。

    娘俩正在相对傻笑,听得车窗被人敲了一敲,慕容冲一愣便是几乎欢喜若狂,却听外面有些低哑地声音喊他着‘七弟,你出来,我有话说。’原来是五哥,慕容冲稍有些失望下车,这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映着雪光还挺明亮。一眼看到五哥就站在车旁,只是脸色白得异常,双眼却是通红,模样很有些不对,慕容冲便问:“五哥,怎么了?”慕容泓不答,含泪死死地盯着他,显出格外激愤又勉强压制着的凝重来,只双手向他捧起一样物事。慕容冲疑惑看去,顿时又惊又喜合不拢嘴,道:“黄龙宝剑!”原来五哥拿走了父皇的佩剑,并不曾受到秦军的染指。果然,慕容泓缓缓道:“我出邺城什么也没带,只把它带了出来,我一直带在身边。”慕容冲满心崇敬地看着,稍显宽大的剑身,渡金的雕龙剑柄和剑鞘都已经有些磨损,那是父皇留下的痕迹。听得慕容泓又道:“现在我把它给你。”慕容冲吓了一跳,忙摇头,对他来说,这剑便是世上最宝贵的物事,他觉得他还配不上,还没说话。慕容泓却又突然咬牙恨道:“三哥他不该这么做的,我们是无敌的慕容铁骑,天下最优秀的族群,姓慕容的没有一个不是好男儿、大丈夫。七弟你说是不是?”说的虽是最自豪的话,听着却像是在诅咒一般,这模样当真有些古怪,慕容冲有些疑惑地看五哥脸色,也大力点头道:“嗯。”慕容泓却似乎反而羞愧之极,又道:“可是三哥不听我的,他已经疯了。竟然想得出这样的事,叫慕容皝的子孙永远蒙受不尽的耻辱。”慕容冲有些明白过来了,他当然也隐隐知道三哥要送他进秦宫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显然五哥就是为了这事而来,辩解道:“可是三哥说,这样可以救……”慕容泓根本不容他说话,逼近一步打断道:“你划破了脸,做得很好,可是伤口会长好,这还远远不够。”慕容冲看着激动异常的五哥不自觉地退后。慕容泓却更逼近,又问:“你知不知道六弟为什么自尽?就是因为我们慕容姓氏的荣耀不容低等姓人践踏。他没有丢咱们族人的脸。你会不会?”慕容冲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问:“五哥,你是,要我死?”只紧紧地盯着五哥的脸色,等他说出否定的答案来,可是慕容泓不答,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良久,把黄龙宝剑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便走,慕容冲呆呆看着,慕容泓走出几步站住,头也不回地对他道:“我给你时间,如果在到达长安之前你不自己动手,我会亲手杀了你。”慕容冲难以致信,目瞪口呆地看着五哥大步走远的背影,手里抱着冷冰冰有些沉重的黄龙宝剑。这是怎么回事?已经认不出他的娘亲,写信叫他去作陪的姐姐,要送他进宫的三哥,还有要逼他自尽的五哥,他想:究竟是我疯了,还是其他所有人疯了?呆呆也不知站了多久,天色已经很亮了,一眼便能看到雪地中长长望不到尽头的族人队伍骚动起来,抖落着身上的雪花,准备继续行进,向着长安的方向。这么多的人都在努力求生,慕容冲也不想死。正想着呢,耳边却有人喊一声‘死了,没气了’把慕容冲惊醒。周围人都跑了过来瞧看,纷纷道:“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就是围着慕容冲的马车,慕容冲便也回头瞧去,原来是给他赶车的车夫死了。众人议论了几句,也没太在意,慕容德只叫人扔到路边,又另外再换了个老奴来给慕容冲赶车,继续上路。慕容冲并没上车,他这时心里还很激动,不知道小寰有没有悄悄跟着队伍,因此到处寻找瞧看,只是后来因为胸口疼得厉害了才不得不上车休息,却仍是趴到车窗边看着,并没看到小寰,只看到小叔叔慕容德骑着匹瘦马就跟在车旁不远处。

    他小叔慕容德现年三十四岁,文武双全,也是他们族中能力比较强、有野心而不择手段的人,是祖父慕容皝的小儿子,慕容皝死时年纪还小,到慕容暐时封王,一直跟在慕容垂身边。去年桓温北伐,慕容垂统兵拒敌时慕容德也曾参予,后来慕容垂不容于慕容评匆忙离国投秦。慕容纳、慕容德兄弟因与慕容垂交好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削去了职封。现在一起跟着同族迁往长安。这几个叔叔以前一直都驻守在地方,慕容冲跟他们比较生疏,这时便对他们的儿子慕容超、慕容顗等一群堂兄弟有兴趣,那一伙少年以八叔慕容纳十六岁的儿子慕容超为首,慕容冲也早想着跟他们结识一起玩耍。

    正在窗边瞧看,马车忽然缓缓停下来了,慕容德驱马赶来,皱眉道:“怎么回事,又死一个?”慕容冲怔了一怔,忙就从车窗探出身子也朝那个方向看去,便是吃惊地看到刚给他赶车还不到一个时辰的老奴又已经一动也不动地倒在雪地上了。

    八叔慕容纳也过来瞧看,慕容超跟在他身后。他们显然已经开始重视起来,慕容纳道:“不可能这么巧,难道有瘟疫?”慕容德下了马将老奴拖到一旁,道:“刚才我就在不远,他一直好好的,不像是生病的模样。”慕容纳仔细打量周围附近的人,道:“那是不是有人故意暗害?”这时,慕容德已经扯开老奴衣服检视,道:“身上看不到伤,也不像是中毒。”他们说话,慕容冲便向慕容超招手,道:“超哥,过来。”慕容超趋了瘦马过来车窗边,先开口嘲讽道:“像个女人一样坐车里干嘛?出来。”慕容冲这时正疼呢,捂紧胸口,有气无力道:“现在还不行,得过一会儿才能出去。”慕容超便是鄙夷,道:“你还大司马呢。”这时慕容德向这边道:“超儿,去把孙大夫叫来,检查一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致死。”慕容超应道:“孙大夫也死了,小叔你还不知道么?”慕容冲一愣,他这脑袋上的布就是早上孙大夫给他治伤包裹好的,以为听错了,忙探出一些,问:“你说什么?”这么伸出窗外,有一片雪花正巧落进他脖颈之中,他本来因忍疼而浑身冒汗,突然受寒便不由打了个寒颤。慕容超没有答他,却听慕容纳道:“还有两个族侄,加上这个,今早到现在为止一共有五个了。”那边慕容德检查不出什么来,已经拍拍手站起,皱眉道:“相互提醒一下,咱们得小心留意了,尤其是饮食饮水,试过毒先叫人尝过才行。”

    慕容超又跟慕容冲说话,道:“你怎么老包着脸?怕人看见你美冠天下男女的模样啊?”慕容冲这时包着脸倒是情非得已,道:“我的脸不是划破了么?”慕容超更笑,道:“没见过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伤还要包成这样的,天下第一的大美人脸蛋果然不一样。”他们不过说了几句话,慕容超却句句都是嘲讽,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故意针对慕容冲,慕容冲只转了话题问:“超哥,孙大夫他们怎么会死的?”慕容超便呲牙变作狰狞凶相,猛地凑到他面前,恶狠狠道:“因为撞了邪被疾鬼缠身索去了性命,你也要小心些,说不定恶鬼下一个就来找你了,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这般恐吓,慕容冲便是怔怔瞧着。

    这时慕容纳、慕容德说着话双双去了。慕容超瞧见忙撇下慕容冲赶马追去。过了一会儿,愣过神来的慕容冲看着同族人马队伍源源不绝地从车窗旁过去,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就好像他们母子被人遗弃了似的。他不会赶车也不会牵马,跟马说话叫马快走,马也一动不动。慕容冲气道:“你这笨马,要是不死就好了。”他对眼下这匹瘦马无可奈何便想起能听得懂他的话的瘸马不死来,其实以前他也没把不死放在心上,不死几次找到他他都没加理睬,后来不死便不知上哪去了。正要找人帮忙,好在没多久慕容暐又让另外一个车夫来给他驾车,这次车夫是个瘦弱的童奴,慕容冲想了想,也爬到前面跟他一起坐着。倒把童奴吓得滚下地去爬着跪下。慕容冲令他依旧坐好了,道:“我跟你学习驾车的本领。”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跟他说起话来。只是这童奴毕竟没什么见识,言语无味,慕容冲教他玩简单的游戏也教不会,便是甚为无趣。

    到下午时,从慕容暐起,他们慕容皝这一支直系子孙都陆续慢了下来,一起停在路边休整,这是以前几天从没出现过的事情。其他族人倒仍是冒着风雪继续行进。慕容冲不知怎么回事,又不知三哥现在消气没有,便想去找三哥说话陪罪。还得想个什么办法让五哥不要杀自己才好。下了车,可能因为他们都在这里休整的原因,人马都挤到一处还挺密集的,尤其慕容冲车马周围就像是被团团包围住了一般。慕容冲挠一挠头,一眼先看见六叔慕容桓十三岁的儿子慕容顗也在人群中探头探脑。便先跑过去笑嘻嘻跟他打招呼道:“喂,顗哥哥”,慕容顗看到他似乎吓了一跳,微微退了一步,却也向他笑了一笑,样子有些腼腆害羞,显得性子和顺。慕容冲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慕容顗往人群里看看,又看他,小声道:“我在找我父亲。”慕容冲便道:“咱们先玩一会儿。”慕容顗摇头,好像有些害怕,道:“会死的。”慕容冲好笑道:“玩游戏怎么会死?”慕容顗小声告诉道:“今天这一会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啦。”慕容冲却是不知,怔了一怔便是吃惊,忙问:“还有谁?”慕容顗奇怪看他,道:“你不知道呀,他们都说跟你有关系。”慕容冲一愣,正要问话,旁边有人过来斥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回去。”正是六叔慕容桓走了过来,慕容顗好像挺怕父亲,连忙跑走了。慕容冲便问:“六叔,已经死了很多人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慕容桓道:“也只是猜测,死的这些好像今天都跟你有过接触。”又问:“你三哥让我来问一问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慕容冲也全然不知,便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只道:“我只是听小叔说车夫接连死得奇怪,所以后来这个我就一直跟他一起,他都好好的没事呀。”正在说话,几个人气喘吁吁跑来嚷道:“那边又发现了烈叔、勇叔的尸体。”慕容桓脸色一滞,慕容德也正好过来听到,两人对望一眼,脸上都已有恐惧之色,一起走开了。慕容冲这时才发现整个聚拢在一起的族人中都有一股浓浓的不安情绪来。却也是,突然这么无缘无故的接连死人,又查不出死因,想必早已经弄得人心惶惶了。

    慕容冲还很有些纳闷,正要找人问,慕容阙走了过来,道:“七叔,你还敢出来,不怕么?”却是脸上带笑,颇有些兴灾乐祸。这慕容阙是他大伯的长孙,虽然已经二十来岁,但比他矮了一辈。以前常常仗势胡为,便曾于两年前欺凌逼死了宋小瑶的小姐。慕容冲本来跟他并没什么交道,只是后来从宋小瑶那听说这件事以后,回来曾带着韩凌、小段他们着实整过慕容阙几次,有一段时间喜欢没事就拿他玩儿,那时慕容阙是敢怒不敢言,见到他就躲的,现在却像是故意来找他说话。

    慕容冲还是问那一句:“跟我有什么关系?”慕容阙一直在笑,道:“怎么没关系?刚才烈叔、勇叔一死,早上你逃走的时候一起追捕你的人就只剩德爷爷他们兄弟几个了,现在他们都怕得要命呢,聚在一起都把兵器抓在手里。”慕容冲挠一挠头,再问:“那咱们为什么停下不走了?要在这里干什么?”慕容阙笑得更加明显,道:“等秦军来接咱们,三叔也怕了,请秦军派了一支队伍沿途一路护送咱们上长安。当然,这可是托有天下大美名的七叔的福,听说是秦天王正好要派人来接七叔进宫去呢,七叔真是好命,不管怎样都离不开皇宫。”慕容冲心里大为恼怒,只歪了头好奇问:“那你还跟我说了这么多的话,你不怕么?”慕容阙笑容一顿,刹时脸色惨白转身便落荒而逃。反应之大也有些出乎慕容冲意料。

    慕容冲低头仔细去想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近他不明白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们这一支慕容皝直系子孙除慕容垂一家,包括当年慕容垂出逃秦国时逃回燕国告密的小儿子慕容麟。慕容垂虽气怒杀了慕容麟的生母,但对儿子还是网开一面,这次秦国吞燕后又把慕容麟带了回去。除掉慕容垂一家是随苻坚同行不在以外,其余尽数都在,再加上一些女眷、奴仆共约有一百余人,都停在路边等着。直到傍晚时分,听到岔路马蹄车轮轰然作响,看到苻、秦的旗帜出现。来的是一支数千人也是从邺城撤回西归的秦军大队伍,打的是苻、秦的旗号,不知是否是苻坚亲卫。倒也客气,到后立即有侍卫给慕容暐、慕容冲等人更换了宽大舒适的大车。领军将军又当晚备下酒菜请慕容暐、慕容冲赴宴共饮。其实慕容暐这时是无心饮酒的,但是也不敢推辞,便与慕容冲一同赴约。

    慕容冲和三哥跟着一名侍卫从列队森森的秦兵中走过,这侍卫一直黑沉着脸,没有好脸色,甚为无礼,周围秦兵的目光也都有些不善,果然现在已经是战虏身份,要不然他们何尝受过这样的待遇?慕容暐也愈加有些战战兢兢,诚惶诚恳了。一直走到大车前,侍卫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先进去禀过,方喊一声‘进来’。登上大车,车里铺着兽皮,暖气融融,灯火甚明,中间小桌已经摆了酒菜,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戎装将领正坐在正位,这时也不起身,只抬头看过来。却不看慕容暐,目光炯炯直落在慕容冲身上打量。慕容冲便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瞧这将领身材中等,面相比较凶蛮,没有戴冠,已经秃了的头顶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浑圆锃亮。只脑后有些稀疏花白的头发,束成一小把算是个发髻。

    慕容暐抱一抱拳道:“见过将军,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将军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道:“我是谁,你们以后自然知道,现在倒不必多说。两位请坐。”慕容暐的脸色也变了一变,哪有这样见面连名姓也不肯说的?何况他们以后还要一路同行。可见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当下也有不悦,只愤然坐下。旁边站着的侍卫倒是很快过来给他们倒酒。慕容冲不喝酒,只肚子饿了,动了动筷子,看三哥不反对,便埋头大吃起来。只感觉到那将军仍在不停打量他,不过他也早习惯了给人盯着看,再说这时头脸都被白布包裹住了,便是处之泰然,只顾吃鱼。将军向慕容暐笑道:“听说你们染了瘟疫,是不是?”慕容暐忙道:“大夫说不是疫情,将军不必担心。”将军问:“哦,那是怎么回事?”慕容暐便是苦笑,道:“现在还没查得出来,可能是寒冷疲累所致,也有人说或者是得罪冲撞了哪路鬼神。”将军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有趣,道:“那你们可要好好想想了,是冲撞了什么鬼神。”死了这么多人的事,这将军却笑得张狂,慕容冲便是气怒,想起白天时曾把慕容阙吓得落荒而逃,便歪了头问:“将军,难道你不怕么?”这将军收了笑容看他,却不是怕,而是目露凶光,道:“不惹我秦军便罢,要是谁敢惹到我的人头上,不管他是鬼还是神,我必叫他十倍偿还。”慕容冲被他凶狠目光所摄,一时有些发怔。将军又向他微微俯身,问:“你不认得我吗?”突然特意这么问一句,慕容冲又是一怔,不由多看一眼。但他的记性甚好,有过目不忘之能。要是见过的肯定认得出,便是摇一摇头道:“不认得啊,那你又不说你叫什么名字。”将军也不多说。只道:“你放心,到长安之前,我必会让你知道。”慕容冲暗地作个鬼脸,只心里想:你的名字很美么?我才不高兴知道。

    因这将军这么故作神秘,而且似乎有些喜怒无常,性情难测。饮宴自然说不上愉快,慕容暐便只稍饮几杯即告辞。慕容冲倒是吃饱了肚皮,跟着出来,仍是由先前那个黑沉着脸的侍卫在前领路返回。这时早已入夜,秦兵已经安营扎帐,周围只有巡逻兵和哨兵,便显安静了许多。慕容冲与三哥一同穿行在秦兵营帐,走在已经踩得凌乱的雪地中,两边火把映照着积雪,发出一种奇妙的淡淡莹光,是一个冷清的冬夜。慕容冲转过头去看看最近总是长吁短叹,已经削瘦得厉害的三哥。道:“三哥,”慕容暐‘嗯’了一声。慕容冲问:“你还生我的气么?”慕容暐伸手挽过来落在他肩头,只用大拇指擦擦他的脸,问:“疼不疼啊?”这时,语气神色特别的温柔。慕容冲看着他摇了摇头,慕容暐又道:“很恨三哥吧,一天都没去找我。”慕容冲连忙摇头道:“不是啊,我听他们说死的人都跟我有关系才不敢去的。”他的性格向来乖巧,以往每见哥哥们生气,总要当天便设法前去赔罪化解。这一天本来也是要去见三哥、五哥说话的,只是下车后分别听了慕容恒、慕容阙等人的说话,便被吓住谁都不敢见了。慕容暐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怔了一怔,方知如此,斥道:“胡说,你是我弟弟,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好怕的?”慕容冲刹时涌上欣喜感动之情,这一刻便是叫他死也愿意了,微仰了头看着三哥雪光下那副愁眉深锁的侧脸,不由道:“三哥,你别这么发愁好不好?我愿意去秦宫,再也不会逃跑了。”慕容暐不语,也不敢看他,脸上似乎有了泪光。这时已经走回秦军给他们安排的车辆,慕容暐手在他肩头只拍了一拍,道:“去吧。”便掉头先走了。

    慕容冲回来这边自己马车,车里黑乎乎的也没有点灯,正叫一声‘娘’,忽地双眼被一双柔胰轻掩,耳边有人笑道:“小王爷,猜猜我是谁?”旁边另有一个人也在笑,竟是绿浣和青拂的笑声,慕容冲大喜,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天对慕容冲来说倒是一个重逢故人的大好日子。这时,绿浣松开手,青拂点起灯来,双双就在车上行礼道:“奴婢无礼,请小王爷恕罪。”话未说完,早忍不住伏地恸哭,泪如雨下,正是绿浣和青拂两个。娘亲这时穿戴一新犹如换了个人一般也坐在一旁嘻嘻地笑,显然她已经由绿浣青拂巧手重新拾掇过,便是干净整齐许多,刹时回复了几分当初皇妃的风采。慕容冲忙拉了她们起来一起坐着说话。绿浣、青拂两个问起慕容冲的脑袋是怎么回事?太妃是怎么了?又说起别来经过,只又哭又笑说是分给了什么公卿将军为奴,后来便被人接了出来,连夜赶路送到这里。似乎绿浣本来还被那公卿的一个副将看中,正欲纳为妾的,出来得还不大容易。慕容冲听完,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喜事,问起时间和带他们来的秦兵形容,猜想应该就是这个要一路护送他入宫的秃头将军所为,只想不到这秃头将军虽然看起来脾气古怪,却是这么一片好心又细心如此。当下,自然又说了许久的话,绿浣两个才服侍他睡下。

    第二天一早,在慕容冲五嫂晚上给慕容冲煎药时也离奇死去的消息传来的同时,他们一行在秦军护送下启程。这时,他们都换了好车良驹,又似乎要特别加快急着赶回去,便是行程疾速,很快就越过族人赶到前面去了,如此朝行夜宿,慕容冲再没有见到拓跋寰,也找不出时间来特别和慕容超他们一起玩耍。只有一次晚上停宿,慕容冲看到他们一群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堂兄弟都还没睡,就在车外不远处说话,慕容超似乎正鼓动大家去看什么,慕容顗显得有些犹豫不敢去,慕容超便道:“不去的是胆小鬼。”慕容冲听到,便也问:“超哥,你们要去看什么?”慕容超眼睛发光,道:“小叔正在给死人开膛破肚呢,你要不要去看?”慕容冲怔了一怔,这时,他们的境况并没有好转,仍是在不停死人,一百多人已经死了有二、三十个了,因尸体表面看不出原因来,慕容德正在察看尸体里面情况。只是现在族人都处于极度恐慌之中,瞧这慕容超倒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便不解问:“那有什么好看的?”慕容超鄙夷道:“把人这么用刀划开,五脏肠肚都流出来,哗哗冒血,自然好看,除非你是不敢看吧。”说着催促着一群堂兄弟一起去了。慕容冲挠一挠头,瞧这慕容超性子也古怪得很,似乎跟自己并不是一路,便也不怎么想着跟他们玩耍了。而且现在情势这么危险,还是多陪在娘亲身边的好。又有了绿浣、青拂两个作伴。若不是眼下在死亡的阴影中人人自危,旅途便会快活许多。第二天走在路上听得又有人嚷‘慕容阙死了,又是一个。’骚乱起来,更加人人自危,慕容冲也有些发愣,他本来还心存侥幸以为是巧合或是只当慕容阙危言耸听,可是现在他也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了。奇怪的是,如今慕容暐这一百多人和秦军混在一起,本来是想得到秦军保护,但是他们的人仍然在陆续死去,而秦军的兵马却是秋毫不犯,似乎连阎罗王也惧怕了那秃头将军的威风,果然不敢动他的人分毫。

    因为秦兵都没事,所以不管他们死多少人秃头将军都不大理会,只顾每天急着赶路。而他们还是得自己小心提防并且查找原因。慕容德在一连将几具尸身破开仔细查看后,发现所有人都是心脏从中破裂开来导致死亡,终于有了收获,便将结果来告诉慕容暐,道:“应该是被习武高手以一种从外面看不出伤痕,却能一下震裂心脏的离奇功夫所伤。”这时,慕容冲也正在这儿一起说话呢,却是不解,问:“小叔,都是被人打死的么?那为什么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死掉了,都没人瞧见是被谁打的?”慕容德道:“这种功夫只将人心脏震裂一条细缝,当时不会死,也看不出异状来,要几个时辰后才会突然毙命。这些天咱们已经加强了防备,我估计凶手是趁咱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动的手。”原来如此,慕容暐也松了口气,这些天以来因为慕容冲自童奴小车夫又死后,特意请求换了个秦兵车夫驾车,这秦兵车夫却是一直无事,健壮如牛,连咳嗽一声也不曾有过。慕容暐又特意领了慕容冲在族人中走了一圈,慕容暐也是无事。因此与慕容冲有关,死的都是接触过慕容冲的这个说法渐渐淡了,但是神鬼之说却是甚嚣尘上,愈说愈真。慕容暐也几乎便要请道士来做法场驱鬼。这时知道了致死的原因,却都奇怪究竟是什么人所为,为何要一路跟着他们暗害,而且还不分族人、男女、主仆?

    虽然没有找出凶手,但既然已经有了死因,而且知道是人为。几个叔伯一起商议便有了应对方法,将族人聚拢起来结伴同行,相互警示不使落单,会武艺的分班日夜轮流看护。这样一来,当天死亡人数果然大大减少,只是稍有疏忽便会出现意外,偶尔仍是会有人丧命于心裂。这凶手只如同飘忽无常一般,来去无踪却又如影随形随时随地索人性命,叫人防不胜防。

    慕容德等人因此判断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便隐藏在他们之中。因这些天并没有见到面生的外人接近,更加不可能有外人在他们如此防备下还能找到机会动手。因此神鬼之说虽然不攻自破,但族人之间反而相互猜疑起来,更加人心不稳。而且,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凶手确实是在针对慕容冲,尽可能地选择跟慕容冲比较接近的身边人下手,只要接触过慕容冲的都会丧命这并非只是巧合或者谣言。至于慕容暐、慕容德他们都接触过慕容冲而没事,那是因为他们周围的防守警戒都格外严密,尤其慕容德兄弟几个本身也是一身精湛武艺,让凶手找不到动手的机会,显然是凶手对他们并没有致胜的把握。问起慕容冲,慕容冲虽然也很努力地在想,但是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仍是只能以小心提防为主。

    他们跟着秦军队伍行进得便是疾速,这一日落宿时已是河阳,仍然是雪拥遍地。慕容冲自从有了绿浣、青拂服侍,秃头将军又找军医给他看病问药,现在都是自己在车里煎药服用,五哥慕容泓的妻子死了,便没再给他送过药来。慕容冲晚上去找他,他也不见。便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五哥和好。这晚正坐在火盆前发愁想办法呢,绿浣去提水回来,便是神神秘秘拉他道:“小公子,有个人要见你。”她们现在也改了称呼了。慕容冲只撑着下巴道:“谁呀,那你就让他来么?”绿浣摇头道:“刚才奴婢见到也不敢相信的,你猜猜是谁?只是现在这附近防守得这么严,他过不来,想请公子过去见他。”慕容冲猜不着,但是见绿浣这惊喜模样应该是宫内熟人无疑,只站起身来,问:“他在哪儿?”青拂也好奇问是谁,一边取了领鹤羽大氅来给慕容冲披上,又拿出靴子来。绿浣蹲下帮慕容冲穿靴,笑道:“是连官,刚才我去打水,在伙夫那儿瞧见他正在削红薯呢,可把我高兴坏了。”青拂果然吃惊,只抿嘴笑道:“他会削红薯么?也不知是什么样儿。”连官以前在宫里也是颐指气使,养尊处优的,自然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慕容冲也是惊喜,连官不是正在拉车的么?没想到竟也一直跟着他们。忙问:“他怎么也在这儿?”绿浣笑道:“我问过他了,他现在正在这儿给伙夫为奴呢。他也知道皇……大人和小公子你们都在这儿,哭着说一定要见一见你,我已经叫他在一处地方悄悄等着了。”慕容冲忙不迭穿上靴子,拉着绿浣就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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